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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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常子鵬坐在馬路牙子上抽大煙，進口貨，軟殼的，一根頂一個月飯錢。
常子鵬的煙圈吐得好，給人誇過好幾次了，說又大又圓還飄得遠，看著就圓滿。每次做大生意的時候，頭子都掐著常子鵬的脖子叫他吐幾個煙圈求個吉利。
抽著抽著旁邊抽出個人來。
跟貓似的，落地都沒聲音。
嚇得常子鵬跟螃蟹一樣往旁邊挪了兩格。
那邊也在抽煙，煙圈走得差點兒，歪歪扭扭的。
“這個。”旁邊的人指指常子鵬的煙圈，“怎麽吹出來的？”
這人行為蠻怪的，穿著一身西裝還跟自己一起蹲馬路，但是生得確實漂亮，五官好看得很假的似的。
常子鵬看了他一眼。
“哥教你，”他湊回去，“你包一口煙，打喉嚨口給我塞住了，然後嘴給張個Ｏ型慢慢往外吐。”
年輕人張不出這麽大的嘴，煙吐出來細溜溜一條。
常子鵬哈哈大笑，拍年輕人的肩膀，“剛出來？”
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總是交友欲特別強烈，剛打高墻裏頭出來，剛看見完整的藍天，見著的每個人都恨不得交個朋友。
“是的。”年輕人點點頭，伸出個手來，“易正。”
常子鵬特別用力地握住易正的手，上下打量他，語氣齷齪，“生得這麽漂亮，在裏頭日子過得不錯吧，剛出來就有西裝穿。”
易正沒有不快，“還好。”
“出來之後有生計嗎？”常子鵬裝出一副老炮的樣子。
易正搖搖頭。
常子鵬掐了煙，“這樣，相逢就是緣，”他捏了捏易正的肩膀，“哥帶你走。”
－
“等一下，”葉逍打斷易正，“一定要從這麽奇怪的地方開始講嗎？”
葉逍現在和易正倆人坐在公安局樓底下的休息室裏，拿兩個一次性杯子泡了兩杯茶，為的聽易正講他去偷雪山賬本的故事，不是為了聽易正在監獄門口被人調戲的小段子。
“剛打裏面出來的人最好套近乎，特別是他這種無親無故的，我在監獄門口蹲點了兩個月才等到他。”易正講故事的時候半個人都趴在桌上，“我能偷到賬本，可全靠他。”
葉逍委屈扒拉，“怎麽靠的？”
易正想把杯子扣在他腦袋上，“你再滿腦子屁我就不講了。”
葉逍其實一直不是很敢聽易正以前的故事，所以也從來沒有問過。
作為一個警察，他很清楚易正接觸過的都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想要混入這群人裏要付出什麽代價，而易正又偏偏是個張揚到很難註意不到的人，他生怕易正嘴巴裏會講出聽了讓人難受的故事。
“嘿。”易正在葉逍眼前打了個響指，“收收你腦子裏的東西，我比你想象的要聰明得多，好嗎？”
葉逍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易正。
易正瞇起眼睛，“你還要不要聽了？”
“好好好，你講。”葉逍湊到易正面前，“但是，我聽到的必須全……”
“全是真話。”易正知道葉逍要說什麽。
葉逍撇撇嘴，“行。”
－
這世上總有兩批給上帝眷顧過的人，一批漂亮，一批聰明。
這兩批人分開的時候，總歸好些，可怕的是合在一處。
簡言之，當聰明人知道自己漂亮，這事情就很難收拾了。
易正就是這樣的人。
當他走出那個書香門第的大宅，看著自己的家被警察貼上封條的時候，他還穿著普通大學生會穿的衣服，留著一個簡單的平頭，一直被教育要謙遜、要有禮，千萬不得張揚。
然後他轉身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群，知道自己將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打造一個易正花了三年時間。
他從坐在垃圾桶上觀察開始。
他看著最低級的街頭混混對著彼此扔雞骨頭，中級的把人摁在巷口搶錢，再高級一點的一拳打斷別人的鼻梁骨，更高級一些的開著黑色的小轎車來平事。
但這些人裏沒有一個能帶他去報仇。
於是他從垃圾桶上跳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最後的錢，在最貴的高定店裏，給自己定制了第一身西裝。
打那時候開始，他天天對著鏡子練習姿態和語氣，讓自己聲音輕柔，體態優雅，一眼便是個貴族。
