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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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易正站在警察局門口抽煙。
一根普普通通的香煙給他抽出了萬般情緒千年歲月。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被人拒絕了，被一個人民警察。
但凡葉逍是說的是“你有病吧”或者“你又發什麽神經”，他都可以理解為葉逍覺得他在開玩笑，所以拒絕。
但當他說完那句能讓他後悔一輩子的話之後，葉逍非常鎮定地關上了剛發動的汽車，發動機哧溜一聲熄了火。在一片尷尬的寂靜裏，葉逍靜靜地想了兩分多鐘，然後堅定地開口。
“不行。”
接著他發動汽車，一腳油門，差點把易正的腦子甩出去。
之後，葉逍像個沒事人兒一樣，該吃飯吃飯該說話說話，就好像從來沒有聽見易正提出過這個要求。
所以葉逍是真的拒絕了他，在深思熟慮之後拒絕了他。
現在他靠在警察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思考著人生的意義。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搜索“駱風”，然後撥通了電話。
那邊響了至少十幾秒，然後接了，“餵？”
“在局裏嗎？”易正問。
那邊有點無奈，“我今天不上班。”
易正裝沒聽見，“有空嗎？”
“什麽事情？”
易正站直了身子，看著自己的腳尖，“還記得上次你約我泡澡，我把你鴿了嗎？”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記得。”
易正擡起頭，“還泡嗎？”
－
駱風出生於1996年4月17日，屬鼠，今年正好25歲，是十六中隊現役年紀最小的成員，比那個剛來的線人都小兩個月。
理論上，他是這個隊伍裏最接近祖國的花朵這個概念的人。
他剛加入十六中隊的時候才19歲，沈一儒問他為什麽這麽年輕就能來的時候，他還昂首挺胸地回答：我成績好。沈一儒問他什麽成績好，他下巴仰得更高了：我論文寫得特別好。
他加入專項組不到一年，王照野警官就犧牲了，緊接著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專項組就解散了，而當他再要回到特警隊的時候，那邊給他打了個電話，說編制滿了，你就留那兒吧。
於是，那個一槍一個乾坤的少年非常順滑地接受了自己成為一個標準公務員的事實。
因為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但是，人都是有底線的。
比如說，他可以做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並不代表他願意做個隔三差五的感情咨詢師。
所以，當易正吊著一雙桃花眼問他，葉逍是怎麽回事的時候，駱風握緊了拳頭又松開，幾個來回才忍住沒一拳打在易正臉上。
他不明白。為什麽放著還有幾個月就三十歲了的沈一儒不問，都喜歡來問他。
你長得看上去很懂戀愛是個怎麽回事。易正回答他。
是嗎？駱風打牙縫裏往外擠字。我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就把自己上交給國家了，問我你不如求求土地公公。
“至少你跟葉逍關系很好是不是？”易正看上去真的有點需要幫助。
“同事。”駱風很果斷地回答，“我甚至沒有單獨跟他吃過一頓飯。”
“那主觀判斷一下，你覺得他喜歡我嗎？”易正問。
作為一個對自己自信到自負的人，易正是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問出這種問題。
駱風用一分半鐘分析了一下形勢，前一分鐘想了一下怎麽回答有利於促進社會主義大和諧，後半分鐘想了一下到底關自己屁事，然後很自然地開口，“當然喜歡。”
“那他為什麽會拒絕我？”
駱風慢慢地靠在背後的沙發上，一個戰術後仰，“拒絕你什麽？”他頓了頓，“你表白了？”
易正想了想，“沒有。”
“那是什麽意思？”
“我對他提出了一些要求，然後他拒絕了我。”
“這個要求奇怪嗎？”
“還好吧。”易正抿著嘴思考了一會兒，“我覺得屬於人類的正常生理需求。”
