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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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易正是稍微儲備過一些理論知識的。
確實不是所有人喝醉之後都會變得很好搞定，有些人喝醉之後會變得異常堅定。但根據易正對葉逍的觀察，以及奧斯特洛格拉德斯基定理斯托克斯龐加萊定理的測算，葉逍喝醉之後應該比清醒的時候好點兒。
他想的是，葉逍有一雙警察的眼睛，他但凡裝一點那邊都看得出來，所以先把他灌個七七八八，喝到老眼昏花，然後自己再一個孔雀開屏，進行一些思想教育一些物理學習一些酒後亂那啥，保證第二天葉逍起來都不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但現實給他上了沈重的一課。
他給沈一儒和駱風發信息，問葉逍喝醉之後酒品怎麽樣，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不知道。
易正當時的理解角度是他倆沒有和葉逍一起喝過酒。
但他本能地忽略了另一種解題思路。
葉逍根本喝不醉。
－
於是，淩晨一點鐘，桌子上確實擺了一排野格，易正眼睛都花了，葉逍臉不紅腿不晃，把伏特加當水喝。
還要關懷備至地問他：你沒事吧？
－
沒事。易正說。我可太沒事了。本來有事的，現在完全沒事了。
－
葉逍還想跟他聊正事，“剛才你去宋書……”
“別。”易正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今天晚上先別提他，過了今晚，我明天早上告訴你。”
他看得出來葉逍是想問個為什麽的，但是生生憋住了。
葉逍把他的手拉下來，“你手好燙。”
廢話。易正心說。你再不醉老子要醉大發了。
葉逍看上去完全不知道今天是來幹什麽，神情輕巧體態放松，進門的時候還問易正是不是心情不好。
彼時易正擠給他一個很真誠的微笑：沒有不好啊。
現在他是真的不太好。
為了讓葉逍至少紅個臉，他已經超出了他平時的量，換做是以前，一旦多了他就找個機會倒掉，但是面前這是個警察，抓賊起家的，他幹不了那樣的事情。
他已經感覺到眼前的晃動了，再多一點都要邁入醉酒的邊緣了。
戰術休場，他拍上桌子。
“我去下洗手間。”
－
易正雙手搭在梳洗臺上。
因為決定突然，他們挑了最近的酒吧，地方也不大，消費檔次也不高，外面有時候很吵有時候很安靜，廁所的門有半扇是壞的，關不上，人一推就打身後吱呀吱呀地晃。
右邊有扇窗，沒關，呼呼往裏灌風。
易正現在整張臉都在發燙。
可能是因為腎上腺素，也可能是因為環境因素，他現在心跳很快，這輩子還沒像現在這麽緊張過。
計劃是可以變通的。
再跟葉逍喝下去，話還沒說，他先暈過去了。來不及了，必須現在說。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發型，深呼了一口氣，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正有人走出酒吧，迎面吹過來一股子冷風。
易正腦子嗡地一下子。
他早知道所謂喝完酒吹吹風醒酒是謠言。真半醉不醉的時候，忽然給一股風當頭來一下，最大的可能性是當場上頭，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親媽站面前都認不出來了。
那邊門關上了。
易正就覺得剛才喝過的所有酒都進了腦子，看什麽東西都晃。
他象征性地走了幾步，然後全酒吧所有的靈長類動物都長了一張葉逍的臉。
看誰都是模模糊糊，但又好像是自己想找的人。
葉逍遠遠地就看見那個小漂亮打洗手間裏晃出來，然後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到處瞥，焦點亂落，晃悠悠不知道沖誰就過去了。
他立刻站起來，兩步沖過去了。
還好警察身體素質過硬，在易正撲到人家身上之前把他攔下來。
易正還不舍得呢，眼睛往他背後盯，“葉……”
“葉你個頭葉。”葉逍擰著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這裏。”
