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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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聽完，易正至少沈默了五分鐘，久得葉逍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說話了。
“所以說，”易正揉了揉頭發，“這個KITE不是風箏，是四個分開的字母？”
“嗯。”葉逍很肯定地點頭。
“K是你們約定好的King。”
“I是is，他想說King is。”葉逍接下去，“聯系情景的話，他應該想告訴我雪山是誰。”
“這個Ｔ和Ｅ是什麽？”易正問。
“不知道。”葉逍搖頭，“目前還不知道。”
易正抹了一把臉。
葉逍這個故事聽得他整個人都很混亂。
“你後悔嗎？”易正問。
“後悔什麽？”
“後悔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我當時想的是，只要他不說出來，我們以後還能繼續原來的關系。”葉逍兩根手指頭來回敲著桌子，“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能會讓他說出來，但我還是會拒絕他。”
這個回答易正其實猜到了。
“我以為，青梅竹馬，沒感……”
“沒感也有情？”葉逍打斷他，“徐行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我願意為他做很多事情，在所不惜，但那不是愛情。我對他有些愧疚，有些可憐。如果我事先知道他將要成為一個不見天日的臥底，因為愧疚而接受他、因為可憐而收留他，這依然不是愛情，也沒有人想要這種愛情。”
易正咬著嘴裏的死皮。
喜歡是種很微妙的情緒，會讓人判斷力混亂，像失去磁場的指南針。
理性告訴他葉逍這段話並不是因為他坐在面前才講的，完全是出於真心，但這不代表他心裏會變得舒服一點。
葉逍註意到他的情緒，輕聲問，“怎麽了？”
“你說過我很像他。”易正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問出這種問題，但他在葉逍身上已經破過很多例了，不差這麽一個，“是因為這個才喜歡我的嗎？”
“因為這個所以當初想要和你做朋友。”葉逍非常坦誠，“我這麽多年，為了保守秘密，幾乎沒有知心朋友。你這麽像我曾經最好的朋友，你出現的時候，我自然會想讓你填補他。”他頓了頓，“但喜歡你，不是。”
易正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桌子。
辦公室紅木色的桌子擦得很亮，光打斜面過來，甚至能看見自己在上面的倒映，隱約的一個形狀。
“其實你不應該跟我講這個故事的，你知道嗎？”他擡起頭，“人對自己沒參與過的事情會有天生的嫉妒感，特別是我這種人。”
葉逍很微弱地點了點頭，“知道。”
“但還是很謝謝你跟我分享了。”易正拍了拍葉逍的手背，“很有意思。”
“我這人沒什麽意思的，普普通通地長大，普普通通地成為一個警察。”葉逍在易正抽手回去的時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告訴過你這麽多故事，我也希望你能分享我的。”
“我懂你的意思。”易正捏了捏葉逍的手掌心。
葉逍點了點頭，“對這個Ｔ和Ｅ有什麽想法嗎？”
易正瞪大眼睛，“這你的青梅竹馬，你問我？”
“那我也沒有和他共用一個腦子啊？”
“那我就有了？！”
葉逍有點頭疼地抓了抓頭發。
“我還是不明白。”易正數不清楚自己是第幾次問這個問題了，“他為什麽不能用嘴說？”
葉逍用手抵著太陽穴。
“雪山是誰，這是最最重要的情報。他就留了這麽個瓶子，然後就不管了？也不管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易正實在是想不通，“如果他很早就叛變了，那幹脆就什麽都不要做，不用費盡心思留下線索，也不用隔著通風口給我們傳遞信息。但是他一邊幫警察，一邊幫又不幫到底，這是什麽意思？”
