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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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六點五十三分，馮長峰坐在餐廳裏。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出去工作了，囑咐好家裏的保姆和家庭醫生，在門口的藥王菩薩面前呈上一炷香，最後吻別他的小女兒，然後在走出門的時候用備用手機看匿名號碼發過來的消息。
有時候是個地點，有時候是一串數字。
對面是頂頂謹慎的，打電話的時候要轉接三輪，說話只通過中間人的嘴，短信天天都是不同的號碼。
雪山就是他的神。
這個世界上最後還能救這個家的人。
但是今天不同。
他呆呆地坐在餐廳裏，看著面前的鐘一分一秒地往下走。
半個小時之前，他接到了新的電話。那邊說話的語氣像是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警察封了港口，可能是知道什麽了，你家附近有人，千萬別動。
放下電話，馮長峰結了保姆這幾個月的工資，道謝之後把人請走了。走進自己的臥室，慢慢地開始收拾衣物。
他能帶的東西不多，很多東西監獄裏都是不讓用的，他知道。
整出來小小一個包，他放在門口。
最後上樓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他就坐在餐廳裏等著。
七點剛過了一分鐘，他等的人到了。
門鈴異常尖利。
他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神色嚴肅，右手舉著一本證件。
“您好，青水市刑事偵查局器官販賣科十六中隊葉逍。”左手拿出一張紙，“這是搜捕令，請您配合。”
－
相對來說比較出乎葉逍意料的是，馮長峰真的很平靜。
他的長相並不是暴發戶的樣子，相反，雖然身材保持得不是很好，但是看得出是有文化的人，六十多歲的樣子，面向很溫和，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感覺，若不是提前知道，沒人會想到他是那個用五百萬買了一顆心臟的人。
背後的警察過來銬住了他的雙手，他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悲傷憤怒，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警察同志，”他平靜地開口，“我夫人不知道這件事，她以為是醫院給的。”
“這個我們會自己問她的。”葉逍的語氣僵硬。
“我的小女兒之後還能接受正常的治療嗎？”馮長峰看著葉逍，“她馬上就要過三歲生日了。”
他的眼裏也沒有哀求，只是正常地詢問。
“能。”葉逍回答。
“謝謝。”他微微低頭，“對不起。”
葉逍根本沒打算理他，揮手示意背後的警察上樓。
最先上去的警察打回廊裏探出頭，“孩子在，和一個家庭醫生一起。”
葉逍一揮手，“找個救護車送醫院，家庭醫生帶走。”
馮長峰忽然開口，“這個醫生最了解她的……”
“我跟你商量了嗎？”葉逍打斷他。
“對不起。”馮長峰再次道歉。
“孩子會送到醫院，接受正常正規的治療流程，如果正規渠道確實有適合的心源，依然可以接受心臟移植。”葉逍把話說完，擡頭問，“救護車叫了嗎？”
上面警察舉手示意叫了。
馮長峰的聲音依然很平穩，“如果她要走了，我在刑期內可以去看她嗎？”背後稍微安靜了一會兒，“我快七十歲了，只有這一個孩子。”
葉逍的眼神在半空中浮了一會兒。
他很想回頭給馮長峰來兩拳。你今年就是一百四十歲了只有一個孩子也不是你用別人的命來換的理由。
但他忍住了。
“可以申請。”他回答。
“謝謝。”馮長峰又道謝。
葉逍跟樓上的警察揮手，“留兩個人，陪到醫院安頓好之後回來報告，其他的先走。”
警察快速下樓。
“對了。”葉逍轉過身，看向馮長峰的眼神裏像有個地獄，“你想不想知道，你用547萬買的那條人命現在怎麽樣了？”
－
