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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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沈一儒早上六點進審訊室的時候，就看見葉逍坐在墻根上，兩只手攥著一杯黑美式。
看見沈一儒進來，葉逍就跟那個游戲裏的地鼠一樣打坑裏擡起頭，然後語氣沈痛地說：你知道昨天晚上易正跟我說了什麽嗎？
遵循內心的話沈一儒肯定會說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四天沒合眼的人情緒上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他怕一句話把葉逍整崩潰了，於是壓著聲音問，“說了什麽？”
葉逍的眼睛跟那個剛剝好的龍眼一樣，又大又圓又純真，“他說我離不開他了。”
沈一儒沈默了足足十秒鐘。
四天沒睡的人情緒上確實會很激烈，葉逍一句話快把他自己整崩潰了。
“葉逍。”沈一儒語重心長，“我還有三個多月就要三十歲了。”
葉逍好乖地點頭，“嗯哼。”
“這三十年裏，我離愛情最近的一次，是去年我媽背著我把我的信息傳到相親網站上，然後非誠勿擾給我打電話問我願不願意做他們的四號男嘉賓。”
“你答應了嗎？”
“你覺得呢。”
葉逍一臉遺憾，“你應該答應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沈一儒蹲下身，平視葉逍的眼睛。
“什麽？”
“意味著我不喜歡聽別人的愛情故事。”沈一儒眼裏冒火光，“非常非常不喜歡。”
“這不是愛情故事啊。”
“那你管你倆這事兒叫什麽？成年男人和成年男人之間人類生命延續領域的學術交流？”
“好想法。”葉逍真心讚譽。
沈一儒一擡眼的當頭瞥到葉逍身邊放著個咖啡袋子，兩杯的大小，一杯拿出來了，另一杯還在裏面，幽幽冒熱氣。上面用透明膠帶沾著一長溜小票，第四行打印得還特別深：意式雙濃縮，加奶去糖。
沈一儒低下頭，平覆了情緒之後再擡起來，“他又要來？”
葉逍眼神渙散，“誰？”
“還有誰？！”沈一儒要喊起來了，“你世界裏還有別人嗎？”
“哦。”葉逍確實是累極了，反應整個慢了半拍，“起遲了，說剛出門。”他撅起嘴，“沒一次準時的。”
“不是。”沈一儒去湊葉逍的眼神，“今天有他什麽事情嗎？”
葉逍茫然地搖搖頭，“沒有。”
“那你叫他來幹嘛？”
“不知道。”葉逍更茫然了。
“怎麽的？沒有他你辦不成案子了？他是你的什麽？精神體嗎？”
“哎！”葉逍眼睛亮了，“這個想法也特別好。”
“你是不是太累了？”沈一儒瞇起眼睛，“我看你不太正常。”
葉逍稍微沈默了一會兒，靜靜地看著沈一儒的臉，然後跟想起來什麽一樣忽然開口，“你要不要談個戀愛？”
沈一儒眨了眨眼睛。
“那你就不會每天管我了。”
葉逍今天很明顯，是鐵了心要在沈一儒雷點上安電門了。
“跟誰談？戀愛是想談就能談的嗎？”沈一儒覺得再聊下去，犯人還沒來，警察要打起來了，“這是我一個人能辦到的事兒嗎？！”
“你不好找嗎？沒人追你嗎？”
“沒人追啊。”
“從小到大都沒人追嗎？！”
“從小到大都沒人追。”
“怎麽可能！你長得這麽……”葉逍想不出形容詞，“有個人樣。”
“我學生時代脾氣比現在還大。”沈一儒末了還補了一句，“大很多。”
“哦——”葉逍充分理解了。
“而且，我們這個工作，警察局外頭的人都繞著走的。”沈一儒也說實話了，“一忙起來就人間蒸發了，一個不小心還真的容易物理意義上地蒸發……你就看看你自己，當了快十年警察了，有人追你嗎？”
葉逍眨眨眼睛，“易正啊。”
“哇塞！你覺得易正在追你嗎？救命。”沈一儒都給整笑了，“你覺得易正搞你用腦子了嗎？他就伸手這麽一勾，你哢就撲上去了。駱風都看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前天他還跟我說呢，他說葉逍那骨氣還不如他家樓下喪偶十年的劉大爺。”
