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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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串手機號碼跟個什麽核彈發射的密碼的一樣被工工整整地抄在紙上,擺在中間,就差裱起來了。

三個人坐在三個方向,六雙眼睛盯著一串數字。

“這是徐行的號碼?”葉逍兩眼發直。

易正用下巴指了指駱風的方向,“他看來的。”

“真的能打通?”

“昨天能。”

“在宋書斌的手機上?”

“嗯。”

“那他是個什麽東西?”葉逍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宋書斌是誰?”

“我只能說出你也知道的東西。”易正如實回答。

“他給孤兒院捐款的事情你查了嗎?”駱風問。

“什麽捐款?”易正擡起頭。

葉逍還留著報紙,打抽屜裏拿出來攤開在易正面前。

“將近兩個億?”易正火速抓住了重點,“他哪來的這麽多錢?”

“而且他是孤兒,沒有家中資產雄厚這一說。”葉逍一邊思考一邊說,“那天我們去的福利院就是他捐款的地方之一,我拿到了他的捐贈記錄,我還問了兩個問題。我問那個院長宋醫生有沒有領養、或者介紹別人領養過孩子,福利院這幾年有沒有發生過嬰幼兒失蹤的情況。”

駱風和易正看著他。

“沒有。”葉逍給出答案,“他從來沒有帶走過任何一個孩子,福利院也從來沒有丟過孩子。”

駱風皺起眉頭,“那就是單純的行善?”

“但他認識徐行,也很有可能在我手機上裝過定位器。”易正開口。

“他不可能是碰巧認識徐行嗎?”駱風問。

“你覺得呢?”葉逍看了他一眼,“徐行是個臥底,他的日子一定是過得越簡單越好,不可能再節外生枝地去交涉什麽無關的人。”葉逍直接下了結論,“如果他真的認識徐行,認識到有他的私人號碼的程度,那他就很大概率和雪山有關系。”

“那他在參與器官販賣?”易正問。

他多少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醫生參與器官販賣不是沒有發生過。”葉逍低頭看著那串號碼,“但是他不太可能。首先他是個骨科醫生,其次因為醫生的信息太公開了,所有的手術記錄包括醫患信息我們都可以看到,以往所有醫生一念之差的案子基本上都是發生及破獲,從來沒有能藏得住的。”

“那你查過他的手術記錄嗎?”駱風擡頭。

葉逍一楞,“倒是沒有。”

駱風看著他。

“那我現在去檔案室查。”葉逍立刻站起來。

走兩步又停下了,腿撐了幾秒鐘,回過頭看著易正,“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種活也需要兩個人嗎?”易正老大不樂意。

“不需要。”葉逍想了想,“但是你跟我來吧。”



為了達到辦事只跑一趟的效果,基本上青水市跟刑偵有關的東西全部都搜羅在了這個新落成的局裏,刑偵局的檔案室大得離譜。

檔案室是給個走廊連出去了,在單獨的建築裏,和一些器材室放在一起,屋頂拉了很高,看著有將近兩層樓,每一個書架都是頂天立地,幾個櫃子上了鎖,幾個沒有。

易正使勁擡頭往上看。

葉逍就站在他身後,等他結束參觀。

“就這麽楞找嗎?”易正問。

“當然不是,信息時代了。”葉逍伸手指了指,“那邊有電腦可以查。”

管檔案室的是個上了點年紀的女警,眉眼間看得出年輕的時候是個人物,面相很嚴肅,大概是皺眉皺多了,額頭上皺紋山川又河流,看人的時候很顯兇。葉逍過去打招呼的時候,她好像是笑了笑,但上半張臉根本沒動。

給電腦解鎖了,她最後囑咐了一句,“用完關機。”

她走遠了,葉逍輕聲湊到易正耳邊說,“這姐以前可厲害了,據說年輕的時候一個人能打五六個男人。”

易正挑了挑眉毛,“為什麽現在管檔案室?”

“警察都是有閾值的。”葉逍在電腦上打字,藍光映在他臉上,“年輕的時候辦事兒越虎,上了年紀就越動不了,體力和腦子都是。人的精力是會耗盡的。”

先搜索青水市第一市立醫院,然後二級檢索外科三級檢索創傷骨科,最後輸入:宋書斌。

回車鍵之後,一排排資料出現在屏幕上。

易正的性格本來就不喜歡這種所謂檔案的東西,叉著手靠在邊上,“這不還是很多嗎?”