“人類的正常生理……”駱風重覆了一半忽然恍然大悟。
他差點站起來就走了。
救命。我還小。我聽不得這個。
易正靜靜地等著，等駱風從巨大的文化沖擊當中恢覆過來。
“他是怎麽拒絕你的？”駱風選擇了一個比較保險的問題。
“他說，不行。”
“然後呢？”
易正困惑了，“然後？你還要什麽然後？”
駱風眨眨眼，“你沒有問問為什麽嗎？”
易正脖子都直了。
好家夥你比我還牛。
“這是能問為什麽的情況嗎？！你以為是面試失敗嗎？我還能總結經驗？”
駱風嘆了口氣，拍了拍易正的肩膀，“別難過，往好處想，萬一是他沒有功能呢。”
“……”
“但是他很正常。”易正捧著臉頰，“在拒絕我之後，也很正常。”
“你要他多不正常？”
“普通人是不是應該會有點尷尬？”
“我怎麽知道。”駱風皺起眉頭，“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景。”頓了頓，“也沒有聽說過。”
鑒於駱風不敢和易正一起泡澡，而易正又不敢出現在警察局附近，於是現在兩個人舍本逐末舍近求遠地坐在了易正的茶館裏，作為補償易正拿出了店裏最貴的白茶，但駱風顯然不是品茶的性格，喝得跟白開水似的。
因為是工作日的白天，茶館裏人不多，偶爾有人和易正打招呼，易正這會兒心正煩著，跟個四川變臉藝術家一樣一秒微笑一秒愁苦，駱風看著都累。
“你開著茶館我看你也很少來啊。”駱風環顧四周，“你平時不在葉逍身邊的時候都在幹嘛？在家裏呆著？”
易正搖搖頭，“到處流竄，我呆不住，我的房子也不安全，很少住。”
“所以你這幾年都是這麽過的？到處……”駱風想了一下還是用了易正自己的詞，“流竄？”
“因為有人在追殺我啊。”易正很輕松地聳聳肩，“雖然說我現在背靠警察，離國家的保護系統很近，眼看著是安全，但時世都難料，萬一哪天出了什麽差錯，我總也要能夠及時消失。”
他話音落下，頭頂上忽然沒聲音了。
易正放下剛拿起來的茶壺，擡起頭。
駱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狙擊手工作訓練環境惡劣，皮膚狀態會比年齡老上去不少，這會兒駱風神色又有點凝重，畫面顯得尤其沈重。
“怎麽了？”易正心頭都有點慌。
“你隨時都準備消失嗎？”駱風輕輕地問。
“如果有必要的話。”易正回答。
“那之後呢？你想過未來怎麽辦嗎？”
易正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我沒有未來。”
“所有人都有未來。”
“不。”易正眼裏帶笑地看著他，“不是所有人都有未來。”
駱風用三根手指撐著自己的太陽穴，“所以說，當我問你是不是和葉逍表白了的時候，你說不是，你只是對他提了一點要求。”他說得有點猶豫，“所以在你心裏，提出所謂人類基本的生理需求和表白根本是兩碼事。”
看易正暫時沒有立刻說話的痕跡，駱風接下去了一句比較重的話，“因為你根本沒有想過和他擁有一個未來。”
“他是個警察。”易正拿起茶壺，其實駱風的茶杯基本上是滿的，但他還是象征性地續了一點，只是為了讓自己手上有點事情幹，“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有正當工作、正常人生的普通人，他的人生軌跡是確定的。他是個明確的人，他知道自己想過什麽樣的日子、成為什麽樣的人。”
茶壺落在茶幾上輕輕哢噠一聲，“但是我選擇是覆仇這條死胡同，我曾經也不是不可以及時止損，但現在已經遠遠來不及了。我背後有一個不知道多大的集團在追殺我，我曾經是包著一肚子火要報仇，但被逼到現在這個情況下，我就算想通了，打算過普通人的日子，也不行了，這仇已經是不得不報了。”
“你能懂我的意思嗎？”易正擡起眼。
駱風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是個活一天是一天的人，我對葉逍提出的要求完全出於自私，他拒絕我也沒事。除了那些東西，我不能要更多了。”他說話的時候沒什麽特別的情緒，聽上去也不是很難過，“我當然可以不顧一切地和他在一起，然後度過最最快樂的時光，對我來說是美好的童話，我大可做一場這樣的美夢，因為我是那個決定它什麽時候醒的人，所以我不會虧。”
“但是他怎麽辦？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他怎麽辦？”他停了一會兒，“甚至，我還不是第一個忽然之間消失在他身邊的人。”