“會不會有人在動搖他？”葉逍低著頭。
易正忽然一下子失聲了。
“不然解釋不了他搖擺不定的行動。”
“這樣猜是猜不出東西的。”易正不喜歡不確定感，“王照野的毒殺案接下來可以做些什麽嗎？”
“監控錄像就算是銀行也只能保存三年，五年前的監控是找不到的，沈一儒去問早餐鋪子老板娘了，但是畢竟這麽長時間了，也沒什麽指望。”
“那又陷入死胡同了？”
“T和E，只剩下這個線索了。”葉逍滑著手機，屏幕上是他拍下來的照片，紅色的一個KITE像個兇殺現場。
“他是寫給你看的，至少他覺得你解得出來。”
“嗯。”葉逍有點茫然地點點頭，“他高估我也不是一兩天了。”
T和E兩個字母在易正腦子裏飄進飄出。
線索太少了，就算翻遍英語詞典也是得不出答案的。
“要不陪我去見個人吧？”葉逍忽然說話。
“嗯？”易正一楞，“誰？”
“還記得我之前經常跟你重覆一個人的話嗎？一個我剛進警局時候帶我的老刑警？”
“記得。”
“走吧。”葉逍站起身，“不是只有沈一儒一個人有老師。”
－
在過去的路上，葉逍給易正介紹了一下高燁成警官。
你每天進門走廊上有他的榮譽介紹。葉逍說。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看。
高燁成今年已經快七十歲了，退休好幾年了。
他原來是管經濟犯罪的，後來因為人事變動，大幅度調動進了器官販賣科，作風是比較穩健的類型，案子到最後時刻了看不見他著急。葉逍剛進局裏的時候他跟王照野是同事，帶著葉逍見了很多世面。
我現在性子相對比較穩就是受了他的影響。葉逍跟易正說。不然我現在就是沈一儒二號。
見到高燁成的時候，易正知道了什麽叫相由心生。
其實看不出快七十了，面相也就五十歲，腰也不彎的，本來該是個有些淩厲的老頭子，但高警官的面向尤其柔和。年歲還是大了，眼角有些下垂，但看人的時候眼神動得特別快，就算是動作都慢慢的，眼神裏也看得出機敏。
聽葉逍說完韓成渝遇害、宋書斌承認是雪山、王照野毒殺案作案手段、徐行留下的線索四個事情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老警察性子確實穩，穩得連易正都等得有些急了。
“你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是散落的。”過了很久，高警察開口，“這不是個好兆頭。”
高燁成住在一個簡單兩居室裏，算是個老式的小區，沒有落地窗，屋子裏有點暗。
“那兩個字母其實不著急。”老刑警思考的時候習慣性地抓自己耳廓，“但是剩下三個事情是有共同點的。”
葉逍和易正兩個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膝蓋並緊，跟聽課似的。
“宋書斌。”高燁成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你們必須要把這個人解決了。”
“可是我們沒有他的犯罪證據。”
“等。”高燁成說了一個字。
葉逍擡起眼神。
“他捐孤兒院捐了兩個億？”
“將近兩個億。”葉逍更正。
“如果排除任何目的性的話，將近兩個億不是小數目，可能是他全部的犯罪所得。”高燁成說，“對他這種有些反社會的罪犯來說，他犯罪的動機不是缺錢，他就不會一直作案。但他的工資是資助不起這麽多孤兒院的，所以他一定還會再作案。”
“什麽時候？”
“等他無聊的時候。”老人在沙發上坐得筆直，“他作案不是為了賺錢，他是為了找刺激。”
葉逍咬住了腮幫子。
“你別生氣。”高燁成對著葉逍擺了擺手，“查案子的時候別把犯罪分子當人，把他們當個死的課題，心裏會好受很多。”
“你們千萬不要著急。”高燁成接著說，“那本賬本還在外面，現在總有人比你們更著急。”
“我們的關鍵是要找到那個賬……”葉逍說到一半被高燁成打斷了。
“不是。”高燁成說話帶著一股特殊的沈穩，“你們的關鍵是讓犯罪分子幫你們找到那個賬本。”他停了一會兒，“你們在道上認識幾個人？犯罪分子認識幾個人？”
易正仰起下巴。
“你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你們隊裏不是有個狙擊手嗎？”高燁成摸著自己的下巴，“學學他，屏息的等待可以致命。”
