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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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這屋子詭異到定點了。

每次走進來,易正都要這樣想一遭。

說是屋子都牽強,這就是個車棚,在一個老式小區的背陰處,常年見不到光,墻角的苔蘚和鐵門上的黴斑連成個樂譜。

推開門就是堵墻。

墻離門近到會讓人嚇一跳的程度。

是那種磚塊水泥的墻,當間兒安了個橢圓形的木盤,上面每天會釘上一些象征性的東西,來代表主人今天的心情,也是給外頭進來的人一個提醒,接下來這一步是走是不走。

今天釘了條死魚。

開門就是魚腥味,釘子底下血和水一起啪嗒啪嗒往地上滴。

今天主人的心情看上去是不太好。易正心想。

墻的兩邊都是能走人的,但要斜著身子才能過,再胖點都能卡在那兒。

裏面像個囤積狂的世界。

成堆的報紙,拿塑料罐裝著的小玻璃珠子,碎裂的兒童玩具火車,毫無意義的白色窗簾布,每一個東西都數以萬計,堆得無處下眼。

角落裏還有一堆布娃娃,絕不是小孩喜歡的那個樣子,有的布絨上已經長了黴斑,伸出條手來綠氣森森,一雙雙假眼疊在角落裏看著每一個走進去的人,像一場被迫盛大的表演。

易正閉了閉眼睛,又睜開。

“快點,”他根本就不想來這個地方,“要我來翻你嗎?”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

像什麽地下的怪物一樣,打屋子盡頭那一片交疊的椅子開始蠕動起來,然後到一片混亂的電子零件,繞過那群娃娃,然後到了報紙、桌布,終於打左邊鉆出個人來。

“易正嗎?”那邊聲音過分欣喜,“真的是你嗎?!天吶!”

易正一下子落進一個比自己矮一頭的懷抱裏。

他憋住了氣,“你身上什麽味道?讓醋腌入味了嗎?”

男人退開去了,擡頭看易正,眼裏都快有淚水了。

他也就一米七左右的個子,長著一張娃娃臉,但面相卻老得像有個五十歲,看人的眼神老成,就算在笑,總給人感覺嘴角也耷拉著,算是長得不太吉利的一個人。

這人叫戴欽,是個很特殊的人。

他一年四季都住在這集世界大成為一體的屋子裏,來找的時候,不管是暴躁還是歡迎,這人總是在的,看上去從來不出門。

但他知道全天下所有的事情,甚至能生動形象地描繪出太多需要親眼看見的場景。談到他的時候總有人說,這人是不是個變態科學家,有十幾二十個克隆人天天在外頭收集信息。

這會兒戴欽是真的眼含熱淚,“天吶,易正,多少年沒見你了!”他跟個小老頭一樣捏捏易正的手臂再拍拍他的肩膀,“身子壯了些,日子變好了?”

“某種程度上。”易正點點頭,“我想問你點……”

“你要來了得早點和我說啊,我都沒東西招待你。”戴欽一點不管易正想說什麽,轉過身就開始淘,“我記得昨天撿了個罐頭,去哪兒了……”

然後自行車把手、半件兒的小孩衣服、手機充電頭、甚至一個鉛球,打他背後沖著易正就甩過來了。

易正在一平米大的地方瘋狂逃竄。

“等……救命……等等!哥!”

易正一把抓住了戴欽的手臂,“我真有正事問你。”



易正現在屁股底下坐著一個水族館那種海獅頂球的雕像,但是還好,他在戴欽屋子裏坐過更奇怪的東西。

“你想問什麽?”戴欽問。

“你知道徐行嗎?”

“知道。”戴欽幾乎沒有思考,“一個人不錯的小夥子,說起話來跟謎語人一樣,人很聰明,性格跟你有點像,長得跟個三好學生似的,幹器官販賣的。怎麽了?”

易正的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圓,“再多說一點。”

“還要什麽?”

“他這幾年都幹過什麽事情?”

戴欽往後仰了一下,皺起眉頭,把手撐在膝蓋上,“那可太多了,你說的是什麽?”

“他和雪山的關系怎麽樣?”

聽到雪山倆字兒,戴欽都楞了一下,“他和雪山的關系很近。怎麽你幾年前來找我也是為了雪山,現在還是為了雪山,你的事情還沒解決嗎?”

“何止是我的事情沒解決,我差點被解決了。”易正一說就來氣,“這個事情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戴欽笑出了聲,“這世界上還有你想不通的事?”

“別諷刺我。”

“怎麽會,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戴欽誇得很真心,“幾年前吧,具體幾年我忘了,你不是來找我問雪山是誰嗎?”