駱風知道易正說的是誰。
“別讓他再經歷這種事情了。”易正盯著他的眼睛。
駱風閉上了嘴。
易正能把這些話說給他聽，很明顯已經是個奇跡了，他無話可說。
他能說的只有，“葉逍拒絕你，是因為他想要的和你不是一個東西。”
易正點點頭，“我知道。”
“你什麽都知道，為什麽今天還要來找我？”
“我也是個有情緒的活人。”易正的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微笑，“而我沒有朋友。”
“少來。”駱風咬著腮幫子，“我前幾天還聽葉逍說你朋友有兩個師。”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易正挑起眉毛，“你想想兩個師的朋友能有一個真心的嗎？”
駱風低下頭，手在茶杯邊沿上轉了一圈，話說久了，誰都沒註意要，茶已經涼了。
“你知不知道一個正常的未來是什麽樣的？”駱風輕聲問。
“什麽？”易正有點沒聽清。
“當一個正常人，在構建自己的未來時，他構建起來的不是一句話、一個結果，而是一個場景。”駱風直接回答了問題，“這個場景裏不會只有他一個人，會有他想要的事業、在乎的愛人、親密的朋友，就算陰雲密布也是熙熙攘攘。”
“我不知道我說這種話對你有沒有用。”駱風擡起眼神去看易正，“我是想說，如果你願意讓你的未來熱鬧一點的話，不僅僅是葉逍。包括我、沈一儒，我們都很樂意參與。”
易正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他眼睛是太深了，半天看不出情緒。
好容易等了像有半個世紀，那邊打算開口了，背後忽然傳過來一聲很明朗的呼喚。
“易正！”
易正和駱風同時回過頭。
那邊過來一個穿著大衣的男人，進門的時候，風吹起圍巾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看見他的第一眼，駱風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
“宋醫生！”易正很驚喜地站起身，“真的來啦。”
“剛去見朋友回來。”宋書斌抖了抖身上的冷氣，“剛好路過。”
“坐坐坐。”易正又擺出了他營業的微笑，“我給您倒杯茶。”
然後他轉過身，給駱風使眼色。可以走了。
駱風一動不動。
他上次看到面前這個人，是在葉逍手裏的報紙上，彼時葉逍和沈一儒就一個骨科醫生幾年捐出兩個億做出了無數個猜測，沈一儒甚至開始搜索福布斯排行榜，看看有沒有個億萬富翁姓宋正好有個兒子是外科醫生。
宋書斌坐在易正身邊的位置上，很禮貌地對著駱風笑了笑。
駱風面無表情。
“你這個茶室還挺大啊。”宋書斌擡頭去和易正講話，“我以為就是個一人坐呢。”
“當時租地的時候正好趕上好價格了，就租得大了一些。”易正沏了一壺新水過來，“電費不老少呢。”
水壺剛挨著桌邊，宋書斌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不好意思。”宋書斌站起身，“接個電話。”
他很小心，手機貼著防窺膜，一直貼著身子拿出了店外，甚至又走出去幾米，才接起電話。
“你的表情怎麽回事？”易正坐下。
駱風輕輕地往外瞥了一眼。
他敲了敲桌子，“有紙嗎？”
易正楞了一下，從旁邊抽出一張便簽紙。
“筆呢？”
易正從口袋裏拿出筆。
駱風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串號碼，“這位宋醫生，通話對象的電話號碼。”
“這你是怎麽看見的？”易正震驚地瞪大眼睛。
“兄弟，我是個狙擊手。”
易正捏住手裏的紙，“你覺得他有問題？”
“不知道，直覺。”
外面宋書斌掛了電話，他沒有立刻進來，站在門口發起了消息。
駱風看著易正，“怎麽說？”
易正往外看了一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一次性手機，在桌子底下輸入號碼，然後拿到耳朵邊。
那邊接得非常快，開口很有禮貌，“餵，您好？”
易正迅速掛了電話。
駱風直起身，“怎麽了？”
對面的表情很不好看，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易正露出這種驚惶的神色。
“我認得這個聲音。”易正說話時候有些顫抖。
“誰？”