“記住，你們只有一槍的機會。”
－
他們在高燁成家裏聊了一個下午，基本上是葉逍和高燁成說話，易正在旁邊聽著。
高燁成說話很有條理，講的事情覆雜，但聽著不讓人累。
臨走時候，易正剛站起身被高燁成一把拉住了臂膀，“你沒怎麽說話啊，葉逍說你很厲害，我還想聽聽你的意見呢。”
易正笑了笑，“我都是些小聰明，系統性的破案我幫不上忙的。”
“這樣，”高燁成笑得很和藹，手上是一點沒松勁兒，“你留一下，我跟你單獨聊聊。”
這個要求葉逍也覺得有點奇怪了，“什麽事兒啊？”
“因為一直聽你說找了個特別厲害的線人，沒見過啊，想了解了解。”高燁成拍了拍葉逍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保證給你完璧歸趙。”
葉逍笑了，“那我去外面等著。”
“不用。”易正擺了擺手，“我待會有點別的事情。”
“行。”
葉逍看了他一眼，帶上門。
－
高燁成給易正倒了一杯新的茶，“聽說你是開茶館的，那我這裏獻醜了。”
“沒事。”易正微微點頭。
高警官做事情的速度都很慢，但不讓人著急，看著只是覺得靜心。
“老師有什麽話要特別對我說嗎？”易正問。
高燁成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葉逍當時剛進警察局的時候，整個人傻得可愛。”
易正聽著。
“他家裏沒有商人，也沒官場人，打小沒有特別教過什麽斡旋人際的道理，養出了個有教養但不圓滑的孩子，當時一起出去吃飯，他飯桌上一句奉承人的話也說不出來，但是喝酒頂呱呱地爽快。”茶幾上有小小一盆綠蘿，高燁成扶著膝蓋，拿個噴頭一下下噴著澆水，“我就打那時候開始註意他的。他這種人不大吃香的，到哪兒都是會說話的人受歡迎。”他擡頭輕輕笑了一下，“像你這種。”
大概說到這裏的時候，易正意識到高燁成是不大喜歡他這種人的。
“他身上有股勁兒，這個很多年輕人都有，但比較難得的是，他一直保持到現在。”高燁成放下噴壺，“我打二十多歲開始，新警察都帶了十幾屆了，他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之一。”
易正沒有說話。
“他運氣不錯，能力也強，所以進局裏之後接的都是大案子，經驗才這麽豐富，但是依然是年輕警察。”高燁成笑著看過來，“所以難免有些東西看得不如我們這些老骨頭清楚。”
易正要說話，“高老師……”
“請你用盡全力。”高燁成打斷了他，老警察認真說起話來有股威懾力，“不要做傻事。不要騙他。”
易正的冷汗唰就下來了。
那個面向慈祥的老人有一雙狼一樣的眼睛。他已經老了，眼睛不這麽幹凈了，但卻還有態，看人的時候像抓鉤又像釘錨。
“剛才葉逍說到宋書斌是雪山，你眼底的殺氣已經藏不住了。”老刑警的眼神是銳利的，但語氣卻是語重心長的，“不管你有什麽計劃，現在停下來還來得及。”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不管有怎麽樣的深仇大恨，殺人的話你一定會後悔的。”
易正緊緊地抓住背後的沙發皮。
“孩子。”高燁成的聲音帶著一點老人獨有的沙啞，“你還太年輕了，沒有什麽事情對你來說是非做不可的，現在給你的人生下定義也太早了。”
老刑警看過來的眼神有點悲傷，“我感覺得到你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但是我拜托你跟葉逍說實話。我是他的老師，我的出發點是保護他，但這樣一樣可以幫你。”
“給葉逍一個機會，讓他來救你。”
易正松開了手。
人的日子都是過得渾噩的，需要這麽一個瞬間來找到自己的位置。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易正忽然意識到，自己身邊其實有很多很多的好人，在一片混亂的人生裏，還有這麽多身份各異的人出於不同的理由在幫他。
老刑警的聲音變得溫柔，“答應老師，好嗎？”
易正點頭。
“好。”
－
從高警官家裏出來，易正站在大街上吹風。
高警官住的地方鄰著個步行街，石板鋪的路，這一段算是古城景觀，但是給改造過了，商業氣息很重，水泥沏出來的磚瓦房掛著偽裝古風的錦旗，再加上英文的店名，詭異又和諧。
這條街很像他請葉逍吃私房菜那天外面的街道。
