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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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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75章

這一夜過得荒唐。

她不知道崔恒為什麽去而覆返後就改了態度, 但是她知道,從崔恒把她從水裏撈起來那一刻,他仿佛是一顆逢春枯木, 綻放出無限生機。

最開始他還有些拘謹,只借用了玉佩在外, 他始終保持著距離, 周身與她只有玉佩間接觸碰。

他不斷詢問她, 安撫她。

除了最初那個吻, 後續他都溫柔得讓人沈迷。

後來便放肆起來。

她一次次覺得差不多了,想要抽身, 又被他抱回去,聽他詢問:“惜娘,是不是還沒到時辰?”

她也不知是什麽時辰, 只是他問, 她又覺得好似這半個時辰還沒過完。

她不知如何回應, 他便輕笑,將她放到書桌上,從旁邊她放置他的東西的盒子裏取了他送的步搖, 插入她的發間, 又吻上她, 安撫著她, 無事無事,或許是他的血沒什麽效用,終歸不過一個時辰而已。

她覺得一切太過荒唐難堪,他便哄著她, 安慰她,只說這是藥效, 讓她不必自責,想做什麽都告訴他,他不過是幫忙。

他到的確是來幫忙的,周身衣衫完整,自己沒撈半點好處,以至於她都不敢想他是為了自己。

可她又的確覺得,似乎停不下的是他。

洛婉清的想法倒也沒錯。

他本也是想適可而止,可是忍得太長,突然有了缺口,便似洪水決堤。

眼見著光線變化,他也不想放人,便放下了床帳。

她被發帶遮了眼,看不見,在床帳中也感覺不到光亮的變化,只渾渾噩噩,覺得這是她一生度過最慢的一個時辰。

好久好久,久她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度量,最終聽他啞著聲道,再用硬物會疼。

她聽不明白,只聽他去取了水來涓涓茶水清洗過,隨後他低下頭來,她便碰到了他鼻尖。

漫天聲光妙曼,她終於是徹底不去計算時間,最終春雨傾洩而下,她顫顫止聲。

她聽見他低喘著靠在她耳邊,擡手掐在她後頸,啞聲道:“惜娘,你弄在我臉上了。”

說著,他點在她穴位上,她眼前便暗了下去,聽他誆哄:“睡吧。”

等洛婉清天亮醒來時,她楞楞看著床簾,完全不敢回想昨夜發生了什麽。

明明他也沒做到最後。

甚至於,他其實一直保持著距離,她根本沒有碰到他身上不該碰的地方,可自己卻又滿身青紫,荒唐得很。

這到底算是清白,還是不清白,完全超出了她的思考範疇。

隨即她又不免琢磨,崔恒到底是哪裏來這麽多的花樣,以他那個不著調的性子,這到底是第幾個?

這個念頭一生,洛婉清便覺得有些煩躁,她不敢多想,只當是同僚之間幫了個忙,和當初塑骨無異,安慰自己片刻,正想起身,便聽外面有腳步聲響,洛婉清擡眸看去,就見崔恒端著一盤早點,手中提了一盞花燈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衫,白色發帶挽發,看上去頗為清爽雅致。

洛婉清看見他頭上發帶,不由得一僵,崔恒瞟她一眼,故作不知,笑道:“來吃早點。”

洛婉清僵著身子沒有動,崔恒放下餐盤,好似什麽都沒發過一般,轉眸看她:“怎麽了?”

洛婉清被他一問,終於反應過來,趕緊收神起身,慌忙道:“無事。”

說著,她便往凈室走去,壓著跳得飛快的心,在裏面換了衣衫,快速洗漱,緩了片刻後,才終於又走了出去。

她一出門,便見崔恒坐在桌邊等她。

他撐著下巴,看著窗外,夏日風光正好,他帶來的花燈放在桌上,桌邊窗戶上站著追思,正學著崔恒的模樣,歪著頭看他。

洛婉清看著這場景,不由得一笑,突然覺得昨夜那些旖旎也煙消雲散去,坐到崔恒神色,溫和道:“你吃過早點了嗎?”

“用過了。”

“那個花燈,”洛婉清看了一眼,有些印象,好似是昨夜謝恒給她那一盞,但他又不確定這燈為何在這裏,便試探著道,“是公子的?”