沈一儒在手術室門口來回走。
駱風坐在鐵皮椅子上，眼珠子呆楞楞地黏在沈一儒身上，眼神跟著沈一儒左左右右。
沈一儒的表情很難琢磨，看不出是憤怒還是擔心，甚至有一些害怕，但能確定的是他現在心裏急得坐都坐不下來。
手術室的門拉開了一道縫，擠出來一個護士。
沈一儒兩步就竄上去了。
護士說話很快，“情況很不好，要截肢。”
駱風低下頭。
“需要家屬……”
“我是警察。”沈一儒幾乎是把筆搶過來了，“我來簽，我負全責。”
護士知道大概的情況，什麽話都沒說。
“脫離生命危險了嗎？”
“沒有。”護士的聲音冷靜，“化膿感染嚴重，有敗血癥跡象，高燒不斷，接下來每個小時都很關鍵，如果器官開始衰竭，情況就很危急了。”
“盡力搶救好嗎？”沈一儒知道這句話意義不大。
“嗯。”護士點點頭，“如果有需要……”
“警方一定全力配合。”
“謝謝。”
護士轉身閃進了手術室。
沈一儒轉過身。
駱風兩只手頂著鼻尖。
“聯系大使館了嗎？”沈一儒問。
“聯系了。”駱風的聲音悶悶的，“現在姓名年齡國籍都不清楚，第三世界國家的失蹤人口太多了，大海撈針一樣。”
沈一儒把自己扔在椅子上，頭頂上的頂光晃動了一下，他閉上眼睛。
他幾個小時前接到電話的時候人還在碼頭。
電話那頭喇叭聲夾著發動機的聲音，葉逍喊著跟他說話。說等不到特警隊和救護車來了，他先用犯罪分子的車把人送去最近的醫院，他來告知特警隊具體情況，讓沈一儒幫忙先疏通高速然後聯系醫院。
那個時候，沈一儒就知道，情況可能比他想得還要糟糕。
沈一儒叫交警開道，幾乎和葉逍同時到了醫院。
他先看到的是易正微微發紅的眼眶，然後才是讓擔架擡進去的孩子。
是個男孩子，看著是四五歲的模樣，皮膚很黑，五官是東南亞的扁平，膚色看上去更赤道一點。放在擔架上的時候，上身給蓋了個被子，下半身在救護車上就進行了基本的包紮，但就算是這樣，還是看得出原來的慘狀。
腿讓人打斷了。葉逍說著說著換了個詞。打爛了。
沈一儒握著拳抵在嘴前，呼吸困難。
你知道吧，貨物入關是要檢查的，他們上報的項目是蔬果類。葉逍強壓鎮定。然後他們就真的用香蕉番茄這種水果填滿了整個箱子，把小孩子埋在裏面了。
葉逍都快要說不下去了：腿就隨便拿塊布一遮，然後就用水果蓋住了。我們看到的時候，香蕉都爛了，布也爛了，腿也……
沈一儒轉過了身。
都長蟲了，你知道嗎？葉逍的聲音微微顫抖。
全程易正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這是沈一儒印象中易正最長的一段沈默。
海關在幹什麽？沈一儒咬緊嘴唇。
葉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兩個人看著醫生把孩子從緊急入口推進去，警察在旁邊喊著人群避讓。
孩子實在太小了，放在一張手術床上、給一群醫生圍著，被一片白色輕易就吞沒了。輪子快速地滾著，人聲快速地沸騰著，腳步聲快速地踢踏著，看著卻好像在運一個空蕩蕩的床，目及之處只有一片絕望的白色和星星點點的鮮血。
我幹這行的時間還是太短了。葉逍說。我沒見過這樣的。
我也沒見過。沈一儒只能說出這話。
最後葉逍回去處理犯罪分子那邊，沈一儒留在了醫院裏，分別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敢看對方的眼睛。
耳邊響起腳步聲。
沈一儒睜開眼睛。
幾個醫生步履匆匆地從走廊那邊跑過來。
為首的一個醫生頭發花白了，經過沈一儒的時候飛快地握了握手，“副院長秦海昌，警察同志辛苦了。”
然後就鉆進了手術室裏。
沈一儒在原地呆了好幾秒。
駱風的聲音猶豫，“副院長……”
“最高搶救級別了。”沈一儒回過頭，“他很危險了。”
－
葉逍趕到醫院的時候，剛跑上一級臺階，眼前差點一黑。
他靜靜地站著，等著視線裏的金星散開去。
他已經快整整三天沒有合眼了，甚至沒有休息過，每一分鐘精神都高度緊張，到這關頭基本上就靠一口仙氣吊著了。
視野清晰了，他立刻跑上了樓。
易正已經先他一步到了，在走廊門口等他。
葉逍的最後幾個臺階走得很慢。
因為他已經從易正臉上看見了結果。
“坐一會兒吧。”易正伸手來扶他，“你臉色看上去很差。”
葉逍沒說話，他緊緊地抓住了易正的手。
那邊用力反握。
