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34章

葉逍穿了個白襯衫。

他這會兒不大一樣了。

平時他是個風風火火的人,走路快說話快嘴還有點賤,大概是警察職業的關系,就算是長了一張韓劇濃顏男主的臉,依然不對味兒。

這當頭卻對了。

不得不承認的是,葉逍不說話的時候,確實有迷惑性。

他的骨相生得很好,臉上脂肪不多,眉眼一塊兒濃但不烈,眼神帶著精明的光但不會害人。年歲不算小了,但他身上的少年氣比同齡人都重些,同時歲月也送給他成熟,兩邊一攪和就像杯加冰的紅茶,前調熱烈後調溫和,明朗又溫暖。

他進門的時候,葉逍就站起來了。

門在背後關上了,他很自然地靠在門上,看著葉逍沖自己走過來。

他有點怕葉逍開口破壞了這周遭的氛圍感。

但葉逍說話的聲音卻溫柔地出奇,“我等了你好久,怎麽才來?”

他好像是回答了,但聽不見。

葉逍輕輕地笑了一下,“沒事。”

他比葉逍矮一些,近身的時候正好落進葉逍籠下的陰影裏。

這眼神不熟悉,過於溫和了,有些不習慣。那邊的呼吸挺快的,像擂鼓。

葉逍伸手輕輕摁住他後頸的一塊皮膚,然後湊了過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吻,它一點都不溫柔。

像野獸在拆食他的獵物,頂在門上的後腦給一只手溫柔地護住了,卻也落入了對方的掌控裏。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可以聽見交雜的呼吸,感受到貼近身體的溫度逐漸升高,直到要燃燒。

他們像是已經很熟悉彼此了,黑暗裏的感官都在摸索著前進,要交織、要纏握。

很久,葉逍退開去。

那雙過分深邃的眼睛裏只有他一個人。

“跟我來吧。”他輕輕問,“好不好?”



易正唰啦一下睜開眼睛。

甚至視線都清晰了,葉逍的臉還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才消失。

大冬天的,被子都蹬掉了,易正居然還睡出了一身汗。

呆呆地直起身,易正看著面前的墻。

他看了大概有一首歌的時間。

這三四分鐘裏,剛才夢裏那個人一直在他腦海裏走來走去,他壓低了的聲音、臂彎裏的溫度、壓在耳邊的呼吸、溫柔到極致的眼神,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霧,像個上世紀的電影,播放帶就正好卡在那個暧昧不清的位置。

易正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床上,閉上眼睛。

完了。出大事了。



易正看著葉逍。

準確一些的話,瞪著葉逍。

面前這個人和夢裏那個人完全是兩碼事。皺著眉頭看電腦,早上一看就又是在快遲到的時候起的床,腦袋頂上每根頭發都有自己的想法,衣服領子都是歪的,何止是不溫柔,簡直是怒發沖冠。

易正從來沒有否認過他喜歡葉逍,打第一眼就喜歡。

這個人看上去就是個有趣的人,這是易正對葉逍的第一印象。從剛開始認識的時候那個混得天上地下的公務員,到辦案時候不近人情的警察,到求助一樣看著自己說害怕的普通人、再到單槍匹馬闖化工廠的熱血英雄,易正一直都心知肚明,葉逍是在吸引他的。

但易正的個性已經註定了,他對人類這種生物本身就沒有什麽感情。再喜歡也就是那樣,淡淡的,可以一路帶到墳墓裏不說出來也不會遺憾的。

前提是,他沒有做那個夢的話。

感情和欲望本身就是兩個東西,而後者大多數情況下來得比前者更猛烈、更莫名其妙、更難以控制。

當夢醒了之後,易正就清楚地意識到,量變引起質變了。

葉逍一直是性感的,應該不只是在他眼裏,在很多人眼裏都能得出同樣的結論。性感是個形容詞,不帶有什麽個人感情,易正也能很輕易地承認沈一儒、駱風甚至昨天在樓道裏擦肩而過的經偵科新警察,都是性感的。

但就憑輕飄飄兩個字,構不成這樣一個過於生動的夢。

易正吐出一口氣。

他漂泊這五年,明白的最重要的道理之一,就是人沒有幾年好活,要及時行樂。追本要溯源,解決問題需要造成問題的那個人。

這個關頭,葉逍忽然一下站起來了,“走,陪我去個地方。”

易正快速地眨眼,“哪兒?”