他在交通要道開起茶館，一邊在商人們的目光裏檢驗自己的成果，一邊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一張動聽的嘴去說，去吸引每個見過他的人，和他們成為朋友。
最後，他在倒下一壺碧螺春的時候，聽見桌上的人開口。
“你知道嗎？雪山手底下前幾年抓進去那個常子鵬，要放出來了。”
那會兒他手頭一抖，第一次把茶倒在了客人的袖子上。
－
“這就是你一年四季都穿西裝的原因？”葉逍問。
“是的。”易正點頭，“人人都可以拒絕低廉的好看，但沒有人可以拒絕高級的優雅，這是人的天性。人們不會允許別人覺得他欣賞不了高雅的東西，再粗野的人都不願意。”易正頓了頓，“把自己變成最貴的樣子，就是逼著所有人去承認你的魅力。”
葉逍喝了口水，他有點說不出話。
“那你原來是什麽樣子的？”他忽然問。
易正楞了一下，“什麽原來是什麽樣子？”
“就是，如果你不用覆這個仇，安安穩穩活到二十五歲，會是什麽樣子？”
易正攥著紙杯子，“不知道。”
葉逍看著易正的手指給已經泡軟的紙杯子捏出了一個不是很好看的形狀，“你累嗎？”
易正的手忽然一下松開了。
“日子過久了就習慣了。”易正笑著，“我骨子裏本來就是個驕傲到過了頭的人。”
“嗯。”葉逍特別感同身受地點頭，“謝天謝地原來你自己也知道。”
“……”
“所以你在監獄門口截住了常子鵬？”葉逍問。
“是的。”
“他帶你去找雪山了嗎？”
易正想了想，“沒有。”
－
大概是遇到常子鵬之後，易正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對手是個多可怕的人。
常子鵬是個頂頂不靠譜的人，把社會邊緣算是走得明明白白，二鍋頭當水喝，抽煙靠搶吃飯靠賒，一個月總有二十幾天都是不清醒的。
但就是這樣的人，打他出來到再被抓進去，都沒有提過雪山哪怕一次。
不管易正怎麽問，在他吐得多麽蕩氣回腸的時候問，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開始相信了他聽到過的那句話：雪山會蠱，蠱出了一群啞巴。
直到有一次，常子鵬醉得三七四十九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易正接的電話，“餵。”
那邊是個標準的客服聲音，“先生您好，最近有買房的打算嗎？”
易正剛要掛電話。
那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青水市七河區海景別墅，380平方，總價271.88萬，現房，五月七號交付，隨時可以看房。”
易正看著常子鵬蹲在沙發邊上唱小蜜蜂，越聽越不對。
三百八十平方的別墅總價兩百多萬，還有零有整。當時正是五月六號的半夜，第二天就交付。
那邊先一步掛了電話。
這會兒常子鵬擡起頭了，眼神迷離，“誰啊？”
易正笑著走過去，“哥，有錢買房嗎？”
常子鵬喝得七葷八素的，“買個屁的房啊！老子褲衩子都買不起了！”
“好。”
易正活動了一下手腕，邦一拳打在了常子鵬面門上。
常子鵬頭在茶幾上一撞，昏了過去。
“那我明天替哥去看看房。”
－
易正扯過一張餐巾紙，寫下了271.88這幾個數字，送到葉逍面前，“像什麽？”
葉逍脫口而出，“車牌號。”
“嗯。”易正點點頭，“是車牌號。”
－
第二天早上，易正就在常子鵬的小區裏看到了一輛車牌號是27188的車，藏在一群居民車裏。
這事兒他賭了一把，他賭這個司機根本不知道自己接的是誰。
於是他坐上了車，自信地和司機對視了一眼。
那邊沒有說一句話，踩下了油門。
到了別墅的時候，易正一眼就看清楚了形勢。
他是打一個小道給送進去的，沒有走正門，看來是自己人的待遇。
正門前面全是豪車，車上下來的人卻多少有些奇怪，有的還能自己走，但臉色蒼白，還有的幹脆就是坐著輪椅來的，歪著身子裹著毯子。
他們是問雪山來買命的。
易正轉身進了後廚，迎面推過來一輛面包車，他毫不猶豫地撞了上去。
那邊的侍應生被撞得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易正一把扶住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得太急了……請問洗手間在哪裏？”
侍應生不是很樂意，但是看著易正衣冠楚楚也不好發作，指了個方向，轉身走了。
他邁開步子的時候，易正順著勢從他口袋裏拿走了他的員工證。