沈一儒和駱風都在，他們也將近四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醫院慘白的頂燈把每個人都照得不成人型。
葉逍站在走廊口，“沒搶救過來是嗎？”
“嗯。”沈一儒很微弱地點了點頭，“一個小時之前走的。”他停了一會兒，“他們根本沒有打算讓他活過二十四個小時。”
葉逍的手掌心猛地收緊了。
這力氣大得可怕，易正的手被抓得生疼，像要斷了，但他一聲都沒吭。
“而且，這顆心臟和馮長峰女兒的匹配度根本沒有達到可以移植的標準。”沈一儒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情緒，“移植後一定會出現強烈的排異現象。”
“就是說，”駱風在旁邊開口，“這場手術，本來就是要死兩個人的。”
葉逍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低下了頭。
他本來就準備好了聽到這樣的消息，情緒上早就經過了調整，但真的消息從耳邊擊穿的時候，他發現生理上的反應遠遠大過了心理。
四天的疲憊和過勞，身體所有放出的警報都被緊繃的精神封在了深處。最後的結果落下帷幕，那一瞬間崩塌的精神像拉起了閘門，把洶湧的洪水一股腦放了出來。當他把頭埋進手裏的時候，眼前已經全黑了，眼睛明明是睜開的，但卻什麽都看不見。他渾身都好熱，但卻忍不住打冷戰，喉口急速地收緊，像有個抽氣泵在往外抽氣一樣，忽然之間喘不上氣了。
旁邊好像有人在叫他，“葉逍？葉逍？！”易正晃他的手臂，“怎麽了？”
沈一儒反應很快，“塑料袋，紙袋，有嗎？”
駱風迅速從包裏抽出一個保鮮袋。
塑料袋遞到葉逍嘴邊，葉逍顫抖著接過來，罩在嘴上卻沒有呼氣。
沈一儒蹲下來，“用力呼吸就好了，你……”
葉逍把塑料袋塞回他手裏，“沒事。”
這樣楞誰看了都不是沒事。
葉逍的身體確實有過人的調節機制，過呼吸的情況已經減輕了，但額頭上的冷汗卻越布越密。
“他太累了。”沈一儒對著易正輕聲說。
葉逍還低著頭，右手在半空中虛虛地握了一把。
易正迅速伸手過去。
葉逍再次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裏全是汗，手背卻冰得嚇人。
“明天請假吧。”沈一儒站起來。
“明天還有審訊的。”葉逍的聲音帶著一股幽幽的氣。
“我去就好了。”
“兩個人好一點。”
沈一儒沒再說話。
葉逍根本也不是會聽他的性子，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早上還要正式批捕，再進入審訊，收費站、碼頭、馮長峰家裏都需要人去打理，還要再確定受害者的身份，現存的人手根本不夠，說實話他也確實需要葉逍繼續工作。
“四天不睡覺會死的。”易正擡起頭。
“死不了。”沈一儒說的是實話，“我們試過了。”他頓了頓，“不過這個案子對他來說打擊有點大。”
葉逍終於擡起頭了，嘴唇毫無血色。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易正的腿，擠出一個很勉強的微笑，“沒事的。”
“那你把手撒開試試？”
葉逍不動，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易正看了他很久，“我陪他一會兒吧。”他對沈一儒說，“你們去休息一下，十六中隊最後病得一個不剩難道我去審犯人嗎？”
沈一儒點了點頭，轉過身把駱風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他們走了之後，走廊裏一下子就空了。
淩晨的醫院是會有些恐怖的，緊閉的手術室，看不到盡頭的走廊，順著森涼的燈光看過去，像個天梯，順著就能走進另一個世界，然後再也回不來。
葉逍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易正靜靜地聽著他調整呼吸的聲音。
他應該是很難受的，不管是生理的疲憊還是情緒的難過，分開都能壓垮一個普通人，現在合著砸在他的肩膀上。
“你剛才聽見駱風說了嗎？”葉逍擡起頭，“他說那個手術，本來就是要死兩個人的。”
易正等著他說下去。
