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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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宋書斌很準時。

約的十一點,就在十點五十九分的時候打醫院門口出來了,風塵仆仆。

“剛剛換班,沒有遲到吧。”他看了一眼表,不好意思地對著易正笑,“還好,差一點,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易正搖搖頭,“您今天有班的話,應該提前跟我說的,這我還打擾您休息,真不好意思。”

“怎麽會,不打擾。”宋醫生松了松衣領,“沒吃午飯吧,有事的話邊吃邊說?”

易正默默地點了點頭。

醫院附近的地形總是尤其覆雜,人行橫道上面全是橫豎的自行車電動車,公共夾著私家的,人走過的時候和個迷宮一樣,到實在沒位置的時候,還得下去慢車道占個身位。

“您下午幾點上班?”易正問。

“一點半。”宋書斌轉過臉來。

易正背後忽然呼嘯過來一輛電動車。

“小心!”宋書斌的速度非常快,一把抓住易正的手臂,把人拉到馬路內側,攔在了身後,電動車擦著他的袖子過去了。

“呼。”宋書斌松出一口氣,轉過臉來笑,“醫院附近總是這樣的,走路要格外小心一點。”

“謝謝。”易正頷首道謝。

宋書斌的長相是個年齡很模糊的樣子,但氣質尤其老成,加上醫生的身份,能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安心。

他們挑了醫院附近一個相對比較安靜的餐廳,開門的時候宋書斌指了指靠走廊的位置,“就坐這裏吧。”

易正順勢就坐下了。

餐廳地方不大,桌子之間擺得很近,甚至能聽見鄰桌的對話。

宋書斌挑的位置旁邊正好有一桌人,是一家三口,兒子的年紀和易正差不多大,媽媽看著六十多歲,爸爸的年紀大些,背都彎了。兒子坐在媽媽一邊,三個人盯著個手機,聽著像在商量買房的事情,媽媽喋喋地說:首付我和你爸給你付,到時候貸款你們倆小夫妻自己還。年長的爸爸扶著眼鏡,坐在對面憨憨地笑著,不停地說我看這套就不錯。

易正看得出神了。

宋書斌一言不發,坐在對面淡淡地看著易正,看著他眼裏沒能好好遮住的情緒。

過了很久,易正才回過頭,“不好意思。”

“沒事。”宋書斌很禮貌地笑了,“怎麽了?你也想買房?”

易正就順坡下了,“是有一點。”

“看你還年輕,平時做什麽工作的啊?”宋書斌問。

“在南山那邊開了個茶館。”易正微笑,“宋醫生有興趣可以過來坐坐。”

“好有雅致的工作,那應該有些資產,能自己付得起首付了吧。”

“哈哈哈哈哈。”易正爽朗地笑了一下,低頭看菜單,“怎麽可能,現在這房子是人買的嗎?”

宋書斌讚許地點點頭,擡眼看了一眼易正的頭頂,語氣隨意地開口問,“那你的父母也會幫你付嗎?”

他看見易正翻菜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宋書斌收回了眼神。

“宋醫生看著點幾個菜吧。”易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伸手把菜單推了過來,“我都可以的。”

宋書斌隨手翻了翻菜單,拿出手機掃了桌上的二維碼,滴一聲之後慢悠悠地開口,“其實我挺羨慕你們的。”

易正一楞,“我們?”

“可以說是,每一個人。”宋書斌看著手機,嘴角微微有個苦笑,“我是個孤兒。”

易正心頭一動。

“都活了這麽大了,”宋書斌說得有點自嘲,“看見這樣的場景還是會有些難過。”他放下手機,呼出一口氣,擡起頭,“不說這個了,不好意思。”

宋書斌的眉骨生得很高,眼睛便陷得深,看人的時候看得遠,這會打易正這邊投過來的眼神平靜但憂傷,像個好了太多年的傷疤,心裏頭是知道它在,但已經連抓到都不會再疼了。

易正抿起嘴。

宋書斌開口,“我隨便點了幾個家常菜,你看……”

“我也沒有什麽值得羨慕的。”易正擡頭,“我的父母都去世了。”

宋書斌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放在桌上。他的眼睛裏很快地閃過了什麽東西,但走得太疾,易正沒能抓住。

“很小的時候?”他輕輕地問。

“沒有,挺大了,大學了。”

像是不知道說什麽好,宋書斌沈默了很久。鄰桌熱火朝天,顯得這邊的寂靜尤其淒涼。

“其實你是可以覺得幸運的,某種程度上,”宋書斌忽然說話了,他對上易正的眼睛,“他們把你培養成一個最好的樣子才姍姍離開,你有幸福的前二十年,有他們的回憶,能把他們的樣子清清楚楚存在腦海裏。”他頓了頓,“這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易正靜靜地看著他。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有一段過得不太舒服的時光。我那時候喜歡一個女孩兒,但是她家裏人嫌我是個孤兒,也買不動房子,我倆什麽都試過了,最後還是放棄了。”宋書斌講話的速度很慢,聲音也柔,緩緩地,“我也沒有怪過誰,我能理解他們,這輩子只有一個女兒,當然要交到最好的人手裏。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上帝怎麽能對我這樣,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卻什麽都不給我,連最基本的父母都沒有。”