易正有點茫然地看著他，眨了眨眼。
背後忽然有人戳了戳葉逍的肩膀。
葉逍轉過頭，是剛才易正差點撲上去的那個男人。
他也就看了葉逍一眼，然後就直勾勾地盯著神色混亂的易正，“問一下，這位是？”
“不好意思。”葉逍笑容抱歉但眼神尖利，“我是功勳警察，這是國家獎勵給我的。”
一聽警察，那邊立刻後退了一步，葉逍趁這個當頭把易正從人群裏拖了出來。
“你不是很厲害嗎？”葉逍把易正擺在椅子上，“不是說經常出去社交嗎？就這點量？”
易正委屈極了，“我一般都是喝茶的。”
葉逍站起來，“我給你去倒杯水。”
剛走一步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勁兒還挺大，葉逍往外面晃了一下又彈回來了。
低頭，易正正擡頭看他。
紅色藍色的光都打他臉上晃過去，像有人往他臉上一把把塗抹顏料，漂亮又混亂。
“我有話要跟你說。”
葉逍原地站了半分鐘。
易正不急，也不松手，等著他。
葉逍走回來，在易正身邊坐下了，“你說。”
易正的眼睛慢慢往上看，在半空中停了好幾秒，像個壞了的小人偶一樣僵了好久，“我不記得我要說什麽了……”
葉逍輕輕地拉起他的手，那邊手心柔軟滾燙。
“從叫我的名字開始。”他柔聲說。
“葉逍。”易正乖乖照做了。
“繼續。”葉逍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易正的眼神落下來了，聚焦在葉逍的視線裏，眼底雜亂又緊握，“很想。超級超級想。”
葉逍剛要開口。
易正忽然踩住電門了。
他一把抓住了葉逍的手，用出了全身的力氣，人一下子湊了上來，發亮的眼睛一下子湊到了葉逍抵擋不住的距離裏，“你是不是要拒絕我了？”
葉逍：？？？
“你聽我說，”易正急了，“我長得很好看，而且我身材也很好，我穿什麽衣服都好看，我不穿也很好看。而且我很聰明，我能幫你破案，還能幫你抓壞蛋，你不開心的時候我能逗你開心，你開心的時候我能讓你更開心。”
“我會撬任何型號的鎖、能弄開全天下的保險櫃、知道怎麽短路發動所有系統的汽車、能黑進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電腦，你這輩子都遇不到我這樣的人了。”
“我……”
葉逍嘴都沒張開，又被易正截胡了。
“你是不是要說不了？不可以的。我今天晚上不聽到我想聽的，我就不走了。”
“你……”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的。除了你這張特別迪士尼的臉和上山入海的身材之外，還有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你說你會尊重我的規矩，說你不會用正義的名義來脅迫我；你問我累不累，問我如果正常長大會有什麽樣的人生。雖然這些話對你來說特別輕易，說出口可能就忘了，你也可能就是騙騙我的。但是我真的記了很久很久，你對我好，我也會對你好的。”
“所以你不可以拒絕我，我才剛準備對你好呢。”
“不……”
“你不要說話！還有上次，你在我背後拆炸彈的時候，我怕我要死了，我要趕緊告訴你我喜歡你，但是你把我打斷了，你說你也是，你肯定跟我想我不是一件事情是不是，我是不是又自欺欺人了？你……”
“行了！祖宗！”葉逍一把摁住易正的手，“你讓我說幾句行不行？”
易正安靜了，乖乖地縮回去，“行。”
葉逍慢慢開口，“好。”
易正眨了眨眼睛。
高臺上剛放起了新流行的電音，氣氛組打臺上往下扔紙巾，底下的人歡呼著撕開它們，白色的小紙片像雪一樣，從五顏六色的天花板上飄下來，一小片落在易正的肩頭，另一小片從他肩膀上滑下去。
在這種無意義的熱鬧裏，他們沈默了好久。
葉逍都不知道幹什麽好了，易正忽然開口了，“你剛才說幾句話，可是你才說了一個字。”他搖葉逍的袖子，聽上去快哭了，“你又騙我。”
葉逍是死也想不出來這個又字是從哪裏來的。
但他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易正。
他本來就是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的人，但清醒的時候，他喜歡用成年人的方式，用他的聰明和魅力。但這當頭，他像個孩子，要便是要，不給也要，只管撒嬌和耍賴。
