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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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hetui——”
方長青往窗戶外面吐了口痰。
這鬼天氣冷得要命，窗戶剛開條縫冷風就呼呼往裏灌，就打那小窄口裏擠，擠得他眼睛鼻子沒一個通氣兒的。
“媽的。”背後李昆一巴掌糊在他後腦勺上，“窗戶關上。”
力氣沒收著，給方長青打得一哆嗦。
“醒了？”方長青打後視鏡裏看他，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已經坐得不成人形，身子跟個章魚一樣盤在窄小的駕駛座上，安全帶早松開了，意思意思地拴著個右手，卡在他胳肢窩那兒。
出發的時候囑咐了，三天的車程，死在終點也要在過程中保持百分之一百的註意力集中。
然後我讓你們這輩子吃香喝辣要啥有啥。那個人說。
車是他和李昆兩個人開的，隔四個小時換個班，一開始還精神抖擻，到後頭四個小時少說能睡三個半，另外一個人眼珠子血紅地盯著點兒，挖空心思早十幾分鐘把另一個叫起來。
出發的時候還是同甘苦的兄弟，到這大半路已經要同室操戈了。
李昆看了一眼手表，“沒到我呢。”
方長青瞇著眼睛看前面的路，天快亮了，正是霧氣最囂張的時候，感覺哪裏都能鉆出個格格巫，十幾米的可見度都沒有，只能隱約看見前面兩個發亮的車燈。
他們的任務就是跟緊前車。
走的都是導航上都搜不到的山路，但凡跟丟了他這輩子就算是丟了。
李昆掙紮著坐起來了一點，“今天是不是能到？”
“是的。”方長青聽他這麽說，心裏頭更緊張了。
“呼。”李昆在車上蹦了一下，“一路蠻順的，還以為會遇到條子呢。”
“呸呸呸！”方長青反應很大，沒幾根頭發的腦袋一竄起來差點頂到車頂，“快呸掉，這還沒到呢。”
“最多就輪一班了。”李昆年紀小點兒，三十歲都沒到，本身就是偏熱的性子，沈不住氣，“能出什麽事啊。”
“什麽事情都能出，你小子……”方長青咬牙切齒地，“給我打起精神來，也不想想咱運的是什麽東西。”
“哎！”一聽方長青說這話，李昆跟想起來什麽一樣忽然湊了過來。
湊到一路忽然不動了，瞪著眼睛想。
方長青拉開點距離，“你要說啥？”
李昆又退回去了，看著就是把什麽鬼點子又吞進肚子裏了。
“有話就說。”方長青皺眉頭。
“沒話。”
“屁啊少放。”前面一個拐口，方長青一扭方向盤，李昆整個人都靠在了車門上，被迫擡頭跟大點兒的男人對上了眼睛，“說點給我聽聽。”
“你說，”李昆揣起手，“背後這麽多槍，咱拿幾把走，他們知道嗎？值不老少錢呢。”
給方長青都整笑了。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一點不知道這社會要怎麽混。
方長青伸手揉了一把李昆的肩膀，“你窮到現在就是活該，知不知道？那人說了，等咱開完這趟車，就保咱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你還在這裏惦記著幾把槍，這不丟了西瓜撿芝麻嗎？”
“可是他也沒說給咱多少錢啊？也沒說上哪兒找他。”這個問題困擾了李昆一路了，好歹說出來了。
方長青笑得更歡了，“你小子是不是不知道咱在給誰幹活啊？”
李昆腦子確實不聰明，“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好啊。”方長青拍了拍李昆的肩膀，“不知道是好事兒。”
這話聽得李昆更蒙了，想問又不知道怎麽開口，那邊視線已經固定在路上了，一段子沈默過去之後，這話頭就斷了。
他是老走私販子了，但一直是東靠西倚地跟著別人幹，吃人家下巴漏下來的飯，日子過得有一天是一天的，腦子不好嘴也笨，他基本上已經接受自己這輩子幹不出名堂來的事實了。
前頭是個岔路，李昆認得，之前常走，兩邊都是羊腸小道，中間立著一個看上去比他年紀都大的路牌，一邊指著青水一邊指著螺洲。
