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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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易正站在二樓往下看。
下面熱鬧得很。
警察剛下達封港的命令，特警隊也已經趕過來了，保安夾雜著特警隊還有一部分碼頭的工作人員在大廳裏疏通，偶爾能聽見高聲的吵鬧。
所有剛才從458上下來的貨物都要經過檢查，沒下來的都搬到了平臺上，已經入庫的也一個個搬出來，被申領的連人帶貨一起扣押。
為了盡快恢覆秩序，青水市刑偵局派過來了最大數量的警力和最高的信息權限，在場的所有顧客經過最深層次的篩查才可以離開碼頭。
易正看得很輕松，因為他知道底下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葉逍在大廳的那頭。
大冬天的給整出一身汗，葉逍穿得有點反季節，就只有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子還卷到了手肘上頭，站在一個稍微高點的平臺上給剛剛趕到現場的警察安排任務。
他一個線人在這種場合就是個吉祥物，葉逍忙起來之前跟他說你隨便找個地方呆著，我打你電話一定要接。
像個因為工作要出門叮囑孩子的爸爸。
然後易正就站在高點上看著人流。
他以為他看的是人流，大概過去兩三分鐘之後，他忽然意識到大廳裏幾百號人他只看見了葉逍。
那邊忙得一個頭兩個大，樣子沒有這麽好看，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這種事情對於易正來說是奇怪的。
他是個愛自己愛得要死的人，目中無人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這種虛焦了周圍的一切、視線中心固定的感覺是第一次。
說好不好，說差不差，只是有點微妙。
像偷了什麽禁果，心頭癢癢的。
易正探上身，趴在欄桿上。
葉逍忽然在人群裏站住了，拿出了手機。
易正低頭。
果然，不一會兒來電顯示就出現在手機屏幕上：蝴蝶犬。
易正接起來，“餵。”
那邊用喊的，“哪兒呢？”
“擡頭。”
葉逍擡起頭。
易正沖著他招了招手，“上來。”
葉逍在底下停了一秒，然後撥開人群消失在了走廊底下。
很快人就上來了，跑得氣喘籲籲。
易正遞過去一張紙巾，“擦擦汗，葉警官。”
葉逍接下。
“你應該不是真的覺得，”易正靠在欄桿上，“我們耽誤了十分鐘，供體還會在碼頭裏吧？”
“當然。”葉逍用紙巾輕輕地掖額頭上的汗，“但是檢查是一定要做的，所有可能性都要排除，船艙裏大概率有同夥，還有，”他喘了口氣，“讓運送供體的人覺得警察的視線還放在碼頭裏會有利。”
“說不定還有人販子可以抓呢。”
“別諷刺我……”
易正皺了皺鼻子。
“好消息是，馮長峰家裏目前還沒有動靜。”葉逍把盯梢隊伍發過來的消息給易正看了一眼。
易正根本也不感興趣，眼睛都沒動。
“接下來呢？”易正直起身，“我們輕裝上陣嗎？”
葉逍放下手機，“你這麽說是有什麽計劃了嗎？”
易正抿著嘴想了想，“不能算是個計劃。”
－
“如果你是接應的犯罪分子，裝著供體的箱子到港，你會怎麽把它弄出碼頭？”
易正和葉逍站在浮碼頭上，看著腳底下波光粼粼的海水。
這一塊兒的水質很差，海水都泛黃。
葉逍思考了一下易正的問題，“所有從貨輪上下來的貨物都通過鏈條直接進庫，然後貨主憑借客戶聯領取，庫房在海關之外，不需要是船上下來的人也可以領取，拿到貨之後，從庫房出碼頭有三道門……”
“可以了。”易正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他，皺著眉頭轉過臉來，“你是壓力太大影響大腦功能了嗎？”
葉逍瞇著眼睛。
他隱約覺得好像被罵了。
“這一路不都有監控嗎？”易正插著兜，“你們查監控了嗎？”
“查了。”
“查出什麽了嗎？”
“沒查完呢。”
“查不出什麽的。”易正轉過臉看著大海，“他們不可能從有監控的地方走。”