“你的。”崔恒漫不經心解釋,“昨日琴音盛會,你彈得不錯,給你的。”

洛婉清聽了,大概明白過來,這花燈應該是琴音盛會上的獎勵,昨夜她當是謝恒的燈還了過去,不曾想這本就是自己的。

於是她朝崔恒認真道謝:“多謝,也替我向公子謝過。”

崔恒轉頭看她,手指輕敲著面頰,將她上下一打量,目光從她衣領深處痕跡上掃過,笑了笑道:“謝什麽?”

這話意有所指,洛婉清便明白過來,她知道越是逃避越是尷尬,便公事公辦道:“昨夜多謝。”

崔恒動作微頓,品著她話中疏遠,眼中意味深長。

想了片刻後,他卻是笑了起來,帶了幾分埋怨道:“看來司使是不打算為在下負責了?”

這話聽得洛婉清一懵,她疑惑看著崔恒,不由得想崔恒莫不是那種碰了人就要成婚的?

他看上去不像,但也難保他不是這種人。

畢竟昨夜一開始他著實正人君子得讓她驚訝,於是她立刻緊張起來,斟酌著措辭道歉:“對不住,我昨夜是因用了極樂丹……”

“可我碰司使時,已過半個時辰,”崔恒聽明白她的話,笑著追問,顯得越發刻薄,“極樂丹藥效還未退嗎?”

這話洛婉清腦子炸開。

她一瞬想起,他當時的確似乎說了什麽“半個時辰”。

但後來他不是這麽說的。

他還安慰她,說都是藥效,讓她放松下來,不要介懷。

如今他是什麽意思?

若過半個時辰,那昨夜她……

她不可置信看著崔恒,心跳激烈,又怕又慌,崔恒盯著她表情,許久,他卻是胸腔輕震,笑出聲來。

“開個玩笑。”

他直起身子,放開撐著下頜的手,只笑著看她,頗為真誠道:“的確是藥效,惜娘對恒並無所求。”

然而此刻這話,怎麽聽怎麽怪異,洛婉清總有些說不出的心虛,幹脆不再談論,含糊應了一聲去夾菜。

只是剛夾了一只蝦餃,就聽崔恒道:“但在下幫了忙,總得討要些好處吧?”

這話嚇得洛婉清一哆嗦,蝦餃就掉在桌上。

她含糊著道:“什麽……什麽要求?”

“就一件事,”崔恒探過身來,說得認真,“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

聽到這話,洛婉清一楞,擡眸看他。

面前人看著是玩笑,但她卻聽出幾分鄭重意味:“我這一生除卻長輩姊妹,從未曾與女子有過牽扯,未來怕也很難娶妻生子,死後約是孤墳一座無人祭祀。如今我幫了惜娘這麽多忙,請惜娘為我死後立牌位一座,不算過分吧?”

牌位。

生只有他一人,死為他供奉。

能讓一個女子做這件事的身份,雖然他沒說出來,但兩人卻都心知肚明。

洛婉清捏著筷子,她忽略過那點因“未曾與女子有過牽扯”所帶來的隱秘喜悅,只靜靜看著面前人。

她想問為什麽。

為什麽昨夜半路改了主意。

為什麽會提出這種要求。

然而她卻也開不了口,怕是自己誤會,又怕不是。

想了許久,她只捏緊了筷子,抿唇道:“你不會死在我後面。”

聽到這話,崔恒輕笑,眼中露出幾分溫柔,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問:“你想要我活?”

“自然。”

洛婉清擡頭看他,認真道:“你肯定會長命百歲,福泰安康。”

聽到洛婉清的祈願,崔恒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伸手溫柔為她撩開頭發,輕聲道:“那你也答應我。”

“可是我……”

崔恒沒理會她,仿佛她已經應下來一般,直起身子,開始提要求:“除此之外,以後不準再亂吃這些亂七八糟藥,不準為了任務去勾引公子,不準……”

“我沒勾引公子!”洛婉清顧不得崔恒之前亂七八糟的要求,在聽到“勾引謝恒”這種罪名時,驚詫開口,下意識解釋:“我當時只是……”

