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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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這是什麽？”易正的語氣僵硬。
“腦子。”葉逍在旁邊傾情講解，“用福爾馬林泡著的腦子，根據腐爛程度判斷的話，至少是腦死亡一段時間之後才拿出來放進容器裏的。”
“謝謝。”易正真誠感謝，“我接下來好幾天的飯錢都省了。”
－
其實這件事情的思路非常明確。
雪山和馮長峰的交易會有一個中間人，這個中間人不擔保只見證，不負任何責任，不涉及雙方私人信息，只是保證交易正常進行。雙方都只和中間人交涉，不直接見面，保證在手術開始之前交易雙方不會出現在同一場景裏，犯罪現象就不成立。
受體已經確定，也是社會陽面的人物，只要派人盯梢，確定行動軌跡就行。
所以所有的問題就集中在了一點上。
供體從哪裏來？或者說，供體現在在哪裏？
因為中間人的存在，這個事情變得非常困難。
對於心臟移植來說，年齡相仿是最好的情況，但是只要是健康的心臟，上到二十歲都沒有問題，搜尋的範圍變得異常之大。
近期失蹤人口、腦死亡遺體失竊案件都被翻出來一一查找。
篩掉一半年紀過大的，篩掉一半死亡時間過早的，剩下根據馮長峰女兒的醫療記錄進行匹配，最後在幾十個警察的意料之中得出結果。
沒有結果。根本找不到可以移植的心臟。
到沈一儒查明白那件事情的時候，小姑娘就已經出院三天了，出院就意味著心源已經到位，留給他們的時候不多了，甚至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情況很常見。葉逍告訴易正。不要慌，該救的人一定救得了。
怎麽救。易正問。
守株待兔。葉逍回答他。
－
於是，葉逍和易正現在坐在車裏，前視鏡底下放著一個望遠鏡，車子裏放著輕音樂，活像個科考隊。
倆小時一換班，盯梢馮子峰家，都用的是這輛車，為了防止車外頭的人看見車裏的情況，貼黑的車窗都不帶往下拉的，一天下來這車裏的味道可謂是人間百態。
“上一班的警察擱這吃炸醬面？”易正皺著眉頭，“他們生活倒有情調。”
“總不能不讓人吃飯吧。”葉逍倒是大度，“忍著點兒。”
“你們就這麽幹等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這不叫幹等。”葉逍側了個身子，明顯是想跟易正好好掰扯掰扯，“我們輪班盯梢只是防止意外發生，能夠及時報告。騰出時間的警察就可以去辦別的事情。”他頓了頓，“你以為警察都是神仙嗎？辦案考冥想和頓悟？大多數時候都是下的死功夫。”
“所以我不喜歡。”易正直截了當。
“誰稀罕你喜歡。”葉逍一步不讓。
易正不要和他講話，轉過臉看那個房子。
馮子峰家裏住的別墅說實話對於他的資產來說算是樸素，是一個比較窄小的排屋，藏在一大堆形狀相似的房子裏，陽臺都不算寬敞，墻面也有些松動，看著就是有些年頭了，連窗戶都是老式的。
一天的信息收集下來，那邊家裏的情況已經一清二楚了。
患病的小女兒還在家裏，母親白天出門晚上回家，父親一天之內不知所蹤，家裏主要是一個保姆在照顧。
保姆年齡在五十歲上下，面向偏老，辦事利索和鄰居關系很好，午飯做的肉末茄子。
易正百無聊賴地翻早上警察留下來的筆記。
葉逍看著他的側臉。
這會兒太陽快下山了，正打葉逍這方向照過來，自己的陰影投在易正的半邊臉上，正留出他鼻翼側邊那顆小痣，金光閃閃。
易正的眼珠子忽然轉了一圈。
葉逍坐直了。
他知道易正每次做出這個表情，就是腦子裏又出來什麽他可能承受不住的想法了。
“你說，”果然，易正開口，“我們不能進去看看嗎？”
“不能。”葉逍嚴詞拒絕，“警察沒有搜捕令擅自進入居民住所屬於私闖名宅，要付法律責任的。”
“我知道。”易正很順滑地點點頭，“但是這個車子裏，不是所有人都是警察啊。”
葉逍戰術後仰，“你又要幹嘛？”
易正若有所思，“這麽老的小區，煤氣管子應該很久沒有檢修了吧。”
“你可別……”
葉逍話沒說完被易正打斷了，“脫個衣服。”
“什麽？”葉逍以為自己聽錯了。