他又想起那天街上，隔著人群徐行看他的眼神，還有在漆黑的小巷子裏，電棍捅到腹部忽然之間滿眼發黑的痛苦。
他是宋書斌口中那個“曾經的臥底”。
但那天在通風口裏，專門用紙箱子遮住他們，放大聲音傳遞情報的也是這個人。
易正閉上眼睛，再次睜開。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人類自打二十一世紀之後便不停地討論人工智能能不能取代人類，最後的論點總要落在感情上。人不同於機器的原因總說是情緒、是社會性，是對另一個人的期待把他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易正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餵，宋醫生嗎？”
易正看著面前熙熙攘攘的馬路，一個賣糖葫蘆串的正打街那頭扛著棒子走過來，一條腿不太好使了，一跛一跛的。
那邊的聲音懶散，“我以為你再也不會聯系我了。”
賣糖葫蘆的過了馬路，在易正不遠處紮下一個小馬紮，坐了下來。
易正走過去，給小販做口型：來兩串，多少錢？
小販比了個六給他。
易正從口袋裏掏出十塊錢給他，意思不用找了，接過來兩串糖葫蘆。
“你不是說，要滿足我的願望嗎？”易正對著電話說，“我現在有個願望，你可以幫忙實現嗎？”
“什麽願望？”那邊的笑聲很低沈。
易正看著手裏鮮紅的糖葫蘆上奶白色的糖衣，輕聲開口。
“我想見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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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易正至少沈默了五分鐘，久得葉逍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說話了。
“所以說，”易正揉了揉頭發，“這個KITE不是風箏，是四個分開的字母？”
“嗯。”葉逍很肯定地點頭。
“K是你們約定好的King。”
“I是is，他想說King is。”葉逍接下去，“聯系情景的話，他應該想告訴我雪山是誰。”
“這個Ｔ和Ｅ是什麽？”易正問。
“不知道。”葉逍搖頭，“目前還不知道。”
易正抹了一把臉。
葉逍這個故事聽得他整個人都很混亂。
“你後悔嗎？”易正問。
“後悔什麽？”
“後悔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我當時想的是，只要他不說出來，我們以後還能繼續原來的關系。”葉逍兩根手指頭來回敲著桌子，“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能會讓他說出來，但我還是會拒絕他。”
這個回答易正其實猜到了。
“我以為，青梅竹馬，沒感……”
“沒感也有情？”葉逍打斷他，“徐行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我願意為他做很多事情，在所不惜，但那不是愛情。我對他有些愧疚，有些可憐。如果我事先知道他將要成為一個不見天日的臥底，因為愧疚而接受他、因為可憐而收留他，這依然不是愛情，也沒有人想要這種愛情。”
易正咬著嘴裏的死皮。
喜歡是種很微妙的情緒，會讓人判斷力混亂，像失去磁場的指南針。
理性告訴他葉逍這段話並不是因為他坐在面前才講的，完全是出於真心，但這不代表他心裏會變得舒服一點。
葉逍註意到他的情緒，輕聲問，“怎麽了？”
“你說過我很像他。”易正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問出這種問題，但他在葉逍身上已經破過很多例了，不差這麽一個，“是因為這個才喜歡我的嗎？”
“因為這個所以當初想要和你做朋友。”葉逍非常坦誠，“我這麽多年，為了保守秘密，幾乎沒有知心朋友。你這麽像我曾經最好的朋友，你出現的時候，我自然會想讓你填補他。”他頓了頓，“但喜歡你，不是。”
易正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桌子。
