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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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沈一儒覺得這個世界多少有點離譜得過分了。

當他以為一個人負責一個五年懸案、自己的隊友忽然之間跟個變異的喪屍一樣沖出門去打人,這些都屬於是他職業生涯中的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直到他在東方剛透亮的時候接到了駱風的電話。

“哥,我們困在天上了。”

沈一儒剛睡下倆小時,滿腦子冒金星,“你們困在哪兒了?!”



他剛聽到的時候,以為這是駱風一個精妙的比喻。

比如說一棟一百層高的樓,或者一根聳入雲天的電線桿子,再比如一座舉世聞名的山。

然後他不幸地得知,他的寶貝隊友們是物理意義上地,困在了,天上。

“你們在哪兒?”沈一儒一手穿褲子,一手拿手機。

“兩朵雲中間。”駱風的聲音輕飄飄的。

沈一儒兩條腿穿了一半的褲子,停了下來,“你們不會在……飛機上吧?”

“直升機。”

“那為什麽可以打電話?”

“我們沒有雷達,沒有地面聯系,沒有GPS,什麽都沒有。”

沈一儒看著自己混亂中穿了個七上八下的衣服,忽然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那你們給我打什麽電話?打航空管制啊!”

“是的,問題是,”駱風的聲音居然還很冷靜,“我們不知道我們飛到哪兒了,應該打哪個區的航空管制。”

“那你讓我怎麽跟他們說?”沈一儒兩眼一抹黑,“說我們有兩個警察解救人質,人質不知道去哪兒了,然後兩個警察現在在青水市某兩片雲中間夾著?”

“人質在旁邊。”駱風回答,“你就這樣,你現在去局裏找個會開直升機的,跟他開個視頻,然後教會我怎麽降落就可以了。”

沈一儒越聽越離譜。

“你不是特警嗎?你讓我一個刑警給你去找個會開飛機的同事?”

“特警也不教開飛機啊。”

沈一儒剛要說話,忽然聽見電話那邊易正的聲音傳過來。

“直接往下沖不行嗎?”

沈一儒剛要笑,駱風在那邊猶豫了一下,居然開口了,“也不是不行。”

???

沈一儒直接從床邊上跳了起來,“不行!你冷靜一點!會墜毀的!葉逍人呢?你們別……”

電話那邊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沈一儒衣衫不整地站在床上,隔著窗簾看慢慢爬過樓頂的太陽,神情凝重。

“走好,我的同志們,我會向組織轉達你們的忠誠。”



最後沈一儒還是給自己點了一首心太軟。

給天上的部門也打了電話,給地上的部門也遞了文件,在六點多的時候以化工廠為圓心,十公裏為一碼,一點點往外擴,車子飛機一起找。

沈一儒到化工廠的時候,第一眼就被消防隊長認出來了。

那邊擱著高溫防護服還要朝他喊。沈隊長!好幾年沒見了,怎麽動靜越搞越大了!

沈一儒笑得很勉強。怎麽辦呢,時代總是在變化的。

終於在靠近螺洲的鄉郊找到了飛機和人,兩邊都勉強算是完整。

沈一儒問葉逍飛機是怎麽停下來的,葉逍說用的腳剎。

沈一儒皺眉頭。飛機還有腳剎?

葉逍特別生動形象地伸出一條腿,說:就是把腿伸到飛機外面,物理摩擦。

沈一儒給了他一巴掌。你別他媽在這裏給我寫山海經了。



易正看著葉逍。

葉逍坐在床沿上,剛包紮了傷口,肩膀上綁著半拉子繃帶,裏面沒穿衣服,還很有男德,找了件大碼的警服把自己裹得像個發福了的粽子,縮在床上,兩條腿在床板底下晃蕩晃蕩。

易正的心情很覆雜,話都不知道打哪裏說起。

葉逍的眼睛確實是太大了,看人的時候顯得異常可憐。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很久才說出第一句話,“你說,明明被綁架的是我,怎麽你看上去比我還慘呢?”

“從目的導向來說的話。”葉逍咳嗽了一下,“他們的目標是我。”

醫務室裏很安靜,窗戶外面是訓練場,但現在已經過了早操的時間,只偶爾有籃球投進籃筐的聲音。

易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葉逍就看著他的手指顫顫巍巍地往前伸,最後毫無意義地在他肩膀上掃了一下。

“疼嗎?”易正問。

葉逍垂下眼睛,“這不廢話嗎?我給你來一槍你不疼嗎?”

“你不是說你怕死嗎?”易正問,“為什麽來?”

