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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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葉逍抱著肩膀瞇著眼睛。

這個世界有時候特別不公平。有些人每天累死累活寫完報告去調查棺材板,調查完棺材板去見犯罪嫌疑人,見完嫌疑人回來還得跑監獄,一路上都見不到一個笑臉;而有些人,就算穿著囚服都有說有笑的。

葉逍看著走廊盡頭,易正手上還帶著手銬,走起路來依然很優雅,先跟帶著他來的獄警聊完,然後進門的時候和門口的警察點頭致意,雙方都笑得很真心。

葉逍很認真地產生了轉頭就走的想法。

獄警把易正送進鐵柵欄背後,對著葉逍示意了一下就出門了。

門關上的時候哢噠一聲,很輕很小心。

“你日子過得不錯啊?”房間太空曠了,葉逍的回音繞了三圈。

易正隔著鐵柵欄眨巴眨巴眼睛,“不管在哪裏,人脈都是首位重要的事情。”

葉逍打量著易正。

臉上幹幹凈凈,關了這幾天胡茬都沒有,囚服壓得整整齊齊,人也坐得很端正,就好像還穿著西裝一樣,帶著手銬的手壓在膝蓋上。房間全是密閉的,只有頂上一盞燈照下光來,眼窩到顴骨到鼻頭都有陰影,像個設計好的雕像,一場詭異的行為藝術。

“你還能每天刮胡子?”

易正聳聳肩膀,“我暫時還不是個殺人犯。”

葉逍不耐煩地轉轉頭。

他還沒說話,易正先問起問題來了,“你是我的直線警察,你能來審問我嗎?”

“我不能。”葉逍如實回答。

“那你是以什麽身份來的?量刑之前也沒有家屬探視環節啊?”

葉逍沒忍住笑出了聲,“我就算是來殺你的劊子手都不可能是你的家屬,擺清楚你的位置。”

易正乖乖抿上了嘴。

“我有權盤問手中案件相關人員,你屬於高赫案相關人員,我打過報告了。”

“行。”易正把背靠在椅子上,“咱聊聊高赫。”

“別揣著明白裝糊塗。”葉逍湊過去,“我們先聊聊你。”

“你也打了關於這個的報告嗎?”

“你再多說一句報告的事情,我現在就出去。”

“對不起。”易正倒是能屈能伸。

幾句話來回給葉逍整得已經有些疲憊了。說實話他現在是生氣的,一半是氣易正這當頭還能這麽雲淡風輕,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另一半是氣明明來之前就料到了他大概率會是這個樣子,還是不自覺地來了。

但他習慣了,跟易正在一起的時光,他有一半都在生氣,他稱之為人與人之間獨特的相處模式,或者對他二十多年社會生活的極端試煉。

道完歉的易正安靜了,葉逍耳邊就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易正才慢慢開口,“人不是我殺的。”

隔得很遠,葉逍也沒有準備話筒,這一句輕輕的話飄到他耳朵裏基本上就剩煙了,一捏就碎。

葉逍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桌邊翹起來的漆皮,“如果要我相信你,你需要多說一點。”

“你問吧。”易正說。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

第一個問題得到的回答就出乎葉逍的意料。

“有人約你在那裏?”

“是的。”

“約你幹什麽?”

這下輪到易正驚訝了,“為什麽不問我是誰約的我?”

“你會說嗎?”

易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是一個你可以絕對信任的人,他也是被利用的。不管通過什麽渠道,你已經知道了他沒有害你,所以你也不會害他,對不對?”葉逍擡起頭,直直地盯著易正的眼睛,“我尊重你的規矩。”

葉逍背後的燈都亮著,一排吸頂燈的白光僵硬地照下來,打陰影裏看過去能看到直射的光線裏漂浮的灰塵,聲浪起來的時候被拋到空中。

這個光很醜,人也照得不好看,但不知道為什麽,易正記了這一幕記了很久。

他穿著囚服,手銬卡得手腕生疼,對面的人天生長了一雙警察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地告訴他。我尊重你的規矩。

“我的父母都死了。”易正忽然開口。

葉逍一楞。

“我父親就死在這裏。”

“哪裏?”葉逍其實不是猜不到,但他需要易正的確認。

“這裏。”易正伸手劃了一圈,指尖滑過每一根鐵柵欄,“牢裏。”

葉逍的手心泛出了汗,“他做了什麽?”