前面的車一拐往左邊去了，方長青打方向盤跟上。
李昆楞了一下，“啊？”
“怎麽了？”方長青問得慢悠悠的。
霧還大，等路牌給李昆看清的時候，車頭已經沖過去了。
“不對啊？”李昆直起身，“青水是往右走的啊。”
“媽的你小子還是文盲？”方長青是真覺得這人有意思，“剛沒看見嗎？青水倆大字兒，指著左邊。”
“不是不是。”李昆連連擺手，“我上禮拜運煙草的時候還走過這條路呢，那會兒路牌青水還是往右的。”
方長青沒放在心上，“你記岔匹了。”
“不可能——”李昆拖了個長音，剛要接著理論給方長青打斷了。
“別在這犟了，咱任務就是跟著前頭的車，他就是現在要開上天咱也跟著，錯了也是他的事兒，你給我坐安生的，還有五分鐘換班了。”
李昆把自己窩回椅子背裏，一邊窩一邊還嘟囔。
“明明就是右邊，這路牌怎麽了……”
－
“哎。”方長青翻著手機，戳李昆的肩胛骨，“你幹完這單子去幹嘛？”
“不知道。”李昆困得眼睛都發昏了，還得在薄霧裏強撐著盯前車的車燈，“去找個大哥蹭下一單。”
方長青是真覺得這個小年輕有點可愛了。
“我問你怎麽享受啊，”他把手搭在車窗上往外看，“跟你說話怎麽聽不懂呢，人講了，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
李昆骨子裏還是老實，“那人也不能不幹活。”
“那你怎麽不找個工地砌水泥呢？”
“懶。”李昆強撐著眼皮，“去過，兩天給人踢出來了，偷人錢包。”
方長青揉了揉鼻子，“真有你的。”
他們這會兒走的是個崎嶇的小路，一邊靠著山，一邊是個矮矮的懸崖。路是人走出來的，水泥鋪得很隨便，寬窄都不一樣，每一步車輪都碾在石子兒上，嘎吱嘎吱像個兒童鞋。
這段已經快過了，路肉眼可見地變寬了，前車也終於慢慢加了點速。
李昆剛要跟著踩下油門去。
“咩——”
李昆晃了晃腦袋，他以為自己幻聽了。
聲音是打左邊過來的，他轉臉去看。
然後一腳踩住了剎車。
方長青剛睡過去給他一腳急剎車踩得差點一頭撞在擋風玻璃上。
“什麽毛病你……”
話說了一半也頓住了。
兩個人楞楞地看著一群山羊打旁邊的石頭上竄下來，像維密謝幕一樣邁著貓步從車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先是一只，再是一對，然後魚貫，直到面前灰色的柏油馬路被一片臟兮兮的白色填滿。
這個場景過於不符合這個時代，像場荒唐的穿越。
那邊石頭上忽然跳下個人，穿著有點破舊的棉襖，戴著一條紅白格子的舊圍巾，一個很六十年代的灰色和一個長征帽，雖然從堪堪露出來的眼睛和鼻子部分能看出年齡還小，但整個人的氛圍七老八十。
他一邊喊著一邊往下跳，手忙腳亂地在山羊群裏躥。
再五六十米就是個拐角，前車沒發現這邊的狀況，已經轉彎，車位一個淺淺的傾斜，消失在巖石後面。
是方長青先反應過來了，“他媽的！要跟丟了！快開！”
李昆一驚，手抓了方向盤扶了操縱桿，腳底下跳了個踢踏舞，最後又恢覆原狀，“這都是羊，怎麽開？！”
萬長青真急了，“碾過去！”
“這怎麽行啊！”李昆拉開窗戶，“哎！那邊的！你的羊快點趕走！快點！”
牧羊人一驚，趕緊賠上笑，“好好好！這羊受驚了，馬上走馬上走！”
他嘴裏喊著一些高亢又詭異的擬聲詞，羊群跟著和聲，但偏是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羊已經不僅是在車前了，甚至繞在了車周圍，嚼著輪胎底下的石子兒。
方長青火冒三丈，探出頭去敲著卡車車身，“他媽的！快點走！再不走就開過來了！”
牧羊的小夥子給他一嗓子嚇得夠嗆，原地蹦了兩下，手裏的鞭子也揮得快了一些。
“二十一世紀了，怎麽城市旁邊還有人放山羊啊。”李昆扶著方向盤。
“這世上做什麽事情的人都有，你車裏還放著五千公斤走私槍呢！”方長青伸手要去搶方向盤。
李昆一把給他擋下來了，“幹嘛？！”
“前面車跟丟了！”
“這都是羊！”
“媽的怪不得說你幹不得大事呢。”方長青恨不得給李昆一拳，“這羊值幾個錢？”
李昆探出頭去看一眼，牧羊人已經繞到了車旁邊，手足無措地安撫著羊群。