“但是這是碼頭，到處都有監控。”
“這裏沒有。”
易正的眼神一動不動。
葉逍順著看過去，碼頭今天船只不多，兩個人面前正有個空隙，能看見霧蒙蒙的大海。
“海上沒有監控。”易正收回眼神。
“他們走的水路。”葉逍的聲音沈了下來。
“找個小船，在貨物剛上岸的時候找辦法偷下來，然後沿著海一路過去，從碼頭出去至少有十幾公裏是沒有管制燈塔的，在這十幾公裏內找個灘塗把東西運上去，把船弄沈，換車，反著朝青水市裏開。”易正看了一眼表，“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進市區了。”
“這十幾公裏裏面有多少個可以用的灘塗？”葉逍問。
“你問我？”易正語氣輕飄飄的，“我哪兒知道？”
葉逍不說話，看著他。
易正嘆了口氣。葉逍算是把他摸透了。
“我認識一個朋友……”
“好！”葉逍一拍他的肩膀，“走！”
－
“當你說，你認識一個朋友的時候，我還以為，”葉逍嘴裏的話一個詞兒一個詞兒打牙縫裏擠出來，“至少，得看見個，道上混了十幾年的紐扣人……”
“法治社會了，哪裏還有紐扣人。”易正聽上去心情不錯，“堂堂警察怎麽還看不起底層人民？美好生活共同打造嘛。”
他倆站在樹前面，鞋半個陷在泥裏，耳邊海浪，面前初陽。
本來該是個舒適甚至有點浪漫的場景。
如果鼻子裏沒有塞進一股子魚腥味的話。
海邊有個男人，穿著個塑膠連體衣，頭上帶著草帽，腳上蹬著雨靴，手上套著大了好幾號的塑膠手套，手裏提著個紅色的塑料桶，一步三晃悠地打那邊過來。
“哎！”易正打招呼，“辰哥！”
葉逍翻了個白眼。
你到底有多少個好哥哥？
那邊男人的喊聲中氣十足，“等會兒！”
“什麽來頭？”葉逍問。
“張辰，打漁的。”易正回答，“他撈上來的蝦能活到世界末日。”
葉逍咬著腮幫子，“最好是真的能。”
張辰費了老鼻子勁兒把水桶裏的灘塗蟹一股腦倒進房子背後的水池裏。
他這日子過得算是有模有樣。
灘塗上蓋了個不大點兒的房子，房廠兩用，一邊住人一邊養魚，人都腌入味兒了，走到兩人面前的時候那氣味跟東海龍宮三太子似的。
他面向其實是柔和的，眼角還有點下垂，但臉上給海風吹得日子久了，顯得有點粗糲，整個人便給中和得像個投筆從戎的書生，看著溫和又狂野，走路過來的時候還擺著架子，穿著一身撈魚的服裝，走起路來跟時裝秀似的，肩膀一高一低，像學生時候學校裏帶頭染發的不良學生。
易正見誰都熱情得跟親生兄弟一樣，“辰哥好久不見啊！我看你這水池子裏魚都活蹦亂跳的，你這日子也活得不錯吧。”
張辰笑起來還有些憨厚，“托你福了，是不錯。”他把眼神帶到葉逍身上，“這位是？”
葉逍剛要說話，被易正搶過去了，“朋友，叫葉逍，警察。”張辰的眼神瞬間就變了，易正迅速補上一句，“交警。”
“啊。”張辰的眉頭舒展開來，“您好，我這手臟，不和您握手了，平時工作辛苦。”
“沒事沒事。”葉逍笑得有點勉強，“不辛苦。”
“是這樣的。”易正直奔主題，“我想問問啊，就剛才這裏附近，有船登陸嗎？”
“有啊。”張辰回答得非常快，“就剛才，那兒。”他回過頭指了指不遠處一個高起來的石頭，“靠了個船，好像是運東西的，看著跟偷渡似的，有車來接，車裏呼拉拉下來五六個人，但是石頭遮住了，不知道具體啥情況。”他頓了頓，“怎麽了？”
葉逍和易正對視了一眼。
“車牌號記得嗎？”易正問。
“遮住了，沒看見。”張辰對著葉逍一努下巴，“這不是交警吧。”
兩個人一起沈默了。
倒是張辰豁達，“那些人是幹什麽的？”
易正抿著嘴想了一會兒，“器官販賣。”
“運的器官？”
“運的人。”易正頓了頓，“可能是小孩子。”
“小孩子。”張辰重覆了一遍。
他的眼神往石頭那邊瞥了一眼，又飄回來，“7J4M9。”
“什麽？”易正還沒反應過來。
“車牌號。”張辰重覆了一遍，“7J4M9。兩廂的長安汽車，白色的，後備箱上有個撞進去的坑，其中有個人脖子上有道疤。船往銅崖方向去了，車子走的小路，從這裏進青水就只有一條公路，如果差不多的話，現在快到南山北收費站了。”
葉逍揚起下巴。
“謝謝謝謝。”易正千恩萬謝，“真的謝謝哥了。”
張辰一下笑了出來，“你以後有啥事兒啊，就跟哥直說，別扭扭捏捏的，我看著來氣。”
“哥就是缺一張捕撈許可證，又不是見不得警察。”他對著葉逍挑挑眉毛，“你管這個嗎？”