“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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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普普通通的香煙給他抽出了萬般情緒千年歲月。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被人拒絕了，被一個人民警察。
但凡葉逍是說的是“你有病吧”或者“你又發什麽神經”，他都可以理解為葉逍覺得他在開玩笑，所以拒絕。
但當他說完那句能讓他後悔一輩子的話之後，葉逍非常鎮定地關上了剛發動的汽車，發動機哧溜一聲熄了火。在一片尷尬的寂靜裏，葉逍靜靜地想了兩分多鐘，然後堅定地開口。
“不行。”
接著他發動汽車，一腳油門，差點把易正的腦子甩出去。
之後，葉逍像個沒事人兒一樣，該吃飯吃飯該說話說話，就好像從來沒有聽見易正提出過這個要求。
所以葉逍是真的拒絕了他，在深思熟慮之後拒絕了他。
現在他靠在警察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思考著人生的意義。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搜索“駱風”，然後撥通了電話。
那邊響了至少十幾秒，然後接了，“餵？”
“在局裏嗎？”易正問。
那邊有點無奈，“我今天不上班。”
易正裝沒聽見，“有空嗎？”
“什麽事情？”
易正站直了身子，看著自己的腳尖，“還記得上次你約我泡澡，我把你鴿了嗎？”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記得。”
易正擡起頭，“還泡嗎？”
－
駱風出生於1996年4月17日，屬鼠，今年正好25歲，是十六中隊現役年紀最小的成員，比那個剛來的線人都小兩個月。
理論上，他是這個隊伍裏最接近祖國的花朵這個概念的人。
他剛加入十六中隊的時候才19歲，沈一儒問他為什麽這麽年輕就能來的時候，他還昂首挺胸地回答：我成績好。沈一儒問他什麽成績好，他下巴仰得更高了：我論文寫得特別好。
他加入專項組不到一年，王照野警官就犧牲了，緊接著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專項組就解散了，而當他再要回到特警隊的時候，那邊給他打了個電話，說編制滿了，你就留那兒吧。
於是，那個一槍一個乾坤的少年非常順滑地接受了自己成為一個標準公務員的事實。
因為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但是，人都是有底線的。
比如說，他可以做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並不代表他願意做個隔三差五的感情咨詢師。
所以，當易正吊著一雙桃花眼問他，葉逍是怎麽回事的時候，駱風握緊了拳頭又松開，幾個來回才忍住沒一拳打在易正臉上。
他不明白。為什麽放著還有幾個月就三十歲了的沈一儒不問，都喜歡來問他。
你長得看上去很懂戀愛是個怎麽回事。易正回答他。
是嗎？駱風打牙縫裏往外擠字。我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就把自己上交給國家了，問我你不如求求土地公公。
“至少你跟葉逍關系很好是不是？”易正看上去真的有點需要幫助。
“同事。”駱風很果斷地回答，“我甚至沒有單獨跟他吃過一頓飯。”
“那主觀判斷一下，你覺得他喜歡我嗎？”易正問。
作為一個對自己自信到自負的人，易正是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問出這種問題。
駱風用一分半鐘分析了一下形勢，前一分鐘想了一下怎麽回答有利於促進社會主義大和諧，後半分鐘想了一下到底關自己屁事，然後很自然地開口，“當然喜歡。”
“那他為什麽會拒絕我？”
駱風慢慢地靠在背後的沙發上，一個戰術後仰，“拒絕你什麽？”他頓了頓，“你表白了？”
易正想了想，“沒有。”
“那是什麽意思？”
“我對他提出了一些要求，然後他拒絕了我。”
“這個要求奇怪嗎？”
“還好吧。”易正抿著嘴思考了一會兒，“我覺得屬於人類的正常生理需求。”
“人類的正常生理……”駱風重覆了一半忽然恍然大悟。
他差點站起來就走了。
救命。我還小。我聽不得這個。