易正已經伸手開始解自己的扣子了，“把衣服脫了，跟我換。”
“為什麽？”
易正一臉無奈地擡起頭，伸手在自己一身西裝面前劃了一下。
“你見過穿成這樣的管道工人嗎？”
－
陳姨掐著表。
按工時算的錢，到點兒就能走。
她是青水市邊上一個小縣城人，大小家裏頭就有些信風水，村裏出來的人人都懂點天地陰陽。
到這兒第一天她就知道這房子怪。
屋裏的佛龕多得像個廟似的，打進門一路擺到閣樓，各路的神仙也不管氣場相不相沖都上著一樣虔誠的香，佛龕裏的紅光給房子照得白天也亮不起來。
踏進這屋子，就知道這家的主人已經絕望到了極點。
這地兒陳姨不喜歡，天天掐著點下班。
今個兒還有五十來分鐘。
表上分針剛滑過五點十分，忽然門鈴響了。
想著是不是男主人提前回來了，陳姨欣喜地去開門。
打開門是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夾克衫，帶著一頂有點舊的鴨舌帽，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帽檐和口罩之間露出來的眼睛尤其漂亮。
他氣喘籲籲的，“您好，我是煤氣公司的，來查一下你們家的煤氣管道。”
－
易正蹲在地上，一手抓著竈頭底下的管子，一手在口袋裏給葉逍發消息。
「幹點什麽！快！」
馮長峰的房子是比較標準的結構，一廳一衛一廚都在一樓，臥室書房都在樓上，進門除了被滿屋子佛龕照了一臉紅光，別的什麽都看不見。
不知道是主人特地叮囑過還是怎麽樣，陳姨領著易正進了廚房，然後靠在竈臺上開始玩手機，一點沒有走開的意思。
時間也不早了，不知道馮長峰什麽時候會回來，易正快速打字。
「她一直站在我旁邊，不管你幹嘛，給我騰點空間。」
然後過了三分鐘，門鈴又響了。
陳姨嘖了一聲去開門。
透過廚房的門縫，易正往外看。
門推開了，葉逍站在外面，身上穿著易正的西裝，腋下夾著一個不知道哪裏弄來的公文包，站得筆直雙腿叉了個丁字步，擡頭挺胸表情到位，一臉恭喜發財地開口，“您好，合家歡保險套餐了解一下嗎？”
易正狠狠點頭。
十六中隊有你了不起。
－
把外套脫了堆在工具包上，易正從手機裏調出了管道挪動的音頻，播放之後放在地上。
然後他從廚房裏閃身出來，輕輕帶上門，看著葉逍的眼睛一轉身上了二樓。
葉逍都要哭了。
“不好意思。”陳姨伸手要關門，“不需要。”
葉逍迅速往屋裏劃拉了一眼，一把摁住了門，“我也提供風水測算、請神供佛的服務。”
門在半路頓住了。
葉逍在腦子裏瘋狂回憶，天幹地支是誰和誰來著？
二樓轉角的墻後面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在半空中給他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迅速收了回去。
我去你媽的。葉逍在心裏罵。
－
易正用旁邊綠蘿的一根細枝撬進了書房。
他其實本來沒指望能找到什麽東西的。
但很明顯，馮長峰對雪山的體系非常信任，沒有想過會有人直接找到他家裏來。
書房的桌上有個固定電話，電話線這會兒已經拔掉了，聽筒放在旁邊，還沒有掛上，看得出之前打電話的人行事多少有點著急。電話旁邊放著一張紙，上面記了在電話裏聽到的東西，字跡龍飛鳳舞。
一串地址，一個寫了一半沒寫下去的電話，一個不知道意義的數字，458。
考慮到葉逍的艱難情況，易正從旁邊扯了一張白紙抄上東西，沒有再細看就出了書房。
這家的二樓是個長廊型的，大概是有通風的需求，除了書房和走廊盡頭的房間，其他房間的門都是開著的。
墻上依然全是佛龕，長長的柳枝掛在半空中。
易正慢慢朝著那個房間走過去。
站在房間門口的時候，易正就感覺到裏面不止一個人。
他聽到了儀器嘀嘀作響的聲音，氣泡在容器裏翻滾的聲音，和腳步聲。
病重的小姑娘有個貼身照顧的人很正常。
理論上這個時候易正是絕對不能開門的，因為屋裏有另一個成年人。
但易正還是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他很用力地壓著手掌心，讓門一點點移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打開了一條半個眼睛大小的縫隙。