葉逍會讀氣氛，“不管。”
“那就好。”張辰笑起來，“有空交個朋友。”
葉逍笑著點頭。
轉過身走兩步，易正湊到葉逍耳邊低聲講，“他不僅僅是缺個捕撈許可證這麽簡單。”
葉逍點點頭。
“我看出來了。”
－
今天這日子對李上炎來說不算好。
第一關頭就出了問題。
東西打船上下來的時候，原定計劃是裝成運貨的船工過去把東西拿車拖來，轉到另一個船背後，放上去起錨就走，這一趟不能超過三分鐘。
結果不知道今天怎麽了，岸上的船工忽然之間多出來兩個，跟倆護法一樣站那兒一動不動，他遲遲下不了手，最後還是大著膽子湊了個空檔硬拉出來的，足足拖了八分鐘，上船的時候被頭子一頓臭罵。
今天天氣大霧，船走得還慢，走到一半就接到電話，458上頭的人打來的，說警察把港口都封了。
那邊很急，說我怎麽辦。
頭兒在船上噴口水。你還能怎麽辦？你他媽不是買票上去的嗎？你沒有身份證嗎？
那邊更急了。我要是有身份證我還幹這行？！
頭子罵了一句那你去死吧，然後就把手機扔進了海裏。
他心想說還好沒分到這活。
為了趕時間，上了岸之後，車開得飛快，到南山休息區的時候比約定時間還早了十分鐘。
說好了在這裏換一輛車的，那車還沒來。
他們把東西先卸下來，在個廢棄店面的後廚找了個角落放著，鎖上門，讓人開著長安車先走，剩下的人在休息站等著。
自己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李上炎在便利店買了個方便面，結果又有倒黴事兒，熱水器斷水，得現燒，他站在那個鐵皮箱子面前捧著一碗幹泡面餓得兩眼都冒金星。
旁邊走過來個人，“這機子壞了？”
李上炎沒好氣，“排隊呢，看不見嗎？”
“怎麽了？”那人聲音跟耳語似的，“這麽大火氣呢。”
李上炎轉過臉。
然後他至少看那張臉看了有十秒鐘。
李上炎平時很少註意別人的長相，但面前這個男人長得確實好看，這會兒正笑著，鼻子上的小痣跟著一起跳。
“你這兒怎麽了？”男人指了指他的脖子，“好深的疤。”
這是李上炎去年給人用刀子拉的，差點沒了命。
“騎自行車摔的。”他逢人這麽說。
“看著好痛。”男人皺起眉頭。
他盯著李上炎的傷疤，眼神灼灼，像是真的關切一樣。
這眼神看得人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個機子看上去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我看那邊還有個機子，要不過去。”男人伸手指了個方向。
李上炎神使鬼差就答應了，“好的。”
男人給他讓了個位置，和他並排走出去，身位比他靠後一些。
他們走的方向和中心廣場相背，前頭是個轉角，轉角背後有點黑，看不清有什麽。
“這裏。”男人伸手示意李上炎轉彎。
李上炎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忽然撞過來一個五彩斑斕的東西。
邦一聲。
他倒在了地上。
－
“我讓你找個趁手的家夥事兒，能敲暈又不至於敲死的。”易正咬牙切齒，“這是什麽？”
蝴蝶犬懷裏抱著一個超大號的棒棒糖。
“幹嘛？！”葉逍撅起嘴，“我花三十塊錢買的！”
－
“你這，”易正難以置信，“一根棒棒糖能打出這麽好的效果？”
葉逍一臉無辜地蹲在旁邊，懷裏還抱著那個棒棒糖。
李上炎歪在墻上，一點沒有要醒的跡象。
“你這個，”易正指了指葉逍手裏的東西，“審的時候也抱著嗎？不覺得有損警察尊嚴嗎？”
葉逍想了想，“在理。”
他轉過身把棒棒糖放在了排氣管後面，“記得提醒我帶走。”
易正翻了個白眼。
他站起身，拉伸了一下手臂，然後掄圓了。
“啪！”
葉逍嚇了一跳，擡頭瞪著易正。
“幹嘛？”易正瞪回去，“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扇巴掌永遠是最好的叫醒服務，李上炎立刻顫巍巍睜開了眼睛。
救人是第一要務，葉逍都等不及他完全醒過來，“人在哪裏？”
“什麽人？”李上炎這一把問得特別真心，因為他還沒反應過來。
“特警隊已經在路上了，早晚會搜出來的。”葉逍希望李上炎是個明白人，“你現在早點告訴我是你的功德。”
李上炎這下子清醒了。
雪山手底下沒有笨蛋，李上炎迅速看清了局勢。