易正靜靜地等著，等駱風從巨大的文化沖擊當中恢覆過來。
“他是怎麽拒絕你的？”駱風選擇了一個比較保險的問題。
“他說，不行。”
“然後呢？”
易正困惑了，“然後？你還要什麽然後？”
駱風眨眨眼，“你沒有問問為什麽嗎？”
易正脖子都直了。
好家夥你比我還牛。
“這是能問為什麽的情況嗎？！你以為是面試失敗嗎？我還能總結經驗？”
駱風嘆了口氣，拍了拍易正的肩膀，“別難過，往好處想，萬一是他沒有功能呢。”
“……”
“但是他很正常。”易正捧著臉頰，“在拒絕我之後，也很正常。”
“你要他多不正常？”
“普通人是不是應該會有點尷尬？”
“我怎麽知道。”駱風皺起眉頭，“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景。”頓了頓，“也沒有聽說過。”
鑒於駱風不敢和易正一起泡澡，而易正又不敢出現在警察局附近，於是現在兩個人舍本逐末舍近求遠地坐在了易正的茶館裏，作為補償易正拿出了店裏最貴的白茶，但駱風顯然不是品茶的性格，喝得跟白開水似的。
因為是工作日的白天，茶館裏人不多，偶爾有人和易正打招呼，易正這會兒心正煩著，跟個四川變臉藝術家一樣一秒微笑一秒愁苦，駱風看著都累。
“你開著茶館我看你也很少來啊。”駱風環顧四周，“你平時不在葉逍身邊的時候都在幹嘛？在家裏呆著？”
易正搖搖頭，“到處流竄，我呆不住，我的房子也不安全，很少住。”
“所以你這幾年都是這麽過的？到處……”駱風想了一下還是用了易正自己的詞，“流竄？”
“因為有人在追殺我啊。”易正很輕松地聳聳肩，“雖然說我現在背靠警察，離國家的保護系統很近，眼看著是安全，但時世都難料，萬一哪天出了什麽差錯，我總也要能夠及時消失。”
他話音落下，頭頂上忽然沒聲音了。
易正放下剛拿起來的茶壺，擡起頭。
駱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狙擊手工作訓練環境惡劣，皮膚狀態會比年齡老上去不少，這會兒駱風神色又有點凝重，畫面顯得尤其沈重。
“怎麽了？”易正心頭都有點慌。
“你隨時都準備消失嗎？”駱風輕輕地問。
“如果有必要的話。”易正回答。
“那之後呢？你想過未來怎麽辦嗎？”
易正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我沒有未來。”
“所有人都有未來。”
“不。”易正眼裏帶笑地看著他，“不是所有人都有未來。”
駱風用三根手指撐著自己的太陽穴，“所以說，當我問你是不是和葉逍表白了的時候，你說不是，你只是對他提了一點要求。”他說得有點猶豫，“所以在你心裏，提出所謂人類基本的生理需求和表白根本是兩碼事。”
看易正暫時沒有立刻說話的痕跡，駱風接下去了一句比較重的話，“因為你根本沒有想過和他擁有一個未來。”
“他是個警察。”易正拿起茶壺，其實駱風的茶杯基本上是滿的，但他還是象征性地續了一點，只是為了讓自己手上有點事情幹，“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有正當工作、正常人生的普通人，他的人生軌跡是確定的。他是個明確的人，他知道自己想過什麽樣的日子、成為什麽樣的人。”
茶壺落在茶幾上輕輕哢噠一聲，“但是我選擇是覆仇這條死胡同，我曾經也不是不可以及時止損，但現在已經遠遠來不及了。我背後有一個不知道多大的集團在追殺我，我曾經是包著一肚子火要報仇，但被逼到現在這個情況下，我就算想通了，打算過普通人的日子，也不行了，這仇已經是不得不報了。”
“你能懂我的意思嗎？”易正擡起眼。
駱風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是個活一天是一天的人，我對葉逍提出的要求完全出於自私，他拒絕我也沒事。除了那些東西，我不能要更多了。”他說話的時候沒什麽特別的情緒，聽上去也不是很難過，“我當然可以不顧一切地和他在一起，然後度過最最快樂的時光，對我來說是美好的童話，我大可做一場這樣的美夢，因為我是那個決定它什麽時候醒的人，所以我不會虧。”
“但是他怎麽辦？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他怎麽辦？”他停了一會兒，“甚至，我還不是第一個忽然之間消失在他身邊的人。”
駱風知道易正說的是誰。
“別讓他再經歷這種事情了。”易正盯著他的眼睛。
駱風閉上了嘴。