“但是最後還是死了兩個人。”
“還沒。”易正是認真回答的，“馮長峰女兒還有一段時間。”
葉逍看著他。
“對不起。”易正道歉。
葉逍搖搖頭，“不是這個意思。”
易正一向是伶牙俐齒的，但是這關頭他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如果我們當時沒有做錯決策呢？”葉逍眼裏有點求助的成分，“如果一開始就查的是貨倉，能不能幫他爭取十分鐘時間？是不是有可能可以活下來了？是不是……”
葉逍越說越快了。
“不是。”易正迅速地截斷了他，“不是。十分鐘改變不了什麽的。”
葉逍安靜了，他其實自己也知道。
易正輕輕地按住葉逍的手背。
“這是沈一儒查你給的賬本發現的線索。”葉逍的聲音慢慢平和下來，“如果沒有賬本，他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的發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還有成千上萬這樣的人，死在了沒人知道的地方。”易正知道葉逍想說什麽。
葉逍點頭，“其實我是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們不可能救所有人。但是，就是……”葉逍把手從易正掌心裏抽了出來，雙手捂住了下半張臉，楞楞地看著對面的墻壁，“現在我覺得我一個人也救不了，送到我手裏我都救不了。”
“這是你們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嗎？”
“不是。”葉逍輕輕晃了晃頭，“但五年前的時候，我不是專項組的核心警察，沒有這麽大的壓力，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段也沒有這麽殘忍，面對的對手也沒有雪山這麽強大……”
“你也沒有我。”
安全出口的警報器發出了定期檢查的一聲提醒：嘀——。短暫又急促。
然後一切歸覆安靜。
葉逍轉過頭，對上易正的眼睛。
那邊眼裏有個光點，是頂上的燈，正落在瞳孔中央，直直地對著他。
“我們都是不會求救的人，你發現了嗎？”易正的聲音很輕，“你覺得你是警察，活該要守護所有人的，所以你不會向我求救；我覺得我比你聰明，求你幫忙你會看不起我，所以我不會向你求救。”
“但我們很早就已經互相需要了，可以承認嗎？”
易正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已經離不開我了，葉逍。”他笑了，“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開始。”
葉逍看著他。
“我可以幫你。”易正湊上前來，“我不知道我可以做到什麽，但我一定會幫你。”
“我面對的是雪山。”葉逍開口，“那個想殺你的人。不害怕嗎？”
“害怕。”易正回答得很真誠，“每天都很害怕。”
“那為什麽要靠近這件事？”
“是你告訴我的，不要想著消滅這個世界的邪惡，要想著守護它的美好。”易正眼裏的東西很多，多得葉逍都看不清，“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消滅這個世界的邪惡，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是這麽有信念的人。”他頓了頓，“但我現在確實有我想要守護的美好。”
“所以不管他想守護什麽東西，我都會幫他的，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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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五十三分，馮長峰坐在餐廳裏。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出去工作了，囑咐好家裏的保姆和家庭醫生，在門口的藥王菩薩面前呈上一炷香，最後吻別他的小女兒，然後在走出門的時候用備用手機看匿名號碼發過來的消息。