葉逍又想起，那天和緝毒隊長站在辦公室外，透過門縫在易正微笑間看見的那個瞬間。
他看見過那個矜貴的小少爺慢慢穿上偽裝的樣子，今天他又見到了那個驕傲的美人全全褪下一切回歸純真的樣子。
他何其有幸。
他誠然喜歡易正平時的意氣風發、優雅自持和一身傲氣，但那是給全世界都看過的漂亮。所以，如果讓他選的話，他只想私藏面前這個小孩。
“我有想過，如果我先對你說會怎麽樣。”葉逍低頭看著緊緊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我知道你是個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的人，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沒有向我開口，你就還是沒想清楚，我不想逼你。”
“我猜你有什麽難言之隱，或者什麽不方便告訴我的理由，阻攔了你沒能和我這麽快在一起，但是我覺得沒關系。”
葉逍擡起頭，“我今年才28歲，短時間內還死不了，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我可以等你很久很久。”
“你沒說錯，我這輩子都遇不到你這樣的人了。”
“關於拆炸彈時候，我打斷你的話。當時我和你想的就是同一件事，打斷你是因為時間來不及了，我也沒有想過那時候你會死。我覺得，只要我還在，你就不會死。”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一定會救你。”
葉逍堅定地盯著易正的眼睛。
易正有點迷茫地看著他，“那你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我答應你了。”葉逍反握他的手。
楞了一秒，易正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和他以往的都不一樣，沒有這麽強的目的性，也沒有那樣艷麗又有攻擊力的眼神。背後的音樂又達到了一個高點，人群的歡呼拱起下一個鼓點，紙巾和泡泡水打天上落下來，易正在一片蒙蒙的淺白色裏笑得好開心。像孩子在哭鬧後終於得到了自己喜歡的玩偶，眼角還帶著盈盈的光，卻給開朗的笑容擠回了彎彎的眼眸裏。他的眼裏有星星點點的泡泡和一個溫柔註視的人，一切都在他幹凈到極點的眼睛裏慢慢融化、珍藏。那一瞬間就好像那些故事都不是他的，那個支離破碎的人生也不是他，那個混亂不堪的未來也不是他的，他只是一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小男孩，要笑得天底下一片亮堂。
他實在太漂亮了，漂亮得葉逍不敢觸碰，怕碰一下就碎掉了。
葉逍低下頭，輕輕地吻了他。
這個吻很短暫，只是在嘴唇上溫溫地停了一下，像個印記。
易正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送進了對面的懷抱裏。
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易正閉上眼睛，在葉逍的耳畔吐出一口溫熱的氣，“去我家吧。”
“你那屁大點地方挪騰得開嗎？”葉逍攬過他的腰，“跟我回家吧。”
－
沈一儒放下電話。
“十點五十了，我打了六個電話，葉逍一個都沒接。”他的手指尖抵在桌子上，“易正不會終於忍不住把他幹掉了吧。”
“先把考勤給他記上。”許喚真出聲。
因為韓成渝被殺的事情，許喚真在長達半小時的輸出，痛斥葉逍怎麽什麽事兒都能碰上之後，直接搬進了十六中隊的辦公室。
你們不是幹不成事兒嗎？她把文件箱砸在駱風桌子上。閃開，姐姐我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真的警察。
然後她在駱風的電腦面前舉著單片眼鏡像個中世紀簿記員一樣坐了一個半個小時之後，擡頭看沈一儒：雪山不會是個外星人吧？
沈一儒很認真地回答她。有可能。
“我昨天晚上收到易正微信了。”沈一儒看著手機念，“請問，你知道葉逍喝醉了什麽樣嗎？”
“一樣。”駱風攤開手機，“我也收到了，我還多了一條。”
“一條什麽？”