辦公室紅木色的桌子擦得很亮，光打斜面過來，甚至能看見自己在上面的倒映，隱約的一個形狀。
“其實你不應該跟我講這個故事的，你知道嗎？”他擡起頭，“人對自己沒參與過的事情會有天生的嫉妒感，特別是我這種人。”
葉逍很微弱地點了點頭，“知道。”
“但還是很謝謝你跟我分享了。”易正拍了拍葉逍的手背，“很有意思。”
“我這人沒什麽意思的，普普通通地長大，普普通通地成為一個警察。”葉逍在易正抽手回去的時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告訴過你這麽多故事，我也希望你能分享我的。”
“我懂你的意思。”易正捏了捏葉逍的手掌心。
葉逍點了點頭，“對這個Ｔ和Ｅ有什麽想法嗎？”
易正瞪大眼睛，“這你的青梅竹馬，你問我？”
“那我也沒有和他共用一個腦子啊？”
“那我就有了？！”
葉逍有點頭疼地抓了抓頭發。
“我還是不明白。”易正數不清楚自己是第幾次問這個問題了，“他為什麽不能用嘴說？”
葉逍用手抵著太陽穴。
“雪山是誰，這是最最重要的情報。他就留了這麽個瓶子，然後就不管了？也不管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易正實在是想不通，“如果他很早就叛變了，那幹脆就什麽都不要做，不用費盡心思留下線索，也不用隔著通風口給我們傳遞信息。但是他一邊幫警察，一邊幫又不幫到底，這是什麽意思？”
“會不會有人在動搖他？”葉逍低著頭。
易正忽然一下子失聲了。
“不然解釋不了他搖擺不定的行動。”
“這樣猜是猜不出東西的。”易正不喜歡不確定感，“王照野的毒殺案接下來可以做些什麽嗎？”
“監控錄像就算是銀行也只能保存三年，五年前的監控是找不到的，沈一儒去問早餐鋪子老板娘了，但是畢竟這麽長時間了，也沒什麽指望。”
“那又陷入死胡同了？”
“T和E，只剩下這個線索了。”葉逍滑著手機，屏幕上是他拍下來的照片，紅色的一個KITE像個兇殺現場。
“他是寫給你看的，至少他覺得你解得出來。”
“嗯。”葉逍有點茫然地點點頭，“他高估我也不是一兩天了。”
T和E兩個字母在易正腦子裏飄進飄出。
線索太少了，就算翻遍英語詞典也是得不出答案的。
“要不陪我去見個人吧？”葉逍忽然說話。
“嗯？”易正一楞，“誰？”
“還記得我之前經常跟你重覆一個人的話嗎？一個我剛進警局時候帶我的老刑警？”
“記得。”
“走吧。”葉逍站起身，“不是只有沈一儒一個人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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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路上，葉逍給易正介紹了一下高燁成警官。
你每天進門走廊上有他的榮譽介紹。葉逍說。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看。
高燁成今年已經快七十歲了，退休好幾年了。
他原來是管經濟犯罪的，後來因為人事變動，大幅度調動進了器官販賣科，作風是比較穩健的類型，案子到最後時刻了看不見他著急。葉逍剛進局裏的時候他跟王照野是同事，帶著葉逍見了很多世面。
我現在性子相對比較穩就是受了他的影響。葉逍跟易正說。不然我現在就是沈一儒二號。
見到高燁成的時候，易正知道了什麽叫相由心生。
其實看不出快七十了，面相也就五十歲，腰也不彎的，本來該是個有些淩厲的老頭子，但高警官的面向尤其柔和。年歲還是大了，眼角有些下垂，但看人的時候眼神動得特別快，就算是動作都慢慢的，眼神裏也看得出機敏。
聽葉逍說完韓成渝遇害、宋書斌承認是雪山、王照野毒殺案作案手段、徐行留下的線索四個事情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老警察性子確實穩，穩得連易正都等得有些急了。
“你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是散落的。”過了很久，高警察開口，“這不是個好兆頭。”