“……”
“兔子逼急了也是可以吃窩邊草的。”葉逍伸出根手指戳戳沈一儒的腱子肉。
“什麽意思？”
“警察局外面不好找，你在裏面找啊。”葉逍把下巴墊在膝蓋上，“你考不考慮一下駱風的？”
“他比我小了五歲。”
“重點不應該是他是個男的嗎？”
沈一儒楞了兩秒，“哦，對。”
葉逍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我也是男的。”沈一儒很肯定地說。
葉逍好無語，“咱倆同事快十年了，謝謝你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
“你待會能好好審犯人嗎？”沈一儒瞇起眼睛，“我覺得你現在腦子很難說清不清楚。”
“你腦子才不清……”
葉逍反駁的話沒說完，門嘩地給人推開了，雪白的文件沖著葉逍的面門就飛過來了。
“有椅子為什麽不坐？”
駱風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臉上還架著一副墨鏡。
“你來幹什麽？”沈一儒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
駱風伸手一指葉逍，“他叫我來的。”
沈一儒轉過眼神去。
葉逍下巴擱在文件堆上面，“這次的犯人都是亡命之徒，我覺得需要一個長得狠一點的人。”
“那這個眼鏡是什麽意思？”沈一儒不理解。
駱風打鏡框頂上把眼神鉆出來，“他說的，狠一點。”
“戴個墨鏡就狠了？”沈一儒伸手把墨鏡從駱風臉上拔了下來，“你看著像詹姆斯邦德他弟弟詹姆斯梆硬。”
墨鏡摘下來，駱風的眼睛就露出來了。
正常人眼前有東西一晃，總要虛化一會兒，但狙擊手的本能讓駱風的眼睛瞬間就聚焦了，墨鏡移開的瞬間就瞳孔明亮，直直地鎖在了沈一儒的眼睛裏，鎖得那邊動都很難動。
然後沈一儒拿著墨鏡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多久，他就盯著駱風的眼睛看了多久。
葉逍坐在他倆腳底下，擡著頭左一眼右一眼。
最後還是駱風開口了，“你看我幹嘛？”
沈一儒把手放下來了，語氣很自然，“就這樣，很好，你裝狠不用墨鏡。”
他伸手從葉逍懷裏把文件拿起來，伸腿勾上門，走到操控臺面前，算是宣告正式開始工作。
沒人給他買咖啡，就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喝了一口還燙嘴。
放下杯子的時候旁邊忽然有人輕聲說話了，“對了。”
沈一儒轉過臉，駱風就坐在他邊上，目視前方看著空蕩蕩的審訊室。
“我比你小1507天。”駱風沒看他，“四舍五入的話，離四歲更近。”
－
易正把半個臉貼在車窗上，電話夾在耳朵邊上，“葉逍。”
那邊聲音很溫柔，“幹嘛？”
“還要再遲一點。”易正眼神迷離，“沒睡醒，不小心打了拼車。”
那邊先是沈默了三秒，然後背景裏傳過來一聲暴躁的大喊：“叫他別來了！”
易正笑出聲了，“沈隊長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他沒有一天心情是好的。”葉逍囑咐了一句，“你慢慢來，路上註意安全，把我放在你的緊急呼叫上。”
“早就放上啦。”
易正掛了電話，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嘴角。
挑得老高。
司機靠邊停了一下，然後下了車。
易正回過頭。
他還以為是有行李，結果拼車的是坐著輪椅來的，一點點從輪椅上移到了易正身邊，然後把輪椅折起來交給了司機。
兩條腿看上去完全不能動，但上身卻是很靈巧。
易正給葉逍發微信：還得再晚點兒，拼車拼到殘疾人了。
那邊回過來一個問號，對話就停在這兒了。
易正看向窗外。
發動汽車的時候司機確認了一句，“青水市中心醫院是吧？”
易正眨了眨眼，又把頭轉回來了。
這是宋書斌工作的醫院。
這位拼車的是個半老的男人，看著該有五十多歲，有些斑禿，頭頂稀疏，面色不是很好，但精神倒還是不錯。殘疾人自己打車上醫院算是個有些淒涼的事兒，從那人臉上倒是看不出來。