有時候是個地點，有時候是一串數字。
對面是頂頂謹慎的，打電話的時候要轉接三輪，說話只通過中間人的嘴，短信天天都是不同的號碼。
雪山就是他的神。
這個世界上最後還能救這個家的人。
但是今天不同。
他呆呆地坐在餐廳裏，看著面前的鐘一分一秒地往下走。
半個小時之前，他接到了新的電話。那邊說話的語氣像是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警察封了港口，可能是知道什麽了，你家附近有人，千萬別動。
放下電話，馮長峰結了保姆這幾個月的工資，道謝之後把人請走了。走進自己的臥室，慢慢地開始收拾衣物。
他能帶的東西不多，很多東西監獄裏都是不讓用的，他知道。
整出來小小一個包，他放在門口。
最後上樓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他就坐在餐廳裏等著。
七點剛過了一分鐘，他等的人到了。
門鈴異常尖利。
他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神色嚴肅，右手舉著一本證件。
“您好，青水市刑事偵查局器官販賣科十六中隊葉逍。”左手拿出一張紙，“這是搜捕令，請您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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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來說比較出乎葉逍意料的是，馮長峰真的很平靜。
他的長相並不是暴發戶的樣子，相反，雖然身材保持得不是很好，但是看得出是有文化的人，六十多歲的樣子，面向很溫和，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感覺，若不是提前知道，沒人會想到他是那個用五百萬買了一顆心臟的人。
背後的警察過來銬住了他的雙手，他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悲傷憤怒，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警察同志，”他平靜地開口，“我夫人不知道這件事，她以為是醫院給的。”
“這個我們會自己問她的。”葉逍的語氣僵硬。
“我的小女兒之後還能接受正常的治療嗎？”馮長峰看著葉逍，“她馬上就要過三歲生日了。”
他的眼裏也沒有哀求，只是正常地詢問。
“能。”葉逍回答。
“謝謝。”他微微低頭，“對不起。”
葉逍根本沒打算理他，揮手示意背後的警察上樓。
最先上去的警察打回廊裏探出頭，“孩子在，和一個家庭醫生一起。”
葉逍一揮手，“找個救護車送醫院，家庭醫生帶走。”
馮長峰忽然開口，“這個醫生最了解她的……”
“我跟你商量了嗎？”葉逍打斷他。
“對不起。”馮長峰再次道歉。
“孩子會送到醫院，接受正常正規的治療流程，如果正規渠道確實有適合的心源，依然可以接受心臟移植。”葉逍把話說完，擡頭問，“救護車叫了嗎？”
上面警察舉手示意叫了。
馮長峰的聲音依然很平穩，“如果她要走了，我在刑期內可以去看她嗎？”背後稍微安靜了一會兒，“我快七十歲了，只有這一個孩子。”
葉逍的眼神在半空中浮了一會兒。
他很想回頭給馮長峰來兩拳。你今年就是一百四十歲了只有一個孩子也不是你用別人的命來換的理由。
但他忍住了。
“可以申請。”他回答。
“謝謝。”馮長峰又道謝。
葉逍跟樓上的警察揮手，“留兩個人，陪到醫院安頓好之後回來報告，其他的先走。”
警察快速下樓。
“對了。”葉逍轉過身，看向馮長峰的眼神裏像有個地獄，“你想不想知道，你用547萬買的那條人命現在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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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儒在手術室門口來回走。