“不好意思啊。”年輕人擡起頭，“你們這個引擎聲太大了，能不能稍微熄一下火，我真的馬上就好了，馬上。”
方長青又要伸手。
李昆一把護住方向盤，“打個電話就好了啊。”
“趕時間的！”
“不差這點時間。”李昆撥通了前車的電話，“餵。”他伸手擰滅了發動機，“我們這裏撞上羊群了，你在前面路口等我們一下，馬上過來，嗯嗯好的……”
他自以為把事情處理地很好，幹了這麽多壞事，這時候不殺生便是積德。
但他沒能註意到，在車上人的視野盲區裏，牧羊人慢慢沈下了佯裝天真的眼神。
他靜靜地看著卡車的輪胎。
這是個中型卡車，核載五噸，看上去已經快到達極限了，路途又遙遠，後面兩個輪胎磨損尤其嚴重，因為承重大的關系，底部被壓得比前面兩個輪胎薄了將近半掌。
牧羊人一驚，看了一眼駕駛室，迅速把背靠在車子後面，從口袋裏掏出了對講機。
“洞洞六緊急報告：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重覆，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
－
葉逍一直以為易正滿嘴跑火車的水平是世界頂尖的，直到見到他的朋友，他才意識到易正是個多麽誠實可靠的人。
“你們這是有多少人？”張辰剛來就張大了嘴巴。
“九十七個。”葉逍回答他。
“要這麽多人幹嘛？！”張辰撐著車庫的門，“開業大酬賓嗎？”
九十七個警察是分散的，靠近案情核心的警察分為幾波，各自帶領一些支援的團隊，在打山區進青水的路上隔為幾個站點，每個地方都駐紮了一些人，機場、港口和火車站也安排了人手，像條看不見的繩索，紮緊了這個沿海都市的所有入口。
葉逍作為核心警察，自然是紮在了最重要的關口。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
他們根據監控現實的犯罪分子路線，在他們進入青水市必須經過的路口路牌上做了手腳，對調了青水和螺洲的路牌。這一段無法在導航上顯示，路牌會領著兩輛卡車走上他們規劃好的道路。
在看遍所有沿路可查的監控錄像，他們發現進入休息站之後，後車次次會下來很多人，人數多到足以填滿一個集裝箱，而前車總是車門緊閉，由此判斷前車為軍火車，後車為裝滿人的護送車。
記住車牌號之後，葉逍安排了警員趕羊，在前車過去之後，把護送車隔在後面。在羊群失控之後，後車的人就會給前車打電話，讓他們原地等待。
而這輛車停下的時候，便是他們動手的時候。
張辰對這個計劃嗤之以鼻。
“就這點事兒要九十七個人？”張辰又把腳翹在了桌子上，“我一個人不就行了嗎？”
葉逍看著他。
“找個石頭，砸路中間，給他逼停了，先給司機解決了，撬開集裝箱的鎖，裏面也裝不下幾個人了，稍微來幾手，這事情不就解決了嗎？是不是這個道理？你們這群警察在這兒擺什麽八卦陣呢？”
“如果這五千公斤軍火裏有炸彈呢？”葉逍冷不丁發問。
張辰一時語塞。
他看看葉逍背後的易正，那邊無語。
“你大概打算活多久？”他忽然問葉逍。
“什麽意思？”
張辰眨巴眼睛，“其實我覺得我活到今天差不多了，你呢？”
“……”
－
“停了！”盯梢的警員跑進來，氣喘籲籲。
葉逍遠遠能看見，那邊轉角路口有一輛中型卡車停在那兒。
這一段路已經下了山，雖然還算是偏遠，但有一些廢棄的建築，他們現在就躲在一個廢舊的車庫裏，裏面十幾個人鴉雀無聲，附近制高的草叢石峰裏都有狙擊手在等待。
葉逍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知道軍火車上有多少人。”易正蹲在他身邊。
“先找個人過去把集裝箱後面的鎖打開。”葉逍死死地盯著車。
“我去。”易正開口，“我開鎖最快。”
“張辰……”
“對你來說，他沒我可靠。”
葉逍回過頭看易正，那邊半張臉隱在黑暗裏，眼神像把浸在水裏的刀，是隔著一層溫柔的鋒利。
葉逍點了點頭。
易正脫下西裝甩在葉逍肩上，“你等我暗號。”
他迅速閃出了車廂。
怎麽躲開別人的視線是他的強項，葉逍看著他貼著石壁慢慢往卡車方向挪。
張辰在背後幽幽地開口，“這活但凡胖點的人都幹不了。”