“我開車,你陪著就行。”葉逍從墻上拿下大衣。

“你多大人了。”易正繞過桌子,“去哪兒都要人陪。”

“你有什麽正事兒嗎?”葉逍提溜著大衣看著他,“除了幫沈一儒把椅子焐熱之外?”

“沒有。”易正實話實說。

“那就走,廢話別多。”

易正扁了扁嘴。

“哦對了,”葉逍走了一半忽然回過頭,一臉詭異地看著易正,“你以後想不想要個孩子?”



“青水市槐苗兒童福利院”

易正擡頭看圓拱形的大門上一排字兒,“獻愛心來了?”

葉逍剛給保安打了招呼,走到易正背後,“查案子。”

“什麽案子和孤兒院有關系?”

“不知道。”

易正瞇起眼睛,“不知道?”

“暫時還不知道。”葉逍站在中間的小花壇邊上,環顧四周,“這樣,你在外面等我,我上去找院長。”

“是我不能聽的東西嗎?”

“不是。”葉逍搖搖頭,“上去之後,我會亮警徽,然後像個警察一樣問院長問題,院長會有點緊張的回答,問題可能會不痛不癢,答案可能會毫無意義,而你……”

“會覺得無聊。”易正接下去。

葉逍打了個響指,“你到處看看,說不定有所發現呢。”

然後葉逍轉身就走了,步履匆匆,留給易正一個不是很瀟灑的背影。

易正嘟嘟囔囔。

“你還沒告訴我要發現什麽呢。”



這家槐苗兒童福利院就是把宋書斌的好人好事送上報紙的福利機構,葉逍查了一下,是個公立福利院,這種情況下,直接亮出警徽公對公會方便一些。

院長是個矮矮胖胖的女士,一個挺稀有的姓氏,姓鄢。長相很福態,耳垂尤其大,面中飽滿油光滿面,眼睛也亮亮的,人雖然胖些,但走起路說起話都幹脆利落的,葉逍道出警察身份之後她雖然驚訝了,但也很快恢覆了冷靜,沏茶請坐都很得體。

“是有什麽問題嗎?”鄢院長問得還是有些小心。

“沒有,您別擔心,福利院沒有問題,我是向您來打聽一個人的。”葉逍拿出報紙放在桌子面前,“這位宋書斌醫生,您應該很熟悉吧。”

“哦哦哦!”鄢院長笑起來,“也沒有很熟悉,因為我是剛剛上任的,之前的院長不是我,但是這位醫生很有名,人很好,每年都捐助我們,也捐了市裏其他很多福利院,還自己出錢建過一個,每年也回來我們這裏,今年還沒有來過,這個照片是去年和老院長拍的。”

“那為什麽忽然現在見報呢?”葉逍問。

鄢院長搓了搓手,“哎呀這事兒其實提起來還是我考慮欠周。”

“怎麽說?”

“其實宋醫生之前特地囑咐過不要把他捐款的信息公之於眾,想要做個無名的好人。但是我當時交接的時候沒有人告訴我,我一來看見這麽個好人,媒體又正好來做孤兒院的專欄,我就大肆介紹起來了。”鄢院長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們這個福利院地方偏,又是公立的,我們的孩子被收養的幾率一直不大,所以也想借這件事情獲得一些社會的目光,多吸引幾對好人家來。”

話說完,鄢院長有點擔心地擡頭,“是宋醫生請您來的嗎?是因為我們公開了他的信息嗎?我當時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了,宋醫生說沒關系啊。”

“沒事沒事。”葉逍趕緊擺手,“不是他叫我來的。”

鄢院長長出一口氣,“那就好,那具體是什麽事情呢?”