他看見了一雙手，一雙很小的手。
手背上插著吊針，食指上夾著心臟監護儀，其餘露出來的指尖都已經發紫了。易正以前不是沒有見過發紺的手，指尖發黑關節腫大，但這雙手換成孩子之後變得尤為觸目驚心，像鹽水地裏長出的小小荊棘，扭曲又尖利。
這麽多儀器的作用下她依然還在極度缺氧，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易正輕輕地關上門。
－
易正把紙塞進葉逍手裏，“保險賣出去了嗎？”
那邊一點沒有好氣，“閉嘴。”
易正撅起嘴，“我們親都親了，你怎麽還是這麽對我？”
“那我應該怎麽樣？”葉逍擡起頭，“物理閉嘴嗎？”
這下易正真的閉嘴了。
葉逍看著手上的地址。
市和區都沒有寫，很短一句話：城西路322號安禾公寓F2。
“地下室。”葉逍吐出一口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關供體的地方嗎？”
“不是。”葉逍搖頭，“關供體的地方不會讓他知道的。”
“那是哪兒？”
葉逍拉上安全帶，發動了汽車。
“是要取供體命的地方。”
－
過來的路上葉逍就提前給易正打過預防針，說這地兒可能是個專門給供體用的手術室，你之前沒見過，要做好心理準備。
但易正還是沒繃住。
特別是他看見那個腦子的時候。
－
地方是在個城中村，車子最後停在一個修自行車的鋪子面前。裏面坐著一個斜眼的中年男人，看人的時候頭都得歪著，機油把整個小棚子都熏得漆黑。
旁邊立了個比車窗大點有限的小牌子：安禾公寓。
背後是一幢在危樓的邊緣瘋狂試探的四層小公寓。
葉逍的動作很快，下了車掏出槍就躥進了公寓裏，一點沒有給易正喘息的空間。
地方不難找，順著給潮氣泡軟了的樓梯下去就是地下室。
葉逍遞了一根鐵絲給易正，“能撬嗎？”
易正深呼了一口氣，“能是能。”
“我能撬出個什麽東西來？”易正一邊動手一邊問。
葉逍握著槍靠在墻上，“不知道。”他頓了頓，“喪屍也說不定。”
門剛打開，血腥味就撲出來了。
那一瞬間易正是覺得就算真的躥出一個喪屍都不算奇事。
葉逍舉著槍進的門，但裏面沒有人。
易正在他背後關上門。
地下室很小，很閉塞，沒有窗戶，這是味道能留很久的原因。
血腥味只是第一感覺，但是呆上兩秒就知道這只算是開胃菜。這味道很怪，不僅僅是讓人作嘔這麽簡單，易正從來沒有聞到過這個味道，沈重的腐敗味夾雜著粘稠的潮濕氣再混上高亢的鐵銹味，硬要說相似的話，那個味道像是點燃了一塊剛出廠的橡膠，帶著工業的腥氣和燃燒的渾濁，但卻遠遠覆雜更多。
這裏每一秒嗅到的氣息都是不一樣的，不知道下一次呼吸又帶走了誰生前的最後一口空氣。
靠墻的是一張手術床，一半蓋著白布，另一半是張藍色的無紡布，白布那一邊揉得很皺了，床角有一灘棕色的液體痕跡，看著就印了很長時間，已經和這張布長在一起了。
易正皺起眉頭。
旁邊放著個鐵架子，上面零散放著幾把手術刀，還有一把穿刺刀掉在地上，混著沒攪幹凈的水泥地。
鐵架子的左腿上有很大的一灘血跡，放射狀的，放眼過去的時候便能想象到這一塊血噴濺在上面的樣子。
“沒事嗎？”葉逍的聲音傳過來。
易正轉過頭，那邊倒是很淡定，已經開始拍照片了。
“我從業將近十年，說實話。”葉逍擡頭拍了一張天花板，“這已經是我見過條件最好的手術室之一了。”他頓了頓，“至少有床、還用的正經手術刀。”
易正短時間內說不出話。
靠西側是幾個架子，上面放著幾個罐子，裏面泡著易正看都不太敢看的東西。
“那個，”易正想了很久才說出這個字，“人。”他呼出一口氣，“要在這裏，被取心臟嗎？”
“不知道。”葉逍拍完了每個角落，插著腰環顧四周，“有可能。”
“那會是個什麽情形？”易正問。
“什麽？”葉逍看過來，“你說手術嗎？”
“嗯。”
“不知道，我沒見過，沒有警察見過。”葉逍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他們這種手術，不管是要拿什麽器官，都不會超過半個小時，我們從來沒有能夠在手術期間抓獲過，一般都是在手術前，或者……”
他沒再說下去。