“您好。”易正也就是隨便問問，“不知道方不方便問，打擾到的話我先道歉了，能不能問一下您掛的是什麽科室。”
大概這個問題確實有點冒犯，男人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脊柱外科，怎麽了？”
“哦哦。”易正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沒事了。”
這對話太突兀了，男人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想著都已經這麽尷尬了，再尷尬一點也沒什麽，易正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您認識宋書斌醫生嗎？”
出乎意料，男人很確定地點了點頭，“認識啊，我腰這兒的主刀醫生。”
易正一下子就精神了，“我有個親戚也要在他那兒做手術，因為是大手術，所以有點擔心，不知道這個醫生好不好。”
剛做完手術恢覆過來的人最愛參與這樣的話題，男人臉上有些不舒服的表情一下子舒展了。
“這醫生好的，我是托關系指定的，你親戚怎麽的？分配到的？”
易正點了點頭。
“那運氣好啊。”男人往後一仰，“這醫生特別好，全市出名的，而且人弄得特別幹凈，據說好像是本人不喜歡血，而且有點潔癖，所以手術做得特別幹凈，出血量特別特別小。”
易正在心裏連詞成句。
一個醫生，為人儒雅隨和，說話溫暖人心，會捐贈孤兒院，不喜歡血，有點潔癖。
這會兒司機插進話來了，開始說起自己親戚做手術的事情，說是去外市做的，找了個全國有名的醫生。
那倆人年齡相仿，一下子聊起來了，易正卻在對話裏陷入了沈思。
宋書斌身上的所有標簽都是和器官販賣這個行當背道而馳的。
但他又確實接到了徐行的電話、確實捐出了超乎尋常的善款，也確實很有可能在易正的手機上裝上了竊聽器。
易正閉上眼睛。
宋書斌令人懷疑，但不幸的是，他毫無破綻、無從下手，甚至不時能讓易正覺得自己的懷疑是不是空穴來風。
但凡他真的和雪山有關系，那這個對手的水平已經超出了易正的閾值，足以讓他不安了。
那男人上車的地點離中心醫院很近，大概只是行動不方便所以打的車，一下便到了。司機也聊得投機，很熱情地下車幫忙，把人扶了下來。
易正拉下了玻璃窗。
“哢嚓。”
易正迅速回過頭。
相似的快門聲在孤兒院門口也聽過，一次可以說是錯覺，兩次就危險了。
醫院門口是日常的熙熙攘攘，聲音的來源無處尋找。
司機上了車，聲音雀躍，“青水市刑事偵查局是吧？你倆倒好，一個醫院一個警察局，哈哈哈哈哈哈……”
易正心跳得像擂鼓。
車子一下子開了出去。
背後，那個坐上輪椅的男人沒有急著走，他轉了個方向，靜靜地看著出租車的背影。
－
易正看到駱風的第一句話跟沈一儒一樣，“你來幹嘛？”
駱風沒有表情，“那你來幹嘛？”
最後兩個人誰也沒回答上來。
“坐。”葉逍給易正拉了把椅子，“已經審完了，我跟你講一下。”
沈一儒翻了個白眼，“你為什麽什麽都要跟他……”
駱風一把捂住了沈一儒的嘴。
易正對著沈一儒甜甜一笑。
“這裏沒有一個是雪山的親信。”葉逍把審訊記錄攤在易正面前，“這個也能料到。”
“不是親信的話，嘴不會這麽嚴。”易正說。
“是的。”葉逍看了他一眼，“說出東西了。”
“什麽？”
“韓成渝，這個人你認識嗎？”
“認識。”易正回答得很快。
葉逍回過頭看沈一儒，“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為什麽什麽都要跟他說。”
“他怎麽了？”易正問。
“這一批人，一直以來都是從他地方接到的任務，單線聯系，沒有再接觸過其他人。”葉逍看著他，“關於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他長得很恐怖。”
“很恐怖？”葉逍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半張臉，從這裏到這裏。”易正從眼角比到下巴，“都燒傷了。”
