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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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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葉逍停下了車。

化工廠這個位置選得很好,大概是因為汙染的關系,視野可及之內都沒有居民區,停車的這一條路空得一眼能看到頭。

但葉逍還是慢條斯理地側方停車,甚至調整了一下輪胎的位置,緊緊地貼著人行橫道,停了個板正。

然後他從副駕駛上拿出帶來的單反相機,對著後視鏡揉了揉頭發,松了松衣領,確保自己看上去行色匆匆。

他下了車,幾步跑到化工廠面前就開始拍照。

姿勢不糾,畫面不管,就亂拍,快門按得震天響,閃光燈閃得像把子煙花。

很快有效果了。

側門裏頭沖出來兩個人,隔著老遠就喊他。

“哎那邊的,幹嘛呢?”

葉逍不管,接著拍,然後笑著打鏡頭後面探出頭去,“我是攝影師,采風來的!”

沖過來的兩個男人都很健壯,聲兒也洪亮,“采你媽的風,誰派你來的?過來!”

話音落下去,就一邊一個架住了葉逍的手臂。

“哎哎,幹什麽啊?我就是個學生!”葉逍象征性地掙紮了一下,眼睛瞥著工廠墻角裏的攝像頭。

安保系統算是完備,死角不多,但不是沒有。

剛給架到門邊,轉過將近一人高的垃圾箱,葉逍忽然雙臂狠狠一用勁,趁那邊手撐不住的勁兒,一邊伸腿絆倒左邊的男人,一手把單反沖著右邊的人腦門子就砸過去了。邦一聲,人後退了三四米。

左邊那人扶住了垃圾桶,伸手要掏槍。葉逍轉過身一腳便踹在他手腕上,松開的槍和他口袋裏的打火機一撞當啷一聲。

這當頭葉逍當然不會手下留情,伸手摁住男人的脖頸就往墻上狠狠一撞,右手順勢抽走了他兜裏的槍,轉過身對準剛爬起來的另一個人。

“手舉起來。”

那邊是個小眼睛的男人,長得很東南亞。

葉逍走過去,從口袋裏拿出手銬,扭住那邊一條顫巍巍的手,狠狠一拽,拷在了垃圾桶上。

伸手把他的兜都掏空。

一包癟癟的煙,一把只有兩發子彈的槍,一張打茨山市過來的火車票。

葉逍蹲下來,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拍在地上,槍頂在那邊腦門上。

“畫。”

男人聲音都抖了,“畫、畫什麽?”

“這個工廠裏面的結構。走廊、廠房、地下室,每個口子都守著幾個人,記得多少給我畫多少。”葉逍把槍口緊緊一逼。

“玩花樣的話,就讓你的腦漿崩滿整張紙。”



“啪!”

易正是給一巴掌打醒的。

這是他的推斷,因為他醒過來的時候滿眼都是小雪花點,右半張臉疼得像有鉆頭在鉆,嘴裏全是血腥味。

一時半會兒睜不開眼,身體的各部位都調轉不靈,易正很困難地判斷著自己的處境。

手腕是綁住了,用的麻繩打的死扣,很有經驗,正好綁在他的手碰不到的地方。

腿也綁了,腰上還有個很重的東西,滴滴作響。

易正艱難地睜開眼睛瞥了一眼。

炸彈。

他媽的太好了。

對面好像很耐心地等著他醒,所以易正判斷現在只要不睜眼,就還能思考一會兒。

記憶還在錯亂,他記得那個煤老板俗氣過頭的酒會,用香檳杯子盛的二鍋頭。然後是他給徐行塞的小紙條,現在已經榮登他這一輩子幹過最後悔的事情的榜一,再然後那個黑色的小巷子,徐行眼裏閃過的笑意和頂在自己腰間的電棍。

該死。

易正睜開眼睛。

焦距模糊了一下,對在一個男人身上。

男人的打扮很得體,長得也算是不錯,寬頜窄顴骨,看著有些發腮的痕跡,但五官很周正,長得就跟個旗手一樣,怎麽看怎麽像個好人。

“您好。”男人開口了,“我叫齊縐。”

他向著易正伸出手,試圖握手。

易正看著他,一臉的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好意思。”齊縐微笑了一下,“忘了您被綁著了。”