“但是我見過疤。”葉逍伸出手，在半空中劃出一個長條，“一整個小臂這麽長，從腰這兒斜著上來，到肋骨這塊兒，針縫得跟鞋帶似的。那是我剛進那個科室看到的第一個受害人，所以印象很深刻。”葉逍低下頭，“一個小夥子，啞巴，從山區裏拐出來的，取了個腎。我們救他出來的時候，他說不了話，嘴裏包著血嗚嗚哇哇地叫，我和一個警察把他擡上救護車，急救醫生告訴我們，他想說他疼。”
“誰都不知道他有多疼。”葉逍說。
“後來做手術的那幫人，死刑三個無期一個，上報紙的時候記者寫了一句惡有惡報大快人心。”
“當時一個老警察看著報紙說，惡有惡報怎麽能和大塊人心這種詞連在一起。我當時還年輕，就問他為什麽。他說，所有惡人都會付出代價，但這種代價一定在作惡之後，在那些無辜的人被毀掉之後。”
“當你看到那些人生的時候，你說不出大快人心這種話。”
“那個老刑警還說過一句話。”葉逍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說。再厲害的警察也不可能跑到犯罪的前面，千萬不要想著怎麽去消滅這個世界的黑暗，要想著怎麽保護它的美好。”
葉逍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被取了腎臟的小夥子，傷口感染嚴重，半年之後就臥床不起了，我們回訪的時候他只能靠打葡萄糖活下去了。我們一去，他躺在床上對著我們揮手，像那天一樣喊，誰都勸不住，醫生摁都摁不住他。”他說著說著眼神就放空了，“最後我走過去了，我還記得他的病床靠窗，幹幹凈凈的，給陽光照下來的時候會反光。我坐下來問他，我說，你還疼嗎？他終於安靜了，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那是最後一次見他。”葉逍很勉強地勾了勾嘴角，“下一次回訪之前，他就走了。”
易正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葉逍調整了一下情緒，搓了搓手，“這裏空氣實在太差了，再看看有沒有什麽重要的線索，待會趕緊走。”
“不叫人來嗎？”易正指的是別的警察。
“先不要，如果現在打草驚蛇，我們又沒有確鑿證據，他們換個地方一樣可以手術，我們救不了供體。”
易正點了點頭，轉過身。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打頭頂上下來。
屋裏兩個人瞬間一起定住了。
“什麽聲音？”易正明知故問。
“來人了。”葉逍的回答毫無意義。
易正看了看實心的四壁。
“進門的時候就忙著惡心了。”易正瞪大眼睛，“忘記設計逃生通道了。”
“所以呢？”葉逍倒是看上去很輕松。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響起了一串鑰匙相撞的聲音。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成語？”易正咽了口口水，“叫甕中捉鱉。”
葉逍慢悠悠地從墻上直起身，從桌上拿起個扳手，蹲下身撬開了通風管道。
易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揪著衣領塞了進去，不耐煩的聲音砸在腦袋頂上。
“你罵誰王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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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易正的語氣僵硬。
“腦子。”葉逍在旁邊傾情講解，“用福爾馬林泡著的腦子，根據腐爛程度判斷的話，至少是腦死亡一段時間之後才拿出來放進容器裏的。”
“謝謝。”易正真誠感謝，“我接下來好幾天的飯錢都省了。”
－
其實這件事情的思路非常明確。
雪山和馮長峰的交易會有一個中間人，這個中間人不擔保只見證，不負任何責任，不涉及雙方私人信息，只是保證交易正常進行。雙方都只和中間人交涉，不直接見面，保證在手術開始之前交易雙方不會出現在同一場景裏，犯罪現象就不成立。
受體已經確定，也是社會陽面的人物，只要派人盯梢，確定行動軌跡就行。