駱風坐在鐵皮椅子上，眼珠子呆楞楞地黏在沈一儒身上，眼神跟著沈一儒左左右右。
沈一儒的表情很難琢磨，看不出是憤怒還是擔心，甚至有一些害怕，但能確定的是他現在心裏急得坐都坐不下來。
手術室的門拉開了一道縫，擠出來一個護士。
沈一儒兩步就竄上去了。
護士說話很快，“情況很不好，要截肢。”
駱風低下頭。
“需要家屬……”
“我是警察。”沈一儒幾乎是把筆搶過來了，“我來簽，我負全責。”
護士知道大概的情況，什麽話都沒說。
“脫離生命危險了嗎？”
“沒有。”護士的聲音冷靜，“化膿感染嚴重，有敗血癥跡象，高燒不斷，接下來每個小時都很關鍵，如果器官開始衰竭，情況就很危急了。”
“盡力搶救好嗎？”沈一儒知道這句話意義不大。
“嗯。”護士點點頭，“如果有需要……”
“警方一定全力配合。”
“謝謝。”
護士轉身閃進了手術室。
沈一儒轉過身。
駱風兩只手頂著鼻尖。
“聯系大使館了嗎？”沈一儒問。
“聯系了。”駱風的聲音悶悶的，“現在姓名年齡國籍都不清楚，第三世界國家的失蹤人口太多了，大海撈針一樣。”
沈一儒把自己扔在椅子上，頭頂上的頂光晃動了一下，他閉上眼睛。
他幾個小時前接到電話的時候人還在碼頭。
電話那頭喇叭聲夾著發動機的聲音，葉逍喊著跟他說話。說等不到特警隊和救護車來了，他先用犯罪分子的車把人送去最近的醫院，他來告知特警隊具體情況，讓沈一儒幫忙先疏通高速然後聯系醫院。
那個時候，沈一儒就知道，情況可能比他想得還要糟糕。
沈一儒叫交警開道，幾乎和葉逍同時到了醫院。
他先看到的是易正微微發紅的眼眶，然後才是讓擔架擡進去的孩子。
是個男孩子，看著是四五歲的模樣，皮膚很黑，五官是東南亞的扁平，膚色看上去更赤道一點。放在擔架上的時候，上身給蓋了個被子，下半身在救護車上就進行了基本的包紮，但就算是這樣，還是看得出原來的慘狀。
腿讓人打斷了。葉逍說著說著換了個詞。打爛了。
沈一儒握著拳抵在嘴前，呼吸困難。
你知道吧，貨物入關是要檢查的，他們上報的項目是蔬果類。葉逍強壓鎮定。然後他們就真的用香蕉番茄這種水果填滿了整個箱子，把小孩子埋在裏面了。
葉逍都快要說不下去了：腿就隨便拿塊布一遮，然後就用水果蓋住了。我們看到的時候，香蕉都爛了，布也爛了，腿也……
沈一儒轉過了身。
都長蟲了，你知道嗎？葉逍的聲音微微顫抖。
全程易正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這是沈一儒印象中易正最長的一段沈默。
海關在幹什麽？沈一儒咬緊嘴唇。
葉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兩個人看著醫生把孩子從緊急入口推進去，警察在旁邊喊著人群避讓。
孩子實在太小了，放在一張手術床上、給一群醫生圍著，被一片白色輕易就吞沒了。輪子快速地滾著，人聲快速地沸騰著，腳步聲快速地踢踏著，看著卻好像在運一個空蕩蕩的床，目及之處只有一片絕望的白色和星星點點的鮮血。
我幹這行的時間還是太短了。葉逍說。我沒見過這樣的。
我也沒見過。沈一儒只能說出這話。
最後葉逍回去處理犯罪分子那邊，沈一儒留在了醫院裏，分別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敢看對方的眼睛。
耳邊響起腳步聲。
沈一儒睜開眼睛。
幾個醫生步履匆匆地從走廊那邊跑過來。
為首的一個醫生頭發花白了，經過沈一儒的時候飛快地握了握手，“副院長秦海昌，警察同志辛苦了。”
然後就鉆進了手術室裏。
沈一儒在原地呆了好幾秒。
駱風的聲音猶豫，“副院長……”
“最高搶救級別了。”沈一儒回過頭，“他很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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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逍趕到醫院的時候，剛跑上一級臺階，眼前差點一黑。
他靜靜地站著，等著視線裏的金星散開去。