“你見過他？”
“不僅見過，我還被他揍過。”
沈一儒仰起下巴。
“別這樣。”易正笑了笑，“沒什麽稀奇的，我被很多人都揍過。”他頓了頓，“我大概知道他在給雪山幹活，但是雪山手底下有很多人，我之前不知道他原來這麽有地位。”
“如果要保險的話，中間信息傳遞的環節其實是越少越好。”葉逍的筆頂在紙上，“所以如果他能夠派發任務的話，就說明……”
“他就是直接接觸受體和供體的人。”易正接下去，“絕對的核心人物。”
“你還能找到他嗎？”
“當然不能。”易正的回答葉逍也料到了。
葉逍抿著嘴，靜靜地思考。
沈一儒忽然在背後打了個響指，“他能直接接觸受體和供體？”
易正眨了眨眼睛，“應該是的。”
“那受體和供體是不是就能找到他。”
葉逍唰一下直起身。
易正明白了沈一儒的意思，“我們安排一個買家是嗎？”
“器官販賣的買家很難安排，咱這不是緝毒。”葉逍咬著筆頭，“我們不能找真的有病的，耽誤人家正常治療，但是又必須讓他們看見癥狀，不然這生意就沒法做。”
“癥狀可以偽造，開點藥。”沈一儒做事兒一向狠，“實在不行拉一刀。”
“誰能答應你這樣的事情？”
“只能用自己人。”
“咱有多少自己人？”葉逍環顧四周，“不就這一屋子嗎？”他伸手指沈一儒，“你五年前就是專項組的核心警察，報紙都上過了，我抓了這麽多年器官販賣，他們也都認識我，易正更不行了，他都讓人面對面爆錘了，我們仨都……”
說到一半停了。
“這個房間裏，有四個人啊。”易正的聲音幽幽的。
三個人慢慢地轉過頭，同時把眼神投向了角落裏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人。
駱風吞咽了一下，伸出手，顫抖著在桌子上抓起了墨鏡，哢一下戴回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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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儒早上六點進審訊室的時候，就看見葉逍坐在墻根上，兩只手攥著一杯黑美式。
看見沈一儒進來，葉逍就跟那個游戲裏的地鼠一樣打坑裏擡起頭，然後語氣沈痛地說：你知道昨天晚上易正跟我說了什麽嗎？
遵循內心的話沈一儒肯定會說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四天沒合眼的人情緒上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他怕一句話把葉逍整崩潰了，於是壓著聲音問，“說了什麽？”
葉逍的眼睛跟那個剛剝好的龍眼一樣，又大又圓又純真，“他說我離不開他了。”
沈一儒沈默了足足十秒鐘。
四天沒睡的人情緒上確實會很激烈，葉逍一句話快把他自己整崩潰了。
“葉逍。”沈一儒語重心長，“我還有三個多月就要三十歲了。”
葉逍好乖地點頭，“嗯哼。”
“這三十年裏，我離愛情最近的一次，是去年我媽背著我把我的信息傳到相親網站上，然後非誠勿擾給我打電話問我願不願意做他們的四號男嘉賓。”
“你答應了嗎？”
“你覺得呢。”
葉逍一臉遺憾，“你應該答應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沈一儒蹲下身，平視葉逍的眼睛。
“什麽？”
“意味著我不喜歡聽別人的愛情故事。”沈一儒眼裏冒火光，“非常非常不喜歡。”
“這不是愛情故事啊。”
“那你管你倆這事兒叫什麽？成年男人和成年男人之間人類生命延續領域的學術交流？”
“好想法。”葉逍真心讚譽。
沈一儒一擡眼的當頭瞥到葉逍身邊放著個咖啡袋子，兩杯的大小，一杯拿出來了，另一杯還在裏面，幽幽冒熱氣。上面用透明膠帶沾著一長溜小票，第四行打印得還特別深：意式雙濃縮，加奶去糖。
沈一儒低下頭，平覆了情緒之後再擡起來，“他又要來？”
葉逍眼神渙散，“誰？”
“還有誰？！”沈一儒要喊起來了，“你世界裏還有別人嗎？”