像是為了照顧易正的視線,男人蹲下了身子,“您應該大概已經知道現在的情況了。這個,”齊縐指了指易正腰間的炸彈,“是個定時炸彈,還有兩個小時十四分鐘就會爆炸。同時呢,”他打了個響指。

易正瞬間感覺到對面有一束激光打在了自己的腦門上,“這是我們的狙擊手,如果您有任何不配合的想法。”齊縐伸出兩根手指做了個開槍的形狀,“砰。”

易正很艱難地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

“我得到的命令,是保護好您,只要您好好呆著,我不會傷害您,直到炸彈爆炸為止。”

易正看著他,“你剛才是不是打了我一巴掌?”

齊縐笑得很禮貌,“一些小小的叫醒服務罷了。”

易正沒說話。

“您渴嗎?”齊縐站起身,“給您倒杯水?”

“在等誰?”易正問。

齊縐停住了從旁邊拿礦泉水的手。

“葉逍嗎?”易正繼續問。

齊縐轉過身。

“給他拍視頻了嗎?”易正眨眨眼,“給我加美顏了嗎?”

齊縐的眼神多少變得有點困惑了。

易正的腰上綁著能炸飛整個工廠的炸彈,但那頭的態度就好像給他帶了個拳王金腰帶一樣,毫不在乎,要不是腿綁著,易正能當場給他翹個二郎腿。

“您的心情看上還不錯。”齊縐拿出一瓶礦泉水。

“別用您這個詞了。”易正皺起眉頭,“我不喜歡偽善的人。”

齊縐伸手從背後掏出一把小刀,擰開礦泉水瓶蓋,把整瓶水都倒了刀刃上,然後轉身卡在易正的脖子上。

刀鋒來得太快,剛充了血的肌膚貼上冰冷的水和刀,易正渾身一抖。

“沾水的刀剜肉的時候更疼。”齊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易正無奈地吐出一口氣,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忽然之間就把脖子往前一伸。

鋒利的刀刃瞬間在脖頸上隔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齊縐迅速後退了一步,嚇得刀差點掉在地上。

“你幹什麽?”齊縐第一次看見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撞的人。

易正咬著後槽牙。

冰水加刀刃確實是個超級加倍,剛才用勁猛了,刺得深了一點,他現在疼得要死了。

但表情管理依然還要到位,他仰起頭,幾乎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打傷口裏流出來,“你根本就不敢殺我。老板不讓吧?”易正頓了頓,“既然是這樣,那咱誰也沒比誰好到哪兒去,你也搬把凳子坐著,咱一起等葉逍來。”

齊縐瞇著眼睛,“你憑什麽覺得他進得來?你不知道我的手下都是什麽樣的人。”

“嗯。”易正點了點頭,“你們很明顯也不知道葉逍是個什麽樣的人。”



葉逍壓了壓帽檐。

帽子是從剛才那個男人頭上扒下來的,那邊很久沒洗頭了,滿是頭皮屑,一摘帽子漫天飄雪,要不是缺個偽裝,葉逍真不願意戴這頂帽子。

他把手插在口袋裏,順著腳手架走。

化工廠是拆了一半的,很多路都是臨時搭的,看著不太牢固的腳手架層層疊疊在半空中,腦袋頂上的腳步聲會帶下碎石和木屑。

門口的那兩個級別確實不夠,畫個圖也只畫了個大概,更別說易正關在哪裏。

葉逍回憶著那個視頻。

音頻並沒有經過處理,但背景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幾乎就是完全的寂靜,沒有自然光的痕跡,這種情況下往下找更靠譜。但畫面裏出現了狙擊紅點,所以還需要絕對的制高點。

腳手架的盡頭是一架簡易電梯,現在正停在葉逍面前,叮咚一聲。

自己想不如問問路。

葉逍走進了電梯。

裏面有個男人,看體格就不簡單,足足有比葉逍高了一個頭,狹窄的電梯給他一站,就沒剩多少地兒了,對方也沒有讓他的意思,葉逍幾乎是貼在墻上,才沒剮沒蹭地鉆進了電梯。

葉逍站在他身後,伸手輕輕比了一下自己的身高,覺得自己待會可能要跳起來打人,這個場景多少有點不體面。

“咳咳。”葉逍咳嗽了一聲,“兄弟,知道原料加工倉在哪裏嗎?”