他已經快整整三天沒有合眼了，甚至沒有休息過，每一分鐘精神都高度緊張，到這關頭基本上就靠一口仙氣吊著了。
視野清晰了，他立刻跑上了樓。
易正已經先他一步到了，在走廊門口等他。
葉逍的最後幾個臺階走得很慢。
因為他已經從易正臉上看見了結果。
“坐一會兒吧。”易正伸手來扶他，“你臉色看上去很差。”
葉逍沒說話，他緊緊地抓住了易正的手。
那邊用力反握。
沈一儒和駱風都在，他們也將近四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醫院慘白的頂燈把每個人都照得不成人型。
葉逍站在走廊口，“沒搶救過來是嗎？”
“嗯。”沈一儒很微弱地點了點頭，“一個小時之前走的。”他停了一會兒，“他們根本沒有打算讓他活過二十四個小時。”
葉逍的手掌心猛地收緊了。
這力氣大得可怕，易正的手被抓得生疼，像要斷了，但他一聲都沒吭。
“而且，這顆心臟和馮長峰女兒的匹配度根本沒有達到可以移植的標準。”沈一儒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情緒，“移植後一定會出現強烈的排異現象。”
“就是說，”駱風在旁邊開口，“這場手術，本來就是要死兩個人的。”
葉逍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低下了頭。
他本來就準備好了聽到這樣的消息，情緒上早就經過了調整，但真的消息從耳邊擊穿的時候，他發現生理上的反應遠遠大過了心理。
四天的疲憊和過勞，身體所有放出的警報都被緊繃的精神封在了深處。最後的結果落下帷幕，那一瞬間崩塌的精神像拉起了閘門，把洶湧的洪水一股腦放了出來。當他把頭埋進手裏的時候，眼前已經全黑了，眼睛明明是睜開的，但卻什麽都看不見。他渾身都好熱，但卻忍不住打冷戰，喉口急速地收緊，像有個抽氣泵在往外抽氣一樣，忽然之間喘不上氣了。
旁邊好像有人在叫他，“葉逍？葉逍？！”易正晃他的手臂，“怎麽了？”
沈一儒反應很快，“塑料袋，紙袋，有嗎？”
駱風迅速從包裏抽出一個保鮮袋。
塑料袋遞到葉逍嘴邊，葉逍顫抖著接過來，罩在嘴上卻沒有呼氣。
沈一儒蹲下來，“用力呼吸就好了，你……”
葉逍把塑料袋塞回他手裏，“沒事。”
這樣楞誰看了都不是沒事。
葉逍的身體確實有過人的調節機制，過呼吸的情況已經減輕了，但額頭上的冷汗卻越布越密。
“他太累了。”沈一儒對著易正輕聲說。
葉逍還低著頭，右手在半空中虛虛地握了一把。
易正迅速伸手過去。
葉逍再次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裏全是汗，手背卻冰得嚇人。
“明天請假吧。”沈一儒站起來。
“明天還有審訊的。”葉逍的聲音帶著一股幽幽的氣。
“我去就好了。”
“兩個人好一點。”
沈一儒沒再說話。
葉逍根本也不是會聽他的性子，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早上還要正式批捕，再進入審訊，收費站、碼頭、馮長峰家裏都需要人去打理，還要再確定受害者的身份，現存的人手根本不夠，說實話他也確實需要葉逍繼續工作。
“四天不睡覺會死的。”易正擡起頭。
“死不了。”沈一儒說的是實話，“我們試過了。”他頓了頓，“不過這個案子對他來說打擊有點大。”
葉逍終於擡起頭了，嘴唇毫無血色。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易正的腿，擠出一個很勉強的微笑，“沒事的。”
“那你把手撒開試試？”
葉逍不動，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易正看了他很久，“我陪他一會兒吧。”他對沈一儒說，“你們去休息一下，十六中隊最後病得一個不剩難道我去審犯人嗎？”
沈一儒點了點頭，轉過身把駱風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他們走了之後，走廊裏一下子就空了。
淩晨的醫院是會有些恐怖的，緊閉的手術室，看不到盡頭的走廊，順著森涼的燈光看過去，像個天梯，順著就能走進另一個世界，然後再也回不來。