“哦。”葉逍確實是累極了，反應整個慢了半拍，“起遲了，說剛出門。”他撅起嘴，“沒一次準時的。”
“不是。”沈一儒去湊葉逍的眼神，“今天有他什麽事情嗎？”
葉逍茫然地搖搖頭，“沒有。”
“那你叫他來幹嘛？”
“不知道。”葉逍更茫然了。
“怎麽的？沒有他你辦不成案子了？他是你的什麽？精神體嗎？”
“哎！”葉逍眼睛亮了，“這個想法也特別好。”
“你是不是太累了？”沈一儒瞇起眼睛，“我看你不太正常。”
葉逍稍微沈默了一會兒，靜靜地看著沈一儒的臉，然後跟想起來什麽一樣忽然開口，“你要不要談個戀愛？”
沈一儒眨了眨眼睛。
“那你就不會每天管我了。”
葉逍今天很明顯，是鐵了心要在沈一儒雷點上安電門了。
“跟誰談？戀愛是想談就能談的嗎？”沈一儒覺得再聊下去，犯人還沒來，警察要打起來了，“這是我一個人能辦到的事兒嗎？！”
“你不好找嗎？沒人追你嗎？”
“沒人追啊。”
“從小到大都沒人追嗎？！”
“從小到大都沒人追。”
“怎麽可能！你長得這麽……”葉逍想不出形容詞，“有個人樣。”
“我學生時代脾氣比現在還大。”沈一儒末了還補了一句，“大很多。”
“哦——”葉逍充分理解了。
“而且，我們這個工作，警察局外頭的人都繞著走的。”沈一儒也說實話了，“一忙起來就人間蒸發了，一個不小心還真的容易物理意義上地蒸發……你就看看你自己，當了快十年警察了，有人追你嗎？”
葉逍眨眨眼睛，“易正啊。”
“哇塞！你覺得易正在追你嗎？救命。”沈一儒都給整笑了，“你覺得易正搞你用腦子了嗎？他就伸手這麽一勾，你哢就撲上去了。駱風都看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前天他還跟我說呢，他說葉逍那骨氣還不如他家樓下喪偶十年的劉大爺。”
“……”
“兔子逼急了也是可以吃窩邊草的。”葉逍伸出根手指戳戳沈一儒的腱子肉。
“什麽意思？”
“警察局外面不好找，你在裏面找啊。”葉逍把下巴墊在膝蓋上，“你考不考慮一下駱風的？”
“他比我小了五歲。”
“重點不應該是他是個男的嗎？”
沈一儒楞了兩秒，“哦，對。”
葉逍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我也是男的。”沈一儒很肯定地說。
葉逍好無語，“咱倆同事快十年了，謝謝你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
“你待會能好好審犯人嗎？”沈一儒瞇起眼睛，“我覺得你現在腦子很難說清不清楚。”
“你腦子才不清……”
葉逍反駁的話沒說完，門嘩地給人推開了，雪白的文件沖著葉逍的面門就飛過來了。
“有椅子為什麽不坐？”
駱風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臉上還架著一副墨鏡。
“你來幹什麽？”沈一儒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
駱風伸手一指葉逍，“他叫我來的。”
沈一儒轉過眼神去。
葉逍下巴擱在文件堆上面，“這次的犯人都是亡命之徒，我覺得需要一個長得狠一點的人。”
“那這個眼鏡是什麽意思？”沈一儒不理解。
駱風打鏡框頂上把眼神鉆出來，“他說的，狠一點。”
“戴個墨鏡就狠了？”沈一儒伸手把墨鏡從駱風臉上拔了下來，“你看著像詹姆斯邦德他弟弟詹姆斯梆硬。”
墨鏡摘下來，駱風的眼睛就露出來了。
正常人眼前有東西一晃，總要虛化一會兒，但狙擊手的本能讓駱風的眼睛瞬間就聚焦了，墨鏡移開的瞬間就瞳孔明亮，直直地鎖在了沈一儒的眼睛裏，鎖得那邊動都很難動。
然後沈一儒拿著墨鏡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多久，他就盯著駱風的眼睛看了多久。
葉逍坐在他倆腳底下，擡著頭左一眼右一眼。
最後還是駱風開口了，“你看我幹嘛？”
沈一儒把手放下來了，語氣很自然，“就這樣，很好，你裝狠不用墨鏡。”
他伸手從葉逍懷裏把文件拿起來，伸腿勾上門，走到操控臺面前，算是宣告正式開始工作。