大塊頭擡起眼睛。電梯的按鈕面是鏡面,他透過樓層數間那窄窄的縫隙,慢慢地看了葉逍一眼。

葉逍的瞳孔迅速收縮。

不好。

那邊出拳的速度比他想象地還快,眨眼的功夫拳頭已經擦著面門過來了。

葉逍狠狠往左邊一撞,嚇得背後瞬間出了汗。

地方太小了,他現在像跟浩克在宇宙魔方裏鬥毆。

這男人也是有身手的,被葉逍抓住了手臂之後邊迅速變了拳法,一拳正中葉逍的下腹。

“唔——”

背後電梯叮咚一聲。

葉逍一手按開電梯門,一個翻滾從電梯裏躥了出去,帽子掉了,地上翹起來的木刺瞬間滑過他的面頰,速度太快,疼得像刀子拉的。

趁那邊還在反應,站起身對著面門就是一腳。

伸手揪住那邊的脖領,葉逍直接把人拽出了電梯。

但他還是犯了個錯誤。

他高估了腳手架的牢固程度。

男人的背剛砸在地上,葉逍就腳下一空。

所以豆腐渣工程真的要不得。抓著鋼筋吊在半空中的時候,葉逍憤憤地想。

倒是那個男人被葉逍甩得遠了些,打了幾個滾,居然站在了沒塌的地方,這會兒已經掏出槍來了。

葉逍一擡頭就是黑洞洞的槍口。

他咽了口口水。

要完。

“砰!”



“砰!”

易正渾身一抖。

齊縐這下子滿意了,頗有點得意地看著易正略顯驚慌的臉,“我們猜猜這槍打中誰了?”

槍聲很悶,聽著還有一段距離,聽聲音是從自己的左上角傳來的。

易正擡起頭。

自己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四周的墻壁都很遠,大得像個體育場,有三四層樓高,中間是中空的,最上面是帶孔的吸塵板材質。四周有好幾層的走廊,繞著場館一圈又一圈,像結了個蛹。上頭只有一個不能直視的頂燈,從中間散了個喇叭形的光源下來,周圍的走廊都是漆黑的,可以說是狙擊的絕佳地點。

低下頭。

腳下是濕沈的水泥地,很開闊,地上隱約有幾個很大的圈,像是嵌進地裏的地基沒有處理幹凈的後果,原來這裏應該豎起過無數個罐型煙囪。

易正仰起臉,“我在一個化工廠的原料加工倉裏嗎?”

齊縐挑了挑眉毛,“是你身上這個炸彈生產出來的地方。”

易正輕輕挺了一下腰,幾乎動不了,炸彈太重了,用膠帶纏著,但還是隱約看得出黑色管狀的物體。

是硝酸銨炸彈,少說有七八公斤,能把易正和這整個原料倉一起送上天。

這是下本了。

前後都有裝置,前面是個顯示器,後面是個密碼盒。

很明顯,這個炸彈無論如何都是會爆炸的,區別無非就是會不會在易正腰上爆炸而已。密碼盒是個小小的黑色鐵盒,四面都密封,上頭有個小小的孔口,探一根手指進去的話能堪堪觸到裏面的電線外殼,再多就觸不到了。

易正嘆了口氣。

這是往死裏防他了。

腰上的數字還在走,還剩一個小時零四分鐘,說實話葉逍這一路用得時間有點久了。

說不擔心是假的,說心裏不是一團亂麻也是假的。

易正一向是個擅長假裝淡定的人,但這會兒背緊緊地貼在椅子上,他自己心裏清楚背上出了多少汗。

他以為葉逍可能不會來,或者帶著一隊特警包圍整個廠房。

但葉逍真的一個人來了。

在他給葉逍帶來這麽多麻煩之後,他還是一個人來了。

“餵。”易正叫齊縐,“葉逍來了之後,你們打算怎麽樣?”