“那我不來嗎?”葉逍的聲音無奈,“不來我怕你死了。”

“那不能找一大隊警察把地方包圍了,然後喊話嗎?用最傳統的方式?”

葉逍搖了搖頭,“你也看見齊縐那個亡命的樣子了,我怕他們真的會殺了你,然後自殺。”

“你怕的東西真多。”

葉逍看著易正的眼睛。

易正感覺得出葉逍在思考,想得很認真。

“我們認識多久了?”葉逍忽然問。

易正楞了一下,“幾個月吧。”

“那我為什麽會覺得,你要是死了,這個世界都不能正常運行了?”

易正忽然有點說不出話了。

他的語言能力一直是個人類奇跡,這基本上算是他這輩子屈指可數的無言時刻。

“其實,”易正喉口一動,“不會。不會怎麽樣,我死了也不會怎麽樣。”

“是是是,我知道。”葉逍的語速忽然快起來,他看著地板,話更像是在問自己,“我知道你死了也不會怎麽樣,我還是跟平時一樣工作,一個人破案,我都一個人破了快十年的案子了,不是沒你就不行了。”

易正靜靜地看著他一個人掙紮。

“我昨天去救你的時候,我以為我是在盡一個警察的義務,但就跟你說的一樣,那樣子的話我應該用最保險也最傳統的方式,帶著一隊特警去。”

葉逍忽然擡起眼來,不解地看著易正。

“但我當時太生氣了。”

易正輕輕地重覆他的用詞,“生氣?”

“當我往裏闖的時候,當我在打人的時候,我想的不是要用傷亡最小的方式救你出來。當我看見他們一個個活蹦亂跳的時候,我只感覺憤怒。”葉逍頓了頓,“你的人生已經因為這群人變成那個樣子了,他們憑什麽還要傷害你?”

易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意識到了葉逍是個多麽簡單的人。

他像個剛上幼兒園的小孩,被人搶了玩具車、奪了棒棒糖,在外頭受了欺負,拉著老師的手,就這麽一點都不加防備地把心裏話全部說出來了。

那邊還在說,越說越不理解自己。

“你知不知道?”葉逍求助地看著易正,“我給你拆炸彈的時候,我緊張得快要死了,比我以前的任何一次解救都要緊張。”

“可是我們才認識幾個月,為什麽我已經覺得……已經覺得,”這半句話葉逍說了三次才說出口,“我不能接受沒有你。”

這個問題對易正來說可太好回答了。

他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

葉逍看著易正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用那雙帶著利爪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葉逍一番,然後伸出了手。

他一把抓住了葉逍的衣領,直直地把人拽了過來。

葉逍只看著那張臉忽然放大在自己面前,一路垂著的眸子忽然擡起來,那是帶笑的一眼,映著自己半張臉。

易正的嘴唇幾乎是擦著他的臉過去了,這一次,葉逍又聞到了他身上米勒博濤斯的味道。

雙重薄荷。很像他。

辛辣卻清爽,疏離但熾熱。

然後他聽見易正在自己耳邊開口。

“這不是很簡單嗎?”

“你上鉤了,葉警官。”



醫生進來給葉逍上藥。

易正給他讓了個位置,退到了門邊。

然後看著葉逍脫下來半件衣服。

易正皺起了眉頭。

葉逍身上是不止一個傷口的。這件事情其實易正早就料到了,但是真看到的時候還是有點不舒服。

傷疤都是陳年的,有的再晚點都完全長好了,但不代表沒存在過。

葉逍後背靠近頸部的地方有一個刀疤,紮得有點深度,不長,但是個很危險的位置,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愈合。

易正呼出一口氣。

“怎麽了?”葉逍擡眼問,“怎麽表情這麽凝重?”

“你這一身是怎麽回事?”易正出口的話輕松,“是被人做成BBQ過了嗎?”

葉逍嘆了口氣,“你這張嘴裏真是吐不出一句好話。”

醫生點頭示意傷口處理好了,葉逍點頭謝過,穿上衣服走過來。

他要自己系扣子的,被易正一巴掌打掉了手。

易正扣上外套底下第一個扣子,“不打算問問我發生了什麽?”

“我以為你會主動跟我說的。”

“是的。”系到第三個扣子的時候,易正忽然手心一個用力,把葉逍整個人都往前拉了一步,“徐行這個人怎麽回事?”

葉逍皺起眉頭,“什麽怎麽回事?”

“他是你的誰?”易正不松手,“前男友嗎?”

“當然不是。你怎麽想出來的?”

“因為除了情敵,我想不出別的理由解釋他為什麽要對我這麽狠了。”

葉逍瞪大了眼睛,“他綁架的你?”