“公子可都同我告狀了。”崔恒搖頭打斷她,笑著道,“說我沒把你教好,我們監察司未來最有前程的司使,卻不把自個兒放在心上。”

洛婉清一楞,崔恒站起身來,走到她身前。

他朝他伸出手,陽光下,青衫下的手腕骨節分明,皓白如玉,橫在手心的傷口格外惹眼。

洛婉清楞楞看著那手心上的刀傷,感覺冰涼玉指劃過她的面頰,溫柔繾綣。

“惜娘,”墨發廣袖隨風帶著他的氣息撩在她面頰,垂下的眼眸墨色帶金,“過剛易折,你無論是為了什麽來到監察司,自己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怎麽算好好活呢?”洛婉清看著他掌心刀痕,有些茫然。

“想想未來。”崔恒擡手放在她的發上,“未來十年,二十年,到老。若你現在的決定,放在或許未來會後悔,便不要做。”

洛婉清聽著崔恒的話,想起這些時日。

他從她殺太子那夜開始,便行蹤飄忽不定,一開始不理她,後來送了追思過來,一直到他生辰她給他送了玉簪子,他突然又像過往一樣,每日夜裏得空便來見她。

合著現下他的話語,繞來繞去,洛婉清後知後覺明白:“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崔恒挑眉,洛婉清見自己猜中,便知崔恒當真是生了她為了李歸玉去找謝恒的事。

她這樣的行徑,按照崔恒對她關照的性子,必定是不高興的。

可他卻忍了這麽久沒說。

她有些尷尬道:“我……我想去李歸玉那邊的事,公子當天晚上就同你說了吧?”

見她反應過來,崔恒不由得笑起來。

他摩挲著她的下頜,緩聲道:“不止呢。”

洛婉清疑惑看他,見洛婉清茫然的樣子,崔恒心中暗恨。忍不住多說幾句:“說好要算計暗閣你得知會我,結果你說你不想在我羽翼之下。我當你我也算親密,結果殺太子一聲不吭。為個李歸玉找公子獻身,抓個盧令蟬吃極樂。柳惜娘啊……”

他掌著她的下頜,猛地逼著她擡起,捏緊她的下頜長骨,笑著稱讚:“你可真能耐。”

洛婉清被他指責得心虛,總算知道這火從哪裏燒起來,卻沒想過他憑什麽生氣,只趕忙道歉:“我……我都是事出從急。”

“日後還如此嗎?”崔恒只看著她,語氣涼涼。

洛婉清趕緊道:“不會了。”

她又不傻,踩過的坑為什麽踩第二次?

崔恒看著她仿佛一切了然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嫌棄,輕笑一聲,只道:“日後凡事多想想,我在你身上投註的心血不少,光金珠就好幾包,你可莫要丟了我的名聲,折了我金珠。”

“知道。”

洛婉清立刻應聲,目光灼灼:“你放心,我日後一定不會再走邪門歪道,會成為不丟你臉面的好司使。”

聽到這話,崔恒動作一頓。

看著她認真神色,他嗤笑一聲,便收了手,有些氣悶坐下,從旁取杯子,喝茶下火,懶聲淡道:“趕緊吃飯,等會兒你還得下山看盧令蟬。”

“好。”

洛婉清點頭,知道這才是當下要事。

她趕忙吃了飯,便站起身來,兩人一前一後下山,洛婉清領著崔恒到了地宮,一進去就看見方圓走出來,方圓看見兩人一楞,隨後看向洛婉清:“這是?”

“我的影使,崔恒,崔觀瀾。這位是方圓司使。”

洛婉清給雙方介紹,方圓聞言趕忙笑起來,擡手行禮:“崔影使。”

崔恒擡手行禮,算是認過人。

“盧令蟬呢?”

洛婉清沒多寒暄,直接看向牢獄。

方圓領了洛婉清往裏,介紹道:“昨夜帶回司裏,我便讓人將他看押起來,等你來審問。星靈司使這邊已經將現下有的口供和人證都準備好,只要盧令蟬交代了東宮那邊的人,馬上便可以同下面黑產相關的證據聯系起來拿人。”

星靈做事洛婉清是放心的,她問了盧令蟬關押的房間,便同方圓告別,領著崔恒走了進去。

盧令蟬是重犯,單獨關押,任何不得探視。

洛婉清在門口和獄卒拿了鑰匙,帶著崔恒進了長廊,走到關押盧令蟬的牢房面前。

一到牢房,就見盧令蟬正躺在床上,看他躺的姿勢僵硬,胸口沒有半點起伏,洛婉清立刻覺得不對,馬上拿了鑰匙開門,急急沖上前去。

只是進了牢房,一碰盧令蟬,洛婉清便變了臉色。

“怎麽了?”