沒人給他買咖啡，就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喝了一口還燙嘴。
放下杯子的時候旁邊忽然有人輕聲說話了，“對了。”
沈一儒轉過臉，駱風就坐在他邊上，目視前方看著空蕩蕩的審訊室。
“我比你小1507天。”駱風沒看他，“四舍五入的話，離四歲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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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把半個臉貼在車窗上，電話夾在耳朵邊上，“葉逍。”
那邊聲音很溫柔，“幹嘛？”
“還要再遲一點。”易正眼神迷離，“沒睡醒，不小心打了拼車。”
那邊先是沈默了三秒，然後背景裏傳過來一聲暴躁的大喊：“叫他別來了！”
易正笑出聲了，“沈隊長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他沒有一天心情是好的。”葉逍囑咐了一句，“你慢慢來，路上註意安全，把我放在你的緊急呼叫上。”
“早就放上啦。”
易正掛了電話，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嘴角。
挑得老高。
司機靠邊停了一下，然後下了車。
易正回過頭。
他還以為是有行李，結果拼車的是坐著輪椅來的，一點點從輪椅上移到了易正身邊，然後把輪椅折起來交給了司機。
兩條腿看上去完全不能動，但上身卻是很靈巧。
易正給葉逍發微信：還得再晚點兒，拼車拼到殘疾人了。
那邊回過來一個問號，對話就停在這兒了。
易正看向窗外。
發動汽車的時候司機確認了一句，“青水市中心醫院是吧？”
易正眨了眨眼，又把頭轉回來了。
這是宋書斌工作的醫院。
這位拼車的是個半老的男人，看著該有五十多歲，有些斑禿，頭頂稀疏，面色不是很好，但精神倒還是不錯。殘疾人自己打車上醫院算是個有些淒涼的事兒，從那人臉上倒是看不出來。
“您好。”易正也就是隨便問問，“不知道方不方便問，打擾到的話我先道歉了，能不能問一下您掛的是什麽科室。”
大概這個問題確實有點冒犯，男人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脊柱外科，怎麽了？”
“哦哦。”易正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沒事了。”
這對話太突兀了，男人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想著都已經這麽尷尬了，再尷尬一點也沒什麽，易正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您認識宋書斌醫生嗎？”
出乎意料，男人很確定地點了點頭，“認識啊，我腰這兒的主刀醫生。”
易正一下子就精神了，“我有個親戚也要在他那兒做手術，因為是大手術，所以有點擔心，不知道這個醫生好不好。”
剛做完手術恢覆過來的人最愛參與這樣的話題，男人臉上有些不舒服的表情一下子舒展了。
“這醫生好的，我是托關系指定的，你親戚怎麽的？分配到的？”
易正點了點頭。
“那運氣好啊。”男人往後一仰，“這醫生特別好，全市出名的，而且人弄得特別幹凈，據說好像是本人不喜歡血，而且有點潔癖，所以手術做得特別幹凈，出血量特別特別小。”
易正在心裏連詞成句。
一個醫生，為人儒雅隨和，說話溫暖人心，會捐贈孤兒院，不喜歡血，有點潔癖。
這會兒司機插進話來了，開始說起自己親戚做手術的事情，說是去外市做的，找了個全國有名的醫生。
那倆人年齡相仿，一下子聊起來了，易正卻在對話裏陷入了沈思。
宋書斌身上的所有標簽都是和器官販賣這個行當背道而馳的。
但他又確實接到了徐行的電話、確實捐出了超乎尋常的善款，也確實很有可能在易正的手機上裝上了竊聽器。
易正閉上眼睛。