“這倒是不一定。”易正歪了歪頭,“但確實是他把我電暈的。”

葉逍陷入了沈默。

易正低頭,繼續給他系上剩下兩顆扣子,那一瞬間葉逍腦子裏又出現了剛才易正在自己耳邊呼出的那口氣。

“這件事情我跟你講到這裏為止,剩下的判斷我交給警察同志來做,畢竟我也不了解他。”易正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你需要告訴他們。”

葉逍其實大概知道易正說的是什麽,但他還是要問,“告訴他們什麽?”

“徐行的事情,你告訴過我的所有話,你都要告訴沈一儒和駱風。”易正特別認真地看著葉逍,“不能再逃避了,葉逍。”

葉逍抿起嘴,“昨天駱風……”

“是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易正打斷葉逍,“昨天我腰上綁了這麽大一個炸彈,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根本沒有義務救我們,但還是等到了最後一刻,他們其實把你看得很重要。”

“這是要命的事情,他還是留下來了。”易正軟了聲音,“你其實自己也感覺到了。”

葉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如果他們不信的話也沒事,不是還有我在嗎?”

易正笑了出來,“沒有我說服不了的人,記得嗎?”



“任務書下來了。”

沈一儒打辦公室外頭風風火火地進來。

他這幾天跟個蛾子一樣在局裏到處亂飛,見過的人都知道沈隊長時隔多年又接大案子了。

沈一儒遞東西習慣性地要給葉逍,手都伸出去了才反應過來葉逍不接這個案子,半路一個急轉彎往駱風地方去了。

然後左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

那邊駱風剛伸出手,和沈一儒兩個人一起僵在了原地。

葉逍這邊在簽字,右手唰唰動著,頭也不擡,左手就在半空中停著。

“給我。”

沈一儒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你不是不管這個案子嗎?”

葉逍擡起頭,“咱不是一個隊的嗎?”

沈一儒想了想,手頭轉了個方向,把東西送進了葉逍手裏。

話也沒落下,“我警告你,別給我想出一出是一出。”

“知道了——”葉逍拖了個長音。

他伸手接過半巴掌厚的任務書。

封面正中間四個字:「獵人」計劃。

打印比較粗糙,封面上的字兒油墨沒幹就不知道被誰抹了一把,那個“人”字兒的一捺拉出去老長,像條黑色的血跡。

葉逍皺眉,“誰取的破名字?”

打眼剛看見底下,總負責警察:沈一儒。耳朵邊傳過來聲音,“我取的,你有意見嗎?”

葉逍一向能屈能伸,閉嘴微笑,“哪兒能呢?好聽得很。”

他翻開計劃書。

然後就跟看見了刑偵屆的狂人日記一樣,一翻開書滿眼都是雪山兩個字。

葉逍啪就把紙又合上了。

“你不是說,只是調查兇殺案嗎?”

沈一儒看著任命書上碩大加粗的獵人兩個字,“很明顯,從易正被綁架開始,事情就沒有這麽簡單了。”他想了想,“出了劫持事件,又炸了個化工廠,上面重視起來了。”

“要重新去找雪山?”葉逍雙手抓著計劃書。

“怎麽?”沈一儒瞥了他一眼,“後悔了?”

“說實話。”葉逍還把文件攥得緊緊的,“有一點。”

“那你撒開啊。”

葉逍不動。

眼神抗拒,行動堅持,畫面割裂。

“那怎麽說?”沈一儒摸了摸鼻子,“歡迎回來?”

葉逍微微搖了搖頭,“不用這樣,有點惡心。”

沈一儒笑出了聲。

他轉過臉來看駱風。駱風知道他對葉逍還有太多不確定,但是他這時候也是真心的高興,這幾天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隊長笑得這麽真心。

沈一儒對著他挑了挑眉毛,“我們的案子好像有救了。”

“哎對了,你知道上鉤是啥意思嗎?”葉逍忽然問。

“啊?”沈一儒伸手去拿回文件,“什麽上鉤?”

“就剛才。”葉逍撓了撓頭,“易正忽然之間跟我說,說我上鉤了。”他咬著腮幫子,“我沒太理解。”

沈一儒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俯下身,把雙手撐在葉逍的桌子上,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兩根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個來回,擡起頭,“葉逍。我有一個問題。我其實想問十年了,但是一直沒有問出口,我現在想問問你。”

“什麽問題?”

“你是母胎solo嗎?”

“是啊。”葉逍一臉理所當然。

“就是,咱就是說……你就是,”沈一儒問得非常猶豫,帶著一種幾近憐憫的關愛,“從來沒有反思過為什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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