易正聽得心頭發緊。

“後來年紀慢慢大了,就想開了。”宋書斌忽然笑了出來,“我有孤兒院的老師照顧我,好好地讀書考了大學,做了喜歡做的醫生,該是要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他笑著看易正,“你也一樣。帶你來這個世界上的人看見你現在一表人才的樣子,一定會高興的。”

“謝謝。”易正點頭。

“不好意思,人上了點兒年紀就容易說教。”宋書斌擺了擺手,“你別往心裏去。”

“哪裏哪裏。”易正往前湊了湊,“宋醫生的話很受用。”

“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了,你知道吧?”宋書斌笑開來,“所以對你印象很深刻。我那時候也跟你似的,走路找最酷的方式,打眼神裏就能看出來這人覺得自己天字底下第一號聰明。”

氣氛輕松了,易正也笑起來,“經常有人這麽說。”

“對了,不用一直叫我醫生,我這好不容易才下班了。”宋書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稍微有幾道皺紋,這會兒才能大概看出些年紀來,“我大你不少,叫哥好了。”

易正身邊少有宋書斌這樣的人。

生意場上的人都虛偽,而葉逍沈一儒駱風這些警察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紀,靠譜程度和心理年齡雙雙成謎,但宋書斌自然地帶著長者的沈穩和關愛,讓易正覺得他像個能引路能依靠的長輩。

而致命的是,這便是易正最渴望的。

“對了。”宋書斌挑挑眉毛,“你不是說找我有事嗎?什麽事?”

“哦!”易正也才想起來,從背後拿出剛才拎了一路的袋子,“是這樣的,你不是給我發了藥方嗎,總要謝的。我這邊沒什麽好東西,帶了一點茶葉過來。”

茶罐一個個給擺出來,易正手裏握著個鐵青色的罐子,“這是我茶館裏新進的一批烏龍,提神解疲最好,做醫生的總是熬夜多一些,所以想著給您帶一點。”左手邊是個紅顏色的茶館,“這一罐是都勻細毛尖,清熱去火的。”

宋書斌笑著聽易正如數家珍地說完,“你這屬於是倒插模式嗎?先送再賣,先體驗後銷售?”

“哪兒能啊。”易正擺擺手,“你要是來了,我把整個茶館倒出來請你喝。”

宋書斌歪著頭,“可是我也不懂茶道,你那兒要都是懂行的人,我去了不是露餡?”

“我可以教你啊。”易正順嘴就把話說出了口。

“那我倒是樂意去,就是南山對我來說遠了一點……”宋書斌一拍手,“哎對了,你平時是住在青水市區裏的嗎?”

“是啊。”

“我家就在附近,要是下次有空,你上我家來,順便我獨居快二十年了,廚藝也不錯,請你吃飯。”

易正稍微猶豫了一下,“可以啊。”

宋書斌笑了,“那就這麽說定了。”

這會兒服務員上了菜,盤子落在桌上哢噠一聲。

那個微信GPS閃出的綠光這才回到易正的腦海裏。

面前的宋醫生溫文爾雅地擡頭,輕聲對服務員說了一聲謝謝,然後把菜往易正面前推了推。

易正托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

晃了晃腦袋,他又把那個念頭晃了出去。



許喚真進門的時候完全沒好氣。

手裏的東西往桌上一砸,“你們這群男人到底有什麽用?”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群男人”在許喚真的嘴裏就變成了十六中隊的代名詞。

“之前案子自己破不了,犯人自己抓不住,現在飯也要人餵了?”許喚真今天紮了個亂七八糟的丸子頭,說話的時候跟著晃。

“不用你餵,只是讓你幫著帶個午飯。”沈一儒忙得頭都擡不起來,“我們要兩天看完人家五年的案卷,咱一天也就二十四小時。”

辦公室裏全是紙的味道,到處都堆著山一樣的文件盒,就這麽打眼一看,許喚真都找不到駱風。

“為什麽要兩天之內?”

“因為大後天就要開始行動了。”沈一儒抓了一把頭發,“我不知道領導們在急什麽,給我們葉逍忙得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了。”

話出口的時候沈一儒就後悔了。

許喚真迅速抓住了重點,“談戀愛?”她打文件堆裏刨出個椅子拉到葉逍面前,“不會是和那個孔雀成了精一樣的線人吧?”

葉逍百忙之中挑了挑眉毛,“你知道他?”