“那家拆掉的餐廳裏，大廳右手邊。”李上炎看著葉逍，“我要減刑。”
葉逍拿出手銬把李上炎銬在水管上。
“走。”
易正跟上去，“不用我看著他嗎？”
“他要是這關頭還跑的話。”葉逍抽出後腰的槍，“那他真的是白癡了。”
－
在葉逍的訓練之下，易正的撬鎖技術是逐漸純熟了。
大概是也沒想到警察真的能找到這一步，那個木箱就放在那裏，靠在陰冷的墻角，像個棺材一樣。
易正緊張得步子都有點不穩。
“這個大小。”葉逍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應該是個小孩。”
真的看到供體了，易正甚至有點害怕了。
葉逍註意到了他的情緒，伸手捏了捏易正的手腕，“別怕，他肯定活著。”
到木箱面前，葉逍俯下身。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是易正先提出來了。
“聞到了。”
葉逍心頭不安。
木箱是用釘子上的，但是旁邊打了小孔，甚至還有個活動門板，可以送東西進去。
葉逍從內袋裏拿出刀，壓著木板的邊緣把蓋子撬了起來。
刺啦一聲。
易正屏住了呼吸。
葉逍伸手，掀開了木箱。
只看了一眼，易正就轉過了身。
這次就算是葉逍，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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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站在二樓往下看。
下面熱鬧得很。
警察剛下達封港的命令，特警隊也已經趕過來了，保安夾雜著特警隊還有一部分碼頭的工作人員在大廳裏疏通，偶爾能聽見高聲的吵鬧。
所有剛才從458上下來的貨物都要經過檢查，沒下來的都搬到了平臺上，已經入庫的也一個個搬出來，被申領的連人帶貨一起扣押。
為了盡快恢覆秩序，青水市刑偵局派過來了最大數量的警力和最高的信息權限，在場的所有顧客經過最深層次的篩查才可以離開碼頭。
易正看得很輕松，因為他知道底下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葉逍在大廳的那頭。
大冬天的給整出一身汗，葉逍穿得有點反季節，就只有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子還卷到了手肘上頭，站在一個稍微高點的平臺上給剛剛趕到現場的警察安排任務。
他一個線人在這種場合就是個吉祥物，葉逍忙起來之前跟他說你隨便找個地方呆著，我打你電話一定要接。
像個因為工作要出門叮囑孩子的爸爸。
然後易正就站在高點上看著人流。
他以為他看的是人流，大概過去兩三分鐘之後，他忽然意識到大廳裏幾百號人他只看見了葉逍。
那邊忙得一個頭兩個大，樣子沒有這麽好看，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這種事情對於易正來說是奇怪的。
他是個愛自己愛得要死的人，目中無人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這種虛焦了周圍的一切、視線中心固定的感覺是第一次。
說好不好，說差不差，只是有點微妙。
像偷了什麽禁果，心頭癢癢的。
易正探上身，趴在欄桿上。
葉逍忽然在人群裏站住了，拿出了手機。
易正低頭。
果然，不一會兒來電顯示就出現在手機屏幕上：蝴蝶犬。
易正接起來，“餵。”
那邊用喊的，“哪兒呢？”
“擡頭。”
葉逍擡起頭。
易正沖著他招了招手，“上來。”
葉逍在底下停了一秒，然後撥開人群消失在了走廊底下。
很快人就上來了，跑得氣喘籲籲。
易正遞過去一張紙巾，“擦擦汗，葉警官。”
葉逍接下。
“你應該不是真的覺得，”易正靠在欄桿上，“我們耽誤了十分鐘，供體還會在碼頭裏吧？”
“當然。”葉逍用紙巾輕輕地掖額頭上的汗，“但是檢查是一定要做的，所有可能性都要排除，船艙裏大概率有同夥，還有，”他喘了口氣，“讓運送供體的人覺得警察的視線還放在碼頭裏會有利。”
“說不定還有人販子可以抓呢。”