葉逍想拿塊抹布塞住這張嘴。
易正閃過了轉角。
對講機刺啦一聲。
葉逍迅速拿起來。
那邊的聲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和羊群的叫喊。
“洞洞六緊急報告：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重覆，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前車有危險！”
瞬間，整個車庫裏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葉逍瞪大眼睛，“他們把軍火換過位置了，現在我們面前這輛車裏全是人。”
遠處，卡著視角，能很明顯地看到卡車的背後，易正伸出手拉開了集裝箱的門。
張辰的聲音姍姍來遲，“那易正不是……”
－
其實當易正把鐵絲捅進栓口發現車門沒有鎖的時候，他就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但他沒想到能不對勁到這種程度。
他伸手，一把拉開了集裝箱的門。
然後他對上了少說三十雙眼睛。
看得出對面也嚇了一跳，對上的眼神裏有驚訝、有迷茫、有面無表情，還有少數反應過來的露出了兇狠。
時間像靜止了一樣，車裏車外的人都頓了十幾秒。
過了很久，易正一點點扯著嘴角開口。
“兄……兄弟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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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tui——”
方長青往窗戶外面吐了口痰。
這鬼天氣冷得要命，窗戶剛開條縫冷風就呼呼往裏灌，就打那小窄口裏擠，擠得他眼睛鼻子沒一個通氣兒的。
“媽的。”背後李昆一巴掌糊在他後腦勺上，“窗戶關上。”
力氣沒收著，給方長青打得一哆嗦。
“醒了？”方長青打後視鏡裏看他，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已經坐得不成人形，身子跟個章魚一樣盤在窄小的駕駛座上，安全帶早松開了，意思意思地拴著個右手，卡在他胳肢窩那兒。
出發的時候囑咐了，三天的車程，死在終點也要在過程中保持百分之一百的註意力集中。
然後我讓你們這輩子吃香喝辣要啥有啥。那個人說。
車是他和李昆兩個人開的，隔四個小時換個班，一開始還精神抖擻，到後頭四個小時少說能睡三個半，另外一個人眼珠子血紅地盯著點兒，挖空心思早十幾分鐘把另一個叫起來。
出發的時候還是同甘苦的兄弟，到這大半路已經要同室操戈了。
李昆看了一眼手表，“沒到我呢。”
方長青瞇著眼睛看前面的路，天快亮了，正是霧氣最囂張的時候，感覺哪裏都能鉆出個格格巫，十幾米的可見度都沒有，只能隱約看見前面兩個發亮的車燈。
他們的任務就是跟緊前車。
走的都是導航上都搜不到的山路，但凡跟丟了他這輩子就算是丟了。
李昆掙紮著坐起來了一點，“今天是不是能到？”
“是的。”方長青聽他這麽說，心裏頭更緊張了。
“呼。”李昆在車上蹦了一下，“一路蠻順的，還以為會遇到條子呢。”
“呸呸呸！”方長青反應很大，沒幾根頭發的腦袋一竄起來差點頂到車頂，“快呸掉，這還沒到呢。”
“最多就輪一班了。”李昆年紀小點兒，三十歲都沒到，本身就是偏熱的性子，沈不住氣，“能出什麽事啊。”
“什麽事情都能出，你小子……”方長青咬牙切齒地，“給我打起精神來，也不想想咱運的是什麽東西。”
“哎！”一聽方長青說這話，李昆跟想起來什麽一樣忽然湊了過來。
湊到一路忽然不動了，瞪著眼睛想。
方長青拉開點距離，“你要說啥？”
李昆又退回去了，看著就是把什麽鬼點子又吞進肚子裏了。
“有話就說。”方長青皺眉頭。
“沒話。”
“屁啊少放。”前面一個拐口，方長青一扭方向盤，李昆整個人都靠在了車門上，被迫擡頭跟大點兒的男人對上了眼睛，“說點給我聽聽。”