齊縐應該是個很好的手下,“跟你沒有關系。”

“怎麽會沒有關系呢?”易正這會兒調動出來的微笑有點勉強,“他是因為我來的啊。”

齊縐走過來了,俯下身子把易正罩進了陰影裏,“如果是這樣的,那我們希望先生您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記住,他是怎麽死在你面前的,而你是怎麽害死他的。”

易正看著齊縐的眼睛,然後慢慢往下滑,從下頜的胡茬到領結,到西裝下擺,那裏的最後一顆扣子松了,堪堪給一根細線掛在衣服上。

易正擡起眼,“看來你們是真的不想讓我死。”

“您之後對我們的用處多著呢。”齊縐又湊近了一點,“但我們最近收到了某些陳年舊案重啟的消息,而那個警察知道得就有點太多了。”他頓了頓,“當然了,必要的時候,我們也很願意送您一程。”

“能幫我轉個身嗎?”易正忽然問。

齊縐楞了一下。

“這個頂燈,”易正擡了擡下巴,“照得眼睛有點難受。”他眨了眨眼睛,“反正你都看得見的,拜托了。”

齊縐猶豫了一下,伸手掰住椅子的兩頭,把易正的椅子轉了個方向。

指尖蹭過齊縐身前的時候,易正輕輕扯掉了那顆紐扣,收進了手心裏。



那一槍當然沒有打中葉逍,但葉逍的切身體驗是:還不如打中了。

男人開槍的當頭,葉逍手上用了全身的狠勁,重重地把自己甩了上去,在地板上摔了個齜牙咧嘴。

但他當然是沒時間疼的,翻身跳起來,在鋼筋上一踩,正式實施了自己在電梯裏演練的跳起來打人的那一套。

場面不甚雅觀,但結果是好。

一個剪腿,葉逍把男人撂倒在地,伸腿踩在那邊的脖頸上,葉逍伸手拿出了他口袋裏的槍,壓低聲音,“兄弟,你打人真蠻疼的。”

男人卻笑了,笑得多少有點詭異。

頭頂一陣哢噠哢噠扳機上膛的聲音。

葉逍閉上眼睛嘆了口氣,“不是吧?”

他擡起頭。

面前站著一排十幾二十個人,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著他。

葉逍伸手抹掉了臉上的泥和血。

隨手把男人的腦袋往鋼筋上一撞,他站起身,撣了撣手上的灰,由衷地感嘆。

“你們裝備倒是真的不錯。”



面對十幾個槍口的時候,葉逍腦子裏出現了一段話。

那是他剛成為警察的時候,一個老牌特警跟他講過的話。

普通人就算走上了犯罪這條道路,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是那麽會用槍的,他們只會在一定距離內靜態射擊,遠了不行近了不行動態的更不行。所以當你被一群槍口包圍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沖進去。

然後能動多快就動多快。

所以葉逍慢慢地笑了,“同志們,我那個朋友有一點怕疼的,我怕你們虐待他,怕他堅持不了這麽久,所以我們快一點好嗎?”

接下來,他就沖進了人群裏。

他承認他有賭的成分。

槍這種東西就跟萬一這倆字兒是一樣,打中和打不中的幾率不成比例,但一旦打中,就立刻傾斜成百分之一百。

但他說的話也是認真的。

像易正那種脆皮做的貴公子,彈他個腦瓜崩兒指不定都能哭出來。上次在巷子裏給人揍了一頓,那家夥眼眶紅了一晚上。

如果等他拼死拼活殺進去了,就看見易正對著別的男人眼淚汪汪的,那不如讓他死在這裏算了。

葉逍伸手扭住一個人的手腕,轉身掐住人的脖子,把人擋在自己身前,抓著他手裏的槍原地轉了一圈,扳機扣得像個打點計時器,周圍的陣型瞬間就亂了。

手肘一用勁,葉逍聽到腕下骨頭哢嚓一聲,然後是男人嘯長的慘叫。

“不好意思。”葉逍誠摯道歉。

他是有目標的,傻子才會赤手空拳對十幾把槍。

沖進來之前,他就看到隊伍的後排有一個人拿著一把機槍,還是轉盤式的,從警快十年,葉逍都很少見到這樣的東西。

看起來不管是易正還是自己,都已經放在對方的重點關照對象上了。

葉逍果斷出腿,一腳蹬在最近的一個下巴上,然後在那邊倒下去的瞬間伸手接住了他的槍,轉身就是一陣無目的的掃射。

以寡敵眾,速度就是一切。

肩頭刺啦一聲。

葉逍被子彈的沖擊力頂得後退了一步。

疼痛會比認知來得晚了一些,等刺痛襲來的時候,葉逍已經意識到,剛才有枚幸運的子彈擦過了他的肩膀。

他很認真地轉過臉,“這就有點過分了,朋友們。”