易正刷卡進了員工休息室，挑出了最合身的侍應服，從酒櫃上倒出兩杯香檳，轉身推開了宴會廳的側門。
－
“你上人家那兒當服務員去了？”
“嗯。”易正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總要想方設法進去。”
“然後呢？”
易正想了想。
“然後，我把宴會廳點著了。”
－
這個世界上再聰明的人也會露出馬腳，就算是雪山。
整個生意會發生在二十一世紀，但會場裏沒有任何一個電子設備，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用紙和筆來記錄。
當易正送出第四杯香檳酒的時候，他就知道，雪山信不過電腦。
這樣的人，一定有一本手寫的賬本。
易正伸手從桌上拿了個空的高腳杯，在客廳背後的連廊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趴下身，倒扣杯口，用手敲了敲地板。
貼著杯底的耳朵聽到了兩重回響，下面是空的。
宴會廳裏到處都有監控錄像，一舉一動都會有人看見，這當頭已經不允許易正想出什麽周全的計劃了。
他轉身走進廚房拉住了一個廚師，“兄弟。”他笑著，“有火嗎？癮上來了。”
廚師眼神飄忽了一下，“你可真他媽會挑時候。”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打火機，“別說我給你的。”
“謝了。”
易正轉過身，順手從桌上順了一副橡膠手套。
他一邊走，一邊脫下身上的西裝，拆開馬甲卸掉領結，身上就剩下一件白襯衫。
然後他伸手把衣服塞在了客廳角落的盆栽裏，摁開打火機扔了上去。
一瞬間火光沖天警笛大鳴。
在所有保安都沖進客廳的時候，易正轉身隱進了黑暗裏。
－
出乎他意料的是，地下室的位置不難找，跟個地下車庫似的，走個樓梯就到了。
但當他看到那個屋子的時候，他就知道，雪山根本不需要在找到地下室這點上設障礙。
因為找到了你也拿不走。
賬本就放在中間，給個玻璃罩子罩著，沒有任何遮攔。
但還好易正邁腿之前看了一眼。
在到那個玻璃罩子之前，有一個電動門，兩邊有紅外線燈，很明顯一旦踏過那條線就會從兩邊合上。
而屋裏有四五個抽氣口，玻璃罩子四周都有發亮的感應器，正中間是個虹膜識別器。
一旦不是正確的眼珠子，或者強行破壞，感應器被觸發，抽氣口會立刻開始抽氣，在很短時間內整個房間都會變得真空，一只螞蟻都活不下來。
易正抹了一把臉。
他暫時還沒有為了一本賬本壯烈犧牲的覺悟。
他轉過身。
然後停住了。
墻角有一個小小的電表盒。
他擡起頭，看著頭頂上的燈泡。地下室很暗，就靠一個可憐巴巴的小燈泡撐著。
易正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回形針，掰直了走過去，捅進了電表箱的鑰匙口裏。
滅個火用不了多久，他沒有多少時間。
打開盒蓋，易正靜靜地看著裏面錯綜覆雜的電線。
從現在開始就是一場精彩的賭博，但凡他把整個宴會廳都弄短路了，他今天就算是交代在這裏了。
他小心翼翼地戴上橡膠手套，本來是拿來遮指紋，誤打誤撞還派上了大用場。
易正盯著下面電表裏跳動的數字，轉開最左邊兩根電線的接口，順手換了個位置。
背後毫無動靜。
腦門上已經開始出汗了，這算是易正這輩子做過最即興也最混亂的計劃，以至於都沒時間思考自己處在什麽樣的危險之中。
背後的紅外線門從上到下都是電極，支撐起來需要大量的電流，易正盯著中間粗得不像話的一根電線。
拔了拔，電線紋絲不動。
一狠心，伸出兩只手，一個用力，電線直接從中間給他撕了開來，就算很快地退開身去，瞬間爆出來的火星濺到臉上還是生疼。
等再轉過頭的時候，兩邊的紅外線已經滅了。
沒時間給易正松氣，他從電表箱上轉下最長的螺絲釘，撿起旁邊的磚頭，走到陳列箱面前，把螺絲釘頂在玻璃上，用磚頭狠狠地砸了下去。
在玻璃沿著那個小小的著力點四散裂開的時候，耳邊也應景地響起了警笛聲。
這在易正的預料之中，他瞇起眼睛，再次重重地砸了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把磚頭扔向了頭頂的電燈泡。
嘩啦一聲，整個屋子陷入黑暗。
當後知後覺的保安趕到地下室的時候，那裏漆黑一片。
他們只能打開手電，幾十束光的對著破碎的展臺，裏面空空如也，本來應該放著那本賬本的托盤上呈著小小的一根螺絲釘。
－
葉逍基本上可以說是聽了個目瞪口呆。