所以所有的問題就集中在了一點上。
供體從哪裏來？或者說，供體現在在哪裏？
因為中間人的存在，這個事情變得非常困難。
對於心臟移植來說，年齡相仿是最好的情況，但是只要是健康的心臟，上到二十歲都沒有問題，搜尋的範圍變得異常之大。
近期失蹤人口、腦死亡遺體失竊案件都被翻出來一一查找。
篩掉一半年紀過大的，篩掉一半死亡時間過早的，剩下根據馮長峰女兒的醫療記錄進行匹配，最後在幾十個警察的意料之中得出結果。
沒有結果。根本找不到可以移植的心臟。
到沈一儒查明白那件事情的時候，小姑娘就已經出院三天了，出院就意味著心源已經到位，留給他們的時候不多了，甚至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情況很常見。葉逍告訴易正。不要慌，該救的人一定救得了。
怎麽救。易正問。
守株待兔。葉逍回答他。
－
於是，葉逍和易正現在坐在車裏，前視鏡底下放著一個望遠鏡，車子裏放著輕音樂，活像個科考隊。
倆小時一換班，盯梢馮子峰家，都用的是這輛車，為了防止車外頭的人看見車裏的情況，貼黑的車窗都不帶往下拉的，一天下來這車裏的味道可謂是人間百態。
“上一班的警察擱這吃炸醬面？”易正皺著眉頭，“他們生活倒有情調。”
“總不能不讓人吃飯吧。”葉逍倒是大度，“忍著點兒。”
“你們就這麽幹等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這不叫幹等。”葉逍側了個身子，明顯是想跟易正好好掰扯掰扯，“我們輪班盯梢只是防止意外發生，能夠及時報告。騰出時間的警察就可以去辦別的事情。”他頓了頓，“你以為警察都是神仙嗎？辦案考冥想和頓悟？大多數時候都是下的死功夫。”
“所以我不喜歡。”易正直截了當。
“誰稀罕你喜歡。”葉逍一步不讓。
易正不要和他講話，轉過臉看那個房子。
馮子峰家裏住的別墅說實話對於他的資產來說算是樸素，是一個比較窄小的排屋，藏在一大堆形狀相似的房子裏，陽臺都不算寬敞，墻面也有些松動，看著就是有些年頭了，連窗戶都是老式的。
一天的信息收集下來，那邊家裏的情況已經一清二楚了。
患病的小女兒還在家裏，母親白天出門晚上回家，父親一天之內不知所蹤，家裏主要是一個保姆在照顧。
保姆年齡在五十歲上下，面向偏老，辦事利索和鄰居關系很好，午飯做的肉末茄子。
易正百無聊賴地翻早上警察留下來的筆記。
葉逍看著他的側臉。
這會兒太陽快下山了，正打葉逍這方向照過來，自己的陰影投在易正的半邊臉上，正留出他鼻翼側邊那顆小痣，金光閃閃。
易正的眼珠子忽然轉了一圈。
葉逍坐直了。
他知道易正每次做出這個表情，就是腦子裏又出來什麽他可能承受不住的想法了。
“你說，”果然，易正開口，“我們不能進去看看嗎？”
“不能。”葉逍嚴詞拒絕，“警察沒有搜捕令擅自進入居民住所屬於私闖名宅，要付法律責任的。”
“我知道。”易正很順滑地點點頭，“但是這個車子裏，不是所有人都是警察啊。”
葉逍戰術後仰，“你又要幹嘛？”
易正若有所思，“這麽老的小區，煤氣管子應該很久沒有檢修了吧。”
“你可別……”
葉逍話沒說完被易正打斷了，“脫個衣服。”
“什麽？”葉逍以為自己聽錯了。
易正已經伸手開始解自己的扣子了，“把衣服脫了，跟我換。”
“為什麽？”
易正一臉無奈地擡起頭，伸手在自己一身西裝面前劃了一下。
“你見過穿成這樣的管道工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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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姨掐著表。
按工時算的錢，到點兒就能走。
她是青水市邊上一個小縣城人，大小家裏頭就有些信風水，村裏出來的人人都懂點天地陰陽。
到這兒第一天她就知道這房子怪。
屋裏的佛龕多得像個廟似的，打進門一路擺到閣樓，各路的神仙也不管氣場相不相沖都上著一樣虔誠的香，佛龕裏的紅光給房子照得白天也亮不起來。
踏進這屋子，就知道這家的主人已經絕望到了極點。
這地兒陳姨不喜歡，天天掐著點下班。
今個兒還有五十來分鐘。