高燁成住在一個簡單兩居室裏，算是個老式的小區，沒有落地窗，屋子裏有點暗。
“那兩個字母其實不著急。”老刑警思考的時候習慣性地抓自己耳廓，“但是剩下三個事情是有共同點的。”
葉逍和易正兩個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膝蓋並緊，跟聽課似的。
“宋書斌。”高燁成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你們必須要把這個人解決了。”
“可是我們沒有他的犯罪證據。”
“等。”高燁成說了一個字。
葉逍擡起眼神。
“他捐孤兒院捐了兩個億？”
“將近兩個億。”葉逍更正。
“如果排除任何目的性的話，將近兩個億不是小數目，可能是他全部的犯罪所得。”高燁成說，“對他這種有些反社會的罪犯來說，他犯罪的動機不是缺錢，他就不會一直作案。但他的工資是資助不起這麽多孤兒院的，所以他一定還會再作案。”
“什麽時候？”
“等他無聊的時候。”老人在沙發上坐得筆直，“他作案不是為了賺錢，他是為了找刺激。”
葉逍咬住了腮幫子。
“你別生氣。”高燁成對著葉逍擺了擺手，“查案子的時候別把犯罪分子當人，把他們當個死的課題，心裏會好受很多。”
“你們千萬不要著急。”高燁成接著說，“那本賬本還在外面，現在總有人比你們更著急。”
“我們的關鍵是要找到那個賬……”葉逍說到一半被高燁成打斷了。
“不是。”高燁成說話帶著一股特殊的沈穩，“你們的關鍵是讓犯罪分子幫你們找到那個賬本。”他停了一會兒，“你們在道上認識幾個人？犯罪分子認識幾個人？”
易正仰起下巴。
“你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你們隊裏不是有個狙擊手嗎？”高燁成摸著自己的下巴，“學學他，屏息的等待可以致命。”
“記住，你們只有一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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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高燁成家裏聊了一個下午，基本上是葉逍和高燁成說話，易正在旁邊聽著。
高燁成說話很有條理，講的事情覆雜，但聽著不讓人累。
臨走時候，易正剛站起身被高燁成一把拉住了臂膀，“你沒怎麽說話啊，葉逍說你很厲害，我還想聽聽你的意見呢。”
易正笑了笑，“我都是些小聰明，系統性的破案我幫不上忙的。”
“這樣，”高燁成笑得很和藹，手上是一點沒松勁兒，“你留一下，我跟你單獨聊聊。”
這個要求葉逍也覺得有點奇怪了，“什麽事兒啊？”
“因為一直聽你說找了個特別厲害的線人，沒見過啊，想了解了解。”高燁成拍了拍葉逍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保證給你完璧歸趙。”
葉逍笑了，“那我去外面等著。”
“不用。”易正擺了擺手，“我待會有點別的事情。”
“行。”
葉逍看了他一眼，帶上門。
－
高燁成給易正倒了一杯新的茶，“聽說你是開茶館的，那我這裏獻醜了。”
“沒事。”易正微微點頭。
高警官做事情的速度都很慢，但不讓人著急，看著只是覺得靜心。
“老師有什麽話要特別對我說嗎？”易正問。
高燁成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葉逍當時剛進警察局的時候，整個人傻得可愛。”
易正聽著。
“他家裏沒有商人，也沒官場人，打小沒有特別教過什麽斡旋人際的道理，養出了個有教養但不圓滑的孩子，當時一起出去吃飯，他飯桌上一句奉承人的話也說不出來，但是喝酒頂呱呱地爽快。”茶幾上有小小一盆綠蘿，高燁成扶著膝蓋，拿個噴頭一下下噴著澆水，“我就打那時候開始註意他的。他這種人不大吃香的，到哪兒都是會說話的人受歡迎。”他擡頭輕輕笑了一下，“像你這種。”
大概說到這裏的時候，易正意識到高燁成是不大喜歡他這種人的。
“他身上有股勁兒，這個很多年輕人都有，但比較難得的是，他一直保持到現在。”高燁成放下噴壺，“我打二十多歲開始，新警察都帶了十幾屆了，他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之一。”