崔恒走進房中,洛婉清將手放在盧令蟬頸上脈搏上,聽到崔恒詢問,她轉頭看向崔恒,臉色極為難看。

“死了。”

洛婉清開口,崔恒面上倒也沒什麽變化,他走到床邊,看了看盧令蟬,用折扇挑起他的手臂,挑開衣衫,一一看過之後,平靜道:“兩個時辰前死的。”

“是烏金纏,”洛婉清抿唇,辨認出毒藥,“從下毒到毒發需要四個時辰。”

“那時候他還在鄭府。”崔恒轉頭看她一眼,篤定道,“不是監察司裏的人動手。”

“我知道。”

洛婉清一回想,在鄭府,和盧令蟬接觸又想他死的人,最可能的,便是鄭錦心。

但是誰殺的盧令蟬已經不重要,現下最重要的,是她怎麽辦。

盧令蟬是目前掌握的信息裏唯一和東宮六率有直接聯系的人,盧令蟬死了,或許其他人能查,但東宮六率現下卻是完全動不了。

可她答應過謝恒一定會把東宮六率借著此案處理了,現下做不到,她沒辦法向謝恒交代。

她沈默著,崔恒也不催促,站在旁邊靜靜等了一陣,聽她開口道:“先把消息鎖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盧令蟬死了。”

“那就將他帶上後山監獄,由司使親自照看。”

崔恒給洛婉清出了方案,洛婉清點頭,起身道:“將他帶走。”

崔恒聞言不動,洛婉清轉頭看他:“做什麽?”

“那個……”崔恒遲疑著,“能不能給我個幹凈口袋裝上他?”

“你嫌他臟?”

洛婉清一下明白過來,轉身就要自己去扛:“那我扛。”

“不不不。”

崔恒趕緊攔住她,解釋道:“你給他這麽扛出去,讓有經驗的司使看見了,難保不會看出他死了。你且等等我,我讓人找個幹凈的口袋來。”

說著,崔恒便按住洛婉清,自己去找獄卒,要了一個幹凈的麻布口袋回來。

他順便還是帶了一張床單。

洛婉清坐在一旁,看著他從袖子裏掏出手套,將人塞進口袋,隨後在自己床單鋪在自己肩膀上,去扛盧令蟬。

洛婉清看著他覆雜的流程,忍不住道:“你要接受不了死人我來扛。”

“不可。”崔恒擡手,用扇子沒有碰過盧令蟬的一頭抵在洛婉清肩頭,另一只手扛著盧令蟬,只道,“此事怎可勞煩司使?我們上山吧。”

看著崔恒的模樣,洛婉清一時有些後悔帶上他,他著實太過麻煩,以至於是個麻煩。

好在扛上盧令蟬,一切就簡單很多,洛婉清簽了調令文書,申請將盧令蟬調入後山監獄後,便帶著崔恒扛著人直接回了後山。

到了後山,洛婉清和崔恒將屍體扔進監獄,洛婉清不由得道:“現下這人怎麽辦?總不能放在這裏爛了。”

“不必擔心這個,我去尋口棺材,暫且用些保屍的藥材將他封進棺材。現下司使要關心的,”崔恒提醒她,“是接下來,怎麽辦?”

洛婉清知道崔恒提醒得沒錯,接下來,怎麽查案,怎麽給謝恒交代,才是現下最重要的。

洛婉清沒有出聲,她想了許久,終於道:“我先去和星靈他們將其他人處理了,今夜……我再想想。”

崔恒聞言點頭,沒有多說,隨後道:“那我陪你……”

“不必了。”

想到方才崔恒的麻煩樣,洛婉清立刻拒絕,只道:“你……你也累了一晚上,你先休息,我自己去就好。”

“那我晚上等你?”