葉逍瞬間對上了那個拿機槍的兄弟的眼神。

那邊忽然被烈火燒身,眼神很劇烈地抖了一下。

抖還沒抖完,葉逍已經到他面前了。

“借個東西。”葉逍上來就給了他一個頭槌,然後那邊手肘就被人拽住了,好好的手腕忽然彎出去了一個一百八十度。

“啊——”

撿起機槍,葉逍快跑幾步躲進了柱子的陰影裏。

他靠在柱子後面,聽著背後鞭炮一樣的槍響,閉著眼睛默背。

“青水市人民警察執法行為規範第四十七條。在非必要執法情況下,不得向人民群眾開槍,人民警察應當將群眾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得暴力執法,不得持械襲擊,不得……去他媽的!”

他抄起機槍,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轉手就是一通掃射。

一陣慘叫之後,葉逍吐出一口血汙,轉過臉在槍口騰起的煙霧裏開口。

“現在,隨機抽取幸運觀眾,帶我去見他。”



27:57。

易正一路看著炸彈的前兩個數字很順利地清零了,然後分開始變小,秒來回跳動。

這個時候事情開始變得真實了。

齊縐應該是個身體不錯的人,幹幹地站了四個小時,腿都不帶抖一下的。

“搬把椅子坐吧。”易正好心提醒他,“別待會葉逍來了,你腿已經酸得踢不動人了。”

齊縐毫無動搖,“別玩花樣。”

這句話純粹放屁,因為他稍微走近一點就能看到易正額頭上密布的細小汗珠,這絕對不是一個綁在椅子上四個小時沒動的人能出汗的量。

那枚紐扣的大小正好適合炸彈背盒上那個小孔的大小,易正把它卡在洞口,一點點左右轉動,企圖撬開拿個盒子。

這絕對不是什麽上策,但確實目前這個情況下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磨了四十多分鐘,這會兒才終於有了微微開口的痕跡。

“你的小警察,”齊縐看了看手指尖,“也可能徹底死在外面了。”

易正根本沒空理他,指尖哢噠一聲。

背盒終於有了裂縫,易正咬緊牙關,顫抖著使勁伸手勾住兩邊的盒蓋,用力往外掰。

還不能掰斷,盒蓋但凡飛出去,他今天就算交代在這裏了。

正開到能手指進去的寬度,易正呼出一口氣,伸手去摸裏面的結構。

這種炸彈用的密碼鎖反而不會是集成電路,因為過於危險,所以裏面就是相對原始的齒扣結構。

易正閉上了眼睛。

四根電線軸承,兩邊給傳動銷接著,每兩根電線中間都有一個齒扣,第一根和第二根交錯。眼前的漆黑讓大腦更清晰了一點,手上摸到的畫面開始在黑暗裏浮現,齒扣每轉動一格,傳動銷就會拉動上下兩根電線,要把一號和二號解開的話,最下面的齒扣要往右……

“啊!!!!”

易正嚇了一跳。

齊縐瞬間回過了頭。

這聲慘叫很近,就在頭頂。

周圍都是漆黑一片,回音還在空壁之間彈動。

這會兒的寂靜令人恐懼。

齊縐擡起頭。

背後,易正慢悠悠地開口了,“這聲音,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你的狙擊手被幹掉了。”

他話音剛掉在地上,三樓高的地方忽然亮了起來,哢噠一聲,一個重型槍口砸在欄桿上,對準了齊縐的方向。

背後的人看上去累得要死了,把腦袋從後面探出來,趴在槍管上對著齊縐揮了揮手。

“話說在前面,我真的沒帶武器來。這個,”葉逍拍了拍槍身,“是我剛搶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齊縐忽然笑出了聲。

葉逍被他笑得有點蒙,這邊剛剛打完架氣還沒喘勻,趴在槍上看他。

齊縐打了個響指。

易正倒吸了一口冷氣。

葉逍也感覺到了,他兜著眼睛慢慢往自己頭頂上瞥,差點瞥成了個鬥雞眼,他在半空中隱約看見了一條紅色的光線,正正地對著自己的腦門。

齊縐交叉著雙手,“你是覺得我只有一個狙擊手嗎?”