表上分針剛滑過五點十分，忽然門鈴響了。
想著是不是男主人提前回來了，陳姨欣喜地去開門。
打開門是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夾克衫，帶著一頂有點舊的鴨舌帽，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帽檐和口罩之間露出來的眼睛尤其漂亮。
他氣喘籲籲的，“您好，我是煤氣公司的，來查一下你們家的煤氣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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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蹲在地上，一手抓著竈頭底下的管子，一手在口袋裏給葉逍發消息。
「幹點什麽！快！」
馮長峰的房子是比較標準的結構，一廳一衛一廚都在一樓，臥室書房都在樓上，進門除了被滿屋子佛龕照了一臉紅光，別的什麽都看不見。
不知道是主人特地叮囑過還是怎麽樣，陳姨領著易正進了廚房，然後靠在竈臺上開始玩手機，一點沒有走開的意思。
時間也不早了，不知道馮長峰什麽時候會回來，易正快速打字。
「她一直站在我旁邊，不管你幹嘛，給我騰點空間。」
然後過了三分鐘，門鈴又響了。
陳姨嘖了一聲去開門。
透過廚房的門縫，易正往外看。
門推開了，葉逍站在外面，身上穿著易正的西裝，腋下夾著一個不知道哪裏弄來的公文包，站得筆直雙腿叉了個丁字步，擡頭挺胸表情到位，一臉恭喜發財地開口，“您好，合家歡保險套餐了解一下嗎？”
易正狠狠點頭。
十六中隊有你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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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外套脫了堆在工具包上，易正從手機裏調出了管道挪動的音頻，播放之後放在地上。
然後他從廚房裏閃身出來，輕輕帶上門，看著葉逍的眼睛一轉身上了二樓。
葉逍都要哭了。
“不好意思。”陳姨伸手要關門，“不需要。”
葉逍迅速往屋裏劃拉了一眼，一把摁住了門，“我也提供風水測算、請神供佛的服務。”
門在半路頓住了。
葉逍在腦子裏瘋狂回憶，天幹地支是誰和誰來著？
二樓轉角的墻後面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在半空中給他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迅速收了回去。
我去你媽的。葉逍在心裏罵。
－
易正用旁邊綠蘿的一根細枝撬進了書房。
他其實本來沒指望能找到什麽東西的。
但很明顯，馮長峰對雪山的體系非常信任，沒有想過會有人直接找到他家裏來。
書房的桌上有個固定電話，電話線這會兒已經拔掉了，聽筒放在旁邊，還沒有掛上，看得出之前打電話的人行事多少有點著急。電話旁邊放著一張紙，上面記了在電話裏聽到的東西，字跡龍飛鳳舞。
一串地址，一個寫了一半沒寫下去的電話，一個不知道意義的數字，458。
考慮到葉逍的艱難情況，易正從旁邊扯了一張白紙抄上東西，沒有再細看就出了書房。
這家的二樓是個長廊型的，大概是有通風的需求，除了書房和走廊盡頭的房間，其他房間的門都是開著的。
墻上依然全是佛龕，長長的柳枝掛在半空中。
易正慢慢朝著那個房間走過去。
站在房間門口的時候，易正就感覺到裏面不止一個人。
他聽到了儀器嘀嘀作響的聲音，氣泡在容器裏翻滾的聲音，和腳步聲。
病重的小姑娘有個貼身照顧的人很正常。
理論上這個時候易正是絕對不能開門的，因為屋裏有另一個成年人。
但易正還是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他很用力地壓著手掌心，讓門一點點移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打開了一條半個眼睛大小的縫隙。