“我就是來問一下,您對宋書斌醫生有多少了解呢?比如說他為什麽會捐贈孤兒院,或者您這邊有他的捐贈金額和日期記錄嗎?”

“他說捐孤兒院是因為他自己是孤兒,小時候住過的孤兒院拆遷了,沒地方回報,就幹脆捐了很多孤兒院。”鄢院長的眼睛亮晶晶的,“宋醫生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剛上任的時候手底下人都說很少見到這樣善良又有學識的人。”她頓了頓,“捐贈記錄的話……”

“要是不方便的話,不給也沒關系。”葉逍搶先說,“我只是試著問問。”

鄢院長猶豫了一下,“沒事兒,給警察看沒關系的。”她伸手去抽屜裏拿東西,“是宋醫生犯什麽事情了嗎?”

“不是。”葉逍搖著頭說了違心的話,“是別人的案子,和宋醫生本人沒有關系。”

“那太好了。”鄢院長一看就是爽朗的性子,笑起來的時候都有些放肆,她把厚厚一本紅皮書放在桌上,粘了粘口水翻了開來,“我找找……在這裏。”

宋書斌的捐贈記錄很長,筆跡都換過好幾遭,相同的是金額都很大。

這還只是他捐贈的福利院之一。

葉逍看著一排排日期。

好消息是他並不是每年定期捐贈的,時間是亂的,看上去像是什麽時候有錢了什麽時候就捐。

“我可以拍一張照片嗎?”葉逍問。

鄢院長點點頭,“可以。”

“謝謝您。”葉逍拍完照片,輕輕地合上本子。

鄢院長輕輕接過本子,“還有別的事情嗎?”

葉逍想了想。

“還有一件事。”



易正站在宣傳欄前面。

這個福利院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占地面積不大,設施也有些老舊了,宣傳欄的柱子都銹跡斑斑,上頭有幾個孩子的照片和他們得過的獎項,還有這一季度的手抄報,主題是迎接聖誕。

福利院像個學校,有教學樓還有操場,地兒太小了,建不起四百米的環形跑道來,豎的拉了幾條塑膠跑道,這會兒有老師帶著大大小小的孩子在上面跳繩,嘰嘰喳喳的,偶爾還有幾聲尖叫。

易正看了一眼表。

葉逍去了二十幾分鐘了,再不下來自己可以原地登記入住成為孤兒了。

人閑下來就容易聯想。

易正很輕易地就想到了昨天宋書斌在餐廳裏對他說的:我是個孤兒。

他盯著面前的手抄報,上面畫著一個雪人,橘黃色的胡蘿蔔鼻子,紅色的小三角帽子。

宋書斌是個讓他感覺溫暖的人,但同時關於接觸過自己手機的人,易正也想不出第二個。

易正去之前就查過宋書斌的資料。

從小就是品學兼優的,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全國頂尖的大學、碩博連讀之後進入了頂尖的三甲醫院,幾年就上了手術臺,期刊論文無數獲獎若幹,還和機器人一起做出了全國首例人工橈骨置換手術,可以說除了起步困難,之後基本上是一個平步青雲的人生。

易正想不出他有可能走上歧途的動機。

昨天是宋書斌挑的餐廳、宋書斌選的座位,在一個賓客稀少的餐廳裏準確地選在了一家三口的隔壁,也是宋書斌開口談起了父母的話題。在飯桌上,宋書斌幾乎幾句話就調動了自己的情緒,易正現在回想起來,面對懷疑對象,自己說出口的話實在是有點太多。

如果宋書斌和雪山有關,那自己已經輸在了第一局裏。

易正也是頭一回覺得,他想不通,他的腦子實在是不夠用了。

褲腿忽然給人拉了一下。

來得突然,易正差點絆倒在地上這個團子身上。

是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生得圓咕隆咚的,還沒長開,眼睛尤其小,跟個小豆點兒似的,擡頭看易正的時候眼神都不清明。

“哥哥。”男孩子拉他褲腳,然後伸出手,“這個給你。”

手心裏是一顆旺仔牛奶糖。

易正楞了一下,蹲下身,輕輕地拿過糖果,“為什麽呀?”