“還搜出他的學術論文了,我們只要手術記錄。”

“如果什麽都發現不了呢?”易正問。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葉逍用手機拍了一下電腦屏幕,“走。”

全世界的檔案室都是一個味道,空氣裏舊文和新紙的味道交雜。這地兒和圖書館不一樣,圖書館的味道會給人氣中和,但檔案室平時少有人來,帶著一股暗沈的陰冷,所有的氣息都是涼調的,走在裏面連腳步聲都不敢放大,生怕一跺腳驚動了白紙黑字裏誰的人生故事。

易正走在葉逍的背後,像個學步的小孩子,專走葉逍踏過的地板。

葉逍停在一個書架面前,“你去背面我在正面,你找J-1783號文件。”

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易正撅起嘴。

葉逍明明知道他最討厭這種活兒還要帶他來,他願稱之為成年男人藏不住的小心思。

伸手撲嘞嘞劃過一大堆文件,易正的眼神百無聊賴地在書架上走。

這些都不算絕密文件,都是公開的,幾個棕色的文檔標著他看不懂的數字。

易正順手拿下面前兩個文件盒。

他本意是打算看看裏面到底有什麽,但書架剛空出來,對面同樣位置的兩個文件盒忽然被抽走了。

易正擡起頭。

葉逍就在那邊,隔著兩排空空的書架看他。

易正眨了眨眼睛。

葉逍看著他,“你昨天問那個問題的時候,在想什麽?”

易正至少有反應了半分鐘。

“要和我睡覺的那個問題。”葉逍還好心提醒他。

“不是,”易正混亂了,“你要在這裏問我嗎?”

“不可以嗎?”葉逍反問。

易正屬實慌亂,“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再問一遍。”葉逍把手撐在書架上,轉過來看著易正的眼睛,“你在想什麽?”

“我想的東西都說出來了。”易正回答。

“你考慮過後果嗎?”

易正不明白,“什麽後果?”

“如果我答應了呢?”

書架之間沒有燈,兩人之間都是暗的,像個深幽的草叢,葉逍就這樣在陰影綽綽之後盯著他,像伺機而動的野狼。

易正當然不會占下風,“這不是我的目的嗎?”

葉逍很久沒有說話。

局勢轉到了易正這邊,輪到他發問了,“那你呢?拒絕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葉逍回答地很快,“我想的是,不能這樣對你。”他頓了頓,“不能這麽輕易地對你。”

易正當場就輸了。輸得好徹底。

葉逍把手放下來,往上指了指,“我看了一下,J-1783的話在很上面,給你搬個梯子嗎?”

易正直接把剛才拿出來的兩個文件盒塞了回去,正正地擋住了葉逍的臉。

“好。”

他看著文件盒脊背上的數字,聽著對面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然後是木質梯子移動的聲音,從書架那邊平移過去,繞著邊緣轉彎,然後從自己左邊一點點靠近。

哢噠一聲停了。

葉逍走過來,“你就站著?也不幫幫忙?”

易正不接他的話,“哪一層?我爬。”

“從上往下數倒數第三層,爬到最頂上差不多。”葉逍扶著梯子。

易正還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急不可耐地扒著梯子就爬上去了。

上面的空氣比底下還冷了一點,但對易正來說是好事,至少讓他腦子清醒了一點。

葉逍剛才的話還在耳朵邊上徘徊。

「不能這麽輕易地對你。」

這種話對葉逍來說是真心的,但也是隨意的,他能很輕松地說出來,考慮不到這種話對易正來說意味著什麽。

到頭來他們都是不考慮後果的人。

呼出一口氣,易正抽出了文件盒,“找到了,我下來了啊。”

葉逍的聲音悶悶的,“下來吧。”

易正慢慢地一格格往下爬,半路把東西放在了書架上。到最後兩格的時候,他轉過了臉。

只是人類的本能反應,他沒有想過能對上葉逍那樣的眼神。

具體是什麽樣的眼神他不記得了。

只知道那會兒葉逍就扶著書架站著,背後是一扇窗,一個很亮的光點打他的肩膀上穿過來,半張臉亮得出奇。

他靜靜地看著易正。

看著他像給人調了慢動作一樣,花了一年才把放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的腿放下來。

之後的一切都發生地太突然了,易正沒來得及站穩,更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葉逍揪住了脖領子。

然後整個人被摁在了梯子上。

其實是疼的,小腿後背後腦勺全部撞在木頭上,但易正感覺不太到。

因為葉逍吻了他。

那一瞬間,易正知道夢有些時候是會成真的。

這個吻是什麽樣的、葉逍的吻技怎麽樣,易正通通不知道。像有人在他腦子裏放了個鞭炮,瞬間炸了個混亂不堪,直到腦海一片空白。他閉上眼睛,這輩子第一次不去爭取主動權,就像剛才的對話一樣,這一把他甘願就輸了,憑對面溫熱的鼻息撲在他的面頰上,渾身滾燙的溫度整個把自己包住,到吞噬為止。

葉逍退開去的時候,易正睜開眼睛。

從對面的眼神裏,他看得出來,就算是葉逍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麽。

十幾秒的沈默給兩人用來調整呼吸,然後葉逍開口,“你知道嗎?在警察局檔案室裏接吻某種程度上是犯法的。”

“是嗎?”易正笑了,“那你準備什麽時候逮捕我?”