“別諷刺我……”
易正皺了皺鼻子。
“好消息是，馮長峰家裏目前還沒有動靜。”葉逍把盯梢隊伍發過來的消息給易正看了一眼。
易正根本也不感興趣，眼睛都沒動。
“接下來呢？”易正直起身，“我們輕裝上陣嗎？”
葉逍放下手機，“你這麽說是有什麽計劃了嗎？”
易正抿著嘴想了想，“不能算是個計劃。”
－
“如果你是接應的犯罪分子，裝著供體的箱子到港，你會怎麽把它弄出碼頭？”
易正和葉逍站在浮碼頭上，看著腳底下波光粼粼的海水。
這一塊兒的水質很差，海水都泛黃。
葉逍思考了一下易正的問題，“所有從貨輪上下來的貨物都通過鏈條直接進庫，然後貨主憑借客戶聯領取，庫房在海關之外，不需要是船上下來的人也可以領取，拿到貨之後，從庫房出碼頭有三道門……”
“可以了。”易正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他，皺著眉頭轉過臉來，“你是壓力太大影響大腦功能了嗎？”
葉逍瞇著眼睛。
他隱約覺得好像被罵了。
“這一路不都有監控嗎？”易正插著兜，“你們查監控了嗎？”
“查了。”
“查出什麽了嗎？”
“沒查完呢。”
“查不出什麽的。”易正轉過臉看著大海，“他們不可能從有監控的地方走。”
“但是這是碼頭，到處都有監控。”
“這裏沒有。”
易正的眼神一動不動。
葉逍順著看過去，碼頭今天船只不多，兩個人面前正有個空隙，能看見霧蒙蒙的大海。
“海上沒有監控。”易正收回眼神。
“他們走的水路。”葉逍的聲音沈了下來。
“找個小船，在貨物剛上岸的時候找辦法偷下來，然後沿著海一路過去，從碼頭出去至少有十幾公裏是沒有管制燈塔的，在這十幾公裏內找個灘塗把東西運上去，把船弄沈，換車，反著朝青水市裏開。”易正看了一眼表，“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進市區了。”
“這十幾公裏裏面有多少個可以用的灘塗？”葉逍問。
“你問我？”易正語氣輕飄飄的，“我哪兒知道？”
葉逍不說話，看著他。
易正嘆了口氣。葉逍算是把他摸透了。
“我認識一個朋友……”
“好！”葉逍一拍他的肩膀，“走！”
－
“當你說，你認識一個朋友的時候，我還以為，”葉逍嘴裏的話一個詞兒一個詞兒打牙縫裏擠出來，“至少，得看見個，道上混了十幾年的紐扣人……”
“法治社會了，哪裏還有紐扣人。”易正聽上去心情不錯，“堂堂警察怎麽還看不起底層人民？美好生活共同打造嘛。”
他倆站在樹前面，鞋半個陷在泥裏，耳邊海浪，面前初陽。
本來該是個舒適甚至有點浪漫的場景。
如果鼻子裏沒有塞進一股子魚腥味的話。
海邊有個男人，穿著個塑膠連體衣，頭上帶著草帽，腳上蹬著雨靴，手上套著大了好幾號的塑膠手套，手裏提著個紅色的塑料桶，一步三晃悠地打那邊過來。
“哎！”易正打招呼，“辰哥！”
葉逍翻了個白眼。
你到底有多少個好哥哥？
那邊男人的喊聲中氣十足，“等會兒！”
“什麽來頭？”葉逍問。
“張辰，打漁的。”易正回答，“他撈上來的蝦能活到世界末日。”
葉逍咬著腮幫子，“最好是真的能。”
張辰費了老鼻子勁兒把水桶裏的灘塗蟹一股腦倒進房子背後的水池裏。
他這日子過得算是有模有樣。
灘塗上蓋了個不大點兒的房子，房廠兩用，一邊住人一邊養魚，人都腌入味兒了，走到兩人面前的時候那氣味跟東海龍宮三太子似的。
他面向其實是柔和的，眼角還有點下垂，但臉上給海風吹得日子久了，顯得有點粗糲，整個人便給中和得像個投筆從戎的書生，看著溫和又狂野，走路過來的時候還擺著架子，穿著一身撈魚的服裝，走起路來跟時裝秀似的，肩膀一高一低，像學生時候學校裏帶頭染發的不良學生。
易正見誰都熱情得跟親生兄弟一樣，“辰哥好久不見啊！我看你這水池子裏魚都活蹦亂跳的，你這日子也活得不錯吧。”
張辰笑起來還有些憨厚，“托你福了，是不錯。”他把眼神帶到葉逍身上，“這位是？”
葉逍剛要說話，被易正搶過去了，“朋友，叫葉逍，警察。”張辰的眼神瞬間就變了，易正迅速補上一句，“交警。”
“啊。”張辰的眉頭舒展開來，“您好，我這手臟，不和您握手了，平時工作辛苦。”
“沒事沒事。”葉逍笑得有點勉強，“不辛苦。”
“是這樣的。”易正直奔主題，“我想問問啊，就剛才這裏附近，有船登陸嗎？”