“我本來是想用手機拍幾頁走的。”易正一臉無辜。
“後來呢？”
“後來時間實在不夠了，我就整本拿走了。”
葉逍扶著額頭，“你就這樣偷到了雪山的賬本？”
“是的。”
“所以你被追殺了？”葉逍問。
易正點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拿出那本賬本來威脅他？”
易正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擡起來。
“因為我不能。”易正看著葉逍的眼睛，“它不在我手裏，我把它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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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子鵬坐在馬路牙子上抽大煙，進口貨，軟殼的，一根頂一個月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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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著抽著旁邊抽出個人來。
跟貓似的，落地都沒聲音。
嚇得常子鵬跟螃蟹一樣往旁邊挪了兩格。
那邊也在抽煙，煙圈走得差點兒，歪歪扭扭的。
“這個。”旁邊的人指指常子鵬的煙圈，“怎麽吹出來的？”
這人行為蠻怪的，穿著一身西裝還跟自己一起蹲馬路，但是生得確實漂亮，五官好看得很假的似的。
常子鵬看了他一眼。
“哥教你，”他湊回去，“你包一口煙，打喉嚨口給我塞住了，然後嘴給張個Ｏ型慢慢往外吐。”
年輕人張不出這麽大的嘴，煙吐出來細溜溜一條。
常子鵬哈哈大笑，拍年輕人的肩膀，“剛出來？”
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總是交友欲特別強烈，剛打高墻裏頭出來，剛看見完整的藍天，見著的每個人都恨不得交個朋友。
“是的。”年輕人點點頭，伸出個手來，“易正。”
常子鵬特別用力地握住易正的手，上下打量他，語氣齷齪，“生得這麽漂亮，在裏頭日子過得不錯吧，剛出來就有西裝穿。”
易正沒有不快，“還好。”
“出來之後有生計嗎？”常子鵬裝出一副老炮的樣子。
易正搖搖頭。
常子鵬掐了煙，“這樣，相逢就是緣，”他捏了捏易正的肩膀，“哥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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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葉逍打斷易正，“一定要從這麽奇怪的地方開始講嗎？”
葉逍現在和易正倆人坐在公安局樓底下的休息室裏，拿兩個一次性杯子泡了兩杯茶，為的聽易正講他去偷雪山賬本的故事，不是為了聽易正在監獄門口被人調戲的小段子。
“剛打裏面出來的人最好套近乎，特別是他這種無親無故的，我在監獄門口蹲點了兩個月才等到他。”易正講故事的時候半個人都趴在桌上，“我能偷到賬本，可全靠他。”
葉逍委屈扒拉，“怎麽靠的？”
易正想把杯子扣在他腦袋上，“你再滿腦子屁我就不講了。”
葉逍其實一直不是很敢聽易正以前的故事，所以也從來沒有問過。
作為一個警察，他很清楚易正接觸過的都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想要混入這群人裏要付出什麽代價，而易正又偏偏是個張揚到很難註意不到的人，他生怕易正嘴巴裏會講出聽了讓人難受的故事。
“嘿。”易正在葉逍眼前打了個響指，“收收你腦子裏的東西，我比你想象的要聰明得多，好嗎？”
葉逍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易正。
易正瞇起眼睛，“你還要不要聽了？”
“好好好，你講。”葉逍湊到易正面前，“但是，我聽到的必須全……”
“全是真話。”易正知道葉逍要說什麽。
