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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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從認識了易正之後,沈一儒算是見識了一些生物多樣性。

戴欽叉著雙手坐在辦公椅上,人癱得像是半身不遂,眉頭緊皺,他還老大不樂意。

沈一儒牙都咬碎了,“你到底叫什麽?”

“戴欽啊。”戴欽斜了他一眼,“你們都叫了這麽久了。”

沈一儒抹了一把眼睛,“但是為什麽系統上搜不到你這個人呢?”

“那說明你們系統有錯啊,警察幹出來的活兒不都這樣嗎?”戴欽梗著脖子。

沈一儒做了一個深呼吸,彎下腰,“只要是活著的、合法的公民,我們的系統裏都能找到。”

他的重音落在“合法的”三個字上。

“官僚又形式,還喜歡隨便汙蔑人。”戴欽一步不讓,“你們警察怎麽總是老三件。”

沈一儒已經記不清今天是第幾次說這段話了,“我們要向公民提供證人保護的話,需要確切的身份信息、工作登記和家庭住址,不然無法生效也無法有效保護……這句話你聽懂了沒有?”

戴欽沒說話。

“不管你有多喜歡戴欽這個假名字,你都得把真名告訴我們。”沈一儒咬著牙,“有案底也不影響證人保護的。”

戴欽還是不說話。

“你有身份證嗎?”沈一儒問。

“丟了。”這倒是回答得很快。

“護照呢?”

“沒有出過國。”

沈一儒兩眼發黑,“身份證可以補辦的。”

“好的。”可給戴欽找到機會了,蹦著就起來了,“那我現在去補辦,你們在警察局裏等我。”

剛走出去幾步給沈一儒一把揪住了脖領子。

這會兒恨自己怎麽沒往高了竄竄,沈一儒一提,他差點懸空。

“呆那兒。”沈一儒單手把他摁回椅子上,“動一下就拘捕。”

沈一儒勾勾手指示意駱風跟他出辦公室。

駱風主觀上一點都不想動,但是眼看就要年底了,他的年終總結還要隊長簽字,考慮到他本年的業績集中在專心幹飯和充足睡眠上,想讓沈一儒在他編出來的那半本山海經上簽字,最好是言聽計從。

於是他出去了。

沈一儒關上門,轉過身就是一句,“你陪他去。”

駱風眼珠子到處亂跑,“為什麽?”

“你看他出去辦完身份證像是還會回來的樣子嗎?給我看著他。他是韓成渝案子的重要證人,不管易正給葉逍吹什麽枕邊風,都不能排除人也可能是他殺的這個選項。”

“那為什麽你不去?”駱風後退了一步。

沈一儒立刻逼上來,“怎麽?我這一早上受的罪還不夠嗎?”

“他在那邊滿嘴跑高鐵的時候我不也在旁邊聽著嗎?”

“那你有正對著他的表情嗎?”沈一儒氣得不行了。

倒是沒有。駱風閉上了嘴。

“你去。”

“不去。”駱風斷然拒絕。

“去。”

“不去。”

“去。”

“不去。”

“不去。”

駱風瞇起眼睛,“你當我傻子嗎?”

沈一儒伸出手,“石頭剪刀布。”

“這本來就是你的活啊。”駱風覺得好離譜,“怎麽還跟我石頭剪刀布上了?”

“石頭剪刀布。”沈一儒盯著他。

駱風看著他,過了很久,“行。”

“石頭剪刀布!”

一邊石頭一邊布,沈一儒輸得很慘。

駱風放下手。

“三局兩勝。”

駱風脖子都伸長了,“你有完沒完?”

沈一儒故技重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眼睛,“三局兩勝。”

駱風無奈地嘆了口氣,“行。”

這種情況下的讓步沒有好結果,最後駱風果然是輸了。

沈一儒得逞地甩甩手,“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駱風靠在墻上思考人生。

人這輩子就活一次,這麽活也是活,那麽活也是活,要臉也是活,不要臉也是活。

於是,他在沈一儒轉身的瞬間抓住了他的袖子。

沈一儒回過頭。

那邊半倚在墻上,腿彎著便比他矮一些,擡著臉看他,一雙少年人的眼睛水汪汪地對著他,輕輕晃他的袖子,聲音黏糊糊的,“哥哥……”

“……”

沈一儒足足沈默了半分鐘。

然後他轉過身,咵一下打開門。

“走!”聲音極其暴躁,“我陪你去!”



戴欽正要敲門,門自己開了,兩串紅紅的東西比人先出來,糖水差點糊他一臉。

戴欽後退了一步。

易正也很驚訝,打糖葫蘆背後探頭,“你怎麽在這兒?”

戴欽看看易正,再看看他手裏兩串糖葫蘆,“送那個小白臉警察的?”