崔恒被她的話逗笑,隨後道:“其實我昨晚也不累。”

“好好休息。”

洛婉清不和他多說,直接轉身離開。

崔恒笑著跟著她走出監獄,送她下山,等她走下山後,他神色一凜,立刻轉身走回自己小院。

青崖玄山正在商議什麽,見謝恒進來,青崖端起茶,笑著道:“公子見到盧令蟬了?”

“死了。”

謝恒開口,青崖和玄山一楞,兩人對視一眼,玄山皺起眉頭,不由得道:“那東宮那邊怎麽辦?”

“盧令蟬是唯一掌握東宮六率參與東宮之事證據之人,”青崖思索著,“若他死了,公子想要動東宮六率,怕是得另謀他路。”

“還沒結束。”

謝恒走上長廊,青崖和玄山看過去,謝恒坐到桌邊,平靜道:“結果如何,得看柳惜娘。”

洛婉清下山,到了議事廳,便見所有人等在廳裏。

昨日將盧令蟬抓到,大家都很是高興,一下能將太子詹事帶進監察司,這意味著東宮的案子,距離結束怕是不遠。

這讓眾人對洛婉清態度大改,洛婉清一進議事廳,大家便都自覺站了起來,恭敬道:“柳司使。”

洛婉清看著眾人期望的笑容,面色不動,她坐到議事廳主位,旁邊方圓倒了茶過來,高興道:“柳司使,喝茶。”

洛婉清沒有說話,大夥兒瞧著她,冉荷試探著道:“柳司使,今日我們就可以審盧令蟬了吧?”

“是啊,他是太子詹事,按照現在大夥兒已經拿到的供詞和證據,事情絕大部分應該都是他在經手,他就是整個東宮的核心,只要他供出來,咱們照著名單抓人,東宮這案子結束不遠了!”

方圓極為高興,他這麽說,大家也都笑起來。

洛婉清聽著他們商量著哪個案子牽扯著盧令蟬只是苦於沒有證據,哪個案子又沒有頭緒就等著盧令蟬的口供看能不能繼續推進。

聽了許久,洛婉清終於開口,低聲道:“盧令蟬……已經送上後山了。”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等洛婉清的解釋。

洛婉清思考著,直接說盧令蟬在後山,不給個理由絕對過不去,而且既然盧令蟬被下毒,下毒那邊肯定知道,她若遮掩太過,反而顯得做賊心虛。

思慮再三,洛婉清半真半假道:“他被人下毒,好在我及時發現,但也非常危險,現在只能送到後山,由魏大夫診治,看看有沒有救回來的機會。”

魏千秋是專門給謝恒看診的大夫,他的手段誰也不敢說能不能起死回生。

只是這樣一來,盧令蟬差不多等於白抓,方圓想了想,隨後笑起來,安慰道:“這不還沒死嘛?咱們先幹著其他事兒,等人活了再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

洛婉清聲音鎮定,大家倒也冷靜下來,洛婉清平靜吩咐著:“雖說有盧令蟬的供詞會簡單許多,但也不代表沒他案子就辦不下去。之前我們已經掌握了很多其他官員的證據,只是壓著沒動。今日全去申請批捕令,從林書知開始,”洛婉清冷著聲,“能抓就抓。”

“是。”

眾人立刻應下,對洛婉清的決定倒沒了質疑。

洛婉清一想,隨後又道:“現下和之前不同,動的都是世家官宦,大家一定要小心,不要分批行動,案子不如命重要,不要搏命。”

聽到洛婉清吩咐,大家都笑起來,方順玩笑道:“柳司使想多了,我們都老油條了。”

洛婉清笑笑沒說話,只道:“去吧。”

眾人倒也沒有偷懶,站起身來,便收拾了去申請批捕令。

等所有人走了,房間只留下星靈,洛婉清擡眸看去:“怎麽了?”

“其他人沒有影響,”星靈平靜道,“但我看了卷宗,東宮六率,沒有盧令蟬抓不了。”

洛婉清聽到這話,擡起頭來,她看著星靈緊握著劍的手,皺起眉頭:“你一定要辦東宮六率?”

“一定要辦。”

“為什麽?”

“崔司使是他們害的。”

星靈篤定開口,洛婉清有些疑惑,她之前和崔子然打過交道,並沒有什麽線索顯示崔子然一定是東宮六率動的手。

“你怎麽確認?”