葉逍撇撇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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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總有兩批給上帝眷顧過的人，一批漂亮，一批聰明。
這兩批人分開的時候，總歸好些，可怕的是合在一處。
簡言之，當聰明人知道自己漂亮，這事情就很難收拾了。
易正就是這樣的人。
當他走出那個書香門第的大宅，看著自己的家被警察貼上封條的時候，他還穿著普通大學生會穿的衣服，留著一個簡單的平頭，一直被教育要謙遜、要有禮，千萬不得張揚。
然後他轉身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群，知道自己將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打造一個易正花了三年時間。
他從坐在垃圾桶上觀察開始。
他看著最低級的街頭混混對著彼此扔雞骨頭，中級的把人摁在巷口搶錢，再高級一點的一拳打斷別人的鼻梁骨，更高級一些的開著黑色的小轎車來平事。
但這些人裏沒有一個能帶他去報仇。
於是他從垃圾桶上跳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最後的錢，在最貴的高定店裏，給自己定制了第一身西裝。
打那時候開始，他天天對著鏡子練習姿態和語氣，讓自己聲音輕柔，體態優雅，一眼便是個貴族。
他在交通要道開起茶館，一邊在商人們的目光裏檢驗自己的成果，一邊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一張動聽的嘴去說，去吸引每個見過他的人，和他們成為朋友。
最後，他在倒下一壺碧螺春的時候，聽見桌上的人開口。
“你知道嗎？雪山手底下前幾年抓進去那個常子鵬，要放出來了。”
那會兒他手頭一抖，第一次把茶倒在了客人的袖子上。
－
“這就是你一年四季都穿西裝的原因？”葉逍問。
“是的。”易正點頭，“人人都可以拒絕低廉的好看，但沒有人可以拒絕高級的優雅，這是人的天性。人們不會允許別人覺得他欣賞不了高雅的東西，再粗野的人都不願意。”易正頓了頓，“把自己變成最貴的樣子，就是逼著所有人去承認你的魅力。”
葉逍喝了口水，他有點說不出話。
“那你原來是什麽樣子的？”他忽然問。
易正楞了一下，“什麽原來是什麽樣子？”
“就是，如果你不用覆這個仇，安安穩穩活到二十五歲，會是什麽樣子？”
易正攥著紙杯子，“不知道。”
葉逍看著易正的手指給已經泡軟的紙杯子捏出了一個不是很好看的形狀，“你累嗎？”
易正的手忽然一下松開了。
“日子過久了就習慣了。”易正笑著，“我骨子裏本來就是個驕傲到過了頭的人。”
“嗯。”葉逍特別感同身受地點頭，“謝天謝地原來你自己也知道。”
“……”
“所以你在監獄門口截住了常子鵬？”葉逍問。
“是的。”
“他帶你去找雪山了嗎？”
易正想了想，“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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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遇到常子鵬之後，易正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對手是個多可怕的人。
常子鵬是個頂頂不靠譜的人，把社會邊緣算是走得明明白白，二鍋頭當水喝，抽煙靠搶吃飯靠賒，一個月總有二十幾天都是不清醒的。
但就是這樣的人，打他出來到再被抓進去，都沒有提過雪山哪怕一次。
不管易正怎麽問，在他吐得多麽蕩氣回腸的時候問，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開始相信了他聽到過的那句話：雪山會蠱，蠱出了一群啞巴。
直到有一次，常子鵬醉得三七四十九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易正接的電話，“餵。”
那邊是個標準的客服聲音，“先生您好，最近有買房的打算嗎？”
易正剛要掛電話。
那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青水市七河區海景別墅，380平方，總價271.88萬，現房，五月七號交付，隨時可以看房。”
