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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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看不出來啊,完全看不出來。易正那天晚上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葉逍在前面大步流星:當然看不出來,當事人都沒看出來。

沈一儒不知道嗎?易正這輩子沒這麽好奇過。

完全不知道。葉逍回答。你別看駱風長得跟和社會搏鬥了一輩子一樣,他其實人特別特別單純,因為喜歡人家,五年了都沒能好好跟人家說話。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易正問。

葉逍給易正拉開車門:他喝醉了自己跟我說的,在說服我第三次世界大戰一定會到來根據相對論地球一定會毀滅之後,忽然來了一句,哥,我喜歡我們隊長……他還是一見鐘情的,你知道啥叫一見鐘情不?

易正使勁點頭。知道。

但是他這個一見鐘情跟正常人有點不一樣。葉逍坐進車裏,“正常人一見鐘情至少要看見臉,但駱風剛開始喜歡沈一儒是因為覺得這個名字好聽。”

易正擡起下巴。

“是的,很離譜。”葉逍指了指易正,“我第一次聽說的時候也是你這個表情。”

“然後呢?”易正兩眼發光。

“你這是什麽表情?”

“八卦是刻進人類DNA裏的進化結果。”

“他跟你的擇偶標準恰好相反,他喜歡白凈溫柔有書生氣的,長相性格都喜歡這樣的。當時駱風才十九歲,一看到沈一儒這仨字兒,感覺就來了,然後進局裏第一天以為我是沈一儒,差點轉頭就走了。”葉逍系上安全帶,“後來看見真的沈一儒,他狂喜:就這味兒,對了。”

“對哪兒了?”易正瞇起眼睛,“沈一儒不是典型的圖片僅供參考嗎?”

“是的,但是我剛才也說了,駱風是個很單純的人。”葉逍目視前方,“單純看臉。”

“……你們十六中隊有擇偶觀正常的人嗎?”

“有啊,沈一儒啊。”葉逍發動汽車,“不但對長相性格都有明確要求,而且喜歡女生。”頓了頓,“至少他覺得自己喜歡女生。”

易正挑起眉毛。

“不然駱風也不至於憋這麽久。”葉逍踩一腳油門,車沖出去,“而且還打算繼續憋。”

“那他喜歡過女生嗎?”

“沒有。”葉逍回答得很快,“他就沒喜歡過人。”

易正為了聽八卦,甚至特意把車窗搖上了。

“那他……”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葉逍打斷了易正的問題,“駱風這種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人,喝醉了都能給我兩句真心話,我這輩子在沈一儒嘴巴裏聽到過最真心的話也就是所謂我覺得你是個好警察。”

“我覺得這句話不一定有這麽真心。”易正特別真誠地看著他。

“……”

“駱風這個人其實特別簡單,他雖然表情不多,大多數時候都跟隱身了一樣,但是心裏有什麽想法會立刻說出來。”葉逍停了一會兒,“大多數情況下,反而是那些平時動靜特別大的人,最會藏情緒。”

易正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但他選擇聽不出來。

剛要換個話題,手機鈴聲忽然想了。

葉逍瞥了他一眼。

易正接起電話,“餵。”

“您好,哪位?”

那邊很爽朗地笑了,“宋書斌。你沒有存我電話嗎?”

易正飛快地看了葉逍一眼,眼神走得很快,但葉逍還是捕捉到了一絲慌張。

“啊,接得快,忘記看了。”易正皮笑肉不笑了,“有什麽事情嗎?”

葉逍方向盤一歪,差點竄進旁邊的車道。

易正指地上:雙黃線!

葉逍給他做口型:誰?

易正捂著話筒:朋友。

葉逍轉回了身。

那邊宋書斌像在街上,周圍都是熙熙攘攘的人聲,“上次約你來我家了,記得嗎?我這個周六晚上有空,你來嗎?”

易正看著葉逍的側臉,那邊看一眼路看一眼他。

他需要去見宋書斌,他有太多疑問需要解答了,再不確定也要抓住機會。

“來。”易正說,“幾點?”

那邊回得很快,“七點吧,你有空嗎?”

“有空。”

“那就先這麽約好了啊,到時候有別的事情再聯系。”

“好的,拜拜。”

易正掛下電話。

車子裏沈默了。

“要去見朋友嗎?”過了很久,葉逍才問。

“嗯。”易正象征性地哼哼了一聲。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到了。”葉逍打開車門鎖,“要我送你進去嗎?”