易正點了點頭,“是的,然後我在你嘴巴裏第一次聽到了不知道這三個字。”

“對,是的。”戴欽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然後我不是安排你認識了一個雪山的手下嗎?你說你自己去查自己的仇人,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我前天差點給十公斤的硝酸銨炸上了天。”

戴欽瞪大了眼睛,“那個化工廠嗎?”

易正無言地點了點頭。

戴欽抹了一把臉,低下了頭。

“我現在在想,”易正有點小心地開口,“雪山真的是個人嗎?它會不會是個……”

“組織?”戴欽很堅定地打斷易正,“不是,雪山是個人,雪山絕對是個人。”

“為什麽?”

“因為雪山這個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戴欽的嗓音是帶點沙啞的,但落地的聲音很重,有股讓人信服的力量,“他太神秘了,除了個別親信之外,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下頭人做生意的時候不好叫,所以給自己的老板取了個代號,就叫雪山,一來二去就叫開了。”

易正了然地點點頭。

“你又在幹什麽了?”戴欽不無擔心地去對易正的眼神,“還在給家裏人報仇嗎?”

易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戴欽不是那種勸人的性格,說話不大中聽的,“報仇報到自己要死了也沒關系嗎?”

易正垂著眼睛,“也不完全是。”

“如果是為了幫警察的話,那更不必了。”

易正眼神一抖。

戴欽伸手拎了拎旁邊一個蛇皮袋子,翹了個蘭花指,然後跟見著個寶貝一樣疊起來塞了回去,語氣輕飄飄的,“葉逍?是吧?”

易正笑了,“這天底下還真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這邊你不用擔心,我肯定不會說出去的。”戴欽擡起頭,“但是在他身邊很危險。”他頓了頓,又伸手開始整別的東西,“像他們這種警察啊,都太有名了。”

戴欽一點點把旁邊的破磚塊擺齊,打夾縫裏還找到一張彩票,“罪犯這種東西都是流動性的,抓進去一個改天又出來一個,警察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個什麽玩意兒。但警察來回來去就這麽幾個,進去幾個出來一傳,到處都知道他了。”

他蹲在地上想了想,“就前幾天,還有一個人,坐在那個工地棚子裏,說自己關了八年多,是上禮拜剛出來的,頭發都還沒長出來,一邊吐痰一邊罵葉逍畜生。”戴欽翻了個白眼,“八年勞動改造都封不住這張狗嘴,這人真是爛透了。”

擺了一半他擡起頭看易正,“你懂我意思嗎?你們連雪山是誰都不知道,他們可連這幾個警察平時去哪個早餐店吃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易正俯下身,“但他們不知道我去哪個早餐店吃飯呀。”

戴欽沈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真的不好勸。”

易正笑得甜甜的。

戴欽打地上站起來,“你下次來找我會是幾年之後啊?”

易正也跟著站起身,“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報完仇來找你。”

“這種話可不要亂說。”戴欽做了個掌嘴的動作,“走吧,你這種貴公子別在我的破爛堆裏呆太久。”

易正也不多留,轉身繞過了墻。

“哦,對了,關於那個徐行。”戴欽忽然走過來,伸手撐住了墻,“有個傳聞。”

易正回過頭,“什麽?”

“你知道他們那一行的人很多信命,也會討論別人的命。”戴欽想了想,“我聽到過一個說法,說徐行的財運是給一個警察一槍打出來的。”

“什麽意思?”

“剛入行的時候,徐行就是個沒什麽威脅性的人,做事不狠,對人不兇,人緣比生意好,全靠著腦子聰明混得還可以。”

“但是三四年前,他差點被一個警察一槍打死。然後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就像換了個人一樣,不要命地往上爬,開始會害別人了會搶生意了,會做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情了,混到今天,他已經在雪山身邊安定下來了。”

“那感覺就像是,”戴欽撓了撓頭,“那個警察,一槍把他徹底打成了個壞人。”



葉逍站在那個路燈底下跟個雕像似的,一手一杯咖啡,端得板正,面無表情。

易正走過去抽出了他左手邊的咖啡。

貼標很標準:意式雙濃縮,加奶不加糖。

“在幹嘛?”易正問。

“發呆。”葉逍的聲音還楞楞的,“等你。”

“去幹嘛?”

“帶你去五年前的案發現場看一下。”葉逍拉開包,展示了一下裏面的文件袋,“剛拿到的許可令,那地方封了五年了。”

“徐行的那個房子嗎?”