“他什麽都沒做。”易正的聲音非常冷靜,“我的母親也什麽都沒做,我們一家人什麽都沒做過。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是他們太善良了,幫了不該幫的人。”他頓了頓,“我爸爸他被騙了,參與了證據造/假的過程,他全程都是不知情的。”

葉逍皺著眉頭,“普通人參與證據造/假的話,不至於……”

“他是個警察。”

葉逍的手一下子變得冰冷。

“沒有人相信他。他有慢性疾病,入獄之前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你看我的話,應該也不難猜出我父親也是個驕傲的人,他受不了這樣的折辱,加上長期緊張的精神,病情加重,就沒有能搶救回來。”易正說得很慢,“我母親傷心過度,不久之後也走了。我在證人計劃裏呆了一年半,同樣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他們都聽懂了,但無能為力。那個騙了他的人,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所以你通過成為警察的線人來四處打探,收集證據?”葉逍問。

易正微微點頭,“這是一條路。”

他沒說話的時候,葉逍已經大概知道了另一條路。

“我花了幾年的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我去見各種各樣的人,試著揣摩各種各樣的心思,和不同的人相處,和不同的人成為朋友,從他們嘴裏套出我想知道的事情。我開了個茶室,在那些商人之間做拆東墻補西墻的工作,把從這一桌聽來的東西帶到那一桌去,就這樣建立起了我的關系網。”易正說話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有時候半年才能聽到一句有用的話,但對我來說就夠了。”

“你對他們來說是什麽?”葉逍問。

“一個茶館老板,一個信息中間商。”易正回答得很快,“他們坐在我的茶室裏喝一壺茶,我能告訴他所有他想知道的東西。他即將出海的這一條航線,即將進入的那個市場,即將面對的競爭對手。”

葉逍差點把桌子上已經翹起半個的桌子皮直接摳下來,“然後你獲得什麽好處?”

易正異常鎮定地看著前方,“他們欠我一個人情。”

“你是什麽?”葉逍瞇起眼睛,“青水市教父嗎?”

“過譽了。”易正彬彬有禮。

葉逍低下頭去,狠狠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眼前閃過一片繁雜的雪花片。

鐵柵欄背後的易正一動不動,說話的聲音平穩,“人情是個守恒的東西,有欠也有還,每個人手裏永遠只有這麽多。如果透支,就會經歷背叛,而被背叛的人會被迫去背叛別人。到最後,你的朋友越多,你的敵人也就越多。”

葉逍擡起頭對上易正的眼睛,那裏的光太暗了,他什麽都看不清。

“所以,你父親遭遇的事情,和黑市有點關系是嗎?”葉逍問。

“是的。”

葉逍托著腮看著桌面。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說那到底是個什麽案子,他要這些人情做什麽,他這一身技藝是從哪裏學來的,這麽多年除了這些還幹了什麽,為什麽不向司法系統求助等等。

最後出口的問題卻毫不相關,“很明顯有人在追殺你,為什麽還有固定的住所?”

易正想了想,“我教你一個生活小技巧吧。”

葉逍扁扁嘴。

“追殺分為兩種。”易正的聲音可以說是娓娓道來,“一種是不計後果的仇殺,為了殺你,他不在乎自己的下場。這種情況下要往死裏逃,準備兩百個假身份,隔三天到四天就換個城市,最好換個公民身份或者去太平洋上找個小島躲起來。”他頓了頓,“還有一種是群體的捕殺,這一種追殺你的會是個大型犯罪團夥,他們會用合法的公司做幌子,在底下幹見不得光的事情,是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利益集團。這種情況下,你就要好好安頓下來,買個房子,用真名登記房產證,交契稅印花稅,住進去,按時交水電物業費,和保安搞好關系,再甚至,找個警察,成為他的線人。總而言之,你要讓你離整個國家的安保系統越近越好。你要保證,如果你忽然之間消失了,這個世界上會有人來找你。”易正盯著葉逍的眼睛,“比如說,如果我現在忽然不見了,你就會來找我,這是他們不想要的結果。”

葉逍懶散地擡起眼睛,“那他們不是還想打死你?”

“我猜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我和你的關系。”

“那他們現在知道了?”

易正無言地點點頭。

葉逍吐出一口很長的氣,“如果我問,他們是誰,你會回答我嗎?”

“我很想告訴你。”易正回答得很快,“但是我們說好了互不幹涉。”

話一出來葉逍忽然坐直了身子,“什麽意思?”