“不用。”易正下了車,像在思考,背影還有點僵硬。

葉逍看著他走進小區,伸手撥通電話。

“餵,張警官?這麽晚還沒下班呢?辛苦。麻煩您一個事兒,您轄區裏有一家青水市中心醫院對不對?”

“有個叫宋書斌的醫生,您可以幫我查一下他的家庭地址嗎?”



韓成渝的人是兩天之後找上來的。

在沒有確定訂單之前,他都很謹慎,是手下來的醫院,被戴欽攔在了病房外面。

病房裏面沈一儒緊急把駱風摁在了床上,拿了個嬰兒爽身粉噗噗往他嘴上拍說這個唇色太紅潤了不像病人,最後怎麽整都不合適,一掀被子把駱風從頭到腳蓋了個徹徹底底,收拾收拾可以直接火化,然後站在旁邊。

駱風的聲音打被子底下傳出來。哥,那人會進來嗎?

沈一儒老老實實回答。我不知道。

過了十幾分鐘,戴欽聲勢浩大地推開門,門撞在墻上哐一下彈回來了,“成了。”

沈一儒睜大眼睛,“什麽成了?”

“交易過程中買方和賣方是不見面的,只見中間人。”戴欽說話很不耐煩,“這個知道吧?”

“知道。”

“知道就好。我說了面談,韓成渝跟我約了明天下午四點西斯頓酒店四樓走廊第一間房,你們警察是不是直接抓人就可以了?跟著來就好了。”

“你怎麽做到的?”沈一儒問。

戴欽靠在門上,“這個告訴你,我以後怎麽吃飯?”

他也沒打算多說話,轉身就走,“你們警察怎麽安排隨便,不要把我放進你們的人堆裏,我以後還要混的。”

“哦對了,你們給易正多少工資?”走兩步他回過頭,一巴掌摁住門,“我要雙倍。”



當他看著兩個警察,說出“我以後還要混的”這句話的時候,戴欽其實就應該意識到,這是個不好的兆頭。

比如說,現在很明顯,他混不下去了。

第二天易正在兩點多的時候就聯系了他,說過來過一遍計劃。

戴欽非常真誠地諷刺易正,說你現在儼然就是個警察了。

計劃沒什麽大不了的,戴欽準時赴約,為了保證他的名聲,不帶竊聽器不帶攝像頭,等會面結束之後傳出暗號,警察沖進去把人抓進去就好了。

三點五十五分的時候戴欽上樓了,四點零五分的時候,易正在巡邏車裏接到電話。

那邊的語氣尤其沈重。

“你們都上來看看吧。”

“怎麽了?”

“上來看看吧,快一點。”



韓成渝死了。

死狀很難看。

他本身生得就讓人很難受了,再加上死成這樣,進門的人看了都皺眉頭。

喉嚨給人隔開了,割得很好,一刀卡在大動脈上,血噴得到處都是,人在地上倒了很久了,頭臉都在血裏泡著,死了也沒有瞑目,瞪著眼睛,被燒毀的半邊臉全粘了血,崎嶇地流淌著,看著像個喪屍。

沈一儒很冷靜地下結論,“讓人滅口了。”

駱風很無語地捂著心口,“那我為了什麽?”

葉逍很順利地推斷,“他肯定知道什麽雪山不想讓他說出去的東西。”

易正歪著半邊身子。

戴欽很崩潰地坐在地上,拉著易正的袖子使勁往下拽,“完了,我算是完了。”

易正把他從地上扥起來,“有證人保護計劃嗎?”

葉逍剛蹲下去,回過頭,“什麽?”

“他是中間人,這次是約他見的面,人死了。”易正指了指戴欽,“半天就能傳開。”

葉逍點頭,“明白了。”

窗簾上、地上、墻上,血都很多,但傷口卻很小。

沈一儒站在門口打電話,葉逍用手帕輕輕地擦開了一點點傷口上的鮮血。

“易正。”他喊。

易正走過來,“怎麽了?”