駱風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的最新消息是一大串亂碼，從字母數字到符號應有盡有，中間還夾雜著幾個輸入法幫忙打進去的元音語氣詞。
“這是什麽求救信號嗎？”沈一儒問。
“我比較傾向於是，”駱風咬著腮幫子，“他們幹什麽事情的時候，一不小心摁到了。”
“他們。”沈一儒重覆。
駱風點頭，“他們。”
話音剛落，那個“們”就把門推開了。
葉逍看上去神清氣爽、滿臉紅光，“早上好同志們！”
屋子裏面三張臉一張比一張茫然地看著他。
許喚真人都傻了，“快十年了，我沒見過你這麽快樂地打招呼。”
葉逍嘴都咧到耳朵根了，“那是因為你不和我坐一個辦公室。”
“那為什麽我也沒聽過？”沈一儒問。
“那是因為你聾了。”葉逍喜氣洋洋地把東西都放在辦公桌上，原地蹦了兩下，擡頭問，“這裏有我什麽事情嗎？”
許喚真瞇著眼睛，“暫時沒有。”
“那太好了。”葉逍拿起車鑰匙，“我回家接易正起床，幫我打個卡。”
“你回家，接易正起床。”沈一儒迅速抓到重點，“他在你家裏啊。”
“是啊，待會還要帶他吃個早飯，先走了。”葉逍揮揮手，“祝大家工作愉快。”
門哐一聲關上了。
他這話說完，這一辦公室的人今天算是一個都愉快不了了。
“吃早飯，天哪。”許喚真的聲音諷刺，“多麽新潮的情侶活動啊。”
沈一儒呆呆地看著緊閉的辦公室門，“這是一步到位了？”
駱風直接下結論，“一步到位了。”
許喚真這會兒不夠精明了，“什麽叫一步到位？”
沈一儒想了一下。
這話在女士面前直接說出來跟開黃腔似的，於是他拉了把椅子湊到許喚真面前，“你聽說過那個把大象放進冰箱統共分幾步的腦靜急轉彎嗎？第一步把冰箱門打開，第二步把大象放進去，第三步把冰箱門關上，對不對？”
許喚真有點茫然地點點頭，“對。”
“他們現在的辦事速度，就相當於，”沈一儒眼神晃動，“前面幾步都沒做，然後你打開冰箱，發現大象已經在裏面了。你懂了嗎？”
“哦！！！”許喚真恍然大悟。
沈一儒剛要說話，被她打斷。
“那麽問題來了，”許喚真眼裏閃出詭譎的光，“他倆誰是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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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不是所有人喝醉之後都會變得很好搞定，有些人喝醉之後會變得異常堅定。但根據易正對葉逍的觀察，以及奧斯特洛格拉德斯基定理斯托克斯龐加萊定理的測算，葉逍喝醉之後應該比清醒的時候好點兒。
他想的是，葉逍有一雙警察的眼睛，他但凡裝一點那邊都看得出來，所以先把他灌個七七八八，喝到老眼昏花，然後自己再一個孔雀開屏，進行一些思想教育一些物理學習一些酒後亂那啥，保證第二天葉逍起來都不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但現實給他上了沈重的一課。
他給沈一儒和駱風發信息，問葉逍喝醉之後酒品怎麽樣，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不知道。
易正當時的理解角度是他倆沒有和葉逍一起喝過酒。
但他本能地忽略了另一種解題思路。
葉逍根本喝不醉。
－
於是，淩晨一點鐘，桌子上確實擺了一排野格，易正眼睛都花了，葉逍臉不紅腿不晃，把伏特加當水喝。
還要關懷備至地問他：你沒事吧？
－
沒事。易正說。我可太沒事了。本來有事的，現在完全沒事了。
－
葉逍還想跟他聊正事，“剛才你去宋書……”
“別。”易正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今天晚上先別提他，過了今晚，我明天早上告訴你。”
他看得出來葉逍是想問個為什麽的，但是生生憋住了。
葉逍把他的手拉下來，“你手好燙。”
廢話。易正心說。你再不醉老子要醉大發了。
葉逍看上去完全不知道今天是來幹什麽，神情輕巧體態放松，進門的時候還問易正是不是心情不好。
彼時易正擠給他一個很真誠的微笑：沒有不好啊。
現在他是真的不太好。
為了讓葉逍至少紅個臉，他已經超出了他平時的量，換做是以前，一旦多了他就找個機會倒掉，但是面前這是個警察，抓賊起家的，他幹不了那樣的事情。