“你說，”李昆揣起手，“背後這麽多槍，咱拿幾把走，他們知道嗎？值不老少錢呢。”
給方長青都整笑了。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一點不知道這社會要怎麽混。
方長青伸手揉了一把李昆的肩膀，“你窮到現在就是活該，知不知道？那人說了，等咱開完這趟車，就保咱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你還在這裏惦記著幾把槍，這不丟了西瓜撿芝麻嗎？”
“可是他也沒說給咱多少錢啊？也沒說上哪兒找他。”這個問題困擾了李昆一路了，好歹說出來了。
方長青笑得更歡了，“你小子是不是不知道咱在給誰幹活啊？”
李昆腦子確實不聰明，“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好啊。”方長青拍了拍李昆的肩膀，“不知道是好事兒。”
這話聽得李昆更蒙了，想問又不知道怎麽開口，那邊視線已經固定在路上了，一段子沈默過去之後，這話頭就斷了。
他是老走私販子了，但一直是東靠西倚地跟著別人幹，吃人家下巴漏下來的飯，日子過得有一天是一天的，腦子不好嘴也笨，他基本上已經接受自己這輩子幹不出名堂來的事實了。
前頭是個岔路，李昆認得，之前常走，兩邊都是羊腸小道，中間立著一個看上去比他年紀都大的路牌，一邊指著青水一邊指著螺洲。
前面的車一拐往左邊去了，方長青打方向盤跟上。
李昆楞了一下，“啊？”
“怎麽了？”方長青問得慢悠悠的。
霧還大，等路牌給李昆看清的時候，車頭已經沖過去了。
“不對啊？”李昆直起身，“青水是往右走的啊。”
“媽的你小子還是文盲？”方長青是真覺得這人有意思，“剛沒看見嗎？青水倆大字兒，指著左邊。”
“不是不是。”李昆連連擺手，“我上禮拜運煙草的時候還走過這條路呢，那會兒路牌青水還是往右的。”
方長青沒放在心上，“你記岔匹了。”
“不可能——”李昆拖了個長音，剛要接著理論給方長青打斷了。
“別在這犟了，咱任務就是跟著前頭的車，他就是現在要開上天咱也跟著，錯了也是他的事兒，你給我坐安生的，還有五分鐘換班了。”
李昆把自己窩回椅子背裏，一邊窩一邊還嘟囔。
“明明就是右邊，這路牌怎麽了……”
－
“哎。”方長青翻著手機，戳李昆的肩胛骨，“你幹完這單子去幹嘛？”
“不知道。”李昆困得眼睛都發昏了，還得在薄霧裏強撐著盯前車的車燈，“去找個大哥蹭下一單。”
方長青是真覺得這個小年輕有點可愛了。
“我問你怎麽享受啊，”他把手搭在車窗上往外看，“跟你說話怎麽聽不懂呢，人講了，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
李昆骨子裏還是老實，“那人也不能不幹活。”
“那你怎麽不找個工地砌水泥呢？”
“懶。”李昆強撐著眼皮，“去過，兩天給人踢出來了，偷人錢包。”
方長青揉了揉鼻子，“真有你的。”
他們這會兒走的是個崎嶇的小路，一邊靠著山，一邊是個矮矮的懸崖。路是人走出來的，水泥鋪得很隨便，寬窄都不一樣，每一步車輪都碾在石子兒上，嘎吱嘎吱像個兒童鞋。
這段已經快過了，路肉眼可見地變寬了，前車也終於慢慢加了點速。
李昆剛要跟著踩下油門去。
“咩——”
李昆晃了晃腦袋，他以為自己幻聽了。
聲音是打左邊過來的，他轉臉去看。
然後一腳踩住了剎車。
方長青剛睡過去給他一腳急剎車踩得差點一頭撞在擋風玻璃上。
“什麽毛病你……”
話說了一半也頓住了。
兩個人楞楞地看著一群山羊打旁邊的石頭上竄下來，像維密謝幕一樣邁著貓步從車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先是一只，再是一對，然後魚貫，直到面前灰色的柏油馬路被一片臟兮兮的白色填滿。
這個場景過於不符合這個時代，像場荒唐的穿越。
那邊石頭上忽然跳下個人，穿著有點破舊的棉襖，戴著一條紅白格子的舊圍巾，一個很六十年代的灰色和一個長征帽，雖然從堪堪露出來的眼睛和鼻子部分能看出年齡還小，但整個人的氛圍七老八十。