葉逍揮揮手,示意他蹲下。

“你看這個切口。”葉逍很直接地讓易正看致命傷,血刺呼啦的,易正還有些不習慣。

“怎麽了?”他問。

葉逍開口,“手術刀。”

易正渾身一抖。

葉逍嘆了口氣。

易正看著葉逍的側臉,“警察一直處於下風啊。”

葉逍沒有回話。

底下警察剛上來,示意葉逍和易正讓開,開始拉警戒線。

“法醫馬上來。”沈一儒打背後走過來,“他們是怎麽知道的?”

他這問題問出口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得到答案。

葉逍拍拍他的肩膀,“再想想,能想出來的。”

他拿起電話。

“幹嘛?”沈一儒問。

“給許喚真打電話啊。”葉逍一臉無奈,“死人了,我們的案子一下子變成她的案子了。”

“行。”沈一儒後退了一步,“你猜她罵不罵你。”



易正一節節走樓梯。

宋書斌家裏四樓,有電梯,但他就是想走,走著心裏舒坦點兒。

昨天剛見了屍體,晚上睡得就不是很舒坦,大半夜兩點多給葉逍打電話,那邊還在警察局,把手機卡在臉和肩膀中間對他吼:怎麽了祖宗!要我給你唱搖籃曲嗎?!

最後易正天都亮了才睡著,一路睡到了下午,顛倒的生物鐘讓視線都晃。

403,宋書斌給的門牌號。

易正摁了門鈴。

裏面傳過來拖鞋的聲音,然後門開了。

“來了。”宋書斌笑著。

他今天穿得很休閑,灰色的衛衣白色的運動褲,看著年輕了不少。

易正換上笑容,把手裏的袋子提起來,“給你帶了點新進的茶。”

“每次來都帶東西啊。”宋書斌把他讓進來,“這我怎麽好意思。”他指了指地上,“鞋套在這裏,我稍微有一些潔癖,不好意思。”

易正點頭表示理解。

宋書斌家裏不大,一看就是獨居的屋子,所有房間的門都已經在眼前了。

餐廳和客廳是在一起的,廚房給個透明的玻璃門隔開,這會兒門縫裏冒著熱氣。

左邊有兩個房間,房門緊閉,一個看得出是臥室,門上還有個掛鉤,另一個房間門上插著一把鑰匙,看不出是什麽用途,但門底下閃出隱約的紅光。

易正皺了眉頭。

宋書斌把身子擋在他的視野面前,“你先坐一下,我馬上就好了。”

“親自做的飯嗎?”易正笑著坐下,“經常請朋友來家裏?”

“沒有。”宋書斌繞過餐桌,拉開廚房的門,“很少有人來。”

易正擡起頭,“那我太榮幸了。新客到家,不打算請我參觀一下嗎?”頓了頓,“還是你不是這種待客風格的人?”

宋書斌看上去尤其自然,“等我關個竈頭。”

易正腦子裏還在想那個門底下的紅光。

“好的。”他有些僵硬地點頭。

宋書斌微微笑了一下,進了廚房,拉上門。

易正立刻站起身。

背後那個房間離他很近,看鑰匙的角度只是放著並沒有上鎖,他轉過身就推開了門。

他完全定住了。

人在極度恐懼之下會喪失對身體的控制能力,這在醫學上被稱為凍結反應。易正的腦海中,一半是這個醫學名詞,另一半是自己眼前超乎尋常的景象。

這是個攝影暗房,配置都很齊全,燈光是深到發黑的紅色,晾衣繩掛在空中,被洗出來的照片用小小的木夾子拴在繩子上,門開的時候隨著風晃著,像上個世紀絞刑架上的屍體。

光很暗,但易正還是看清了。

上面掛的每一張照片上都是自己。

從小區出門、在咖啡館買咖啡、走進警局、和葉逍一起吃飯、在孤兒院門口拉開車門、在醫院外面的出租車裏探出頭……

裏面有一大半有葉逍的身影,但也有一半是模糊的,聚焦點永遠在自己身上。每一張都拍得好看到詭異,甚至精心設計過構圖。

有一張照片好似是拍得不滿意,被人用紅色的記號筆在上面畫了個巨大的叉,記號筆沒幹,血一樣流下來了一些,蓋住了自己的臉。

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易正渾身一震。

不知道什麽時候,宋書斌已經來到他身後,雙手捏住他的肩膀,輕聲開口。

“為什麽這麽著急呢?不是說好了等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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