易正看著常子鵬蹲在沙發邊上唱小蜜蜂，越聽越不對。
三百八十平方的別墅總價兩百多萬，還有零有整。當時正是五月六號的半夜，第二天就交付。
那邊先一步掛了電話。
這會兒常子鵬擡起頭了，眼神迷離，“誰啊？”
易正笑著走過去，“哥，有錢買房嗎？”
常子鵬喝得七葷八素的，“買個屁的房啊！老子褲衩子都買不起了！”
“好。”
易正活動了一下手腕，邦一拳打在了常子鵬面門上。
常子鵬頭在茶幾上一撞，昏了過去。
“那我明天替哥去看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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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扯過一張餐巾紙，寫下了271.88這幾個數字，送到葉逍面前，“像什麽？”
葉逍脫口而出，“車牌號。”
“嗯。”易正點點頭，“是車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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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易正就在常子鵬的小區裏看到了一輛車牌號是27188的車，藏在一群居民車裏。
這事兒他賭了一把，他賭這個司機根本不知道自己接的是誰。
於是他坐上了車，自信地和司機對視了一眼。
那邊沒有說一句話，踩下了油門。
到了別墅的時候，易正一眼就看清楚了形勢。
他是打一個小道給送進去的，沒有走正門，看來是自己人的待遇。
正門前面全是豪車，車上下來的人卻多少有些奇怪，有的還能自己走，但臉色蒼白，還有的幹脆就是坐著輪椅來的，歪著身子裹著毯子。
他們是問雪山來買命的。
易正轉身進了後廚，迎面推過來一輛面包車，他毫不猶豫地撞了上去。
那邊的侍應生被撞得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易正一把扶住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得太急了……請問洗手間在哪裏？”
侍應生不是很樂意，但是看著易正衣冠楚楚也不好發作，指了個方向，轉身走了。
他邁開步子的時候，易正順著勢從他口袋裏拿走了他的員工證。
易正刷卡進了員工休息室，挑出了最合身的侍應服，從酒櫃上倒出兩杯香檳，轉身推開了宴會廳的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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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人家那兒當服務員去了？”
“嗯。”易正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總要想方設法進去。”
“然後呢？”
易正想了想。
“然後，我把宴會廳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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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再聰明的人也會露出馬腳，就算是雪山。
整個生意會發生在二十一世紀，但會場裏沒有任何一個電子設備，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用紙和筆來記錄。
當易正送出第四杯香檳酒的時候，他就知道，雪山信不過電腦。
這樣的人，一定有一本手寫的賬本。
易正伸手從桌上拿了個空的高腳杯，在客廳背後的連廊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趴下身，倒扣杯口，用手敲了敲地板。
貼著杯底的耳朵聽到了兩重回響，下面是空的。
宴會廳裏到處都有監控錄像，一舉一動都會有人看見，這當頭已經不允許易正想出什麽周全的計劃了。