易正能把這些話說給他聽，很明顯已經是個奇跡了，他無話可說。
他能說的只有，“葉逍拒絕你，是因為他想要的和你不是一個東西。”
易正點點頭，“我知道。”
“你什麽都知道，為什麽今天還要來找我？”
“我也是個有情緒的活人。”易正的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微笑，“而我沒有朋友。”
“少來。”駱風咬著腮幫子，“我前幾天還聽葉逍說你朋友有兩個師。”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易正挑起眉毛，“你想想兩個師的朋友能有一個真心的嗎？”
駱風低下頭，手在茶杯邊沿上轉了一圈，話說久了，誰都沒註意要，茶已經涼了。
“你知不知道一個正常的未來是什麽樣的？”駱風輕聲問。
“什麽？”易正有點沒聽清。
“當一個正常人，在構建自己的未來時，他構建起來的不是一句話、一個結果，而是一個場景。”駱風直接回答了問題，“這個場景裏不會只有他一個人，會有他想要的事業、在乎的愛人、親密的朋友，就算陰雲密布也是熙熙攘攘。”
“我不知道我說這種話對你有沒有用。”駱風擡起眼神去看易正，“我是想說，如果你願意讓你的未來熱鬧一點的話，不僅僅是葉逍。包括我、沈一儒，我們都很樂意參與。”
易正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他眼睛是太深了，半天看不出情緒。
好容易等了像有半個世紀，那邊打算開口了，背後忽然傳過來一聲很明朗的呼喚。
“易正！”
易正和駱風同時回過頭。
那邊過來一個穿著大衣的男人，進門的時候，風吹起圍巾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看見他的第一眼，駱風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
“宋醫生！”易正很驚喜地站起身，“真的來啦。”
“剛去見朋友回來。”宋書斌抖了抖身上的冷氣，“剛好路過。”
“坐坐坐。”易正又擺出了他營業的微笑，“我給您倒杯茶。”
然後他轉過身，給駱風使眼色。可以走了。
駱風一動不動。
他上次看到面前這個人，是在葉逍手裏的報紙上，彼時葉逍和沈一儒就一個骨科醫生幾年捐出兩個億做出了無數個猜測，沈一儒甚至開始搜索福布斯排行榜，看看有沒有個億萬富翁姓宋正好有個兒子是外科醫生。
宋書斌坐在易正身邊的位置上，很禮貌地對著駱風笑了笑。
駱風面無表情。
“你這個茶室還挺大啊。”宋書斌擡頭去和易正講話，“我以為就是個一人坐呢。”
“當時租地的時候正好趕上好價格了，就租得大了一些。”易正沏了一壺新水過來，“電費不老少呢。”
水壺剛挨著桌邊，宋書斌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不好意思。”宋書斌站起身，“接個電話。”
他很小心，手機貼著防窺膜，一直貼著身子拿出了店外，甚至又走出去幾米，才接起電話。
“你的表情怎麽回事？”易正坐下。
駱風輕輕地往外瞥了一眼。
他敲了敲桌子，“有紙嗎？”
易正楞了一下，從旁邊抽出一張便簽紙。
“筆呢？”
易正從口袋裏拿出筆。
駱風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串號碼，“這位宋醫生，通話對象的電話號碼。”
“這你是怎麽看見的？”易正震驚地瞪大眼睛。
“兄弟，我是個狙擊手。”
易正捏住手裏的紙，“你覺得他有問題？”
“不知道，直覺。”
外面宋書斌掛了電話，他沒有立刻進來，站在門口發起了消息。
駱風看著易正，“怎麽說？”
易正往外看了一眼，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一次性手機，在桌子底下輸入號碼，然後拿到耳朵邊。
那邊接得非常快，開口很有禮貌，“餵，您好？”
易正迅速掛了電話。
駱風直起身，“怎麽了？”
對面的表情很不好看，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易正露出這種驚惶的神色。
“我認得這個聲音。”易正說話時候有些顫抖。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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