“剛剛老師說,”小男孩伸手指了指遠處,剛才指導跳繩的老師這會兒正在分糖,“說拿到糖的小朋友可以把糖分給沒有糖的小朋友。”

易正笑出了聲,“你覺得我像小朋友嗎?”

“你沒有糖啊。”

易正想了想,從口袋裏拿出葉逍剛才停車的賬單票據,順手疊出一個千紙鶴,“這個送給你,回禮。”

男孩小眼睛眨了眨,“這個我也會疊。”然後才接過去,“但是謝謝。”

易正抿著嘴。

他這麽大的時候說話也這個味兒。

那邊老師吹了哨,小娃娃都有了條件反射,渾身一抖。

易正拍了拍他的腦袋,“去吧。”

小孩子做過的事兒容易忘記,這會兒也對易正沒有什麽留戀,轉身就跑了,跑起來的時候短腿短手跌跌撞撞的,像個小雪球在滾,慢慢從陰影裏滾到陽光底下,直到給照得光芒萬丈。

這畫面是很好看的,可惜花壇旁邊忽然多出個大人,很是煞風景。

陽光刺眼,葉逍走過來的時候易正還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瞇著眼睛看他,像等家長來接放學的小孩子。

葉逍伸出手。

人從地上扥起來了,“好了?”

“嗯。”葉逍哼哼了一聲。

“有問到想問的嗎?”

“算是吧。”葉逍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你對小孩子會這麽溫柔,我以為你對碳基生物都沒有興趣。”

“我對大型碳基生物沒有興趣。”易正更正。

操場離停車場不遠,幾步就到了車子面前。

葉逍拉開車門,“在外面吃飯?”

易正象征性地哼哼了一聲,坐進了車裏。

關上車門的一瞬間,他聽到了背後哢嚓一聲,像是誰按下了快門。

易正迅速回過了頭。

背後是一大片空地,一輛車都沒有,沒有藏身之處,空無一人。

“怎麽了?”葉逍問。

“沒事。”易正收回眼神,“可能是我聽錯了。”



易正看著葉逍鉆進車裏。

那邊剛開始動作很順滑,對上易正的眼神之後就卡住了,慢慢跟磁帶慢放一樣出溜到了椅子上。

葉逍猶豫了一下,“你今天怎麽了?”

“嗯?”易正回過神,“什麽怎麽了?”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葉逍對著後視鏡揉了揉頭發,“我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你沒什麽問題。”是我有問題。易正把後半句憋了回去。

這話不能說,怕葉逍問下去。

他總不能回答說問題不大,就是我昨天晚上做了個跟你有關的春夢,夢見你把我當豬肘子啃了。

易正把眼神往前面帶了帶,聽著旁邊有動靜又移回去了。

葉逍在脫衣服。

今天是個難得的艷陽天。

青水市的冬天大多數時間是陰沈沈的,雨倒是不常下,但是太陽也不常有,今天算是暖和得出奇,打外面走一遭回來確實有點熱,葉逍剛才又在辦公室的空調房裏呆過,這會兒進了車裏就有點悶,剛脫下外套。

裏面是個牛仔的襯衫,早上起得可能實在是急,領口足足有四個扣子沒空,一低頭就屬於是一覽眾山小。脖頸出了薄薄一層汗,探身往車後座扔衣服的時候,青筋在脖子上勒出幾條直線。

易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回了臉。

他吐出了一口氣,認命一樣。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尖,看了看外面的風景,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然後開口,“葉逍。”

“嗯?”葉逍剛系上安全帶。

“你最近晚上有空嗎?”易正說話的時候咬著嘴裏的死皮,“我說的晚上是指大半夜那種。”

葉逍覺得有點奇怪,“沒案子的話就有空,怎麽了?”

“能分給我一個晚上嗎?”

“什麽事?”

“也沒什麽大事。”易正轉過臉,直直地盯著葉逍的眼睛,“我想和你睡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