易正沒有說話。
“他運氣不錯，能力也強，所以進局裏之後接的都是大案子，經驗才這麽豐富，但是依然是年輕警察。”高燁成笑著看過來，“所以難免有些東西看得不如我們這些老骨頭清楚。”
易正要說話，“高老師……”
“請你用盡全力。”高燁成打斷了他，老警察認真說起話來有股威懾力，“不要做傻事。不要騙他。”
易正的冷汗唰就下來了。
那個面向慈祥的老人有一雙狼一樣的眼睛。他已經老了，眼睛不這麽幹凈了，但卻還有態，看人的時候像抓鉤又像釘錨。
“剛才葉逍說到宋書斌是雪山，你眼底的殺氣已經藏不住了。”老刑警的眼神是銳利的，但語氣卻是語重心長的，“不管你有什麽計劃，現在停下來還來得及。”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不管有怎麽樣的深仇大恨，殺人的話你一定會後悔的。”
易正緊緊地抓住背後的沙發皮。
“孩子。”高燁成的聲音帶著一點老人獨有的沙啞，“你還太年輕了，沒有什麽事情對你來說是非做不可的，現在給你的人生下定義也太早了。”
老刑警看過來的眼神有點悲傷，“我感覺得到你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但是我拜托你跟葉逍說實話。我是他的老師，我的出發點是保護他，但這樣一樣可以幫你。”
“給葉逍一個機會，讓他來救你。”
易正松開了手。
人的日子都是過得渾噩的，需要這麽一個瞬間來找到自己的位置。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易正忽然意識到，自己身邊其實有很多很多的好人，在一片混亂的人生裏，還有這麽多身份各異的人出於不同的理由在幫他。
老刑警的聲音變得溫柔，“答應老師，好嗎？”
易正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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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警官家裏出來，易正站在大街上吹風。
高警官住的地方鄰著個步行街，石板鋪的路，這一段算是古城景觀，但是給改造過了，商業氣息很重，水泥沏出來的磚瓦房掛著偽裝古風的錦旗，再加上英文的店名，詭異又和諧。
這條街很像他請葉逍吃私房菜那天外面的街道。
他又想起那天街上，隔著人群徐行看他的眼神，還有在漆黑的小巷子裏，電棍捅到腹部忽然之間滿眼發黑的痛苦。
他是宋書斌口中那個“曾經的臥底”。
但那天在通風口裏，專門用紙箱子遮住他們，放大聲音傳遞情報的也是這個人。
易正閉上眼睛，再次睜開。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人類自打二十一世紀之後便不停地討論人工智能能不能取代人類，最後的論點總要落在感情上。人不同於機器的原因總說是情緒、是社會性，是對另一個人的期待把他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易正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餵，宋醫生嗎？”
易正看著面前熙熙攘攘的馬路，一個賣糖葫蘆串的正打街那頭扛著棒子走過來，一條腿不太好使了，一跛一跛的。
那邊的聲音懶散，“我以為你再也不會聯系我了。”
賣糖葫蘆的過了馬路，在易正不遠處紮下一個小馬紮，坐了下來。
易正走過去，給小販做口型：來兩串，多少錢？
小販比了個六給他。
易正從口袋裏掏出十塊錢給他，意思不用找了，接過來兩串糖葫蘆。
“你不是說，要滿足我的願望嗎？”易正對著電話說，“我現在有個願望，你可以幫忙實現嗎？”
“什麽願望？”那邊的笑聲很低沈。
易正看著手裏鮮紅的糖葫蘆上奶白色的糖衣，輕聲開口。
“我想見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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