“有啊。”張辰回答得非常快，“就剛才，那兒。”他回過頭指了指不遠處一個高起來的石頭，“靠了個船，好像是運東西的，看著跟偷渡似的，有車來接，車裏呼拉拉下來五六個人，但是石頭遮住了，不知道具體啥情況。”他頓了頓，“怎麽了？”
葉逍和易正對視了一眼。
“車牌號記得嗎？”易正問。
“遮住了，沒看見。”張辰對著葉逍一努下巴，“這不是交警吧。”
兩個人一起沈默了。
倒是張辰豁達，“那些人是幹什麽的？”
易正抿著嘴想了一會兒，“器官販賣。”
“運的器官？”
“運的人。”易正頓了頓，“可能是小孩子。”
“小孩子。”張辰重覆了一遍。
他的眼神往石頭那邊瞥了一眼，又飄回來，“7J4M9。”
“什麽？”易正還沒反應過來。
“車牌號。”張辰重覆了一遍，“7J4M9。兩廂的長安汽車，白色的，後備箱上有個撞進去的坑，其中有個人脖子上有道疤。船往銅崖方向去了，車子走的小路，從這裏進青水就只有一條公路，如果差不多的話，現在快到南山北收費站了。”
葉逍揚起下巴。
“謝謝謝謝。”易正千恩萬謝，“真的謝謝哥了。”
張辰一下笑了出來，“你以後有啥事兒啊，就跟哥直說，別扭扭捏捏的，我看著來氣。”
“哥就是缺一張捕撈許可證，又不是見不得警察。”他對著葉逍挑挑眉毛，“你管這個嗎？”
葉逍會讀氣氛，“不管。”
“那就好。”張辰笑起來，“有空交個朋友。”
葉逍笑著點頭。
轉過身走兩步，易正湊到葉逍耳邊低聲講，“他不僅僅是缺個捕撈許可證這麽簡單。”
葉逍點點頭。
“我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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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日子對李上炎來說不算好。
第一關頭就出了問題。
東西打船上下來的時候，原定計劃是裝成運貨的船工過去把東西拿車拖來，轉到另一個船背後，放上去起錨就走，這一趟不能超過三分鐘。
結果不知道今天怎麽了，岸上的船工忽然之間多出來兩個，跟倆護法一樣站那兒一動不動，他遲遲下不了手，最後還是大著膽子湊了個空檔硬拉出來的，足足拖了八分鐘，上船的時候被頭子一頓臭罵。
今天天氣大霧，船走得還慢，走到一半就接到電話，458上頭的人打來的，說警察把港口都封了。
那邊很急，說我怎麽辦。
頭兒在船上噴口水。你還能怎麽辦？你他媽不是買票上去的嗎？你沒有身份證嗎？
那邊更急了。我要是有身份證我還幹這行？！
頭子罵了一句那你去死吧，然後就把手機扔進了海裏。
他心想說還好沒分到這活。
為了趕時間，上了岸之後，車開得飛快，到南山休息區的時候比約定時間還早了十分鐘。
說好了在這裏換一輛車的，那車還沒來。
他們把東西先卸下來，在個廢棄店面的後廚找了個角落放著，鎖上門，讓人開著長安車先走，剩下的人在休息站等著。
自己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李上炎在便利店買了個方便面，結果又有倒黴事兒，熱水器斷水，得現燒，他站在那個鐵皮箱子面前捧著一碗幹泡面餓得兩眼都冒金星。
旁邊走過來個人，“這機子壞了？”
李上炎沒好氣，“排隊呢，看不見嗎？”
“怎麽了？”那人聲音跟耳語似的，“這麽大火氣呢。”
李上炎轉過臉。
然後他至少看那張臉看了有十秒鐘。
李上炎平時很少註意別人的長相，但面前這個男人長得確實好看，這會兒正笑著，鼻子上的小痣跟著一起跳。
“你這兒怎麽了？”男人指了指他的脖子，“好深的疤。”
這是李上炎去年給人用刀子拉的，差點沒了命。
“騎自行車摔的。”他逢人這麽說。
“看著好痛。”男人皺起眉頭。
他盯著李上炎的傷疤，眼神灼灼，像是真的關切一樣。
這眼神看得人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個機子看上去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我看那邊還有個機子，要不過去。”男人伸手指了個方向。
李上炎神使鬼差就答應了，“好的。”