他看見了一雙手，一雙很小的手。
手背上插著吊針，食指上夾著心臟監護儀，其餘露出來的指尖都已經發紫了。易正以前不是沒有見過發紺的手，指尖發黑關節腫大，但這雙手換成孩子之後變得尤為觸目驚心，像鹽水地裏長出的小小荊棘，扭曲又尖利。
這麽多儀器的作用下她依然還在極度缺氧，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易正輕輕地關上門。
－
易正把紙塞進葉逍手裏，“保險賣出去了嗎？”
那邊一點沒有好氣，“閉嘴。”
易正撅起嘴，“我們親都親了，你怎麽還是這麽對我？”
“那我應該怎麽樣？”葉逍擡起頭，“物理閉嘴嗎？”
這下易正真的閉嘴了。
葉逍看著手上的地址。
市和區都沒有寫，很短一句話：城西路322號安禾公寓F2。
“地下室。”葉逍吐出一口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關供體的地方嗎？”
“不是。”葉逍搖頭，“關供體的地方不會讓他知道的。”
“那是哪兒？”
葉逍拉上安全帶，發動了汽車。
“是要取供體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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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的路上葉逍就提前給易正打過預防針，說這地兒可能是個專門給供體用的手術室，你之前沒見過，要做好心理準備。
但易正還是沒繃住。
特別是他看見那個腦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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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是在個城中村，車子最後停在一個修自行車的鋪子面前。裏面坐著一個斜眼的中年男人，看人的時候頭都得歪著，機油把整個小棚子都熏得漆黑。
旁邊立了個比車窗大點有限的小牌子：安禾公寓。
背後是一幢在危樓的邊緣瘋狂試探的四層小公寓。
葉逍的動作很快，下了車掏出槍就躥進了公寓裏，一點沒有給易正喘息的空間。
地方不難找，順著給潮氣泡軟了的樓梯下去就是地下室。
葉逍遞了一根鐵絲給易正，“能撬嗎？”
易正深呼了一口氣，“能是能。”
“我能撬出個什麽東西來？”易正一邊動手一邊問。
葉逍握著槍靠在墻上，“不知道。”他頓了頓，“喪屍也說不定。”
門剛打開，血腥味就撲出來了。
那一瞬間易正是覺得就算真的躥出一個喪屍都不算奇事。
葉逍舉著槍進的門，但裏面沒有人。
易正在他背後關上門。
地下室很小，很閉塞，沒有窗戶，這是味道能留很久的原因。
血腥味只是第一感覺，但是呆上兩秒就知道這只算是開胃菜。這味道很怪，不僅僅是讓人作嘔這麽簡單，易正從來沒有聞到過這個味道，沈重的腐敗味夾雜著粘稠的潮濕氣再混上高亢的鐵銹味，硬要說相似的話，那個味道像是點燃了一塊剛出廠的橡膠，帶著工業的腥氣和燃燒的渾濁，但卻遠遠覆雜更多。
這裏每一秒嗅到的氣息都是不一樣的，不知道下一次呼吸又帶走了誰生前的最後一口空氣。
靠墻的是一張手術床，一半蓋著白布，另一半是張藍色的無紡布，白布那一邊揉得很皺了，床角有一灘棕色的液體痕跡，看著就印了很長時間，已經和這張布長在一起了。
易正皺起眉頭。
旁邊放著個鐵架子，上面零散放著幾把手術刀，還有一把穿刺刀掉在地上，混著沒攪幹凈的水泥地。
鐵架子的左腿上有很大的一灘血跡，放射狀的，放眼過去的時候便能想象到這一塊血噴濺在上面的樣子。
“沒事嗎？”葉逍的聲音傳過來。
易正轉過頭，那邊倒是很淡定，已經開始拍照片了。
“我從業將近十年，說實話。”葉逍擡頭拍了一張天花板，“這已經是我見過條件最好的手術室之一了。”他頓了頓，“至少有床、還用的正經手術刀。”
易正短時間內說不出話。
靠西側是幾個架子，上面放著幾個罐子，裏面泡著易正看都不太敢看的東西。