他已經感覺到眼前的晃動了，再多一點都要邁入醉酒的邊緣了。
戰術休場，他拍上桌子。
“我去下洗手間。”
－
易正雙手搭在梳洗臺上。
因為決定突然，他們挑了最近的酒吧，地方也不大，消費檔次也不高，外面有時候很吵有時候很安靜，廁所的門有半扇是壞的，關不上，人一推就打身後吱呀吱呀地晃。
右邊有扇窗，沒關，呼呼往裏灌風。
易正現在整張臉都在發燙。
可能是因為腎上腺素，也可能是因為環境因素，他現在心跳很快，這輩子還沒像現在這麽緊張過。
計劃是可以變通的。
再跟葉逍喝下去，話還沒說，他先暈過去了。來不及了，必須現在說。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發型，深呼了一口氣，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正有人走出酒吧，迎面吹過來一股子冷風。
易正腦子嗡地一下子。
他早知道所謂喝完酒吹吹風醒酒是謠言。真半醉不醉的時候，忽然給一股風當頭來一下，最大的可能性是當場上頭，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親媽站面前都認不出來了。
那邊門關上了。
易正就覺得剛才喝過的所有酒都進了腦子，看什麽東西都晃。
他象征性地走了幾步，然後全酒吧所有的靈長類動物都長了一張葉逍的臉。
看誰都是模模糊糊，但又好像是自己想找的人。
葉逍遠遠地就看見那個小漂亮打洗手間裏晃出來，然後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到處瞥，焦點亂落，晃悠悠不知道沖誰就過去了。
他立刻站起來，兩步沖過去了。
還好警察身體素質過硬，在易正撲到人家身上之前把他攔下來。
易正還不舍得呢，眼睛往他背後盯，“葉……”
“葉你個頭葉。”葉逍擰著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這裏。”
易正有點茫然地看著他，眨了眨眼。
背後忽然有人戳了戳葉逍的肩膀。
葉逍轉過頭，是剛才易正差點撲上去的那個男人。
他也就看了葉逍一眼，然後就直勾勾地盯著神色混亂的易正，“問一下，這位是？”
“不好意思。”葉逍笑容抱歉但眼神尖利，“我是功勳警察，這是國家獎勵給我的。”
一聽警察，那邊立刻後退了一步，葉逍趁這個當頭把易正從人群裏拖了出來。
“你不是很厲害嗎？”葉逍把易正擺在椅子上，“不是說經常出去社交嗎？就這點量？”
易正委屈極了，“我一般都是喝茶的。”
葉逍站起來，“我給你去倒杯水。”
剛走一步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勁兒還挺大，葉逍往外面晃了一下又彈回來了。
低頭，易正正擡頭看他。
紅色藍色的光都打他臉上晃過去，像有人往他臉上一把把塗抹顏料，漂亮又混亂。
“我有話要跟你說。”
葉逍原地站了半分鐘。
易正不急，也不松手，等著他。
葉逍走回來，在易正身邊坐下了，“你說。”
易正的眼睛慢慢往上看，在半空中停了好幾秒，像個壞了的小人偶一樣僵了好久，“我不記得我要說什麽了……”
葉逍輕輕地拉起他的手，那邊手心柔軟滾燙。
“從叫我的名字開始。”他柔聲說。
“葉逍。”易正乖乖照做了。
“繼續。”葉逍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易正的眼神落下來了，聚焦在葉逍的視線裏，眼底雜亂又緊握，“很想。超級超級想。”
葉逍剛要開口。
易正忽然踩住電門了。
他一把抓住了葉逍的手，用出了全身的力氣，人一下子湊了上來，發亮的眼睛一下子湊到了葉逍抵擋不住的距離裏，“你是不是要拒絕我了？”
葉逍：？？？
“你聽我說，”易正急了，“我長得很好看，而且我身材也很好，我穿什麽衣服都好看，我不穿也很好看。而且我很聰明，我能幫你破案，還能幫你抓壞蛋，你不開心的時候我能逗你開心，你開心的時候我能讓你更開心。”
“我會撬任何型號的鎖、能弄開全天下的保險櫃、知道怎麽短路發動所有系統的汽車、能黑進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電腦，你這輩子都遇不到我這樣的人了。”
“我……”