男人給他讓了個位置，和他並排走出去，身位比他靠後一些。
他們走的方向和中心廣場相背，前頭是個轉角，轉角背後有點黑，看不清有什麽。
“這裏。”男人伸手示意李上炎轉彎。
李上炎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忽然撞過來一個五彩斑斕的東西。
邦一聲。
他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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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你找個趁手的家夥事兒，能敲暈又不至於敲死的。”易正咬牙切齒，“這是什麽？”
蝴蝶犬懷裏抱著一個超大號的棒棒糖。
“幹嘛？！”葉逍撅起嘴，“我花三十塊錢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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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易正難以置信，“一根棒棒糖能打出這麽好的效果？”
葉逍一臉無辜地蹲在旁邊，懷裏還抱著那個棒棒糖。
李上炎歪在墻上，一點沒有要醒的跡象。
“你這個，”易正指了指葉逍手裏的東西，“審的時候也抱著嗎？不覺得有損警察尊嚴嗎？”
葉逍想了想，“在理。”
他轉過身把棒棒糖放在了排氣管後面，“記得提醒我帶走。”
易正翻了個白眼。
他站起身，拉伸了一下手臂，然後掄圓了。
“啪！”
葉逍嚇了一跳，擡頭瞪著易正。
“幹嘛？”易正瞪回去，“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扇巴掌永遠是最好的叫醒服務，李上炎立刻顫巍巍睜開了眼睛。
救人是第一要務，葉逍都等不及他完全醒過來，“人在哪裏？”
“什麽人？”李上炎這一把問得特別真心，因為他還沒反應過來。
“特警隊已經在路上了，早晚會搜出來的。”葉逍希望李上炎是個明白人，“你現在早點告訴我是你的功德。”
李上炎這下子清醒了。
雪山手底下沒有笨蛋，李上炎迅速看清了局勢。
“那家拆掉的餐廳裏，大廳右手邊。”李上炎看著葉逍，“我要減刑。”
葉逍拿出手銬把李上炎銬在水管上。
“走。”
易正跟上去，“不用我看著他嗎？”
“他要是這關頭還跑的話。”葉逍抽出後腰的槍，“那他真的是白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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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葉逍的訓練之下，易正的撬鎖技術是逐漸純熟了。
大概是也沒想到警察真的能找到這一步，那個木箱就放在那裏，靠在陰冷的墻角，像個棺材一樣。
易正緊張得步子都有點不穩。
“這個大小。”葉逍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應該是個小孩。”
真的看到供體了，易正甚至有點害怕了。
葉逍註意到了他的情緒，伸手捏了捏易正的手腕，“別怕，他肯定活著。”
到木箱面前，葉逍俯下身。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是易正先提出來了。
“聞到了。”
葉逍心頭不安。
木箱是用釘子上的，但是旁邊打了小孔，甚至還有個活動門板，可以送東西進去。
葉逍從內袋裏拿出刀，壓著木板的邊緣把蓋子撬了起來。
刺啦一聲。
易正屏住了呼吸。
葉逍伸手，掀開了木箱。
只看了一眼，易正就轉過了身。
這次就算是葉逍，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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