“那個，”易正想了很久才說出這個字，“人。”他呼出一口氣，“要在這裏，被取心臟嗎？”
“不知道。”葉逍拍完了每個角落，插著腰環顧四周，“有可能。”
“那會是個什麽情形？”易正問。
“什麽？”葉逍看過來，“你說手術嗎？”
“嗯。”
“不知道，我沒見過，沒有警察見過。”葉逍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他們這種手術，不管是要拿什麽器官，都不會超過半個小時，我們從來沒有能夠在手術期間抓獲過，一般都是在手術前，或者……”
他沒再說下去。
“但是我見過疤。”葉逍伸出手，在半空中劃出一個長條，“一整個小臂這麽長，從腰這兒斜著上來，到肋骨這塊兒，針縫得跟鞋帶似的。那是我剛進那個科室看到的第一個受害人，所以印象很深刻。”葉逍低下頭，“一個小夥子，啞巴，從山區裏拐出來的，取了個腎。我們救他出來的時候，他說不了話，嘴裏包著血嗚嗚哇哇地叫，我和一個警察把他擡上救護車，急救醫生告訴我們，他想說他疼。”
“誰都不知道他有多疼。”葉逍說。
“後來做手術的那幫人，死刑三個無期一個，上報紙的時候記者寫了一句惡有惡報大快人心。”
“當時一個老警察看著報紙說，惡有惡報怎麽能和大塊人心這種詞連在一起。我當時還年輕，就問他為什麽。他說，所有惡人都會付出代價，但這種代價一定在作惡之後，在那些無辜的人被毀掉之後。”
“當你看到那些人生的時候，你說不出大快人心這種話。”
“那個老刑警還說過一句話。”葉逍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說。再厲害的警察也不可能跑到犯罪的前面，千萬不要想著怎麽去消滅這個世界的黑暗，要想著怎麽保護它的美好。”
葉逍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被取了腎臟的小夥子，傷口感染嚴重，半年之後就臥床不起了，我們回訪的時候他只能靠打葡萄糖活下去了。我們一去，他躺在床上對著我們揮手，像那天一樣喊，誰都勸不住，醫生摁都摁不住他。”他說著說著眼神就放空了，“最後我走過去了，我還記得他的病床靠窗，幹幹凈凈的，給陽光照下來的時候會反光。我坐下來問他，我說，你還疼嗎？他終於安靜了，看著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那是最後一次見他。”葉逍很勉強地勾了勾嘴角，“下一次回訪之前，他就走了。”
易正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葉逍調整了一下情緒，搓了搓手，“這裏空氣實在太差了，再看看有沒有什麽重要的線索，待會趕緊走。”
“不叫人來嗎？”易正指的是別的警察。
“先不要，如果現在打草驚蛇，我們又沒有確鑿證據，他們換個地方一樣可以手術，我們救不了供體。”
易正點了點頭，轉過身。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打頭頂上下來。
屋裏兩個人瞬間一起定住了。
“什麽聲音？”易正明知故問。
“來人了。”葉逍的回答毫無意義。
易正看了看實心的四壁。
“進門的時候就忙著惡心了。”易正瞪大眼睛，“忘記設計逃生通道了。”
“所以呢？”葉逍倒是看上去很輕松。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響起了一串鑰匙相撞的聲音。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成語？”易正咽了口口水，“叫甕中捉鱉。”
葉逍慢悠悠地從墻上直起身，從桌上拿起個扳手，蹲下身撬開了通風管道。
易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揪著衣領塞了進去，不耐煩的聲音砸在腦袋頂上。
“你罵誰王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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