葉逍嘴都沒張開，又被易正截胡了。
“你是不是要說不了？不可以的。我今天晚上不聽到我想聽的，我就不走了。”
“你……”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的。除了你這張特別迪士尼的臉和上山入海的身材之外，還有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你說你會尊重我的規矩，說你不會用正義的名義來脅迫我；你問我累不累，問我如果正常長大會有什麽樣的人生。雖然這些話對你來說特別輕易，說出口可能就忘了，你也可能就是騙騙我的。但是我真的記了很久很久，你對我好，我也會對你好的。”
“所以你不可以拒絕我，我才剛準備對你好呢。”
“不……”
“你不要說話！還有上次，你在我背後拆炸彈的時候，我怕我要死了，我要趕緊告訴你我喜歡你，但是你把我打斷了，你說你也是，你肯定跟我想我不是一件事情是不是，我是不是又自欺欺人了？你……”
“行了！祖宗！”葉逍一把摁住易正的手，“你讓我說幾句行不行？”
易正安靜了，乖乖地縮回去，“行。”
葉逍慢慢開口，“好。”
易正眨了眨眼睛。
高臺上剛放起了新流行的電音，氣氛組打臺上往下扔紙巾，底下的人歡呼著撕開它們，白色的小紙片像雪一樣，從五顏六色的天花板上飄下來，一小片落在易正的肩頭，另一小片從他肩膀上滑下去。
在這種無意義的熱鬧裏，他們沈默了好久。
葉逍都不知道幹什麽好了，易正忽然開口了，“你剛才說幾句話，可是你才說了一個字。”他搖葉逍的袖子，聽上去快哭了，“你又騙我。”
葉逍是死也想不出來這個又字是從哪裏來的。
但他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易正。
他本來就是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的人，但清醒的時候，他喜歡用成年人的方式，用他的聰明和魅力。但這當頭，他像個孩子，要便是要，不給也要，只管撒嬌和耍賴。
葉逍又想起，那天和緝毒隊長站在辦公室外，透過門縫在易正微笑間看見的那個瞬間。
他看見過那個矜貴的小少爺慢慢穿上偽裝的樣子，今天他又見到了那個驕傲的美人全全褪下一切回歸純真的樣子。
他何其有幸。
他誠然喜歡易正平時的意氣風發、優雅自持和一身傲氣，但那是給全世界都看過的漂亮。所以，如果讓他選的話，他只想私藏面前這個小孩。
“我有想過，如果我先對你說會怎麽樣。”葉逍低頭看著緊緊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我知道你是個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的人，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沒有向我開口，你就還是沒想清楚，我不想逼你。”
“我猜你有什麽難言之隱，或者什麽不方便告訴我的理由，阻攔了你沒能和我這麽快在一起，但是我覺得沒關系。”
葉逍擡起頭，“我今年才28歲，短時間內還死不了，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我可以等你很久很久。”
“你沒說錯，我這輩子都遇不到你這樣的人了。”
“關於拆炸彈時候，我打斷你的話。當時我和你想的就是同一件事，打斷你是因為時間來不及了，我也沒有想過那時候你會死。我覺得，只要我還在，你就不會死。”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一定會救你。”
葉逍堅定地盯著易正的眼睛。
易正有點迷茫地看著他，“那你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我答應你了。”葉逍反握他的手。