“你說過,只要我的事情,不妨礙到你們的工作,你們不會管也不想管。”易正冷靜地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如果我身上還有什麽好的品質的話,那就是我信守承諾。有了指紋和監控,也抓到了人,沈一儒已經可以結案。我不知道你在來到文物失竊科之前做的是什麽,但是你們現在的工作狀態是很好的。你們只是普通的警察,不去接觸超出職責範圍的案子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我相信你們可以找到真相,但這對你們來說很危險,如果你們就此撒手不管我可以理解。”

這麽多的話出口,易正幾乎只動了嘴巴,葉逍甚至都覺得他沒有眨過眼睛,一雙過分漂亮的眸子就直勾勾地看著他,裏面沒有求助也沒有不甘,就好像理所應當一樣。

這個人、這個畫面、這些話語,沒有一個是正常的,沒有一點是葉逍可以理解的。

甚至他都不知道從何問起,從哪裏變得疑惑最合理。

他們中間的鐵欄桿上有些地方已經掉了漆,露出裏面微微泛紅的鐵銹,這個沈默的審訊室在這一場對峙之前就經歷了太多故事,看過太多淚流滿面的虛情假意,聽過太多崩潰邊緣的歇斯底裏,但葉逍猜它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自如的冷靜和無聲的妥協。

他見過很多罪犯以及更多接近罪犯的人,聰明的有糊塗的也有、囂張的有膽小的也有,但當法律的天壓在脊梁上的時候,就算公正也必定要掙紮,人像是會在那一瞬間變成個機器,調動一生的大數據,動用一切力量去解決這個事情。慌亂、敏感、警惕、精明都發生在這個鐵絲網背後過,但眼前這種面對冤獄的淡漠更令人擔憂,葉逍甚至寧可他是在強裝鎮定,可惜沒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關於真相,你可以當做一個秘密,替我保存。”易正輕輕地說。

那邊聲音很輕,但幾乎就是那一瞬間,葉逍腦海中的引線被點燃,一個深埋已久的炸彈終於爆裂在思緒中。

真相、秘密、替我保存。

像個古老的密碼,終於易正還是撬開了那個潘多拉盒子。

葉逍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眼前又出現了那個灰暗的廠房,男人踏著煙霧走過來,對他說出那句過於相似的話:這個真相,我希望你到死都不要說出來。

他幾乎眼前一黑。

易正瞇著眼睛看葉逍。

過了很久,葉逍終於慢慢開口了,“你太自以為是了。”

易正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你很聰明,確實,也富有人格魅力,見過你的人都會被你吸引,都想和你成為朋友,你也自認為仗義。”葉逍擡起頭,“你覺得不管是商人還是警察都可以讓你捏在手裏隨便玩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樣子,我們都是你的棋子,讓你利用完之後就用一句信守承諾撇清關系。”葉逍撐起身子,隔著鐵欄桿湊近易正,“很可惜,你利用完我了,但我還沒利用完你呢。”

葉逍雙手撐著桌子,小臂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他湊上來,眼裏的光帶著利爪,像頭伺機而動的孤狼,等待已久終於對重傷的獵物露出了獠牙。

“我不知道法律在你眼裏是什麽,警察在你眼裏又是什麽,我在你眼裏又是什麽。”葉逍眼底暗沈,“你覺得你做出了最好的選擇,但你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因此有多愧疚,也沒有想過一個秘密能讓人孤獨多久,也從來沒有想過真相對一個警察來說意味著什麽。”

“我不知道你用了多久踩點、在多少人裏選擇了我做你的主管警察、理由是什麽,但是我覺得你現在應該也後悔了。我看得出來你一直看人很準,但這次你挑錯人了。”易正被葉逍眼裏的東西逼得不自覺想後退,“你說你不知道我來文物失竊科之前是做什麽的,是的,你不知道。我不想去猜你所能帶來的很危險的東西是什麽,但你給我記住了,不管那是什麽,我絕對見過更危險的。而你現在看到的一切,”他頓了頓,“就是這份危險的後果。”

“是的,我確實想要一個平靜的生活。”葉逍的眼神死死抓住易正,“但這不代表你可以隨便挑戰我的底線。”

易正屏住呼吸。

“你不是喜歡交換人情嗎?”葉逍直起身,“我可以給你清白,這一份人情,你打算怎麽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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