葉逍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易正靜靜地聽著他調整呼吸的聲音。
他應該是很難受的，不管是生理的疲憊還是情緒的難過，分開都能壓垮一個普通人，現在合著砸在他的肩膀上。
“你剛才聽見駱風說了嗎？”葉逍擡起頭，“他說那個手術，本來就是要死兩個人的。”
易正等著他說下去。
“但是最後還是死了兩個人。”
“還沒。”易正是認真回答的，“馮長峰女兒還有一段時間。”
葉逍看著他。
“對不起。”易正道歉。
葉逍搖搖頭，“不是這個意思。”
易正一向是伶牙俐齒的，但是這關頭他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如果我們當時沒有做錯決策呢？”葉逍眼裏有點求助的成分，“如果一開始就查的是貨倉，能不能幫他爭取十分鐘時間？是不是有可能可以活下來了？是不是……”
葉逍越說越快了。
“不是。”易正迅速地截斷了他，“不是。十分鐘改變不了什麽的。”
葉逍安靜了，他其實自己也知道。
易正輕輕地按住葉逍的手背。
“這是沈一儒查你給的賬本發現的線索。”葉逍的聲音慢慢平和下來，“如果沒有賬本，他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的發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還有成千上萬這樣的人，死在了沒人知道的地方。”易正知道葉逍想說什麽。
葉逍點頭，“其實我是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們不可能救所有人。但是，就是……”葉逍把手從易正掌心裏抽了出來，雙手捂住了下半張臉，楞楞地看著對面的墻壁，“現在我覺得我一個人也救不了，送到我手裏我都救不了。”
“這是你們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嗎？”
“不是。”葉逍輕輕晃了晃頭，“但五年前的時候，我不是專項組的核心警察，沒有這麽大的壓力，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段也沒有這麽殘忍，面對的對手也沒有雪山這麽強大……”
“你也沒有我。”
安全出口的警報器發出了定期檢查的一聲提醒：嘀——。短暫又急促。
然後一切歸覆安靜。
葉逍轉過頭，對上易正的眼睛。
那邊眼裏有個光點，是頂上的燈，正落在瞳孔中央，直直地對著他。
“我們都是不會求救的人，你發現了嗎？”易正的聲音很輕，“你覺得你是警察，活該要守護所有人的，所以你不會向我求救；我覺得我比你聰明，求你幫忙你會看不起我，所以我不會向你求救。”
“但我們很早就已經互相需要了，可以承認嗎？”
易正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已經離不開我了，葉逍。”他笑了，“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開始。”
葉逍看著他。
“我可以幫你。”易正湊上前來，“我不知道我可以做到什麽，但我一定會幫你。”
“我面對的是雪山。”葉逍開口，“那個想殺你的人。不害怕嗎？”
“害怕。”易正回答得很真誠，“每天都很害怕。”
“那為什麽要靠近這件事？”
“是你告訴我的，不要想著消滅這個世界的邪惡，要想著守護它的美好。”易正眼裏的東西很多，多得葉逍都看不清，“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消滅這個世界的邪惡，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是這麽有信念的人。”他頓了頓，“但我現在確實有我想要守護的美好。”
“所以不管他想守護什麽東西，我都會幫他的，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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