他一邊喊著一邊往下跳，手忙腳亂地在山羊群裏躥。
再五六十米就是個拐角，前車沒發現這邊的狀況，已經轉彎，車位一個淺淺的傾斜，消失在巖石後面。
是方長青先反應過來了，“他媽的！要跟丟了！快開！”
李昆一驚，手抓了方向盤扶了操縱桿，腳底下跳了個踢踏舞，最後又恢覆原狀，“這都是羊，怎麽開？！”
萬長青真急了，“碾過去！”
“這怎麽行啊！”李昆拉開窗戶，“哎！那邊的！你的羊快點趕走！快點！”
牧羊人一驚，趕緊賠上笑，“好好好！這羊受驚了，馬上走馬上走！”
他嘴裏喊著一些高亢又詭異的擬聲詞，羊群跟著和聲，但偏是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羊已經不僅是在車前了，甚至繞在了車周圍，嚼著輪胎底下的石子兒。
方長青火冒三丈，探出頭去敲著卡車車身，“他媽的！快點走！再不走就開過來了！”
牧羊的小夥子給他一嗓子嚇得夠嗆，原地蹦了兩下，手裏的鞭子也揮得快了一些。
“二十一世紀了，怎麽城市旁邊還有人放山羊啊。”李昆扶著方向盤。
“這世上做什麽事情的人都有，你車裏還放著五千公斤走私槍呢！”方長青伸手要去搶方向盤。
李昆一把給他擋下來了，“幹嘛？！”
“前面車跟丟了！”
“這都是羊！”
“媽的怪不得說你幹不得大事呢。”方長青恨不得給李昆一拳，“這羊值幾個錢？”
李昆探出頭去看一眼，牧羊人已經繞到了車旁邊，手足無措地安撫著羊群。
“不好意思啊。”年輕人擡起頭，“你們這個引擎聲太大了，能不能稍微熄一下火，我真的馬上就好了，馬上。”
方長青又要伸手。
李昆一把護住方向盤，“打個電話就好了啊。”
“趕時間的！”
“不差這點時間。”李昆撥通了前車的電話，“餵。”他伸手擰滅了發動機，“我們這裏撞上羊群了，你在前面路口等我們一下，馬上過來，嗯嗯好的……”
他自以為把事情處理地很好，幹了這麽多壞事，這時候不殺生便是積德。
但他沒能註意到，在車上人的視野盲區裏，牧羊人慢慢沈下了佯裝天真的眼神。
他靜靜地看著卡車的輪胎。
這是個中型卡車，核載五噸，看上去已經快到達極限了，路途又遙遠，後面兩個輪胎磨損尤其嚴重，因為承重大的關系，底部被壓得比前面兩個輪胎薄了將近半掌。
牧羊人一驚，看了一眼駕駛室，迅速把背靠在車子後面，從口袋裏掏出了對講機。
“洞洞六緊急報告：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重覆，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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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逍一直以為易正滿嘴跑火車的水平是世界頂尖的，直到見到他的朋友，他才意識到易正是個多麽誠實可靠的人。
“你們這是有多少人？”張辰剛來就張大了嘴巴。
“九十七個。”葉逍回答他。
“要這麽多人幹嘛？！”張辰撐著車庫的門，“開業大酬賓嗎？”
九十七個警察是分散的，靠近案情核心的警察分為幾波，各自帶領一些支援的團隊，在打山區進青水的路上隔為幾個站點，每個地方都駐紮了一些人，機場、港口和火車站也安排了人手，像條看不見的繩索，紮緊了這個沿海都市的所有入口。
葉逍作為核心警察，自然是紮在了最重要的關口。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
他們根據監控現實的犯罪分子路線，在他們進入青水市必須經過的路口路牌上做了手腳，對調了青水和螺洲的路牌。這一段無法在導航上顯示，路牌會領著兩輛卡車走上他們規劃好的道路。
在看遍所有沿路可查的監控錄像，他們發現進入休息站之後，後車次次會下來很多人，人數多到足以填滿一個集裝箱，而前車總是車門緊閉，由此判斷前車為軍火車，後車為裝滿人的護送車。