他轉身走進廚房拉住了一個廚師，“兄弟。”他笑著，“有火嗎？癮上來了。”
廚師眼神飄忽了一下，“你可真他媽會挑時候。”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打火機，“別說我給你的。”
“謝了。”
易正轉過身，順手從桌上順了一副橡膠手套。
他一邊走，一邊脫下身上的西裝，拆開馬甲卸掉領結，身上就剩下一件白襯衫。
然後他伸手把衣服塞在了客廳角落的盆栽裏，摁開打火機扔了上去。
一瞬間火光沖天警笛大鳴。
在所有保安都沖進客廳的時候，易正轉身隱進了黑暗裏。
－
出乎他意料的是，地下室的位置不難找，跟個地下車庫似的，走個樓梯就到了。
但當他看到那個屋子的時候，他就知道，雪山根本不需要在找到地下室這點上設障礙。
因為找到了你也拿不走。
賬本就放在中間，給個玻璃罩子罩著，沒有任何遮攔。
但還好易正邁腿之前看了一眼。
在到那個玻璃罩子之前，有一個電動門，兩邊有紅外線燈，很明顯一旦踏過那條線就會從兩邊合上。
而屋裏有四五個抽氣口，玻璃罩子四周都有發亮的感應器，正中間是個虹膜識別器。
一旦不是正確的眼珠子，或者強行破壞，感應器被觸發，抽氣口會立刻開始抽氣，在很短時間內整個房間都會變得真空，一只螞蟻都活不下來。
易正抹了一把臉。
他暫時還沒有為了一本賬本壯烈犧牲的覺悟。
他轉過身。
然後停住了。
墻角有一個小小的電表盒。
他擡起頭，看著頭頂上的燈泡。地下室很暗，就靠一個可憐巴巴的小燈泡撐著。
易正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回形針，掰直了走過去，捅進了電表箱的鑰匙口裏。
滅個火用不了多久，他沒有多少時間。
打開盒蓋，易正靜靜地看著裏面錯綜覆雜的電線。
從現在開始就是一場精彩的賭博，但凡他把整個宴會廳都弄短路了，他今天就算是交代在這裏了。
他小心翼翼地戴上橡膠手套，本來是拿來遮指紋，誤打誤撞還派上了大用場。
易正盯著下面電表裏跳動的數字，轉開最左邊兩根電線的接口，順手換了個位置。
背後毫無動靜。
腦門上已經開始出汗了，這算是易正這輩子做過最即興也最混亂的計劃，以至於都沒時間思考自己處在什麽樣的危險之中。
背後的紅外線門從上到下都是電極，支撐起來需要大量的電流，易正盯著中間粗得不像話的一根電線。
拔了拔，電線紋絲不動。
一狠心，伸出兩只手，一個用力，電線直接從中間給他撕了開來，就算很快地退開身去，瞬間爆出來的火星濺到臉上還是生疼。
等再轉過頭的時候，兩邊的紅外線已經滅了。
沒時間給易正松氣，他從電表箱上轉下最長的螺絲釘，撿起旁邊的磚頭，走到陳列箱面前，把螺絲釘頂在玻璃上，用磚頭狠狠地砸了下去。
在玻璃沿著那個小小的著力點四散裂開的時候，耳邊也應景地響起了警笛聲。
這在易正的預料之中，他瞇起眼睛，再次重重地砸了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把磚頭扔向了頭頂的電燈泡。
嘩啦一聲，整個屋子陷入黑暗。
當後知後覺的保安趕到地下室的時候，那裏漆黑一片。
他們只能打開手電，幾十束光的對著破碎的展臺，裏面空空如也，本來應該放著那本賬本的托盤上呈著小小的一根螺絲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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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逍基本上可以說是聽了個目瞪口呆。
“我本來是想用手機拍幾頁走的。”易正一臉無辜。
“後來呢？”
“後來時間實在不夠了，我就整本拿走了。”
葉逍扶著額頭，“你就這樣偷到了雪山的賬本？”
“是的。”
“所以你被追殺了？”葉逍問。
易正點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拿出那本賬本來威脅他？”
易正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擡起來。
“因為我不能。”易正看著葉逍的眼睛，“它不在我手裏，我把它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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