沈一儒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

作為整個計劃的主管警察,他已經四五天沒有回辦公室了,天天在各個調查現場穿梭,打的費報銷直接超出了別人一個月的限額,和各個部門聯絡的電話打得電信直接停了他的手機。

而當他回到十六中隊的辦公室時,葉逍和易正兩個人面前摞著高高一沓文件,氣場詭異;駱風縮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滿臉正氣。

就是那種恨不得在自己臉上貼兩張符辟邪的正氣。

沈一儒扶著門把手環顧四周,看了一分多鐘楞是沒敢進去。

“怎麽了?發生什麽了嗎?”沈一儒是打心底裏覺得自己這個隊長做得很不容易。

全隊只有他一個人在搞事業。

駱風站起來了,走過來伸出手拍了拍沈一儒的肩膀。

“我先下班了。”他說,“有點不想幹了。”

然後擦著沈一儒的肩膀走了。

這下沈一儒更不敢進去了。

“你倆不會,”沈一儒咽了口口水,“在一起了吧?”

“沒有。”葉逍很果斷地搖頭,“別放屁了。你幹嘛來了?”

沈一儒這才從奇怪的氛圍裏抽出來,想起來自己還是帶著正事來的。

“我去把你存在銀行裏覆印件拿出來了。”他走到易正面前,“以及,你為什麽要專門用一個保險櫃放個紫色天線寶寶玩偶?”

葉逍瞇起眼睛。

“那是我小時候的玩具!”易正急了,“你幹嘛亂翻我東西?!”

“天地良心!銀行客服在跟我清點原有資產的時候自己說的。”他頓了頓,“還有你記錯了,你那個銀行賬戶是欠了人家三十五塊七毛六,我幫你還了。支持微信支付寶轉賬,不用謝。”

沈一儒轉過臉去看葉逍,“我花了三個晚上把那些賬目都整理了一遍。”這個時候必須要加上一句,“我前天晚上在群裏問有沒有人願意幫我一起整,沒有一個人回我。”喘口氣繼續,“基本上都是進款,但是一年前的時候有一筆退款。”

葉逍知道他沒說完,“然後呢?”

“退款人叫馮長峰,是螺洲當地一個富豪,做進出口貿易的,倒爺起的家,沒有案底,退款金額是547萬。”

“這個價格,”葉逍憑借經驗,“心臟嗎?”

“是。”沈一儒從隨身帶的包裏拿出一疊文件,“這個馮長峰有個女兒,今年快三歲了,先天性心臟病,左心室發育不全,至今還在保守治療,沒有出院。”

“不是活不下去對不對?”

“原先不是。”沈一儒搖頭,“但是最近不一定了,我去聯系了醫院。他的女兒近期病情加重了,已經出現了多次心源性休克,要盡快心臟移植。”

“醫院方面沒有匹配到心源嗎?”

“問了。醫院方面是要等待供心者的,等到了也要按著先來後到排隊,短時間內肯定輪不到。”

“所以,你是懷疑……”

“三天前,馮長峰的女兒出院了。”沈一儒打斷葉逍的話。

“他找到心源了。”

沈一儒點了點頭。

葉逍伸手抓了一把頭發,扶住了額頭。

很長時間內誰都沒有說話,呼吸聲都很小,辦公室跟凝住了一樣。

“跟著他,能找到這根鏈條。”葉逍開口。

“嗯。”沈一儒的指關節抵在桌子上,“但是等手術開始就來不及。”他轉過臉貼心地對易正解釋,“心臟移植對供體的要求很高,除非他們已經掌握了頂尖的冷凍技術,不然必須在供體失活之前移植成功。”

易正想了想,“供體,”這個詞對他來說還有些陌生,“不可能是自願的,對不對?”

“不可能。器官販賣市場上心臟一般有兩個來源,一是偷遺體的,二是搶活人的。”葉逍的聲音尤其沈重,“因為心臟的移植要求高,對他們來說,後者比前者的操作難度小。”

沈一儒轉過身去。

易正看著他背進陰影裏的側臉。

“這顆心臟,對他女兒來說最好的情況是什麽?”

“最好的情況,”葉逍猶豫著開口,“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孩子。”

易正捂住臉,“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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