記住車牌號之後，葉逍安排了警員趕羊，在前車過去之後，把護送車隔在後面。在羊群失控之後，後車的人就會給前車打電話，讓他們原地等待。
而這輛車停下的時候，便是他們動手的時候。
張辰對這個計劃嗤之以鼻。
“就這點事兒要九十七個人？”張辰又把腳翹在了桌子上，“我一個人不就行了嗎？”
葉逍看著他。
“找個石頭，砸路中間，給他逼停了，先給司機解決了，撬開集裝箱的鎖，裏面也裝不下幾個人了，稍微來幾手，這事情不就解決了嗎？是不是這個道理？你們這群警察在這兒擺什麽八卦陣呢？”
“如果這五千公斤軍火裏有炸彈呢？”葉逍冷不丁發問。
張辰一時語塞。
他看看葉逍背後的易正，那邊無語。
“你大概打算活多久？”他忽然問葉逍。
“什麽意思？”
張辰眨巴眼睛，“其實我覺得我活到今天差不多了，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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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盯梢的警員跑進來，氣喘籲籲。
葉逍遠遠能看見，那邊轉角路口有一輛中型卡車停在那兒。
這一段路已經下了山，雖然還算是偏遠，但有一些廢棄的建築，他們現在就躲在一個廢舊的車庫裏，裏面十幾個人鴉雀無聲，附近制高的草叢石峰裏都有狙擊手在等待。
葉逍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知道軍火車上有多少人。”易正蹲在他身邊。
“先找個人過去把集裝箱後面的鎖打開。”葉逍死死地盯著車。
“我去。”易正開口，“我開鎖最快。”
“張辰……”
“對你來說，他沒我可靠。”
葉逍回過頭看易正，那邊半張臉隱在黑暗裏，眼神像把浸在水裏的刀，是隔著一層溫柔的鋒利。
葉逍點了點頭。
易正脫下西裝甩在葉逍肩上，“你等我暗號。”
他迅速閃出了車廂。
怎麽躲開別人的視線是他的強項，葉逍看著他貼著石壁慢慢往卡車方向挪。
張辰在背後幽幽地開口，“這活但凡胖點的人都幹不了。”
葉逍想拿塊抹布塞住這張嘴。
易正閃過了轉角。
對講機刺啦一聲。
葉逍迅速拿起來。
那邊的聲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和羊群的叫喊。
“洞洞六緊急報告：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重覆，情況有變，後車為軍火車！前車有危險！”
瞬間，整個車庫裏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葉逍瞪大眼睛，“他們把軍火換過位置了，現在我們面前這輛車裏全是人。”
遠處，卡著視角，能很明顯地看到卡車的背後，易正伸出手拉開了集裝箱的門。
張辰的聲音姍姍來遲，“那易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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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當易正把鐵絲捅進栓口發現車門沒有鎖的時候，他就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但他沒想到能不對勁到這種程度。
他伸手，一把拉開了集裝箱的門。
然後他對上了少說三十雙眼睛。
看得出對面也嚇了一跳，對上的眼神裏有驚訝、有迷茫、有面無表情，還有少數反應過來的露出了兇狠。
時間像靜止了一樣，車裏車外的人都頓了十幾秒。
過了很久，易正一點點扯著嘴角開口。
“兄……兄弟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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