“不是。”易正很果斷地否認。

戴欽還是要先把自己的事情解決了。

“你快救我!”他晃易正的肩膀。

易正一邊暈頭轉向一邊還要護著糖葫蘆不掉下去,腦子一片紅一片黑,“幹嘛?”

“那群警察一定要給我用證人保護計劃,我知道這個東西,就是他們的陰謀,要把我抓起來,監視我、控制我、蠶食我的心智,讓我成為和你們一樣沒有思考沒有反抗的公民!”

戴欽陰謀論一直有一套的。

他堅信地球是個監獄,人類都是宇宙罪犯。

易正暈頭轉向,“證人保護計劃是我提的啊,你做中間人,單獨見面的時候甲方死了,你以後很難混了,我怕你會被人追殺。”

“你是不知道嗎?”戴欽瞇起眼睛,“我寧可被追殺也不要被警察保護。”

“別對警察這麽大偏見嘛。”易正騰出一只手拍了拍戴欽的肩膀,“他們人都挺好的,說保護就肯定是保護,你放心。”

“你不對勁。”戴欽攔住他的路,“你怎麽幫警察說話?”

“我男朋友是警察。”易正把糖葫蘆垂下去。

戴欽瞇起眼睛,“愛情讓人失智,所以我才要單身一輩子。”

“你要是沒什麽大事的話,別擋著我。”易正把他扒拉開,“我約人了,快到點了。”

“葉逍?”

“徐行。”

“徐行?!”戴欽兩步又躥到易正面前了,“是我知道的那個徐行嗎?”

“是。”

“你怎麽找到他的?”

“我找人安排的。”

戴欽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你說的人別是……”

“是。”易正確實有點著急,“你別管,我有安排。”

戴欽本來也沒打算勸他,閃開在一邊,“那你註意安全。”

“嗯。”易正剛要走,想起來什麽一樣回過頭,“對了。”

他笑著問戴欽,“你能幫我搞到槍嗎?”



徐行剛走進門,易正就遞過來一串糖葫蘆。

他笑得尤為燦爛,卻不溫暖。

那人很漂亮,靠著窗,半個人攏在陽光裏。他的微笑精心雕琢、攝人心魄,眉眼彎著藏住裏面的東西,鼻尖上跳躍的靈動小痣代替說話。

他伸手上來,糖葫蘆便就在他臉前,焦點不知道是對在這串暗紅還是他的臉上。

那糖葫蘆尤其紅,紅得滲人,包著半透明的糖衣,風打門口吹過來,浮在外面的糖衣飄著。

他的臉便堪堪給那個糖衣遮住了,霧蒙蒙的,像夢裏會出現的漂亮孩子,好看得讓你分不清這是個童話故事還是恐怖故事。

他就這樣天真地看著你,眼裏閃著欣喜的光,執意要和你分享。

“吃嗎?”他連聲音都雀躍。



徐行沒接,也沒說話。

易正料到了的,把糖葫蘆小心翼翼地放在盤子上,徐行這才看見他還給自己準備了一串。

易正忽然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個金屬探測儀,對著徐行眨眨眼,“不好意思,一些不好的回憶讓我去除一下。”

徐行有點無奈地看著他走過來,跟個地鐵安檢人員一樣前後掃了一下,人打身邊繞過去的時候,徐行聞到了一點他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清涼的薄荷。

“好了。”易正笑著,“謝謝,請坐。”

徐行到現在還沒有說過一個字,只是靜靜地坐下了。

易正為了見他,今天推掉了茶館的所有預約,偌大的店裏只有一桌,空蕩蕩的憑空安靜多少有點尷尬。

“喝杯茶吧,不知道你平時的口味,給你準備了大多數人能入口的白茶,趁熱。”易正語氣熱情,把小小的茶杯放在徐行面前,“最近過得怎麽樣?”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問我最近過得怎麽樣?”徐行終於說話了。

茶杯哢噠一聲落在桌子上。

“我是托宋書斌約的你,”易正跟著徐行沈下語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徐行近看更顯成熟了,和易正見過的證件照和葉逍口中那個少年仿佛不是一個人,眼睛依然是照片上那個樣子,但眼底的疲憊和滄桑幾乎藏不住要溢出來,只要對視一眼就知道這人經受過常人不能想象的事情。

徐行根本不回答易正的問題,“你有話直說,我不是能隨便坐著喝茶的人。”

易正在徐行面前擺了個盤子,把其中一串糖葫蘆放在上面。

這糖葫蘆絕對紅得不正常了,通體血紅,在他面前放下的時候,徐行聞到了一股很濃重的化學藥品的味道。

易正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是備忘錄界面,上面一行字:如果你有什麽話不能直接說,可以打字。