“嗯。”

“那個地方肯定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對不對?”

“查案沒有肯定這種事情。”葉逍快步拐過一個轉角,“證據是會講話的,也會看人下菜碟,不同的人看同樣的東西能看出不同的結果。”他回過頭看著易正笑了笑,“我們去試試你能看出點什麽?”

“一般線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葉逍脫口而出,“你不是一般的線人。”

易正在他斜後方笑出了聲。

“葉警官,你真應該給你的嘴巴裝把鎖。”

“少叫我葉警官。”葉逍忽然站住了,轉過身看易正,“聽得我害怕。”

“那我叫你什麽?”

“葉、逍。這倆字兒有這麽難念嗎?”

“可是他們都叫你葉逍。”易正看著他,“我不能特殊一點嗎?”

葉逍花了一分多鐘死機重啟。

易正好像有超能力,能把這麽奇怪的話說得比誰都自然。

葉逍剛要說話,“你……”

街對面忽然走過來一個男人。

氣質異常儒雅,是路過的人都會看一眼的水平,身型挺拔,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裏面好像裹了一身白大褂,步子邁得很大,幾步就過了街。

擦身而過的時候,和易正對上了一個眼神。

男人迅速停住了腳步,“易正?”

易正楞了一會兒,“哦哦哦!宋醫生!您還記得我?”

宋書斌醫生笑了,伸出手來和易正握了握,“腰好一些了嗎?”

“好多了,早就沒事了。”易正向來對氣質優雅的人有好感,宋醫生給人感覺淡然,他自然也樂得親近,“午休嗎?”

“下午的班。”宋書斌指了指街對面,“這趕著上班呢。”

“這樣,那不打擾……”

“對了。”易正話沒出口,被宋書斌打斷了,“上次我摸你腰的時候,感覺你肌肉有些緊張,有點腰肌勞損的痕跡,我這裏有幾個舒緩腰痛的中藥偏方在手機裏,我找出來你拍一下,自己去中藥店配一點。”

葉逍一個脖子前傾。我摸你什麽的時候?!

宋書斌拿出手機打開相冊就開始滑,裏面好像有幾千張照片,怎麽也滑不到底。

易正看得都急了,“您還上班呢,我不能耽誤您的時間,要不我下次掛個號過來,再找您?”

“也行……不如這樣,你加我個微信吧。”

葉逍瞬間皺起了眉頭。

易正都沒猶豫,“好啊,那您掃我。”

葉逍不可思議地盯著易正的側臉。

加上微信之後,宋書斌滿意地收起手機,對著易正揮了揮手,“那我先上班去了,回見。”

“嗯。”易正笑靨如花,“回見。”

然後眼神一移就對上了葉逍情緒覆雜的眼睛。

“幹嘛?”

“誰?”

“上次給我看腰的醫生啊。”

“不就是肌肉拉傷嗎?”葉逍覺得有點奇怪,“他能記住你?”

“我這人不好記嗎?”

葉逍壓住了自動要翻上去的白眼,“你能腰肌勞損什麽?你又不坐著辦公。”

“嘖。”易正皺著眉頭轉過來,“人家是醫生,難道還是你懂?”

葉逍委屈起來了,“你很喜歡他?”

易正垮垮大跨步往前走,都不回頭看葉逍的表情,“你不覺得他氣質和善嗎?”

“你喜歡和善的?”

“拜托了。”易正盯著快要變綠的紅燈,“誰會對儒雅的人沒有好感啊。”

這倒是實話。

路口旁邊是個服裝店,透明的玻璃裏站著個沒有臉的假人模特,葉逍轉過身子把玻璃當鏡子,細細得看自己。

英氣的長相,早上起來抓了一把就出門到處亂飛的頭發,拿起什麽穿什麽的穿搭風格,一雙過於銳利的眼睛,渾身上下都是風風火火的氣息。

確實和儒雅沒什麽關系。

葉逍耷拉下肩膀。

剛要撇嘴被易正一把揪住了後脖領,“綠燈了,走了!蝴蝶犬!”

葉逍被易正扽起來就跑,“什麽玩意兒就蝴蝶犬?!”

跑過十幾秒的綠燈,易正把葉逍擺在路那邊,笑得特別開心,“剛給你想的外號啊。大眼睛,頭發亂,暴脾氣,對人兇但是很好哄,而且,”他伸手拍了拍葉逍的臉,“可愛。”

然後他走了,在風裏面留下一句話,“這不就是蝴蝶犬嘛。”

葉逍無語地站在路燈底下。

你才蝴蝶犬,你全家都是蝴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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