葉逍眨了眨眼睛,隔著三層樓跟易正對視,還做了個圓滿的口型。

完了。

易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我就好奇了,警察同志。”齊縐擡頭,饒有興趣地看著葉逍,“都已經占領了狙擊點,為什麽不直接對我開槍呢?”

葉逍一臉天真,“你死了,他身上的炸彈怎麽辦?”

易正的聲音從齊縐身後喊上來,“我能解決啊!”

葉逍喊回去,“那你早說啊!”

易正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齊縐看著這兩個人,都被狙著,還聊得你一句我一句的,半天居然真的沒反應過來。

“行了。”他拍拍手,“葉警官,幫個忙,把槍放下,雙手舉過頭頂,下來。”

葉逍倒是很配合,手一松槍就摔地上了,咣當一聲差點給地板鑿個洞。

但他沒有很快下來,他忽然擡眼朝對面四樓看了一眼。

然後眸子一抖,又看了一眼。

像是看見什麽了,葉逍不可思議地皺了皺眉頭。

順著葉逍的眼神,齊縐轉過頭,那邊四樓一片漆黑,是另一個狙擊手藏身的地點,和約定的一樣悄無聲息。

易正沒有回頭,於是他非常清晰地看見葉逍額頭上的紅點細微地顫抖了一下又穩穩地回到原位。

易正瞇起了眼睛。

葉逍舉起雙手,慢慢地一層層走了下來,直到站在空地上。

易正這會兒才好好看清葉逍的樣子。

肩膀上像是被子彈擦傷了,綻開一道血渠,他臉上好像也有傷,給汗和泥都遮住了。

樣子實在狼狽,但透過血汙和汗水透過來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葉逍對著易正微微點了點頭。

這會兒齊縐剛剛掏出槍,但易正卻松了口氣。

場面好像在葉逍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就安定了,只要葉逍在他的視線裏,不管是頂在他腦門上的槍口還是自己腰間的炸彈都不再這麽危險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掙紮但溫暖。

“要殺我嗎?”葉逍很冷靜地開口。

他走得很慢,現在這個距離,齊縐開槍,他依然有機會躲開。

齊縐也知道,大聲催促,“走快點!過來!”

“小點聲。”易正幽幽地出聲,“吵。”

齊縐轉身給了易正一巴掌。

“啪!”

易正的頭重重甩到了右邊。

吐出口血的時候,易正還想著。這回打的左邊,好家夥還知道軸對稱。

“兩巴掌了。”易正轉回頭來,從汗水打濕的發絲裏看齊縐,“你老板說的話你真的當狗屁。”

齊縐這個時候比他還緊張,在整整四個小時之後終於露出了焦躁,“閉嘴!”

葉逍忽然跑了起來。

齊縐瞬間扣動了扳機。

但葉逍出腿的速度更快,一腳蹬在他的手上,子彈歪了路子,射進了墻裏。

葉逍打了一路進來的,剛才在槍桿子上趴了一會兒,現在算是緩過來了。喘得是大了些,出手依然很快。

但很明顯,齊縐也不是吃素的。

近身搏鬥槍已經不起什麽作用了,齊縐幹脆躲了個招把槍放進內袋,抽出了剛才的小刀。

葉逍吐了口氣,“東西還挺多。”

搏鬥的時候最忌諱被武器奪了眼神,不管是刀還是槍,入了眼就會害怕。所以葉逍只盯著齊縐的弱點,就仿佛他手裏什麽都沒拿一樣。

拿刀的人會自信,自信就會有破綻。

葉逍一腳踹在齊縐失守的腹部,轉身躲過刀鋒,抓住他的手腕,一擰就把刀轉到了自己手裏。

葉逍打人一向用的狠勁,就是比對面不怕死,猛地就把齊縐掀倒在了地上,刀口對準對面的喉口。

齊縐給卡得呼吸困難,大喊,“開槍啊!”