“我當然知道他了,他給我們這邊半棟樓的警察都當過線人啊。”

葉逍翻文件的手憑空頓了頓。

沈一儒在背後給被文件淹沒的駱風做了個口型。要出事。

那個長了一雙鷹眼的狙擊手看文件看得頭昏眼花,老花鏡都拿出來了,根本沒空理沈一儒。

“你不覺得,他這個人很奇怪嗎?”許喚真這會兒正午休,坐下就開始嘮嗑。

“怎麽個奇怪法?”葉逍問。

“他跟所有人說話都很暧昧。”

這下葉逍的手徹底停了。

“你有沒有註意過?”許喚真托著下巴想。她最擅長犯罪側寫,看人是一看一個準,“他說話有他自己的方式,永遠是那個樣子。微笑、歪頭、直直地註視對話人的眼睛,聲音壓低、放柔,不管說什麽都像在你耳朵邊講睡前故事。”

葉逍擡起頭。

許喚真一個字都沒說錯。

“幹嘛這樣看著我?”葉逍的眼神把許喚真直接看毛了。

“他跟所有人說話都這樣嗎?”

“不然呢?”許喚真的眼神飄忽,“你是覺得他只對你這樣嗎?”

沈一儒一把捂住臉。

完了。

駱風架著老花眼鏡,捧著自己的臉蛋子,津津有味地看著那邊。

沈一儒一巴掌把他的腦袋摁下去,“看個屁!快整!很明顯,我們這個下午失去了一位主力。”

葉逍一臉委屈。

“不是,給我整不明白了。”許喚真皺起眉頭,“你們是在談戀愛嗎?”

葉逍搖搖頭,“不是啊。”

“剛才沈……”

“處於一種友達以上,戀人這輩子眼看就滿不了了的狀態。”沈一儒迅速準確概括。

“啊。”許喚真恍然大悟,“所以你喜歡他?”

葉逍眼珠子轉了兩圈,然後很順滑地點了點頭。

“那你表白啊。”許喚真脖子都伸直了,“你在這等什麽呢?”

“萬一他不喜歡我呢?”

“關你屁事?”許喚真大葉逍兩歲,性格又姐頭,看葉逍跟個弟弟似的,這會兒恨不得給他兩巴掌,“你表白了,他要是不喜歡你,他會拒絕的,這是他的事。但是表白是你的事,你管他呢。”

沈一儒在背後輕聲對駱風說,“有道理啊。”

那邊看了他一眼,老花鏡打鼻子上嘩啦一下溜下去了。

“你看啊,像他這種長得這麽……”許喚真翻著眼睛想了個形容詞,“姹紫嫣紅的人,你絕對不能指望他坐在那邊等你開竅好吧,你給我腦子清醒一點。得到這種人就兩種手段,一種搶,一種綁。”

“噗——”

背後駱風剛喝口水,橫著就噴了出去。

“我求求你了。”沈一儒實在聽不下去了,“咱今天時間真的很緊,你再說下去待會葉逍跑了我倆要給你跪下了。”

“行行行。”許喚真站起身,在葉逍腦瓜頂上敲了一下,“你自己想吧。”

那邊人都出去了,葉逍還沒反應過來,若有若無地問了一句,“她說易正和誰說話都那樣,”他擡起頭,“你們和他的對話也這麽暧昧嗎?”

“沒有!”

駱風和沈一儒第一次這麽有默契。

“絕對沒有。”駱風瘋狂搖頭。

“我怎麽敢。”沈一儒眼神楞直。

葉逍晃了晃腦袋平覆心情,站起身,“先吃午飯吧。”

許喚真還挺周到,為了防止湯灑了,還整了張報紙包住了飯盒。

葉逍伸手解開報紙。

剛要放在旁邊,忽然在報紙上看見了一張眼熟的臉。

版面不大,也就占了一巴掌地方,標題卻很醒目。

“善款上億,他用行動詮釋醫者仁心。”

底下是一個孤兒院門前的照片,一個年紀大些的校長攬著一群孩子,他的身邊是個中年男人。和善的微笑、儒雅的氣質、高挑的身型。葉逍見過這個人。

宋書斌。

報道很簡單。宋書斌一直以來都在匿名捐贈青水市周邊的孤兒院,甚至自己籌款從零資助了好幾個,收到巨額善款的孤兒院為了感謝他的恩情,聯系了媒體,專門報道了這件事,以此作為社會的榜樣。

葉逍腦子裏又出現了易正的話。

「誰會對儒雅的人沒有好感啊。」

他翻了個白眼。

還有愛心,這可太棒了。

剛要把報紙扔到一邊,葉逍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手往桌子上一放,又收回來了。

他又讀了一遍。

這一次跳過了大段的文字,著重挑出了數字。

三千萬、兩千五百萬、六百八十萬、一千三百萬……幾年之內累計善款將近兩億。

葉逍靜靜地盯著報紙看了很久。

他開口喊,“沈一儒。”

沈一儒剛走過來,“怎麽了?”

“你說,”葉逍問得很猶豫,“一個骨科醫生,一年能賺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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