楞了一秒，易正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和他以往的都不一樣，沒有這麽強的目的性，也沒有那樣艷麗又有攻擊力的眼神。背後的音樂又達到了一個高點，人群的歡呼拱起下一個鼓點，紙巾和泡泡水打天上落下來，易正在一片蒙蒙的淺白色裏笑得好開心。像孩子在哭鬧後終於得到了自己喜歡的玩偶，眼角還帶著盈盈的光，卻給開朗的笑容擠回了彎彎的眼眸裏。他的眼裏有星星點點的泡泡和一個溫柔註視的人，一切都在他幹凈到極點的眼睛裏慢慢融化、珍藏。那一瞬間就好像那些故事都不是他的，那個支離破碎的人生也不是他，那個混亂不堪的未來也不是他的，他只是一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小男孩，要笑得天底下一片亮堂。
他實在太漂亮了，漂亮得葉逍不敢觸碰，怕碰一下就碎掉了。
葉逍低下頭，輕輕地吻了他。
這個吻很短暫，只是在嘴唇上溫溫地停了一下，像個印記。
易正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送進了對面的懷抱裏。
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易正閉上眼睛，在葉逍的耳畔吐出一口溫熱的氣，“去我家吧。”
“你那屁大點地方挪騰得開嗎？”葉逍攬過他的腰，“跟我回家吧。”
－
沈一儒放下電話。
“十點五十了，我打了六個電話，葉逍一個都沒接。”他的手指尖抵在桌子上，“易正不會終於忍不住把他幹掉了吧。”
“先把考勤給他記上。”許喚真出聲。
因為韓成渝被殺的事情，許喚真在長達半小時的輸出，痛斥葉逍怎麽什麽事兒都能碰上之後，直接搬進了十六中隊的辦公室。
你們不是幹不成事兒嗎？她把文件箱砸在駱風桌子上。閃開，姐姐我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真的警察。
然後她在駱風的電腦面前舉著單片眼鏡像個中世紀簿記員一樣坐了一個半個小時之後，擡頭看沈一儒：雪山不會是個外星人吧？
沈一儒很認真地回答她。有可能。
“我昨天晚上收到易正微信了。”沈一儒看著手機念，“請問，你知道葉逍喝醉了什麽樣嗎？”
“一樣。”駱風攤開手機，“我也收到了，我還多了一條。”
“一條什麽？”
駱風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的最新消息是一大串亂碼，從字母數字到符號應有盡有，中間還夾雜著幾個輸入法幫忙打進去的元音語氣詞。
“這是什麽求救信號嗎？”沈一儒問。
“我比較傾向於是，”駱風咬著腮幫子，“他們幹什麽事情的時候，一不小心摁到了。”
“他們。”沈一儒重覆。
駱風點頭，“他們。”
話音剛落，那個“們”就把門推開了。
葉逍看上去神清氣爽、滿臉紅光，“早上好同志們！”
屋子裏面三張臉一張比一張茫然地看著他。
許喚真人都傻了，“快十年了，我沒見過你這麽快樂地打招呼。”
葉逍嘴都咧到耳朵根了，“那是因為你不和我坐一個辦公室。”
“那為什麽我也沒聽過？”沈一儒問。
“那是因為你聾了。”葉逍喜氣洋洋地把東西都放在辦公桌上，原地蹦了兩下，擡頭問，“這裏有我什麽事情嗎？”
許喚真瞇著眼睛，“暫時沒有。”
“那太好了。”葉逍拿起車鑰匙，“我回家接易正起床，幫我打個卡。”
“你回家，接易正起床。”沈一儒迅速抓到重點，“他在你家裏啊。”
“是啊，待會還要帶他吃個早飯，先走了。”葉逍揮揮手，“祝大家工作愉快。”
門哐一聲關上了。
他這話說完，這一辦公室的人今天算是一個都愉快不了了。
“吃早飯，天哪。”許喚真的聲音諷刺，“多麽新潮的情侶活動啊。”
沈一儒呆呆地看著緊閉的辦公室門，“這是一步到位了？”
駱風直接下結論，“一步到位了。”
許喚真這會兒不夠精明了，“什麽叫一步到位？”
沈一儒想了一下。
這話在女士面前直接說出來跟開黃腔似的，於是他拉了把椅子湊到許喚真面前，“你聽說過那個把大象放進冰箱統共分幾步的腦靜急轉彎嗎？第一步把冰箱門打開，第二步把大象放進去，第三步把冰箱門關上，對不對？”
許喚真有點茫然地點點頭，“對。”
“他們現在的辦事速度，就相當於，”沈一儒眼神晃動，“前面幾步都沒做，然後你打開冰箱，發現大象已經在裏面了。你懂了嗎？”
“哦！！！”許喚真恍然大悟。
沈一儒剛要說話，被她打斷。
“那麽問題來了，”許喚真眼裏閃出詭譎的光，“他倆誰是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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