易正靜靜地看著那個本來定在葉逍後腦勺上的紅點,一點點移到了齊縐的臉上。

齊縐的瞳孔瞬間放大。

葉逍笑著開口,“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青水市刑事偵查局第十六中隊的狙擊手,駱風。”

“今天你就是個蚊子,他也能射穿你。”



“對了。”葉逍騰出一只手,從口袋裏拎出了手銬,“補充一句,我還是沒有破壞規矩,這不是我帶來的人,他是自己跟來的。”

齊縐咽下一口口水,有點虛無的眼神看著葉逍,“你話太多了。”

易正很快反應過來了,大吼了一句,“把刀拿開!”

但是已經太晚了,齊縐伸手握住了刀柄,帶著一手的鮮血一起刺入了自己的喉口。

動脈湧出的鮮血噴濺。

臨死前的人有最大的力量,葉逍使勁拔出匕首,卻沒能動彈。

幾下掙紮,刀刺穿了脖頸。

葉逍慢慢地站起身,他也有點被嚇到了,“這什麽情況?”

易正一臉無奈,“一直都聽說反派敗於話多,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正派打出這個效果的。”

葉逍眨眨眼,“這是,被我吵死了?”

“不是。”易正搖搖頭,“雪山手下的人是這樣的。他們被警察抓過的人,就算放得出來也是死路一條,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他頓了頓,“我身上還有炸彈呢,咱不管了嗎?”

葉逍深呼了一口氣,“這是不是那種一定會爆炸的炸彈?”

“是的。”易正低頭,下面鮮紅的數字顯示十五分鐘零七秒,“鎖在背後。”

葉逍迅速繞到易正的身後。

易正扔掉紐扣,“看見密碼了嗎?三位嗎?轉盤鎖?是0到9嗎?有沒有別的符號?”

“三位,沒有別的符號。”

“把蓋子掀掉。”

葉逍扯開了蓋子。

“聽著。”易正呼吸的尾音都有些顫抖,“你現在一定要冷靜,按照我說的做。裏面是不是有四根電線,從上到下編號一二三四,一和二是不是交叉的?”

“是。”葉逍回答。

“一和二中間那個齒扣,往左轉三格。”

葉逍伸出手。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指尖顫抖得這麽厲害。

一、二、三。

三格轉過之後,上面忽然閃過一陣電光,然後齒輪狀的零件轉起來,交叉的電線瞬間松開了。

易正閉上眼睛,“二號線和三號線中間的齒扣往右邊轉四格。”

眼前一片漆黑,他的腦海裏只有模擬出來的齒輪盤和電線,緊鑼密鼓地轉動著、計算著。

“好了。”葉逍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最後一個。”易正深呼了一口氣,“三號線和四號線中間,往右轉兩格。”

葉逍剛要動手,忽然被易正一把抓住了手腕。

易正目視前方,“最下面的軸承底下墊著一個藍色小包,裏面有腐蝕性液體。這個密碼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不對,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葉逍的手腕微微顫抖了一下。

“如果我錯了。”易正的聲音沙啞,“葉逍,我……”

“我也是。”葉逍打斷他。

易正忽然笑出了聲。

“謝謝。”他說,“轉吧。”

葉逍這輩子第一次這麽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秒,然後他有無限的時間去做好準備。齒輪上已經粘了他的血和汗,下一個動作就可能是地獄或是天堂。

他伸手抓住了小小的齒扣。

諷刺的是這麽小的東西也能決定一條生命。

往右兩格。一、二。

哢噠一聲,炸彈腰帶從易正腰上松了下來。

扔開腰帶,拿過匕首,切開易正手上腳上的繩索,葉逍再也受不了了,把人從椅子上拉起來,一把摟進了懷裏。

摟都不確切,他幾乎要把易正揉進身體裏。

緊緊地掰著易正的肩膀,葉逍的聲音微弱,“我真的求你了……”

易正輕輕地拍葉逍的肩膀,“哥,疼。”

“疼?哪裏疼?”葉逍把易正松開,伸手去摸他的臉,“臉嗎?他還打了你哪……”

“咳咳。”背後傳來咳嗽聲。

葉逍回過頭,駱風一臉無語地靠在門上,“不跑嗎?同志們?”