徐行直接把手機推了回去。

“你們終於看見瓶子上的字了是嗎?”他很坦然地開口,“K是King,I是is,後面的T和E是兩個連在一起的字母,TE,這是一家公司。你們回去可以查一下,是一家半空殼的公司,註冊地在一個不知名小島上。表面上是一個進出口水果公司,但也負責雪山的非法流水。”

這下輪到易正不知所措了。

他猜到徐行會否認、會躲閃、會說出任何東西,但沒有想過他會這麽爽快地開口。

“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葉逍?”易正問。

“因為這個線索沒有意義了。”徐行依然沒什麽表情,“一年前因為賬本丟失,雪山轉移了資產。”

他說得很坦蕩,也很合理。

易正在這場對話裏天生劣勢,他什麽都不知道,徐行說什麽他便只能選擇接收什麽。

他低下頭,視線輕輕地帶到了徐行的手。

然後頓住了。

徐行右手虎口上有很淺的一個傷口,幾乎看不太見,只因為現在陽光直射,疤痕才有點顯出來。傷口很長但異常窄,像被一片紙劃破了一樣,但看結痂的情況,明顯是出過不少血的,傷口應該有些深度。虎口內側這個位置不大可能是別人劃的,只有可能是自己不小心弄傷的。

易正喝了一口茶來掩藏自己的觀察。

他想起了那個至今不知道來路的小孩,兩條血肉模糊的腿包在腐爛的水果裏。

「貨物入關是要檢查的,他們上報的項目是蔬果類。」

「表面上是一個進出口水果公司,但也負責雪山的非法流水。」

「一年前因為賬本丟失,雪山轉移了資產。」

高手騙人不是編出一個天花亂墜的謊言,然後用另外一千個謊言把它包裝成一個完美的故事。而是每一句都是真話,卻有技巧地拼湊,最後給出一個錯誤的方向。

這就是徐行正在做的事情。

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特意提到了易正偷走的賬本。他說了可以去查這個公司,也說了這個線索失去了意義,他只說到雪山轉移了資產,卻沒有再說接下來雪山對這個公司做了什麽。

易正沈下眼神。

徐行把手從桌子上放了下去,那道疤痕消失在易正眼前。

他的指尖滑過桌子的瞬間,易正意識到,這狹小的疤痕,需要一把小巧但鋒利的窄刀。

當他和葉逍被封在通風口裏時,聽到過外面徐行一句有些突兀的話。

「明天早上我就走了,短時間可能都不回青水了,你們有事的話還是老規矩聯系。」

一個高明的國際象棋手,在走下一步棋的時候腦海中已經步下天羅地網,想到了之後的每一步。

那句話現在回想起來,像極了一個刻意的不在場證明。

易正稍微有點頭暈目眩。

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情需要確認。

“你知道我和葉逍的關系嗎?”他問。

“知道。”徐行回答。

“除了線人之外。”易正說。

徐行輕輕地怔了一下,“不知道。”

這一怔依然微弱,但卻是打徐行走進茶館以來,易正看見過的最劇烈的情緒變化。

“我是他的男朋友。”易正盯著徐行的眼睛。

長久的沈默。

桌邊上擺了個小型座鐘,滴答滴答走著,像個棋鐘,記錄著這張桌上對峙的棋手各自剩餘的時間。而這一場沈默,是下一步落子之前的對峙,他們都知道,每走錯一步都可能慘敗,而對方贏走的,也不止這一盤棋這麽簡單。

“所以呢?”徐行開口了。

易正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了,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他伸手晃了晃桌上空空如也的茶壺,“沒水了,我去燒點水,你稍微等我一下。”

他站起身,走進後廚。



這個借口不高明,他需要抓緊時間。

易正摁開燒水的開關,撥通電話。

“葉逍。”

“嗯。”那邊應了一聲,意思繼續說。

“三件事。”易正看著面前的茶壺,手指摩挲著把手。

“一,宋書斌不是雪山。”

“二,徐行是真的叛變了。”

“三,他還喜歡你。”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當時這個茶館建起來的時候就考慮到了各種情況,廚房裏有個重扳手,摁下去前門後門都會自動上鎖。

這會兒水剛燒開,咕嘟咕嘟的聲音遮得嚴實,易正用力摁下了扳手。

他撥通下一個電話。

伸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裏面躺著一把槍。

“沈一儒。”易正透過廚房的簾子縫看外面的徐行,“南山區使館路27號,殺韓成渝的兇手在我的茶館裏,你叫轄區的警察加急過來。”

徐行忽然站了起來。

“大概要多久?”易正拿起了槍。

“最多五分鐘。”沈一儒回答。

徐行轉過了身。

“我盡量撐到那個時候。”易正掛下電話。

他迅速轉身,掀開簾子,槍跟著擡起來,哢嚓一聲上膛瞄準,他在槍口背後看著徐行。

“你最好是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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