宋書斌令人懷疑，但不幸的是，他毫無破綻、無從下手，甚至不時能讓易正覺得自己的懷疑是不是空穴來風。
但凡他真的和雪山有關系，那這個對手的水平已經超出了易正的閾值，足以讓他不安了。
那男人上車的地點離中心醫院很近，大概只是行動不方便所以打的車，一下便到了。司機也聊得投機，很熱情地下車幫忙，把人扶了下來。
易正拉下了玻璃窗。
“哢嚓。”
易正迅速回過頭。
相似的快門聲在孤兒院門口也聽過，一次可以說是錯覺，兩次就危險了。
醫院門口是日常的熙熙攘攘，聲音的來源無處尋找。
司機上了車，聲音雀躍，“青水市刑事偵查局是吧？你倆倒好，一個醫院一個警察局，哈哈哈哈哈哈……”
易正心跳得像擂鼓。
車子一下子開了出去。
背後，那個坐上輪椅的男人沒有急著走，他轉了個方向，靜靜地看著出租車的背影。
－
易正看到駱風的第一句話跟沈一儒一樣，“你來幹嘛？”
駱風沒有表情，“那你來幹嘛？”
最後兩個人誰也沒回答上來。
“坐。”葉逍給易正拉了把椅子，“已經審完了，我跟你講一下。”
沈一儒翻了個白眼，“你為什麽什麽都要跟他……”
駱風一把捂住了沈一儒的嘴。
易正對著沈一儒甜甜一笑。
“這裏沒有一個是雪山的親信。”葉逍把審訊記錄攤在易正面前，“這個也能料到。”
“不是親信的話，嘴不會這麽嚴。”易正說。
“是的。”葉逍看了他一眼，“說出東西了。”
“什麽？”
“韓成渝，這個人你認識嗎？”
“認識。”易正回答得很快。
葉逍回過頭看沈一儒，“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為什麽什麽都要跟他說。”
“他怎麽了？”易正問。
“這一批人，一直以來都是從他地方接到的任務，單線聯系，沒有再接觸過其他人。”葉逍看著他，“關於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他長得很恐怖。”
“很恐怖？”葉逍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半張臉，從這裏到這裏。”易正從眼角比到下巴，“都燒傷了。”
“你見過他？”
“不僅見過，我還被他揍過。”
沈一儒仰起下巴。
“別這樣。”易正笑了笑，“沒什麽稀奇的，我被很多人都揍過。”他頓了頓，“我大概知道他在給雪山幹活，但是雪山手底下有很多人，我之前不知道他原來這麽有地位。”
“如果要保險的話，中間信息傳遞的環節其實是越少越好。”葉逍的筆頂在紙上，“所以如果他能夠派發任務的話，就說明……”
“他就是直接接觸受體和供體的人。”易正接下去，“絕對的核心人物。”
“你還能找到他嗎？”
“當然不能。”易正的回答葉逍也料到了。
葉逍抿著嘴，靜靜地思考。
沈一儒忽然在背後打了個響指，“他能直接接觸受體和供體？”
易正眨了眨眼睛，“應該是的。”
“那受體和供體是不是就能找到他。”
葉逍唰一下直起身。
易正明白了沈一儒的意思，“我們安排一個買家是嗎？”
“器官販賣的買家很難安排，咱這不是緝毒。”葉逍咬著筆頭，“我們不能找真的有病的，耽誤人家正常治療，但是又必須讓他們看見癥狀，不然這生意就沒法做。”
“癥狀可以偽造，開點藥。”沈一儒做事兒一向狠，“實在不行拉一刀。”
“誰能答應你這樣的事情？”
“只能用自己人。”
“咱有多少自己人？”葉逍環顧四周，“不就這一屋子嗎？”他伸手指沈一儒，“你五年前就是專項組的核心警察，報紙都上過了，我抓了這麽多年器官販賣，他們也都認識我，易正更不行了，他都讓人面對面爆錘了，我們仨都……”
說到一半停了。
“這個房間裏，有四個人啊。”易正的聲音幽幽的。
三個人慢慢地轉過頭，同時把眼神投向了角落裏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人。
駱風吞咽了一下，伸出手，顫抖著在桌子上抓起了墨鏡，哢一下戴回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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