“你怎麽來的?”葉逍一邊跑得氣喘籲籲一邊問。

駱風跑在他前面,聲音順著樓梯欄桿滑下來,“沈一儒看見你一臉世界末日地走出去了,就叫我跟著你,說怕你……”

他剛剛跑到腳手架上,樓梯一轉面前滿地都是人,東倒西歪哀嚎四起。

“……打人太狠。”

駱風一臉覆雜地說完剩下的話。

要不還是說沈一儒了解葉逍。

葉逍跑上來,伸手從地上隨手拉起個人,把車鑰匙塞在了他手裏,“西門停著一輛面包車,能裝多少人就裝多少人,這邊快要爆炸了,你最多還有七分鐘。”葉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青水市刑事偵查局自首,一周之內刑期五折優惠。”

跳了幾步,葉逍轉身一拍駱風的肩膀,“往上跑!”

“你車給他們了,我們怎麽辦?”駱風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往上,只能跟著葉逍在腳手架裏穿梭,這臨時搭起來的木板撐不住幾個人,幾步就能碎。

易正代替回答了,“齊縐不可能沒有後路,我關的地方樓頂都有鋼筋加固,樓上有停機坪。”

葉逍回過頭拉起易正的手,“跑得動嗎?”

易正一把把他的手甩開了,“好著呢,管好你自己。”

駱風從頭頂喊下來,“還有五分鐘不到了!有戀愛出去再談好不好!我才二十五!”

葉逍不走樓梯了,一躍直接翻過欄桿竄上了一層手,轉身對著易正伸出手,那邊一躍,順著勁跳了上來。

最後一段是個窄窄的樓梯,盡頭是一人寬的門。

駱風扭了扭門把手,“鎖著。”

易正從地上撿起根鐵絲,伸手把駱風拉開,“讓一下。”

葉逍看著鐵絲剛捅進鎖眼裏,下一秒門就開了。

“走。”

一甩鐵絲,易正走出門外。

駱風戳葉逍的肩膀。

“回去給我們的文件櫃加道鎖。”



停機坪上真的有一架飛機,還是架直升機。

“現在的犯罪分子,裝備是越來越齊全了。”葉逍都記不清自己今天是第幾次感嘆這件事情了。

還有三分鐘不到,三個人七手八腳地爬進了直升機裏。

然後是幾秒稍顯尷尬的沈默。

“快開!”葉逍拍了一把易正的肩膀。

易正一臉茫然,“誰開?我開嗎?!我不會開啊!”

葉逍瞬間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什麽都會嗎?”

易正要瘋了,“是什麽讓你覺得我什麽都會?!”

“我會開。”駱風的聲音從旁邊幽幽地傳過來,“但是……”

“沒有但是!”葉逍行事極其果斷,從駕駛座裏躥出來,伸手就把駱風推了上去,“開!”

駱風迅速系上了安全帶,打開電源,點亮儀表盤和位置燈,開啟發動機和供油,然後擡頭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設置頂板。

他的動作井然有序,完全感覺不到背後的兩個人已經要過呼吸了。

“還有一分鐘不到了,哥……”

話沒說完,駱風拉起左手的操縱桿,飛機瞬間騰了起來。

易正和葉逍同時往後倒了一下,後腦重重地砸在椅背上。

垂直升空,易正耳廓微微發脹。

剛拉升到半空,底下忽然一聲巨響。

“轟!”

飛濺的碎石像火山噴發,劈裏啪啦砸在直升機玻璃上。

易正低頭往下看,底下已經是一片火海。

直升機裏一片沈默。

過了很久,葉逍拿出手機,“還沒連雷達吧,我先打電話找個消防。這個化工廠裏產品都已經撤走了,離居民區也遠,及時滅火損失還好。”

“明天是不是能在新聞上看見這個?”易正移回眼神。

“是的。”葉逍這時候才微微松了口氣,“對了,駱風,你剛才想說但是什麽?”

“但是,”駱風面無表情地盯著航線,“我不會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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