“東宮六率都出身王氏死士,六人以左衛率趙兵為首,是過命的交情,他們與崔司使交惡已久,事發之前,便已經起過口角。”

“這不代表一定是他們動手。”洛婉清思索著,“他們只是爭執。”

“那就算是為崔司使的過去吧。”星靈語氣淡淡,“為了過去,也不當放過他們。”

洛婉清沒聽明白,只問:“過去?”

“沒什麽。”

星靈將話題繞了過去,忍了什麽,輕聲道:“若是盧令蟬死了,柳司使打算怎麽辦?東宮六率,”星靈擡起眼眸,看著洛婉清,“柳司使辦不辦?”

洛婉清聽著星靈詢問,目光掃過星靈握著劍的手。

她似乎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骨節因為捏劍過緊見了白。

這種情緒洛婉清很熟悉,她看了星靈片刻,緩聲道:“東宮六率的事,你別管。”

聽到這話,星靈猛地起身,似乎是知道了答案,大步往外走去。

只是走了沒幾步,便聽洛婉清輕聲道:“我會殺。”

星靈有些驚訝,錯愕回頭,洛婉清仿佛什麽都沒說過一般,朝著星靈揮了揮手。

星靈驚疑不看著她,洛婉清平靜道:“去抓人吧,其他案子你辦好。”

聞言,星靈倒也沒再反駁,她抿緊唇,終於道:“好。”

說完她便轉身出去,洛婉清站在議事堂,想了許久,坐了下去。

雖然不知道崔子然和東宮六率發生過什麽,但看星靈的態度,她知道東宮六率,星靈必定是非殺不可。

方才她的情緒洛婉清太熟悉,和她殺太子前如出一轍,她毫不懷疑,如果此刻她不幹預,星靈今夜便會找機會刺殺東宮六率。

但她能成功刺殺太子,是天時地利人和,剛好王氏江湖勢力在前面數月差不多全殲,皇後為了快速轉移李尚文去皇陵給了她出其不意的機會,而李尚文本身又沒什麽武藝,廢太子沒有價值,所以她可以孤註一擲殺了李尚文。

東宮六率卻不同,按照她拿到的資料,東宮六率本身武藝非凡,又基本在東都城內活動,想要沒有半點痕跡殺了他們,這完全不可能。

星靈去刺殺他們,最好的結果就是以命換命。

但甚至於,她可能只是白白送死。

她不可能讓星靈走這條路,而且她答應過謝恒,要幫他把東宮六率的位置空出來。

東宮六率的位置出來,她才能在謝恒面前展露自己的價值,升任正五品司使,進入密閣,拿到她父親的資料。

她為什麽來監察司,她從未忘過。

可現下盧令蟬死了,她沒有線索,再查下去也不一定會有,想要證據確鑿、堂堂正正扳倒東宮六率,似乎成了一種奢望。

唯一的可能……

洛婉清腦海中閃過上一世謝恒的罪名。

“誣陷東宮六率”

這個罪名閃過,洛婉清一瞬又想起昨夜,謝恒攬著她時說那一聲“冒犯”。

這一聲“冒犯”,在這一刻想起來,讓她無比清晰意識到。

這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哪怕未來他註定為了推行《大夏律》而死,可這一刻,他活在她的生命裏。

雖然說,如果在《大夏律》的推行和謝恒死之間去二選一,她會毫不猶豫選擇讓這部未來挽救無數百姓命運的律法推行下去,但是,這個決定從來不該是她來做。

她已經讓謝恒因刺殺太子往既定命運更進一步,她不能放縱著自己,推著謝恒往死路上走。

能有任何挽救的法子,她都要試一試。

洛婉清深吸一口氣,從旁邊拿過卷宗,低頭看了起來,想著看看有沒有什麽其他線索。

只是翻找了一天,始終沒有看出頭緒。

看到夜深,她終於無法,只能起身回山。

一回山上,她便見崔恒坐在自己房間門前臺階上,正用瓜子逗弄著追思。

追思像只土雞一樣,在崔恒面前搖搖擺擺,想要去啄崔恒手中的瓜子。

看見這畫面,洛婉清不由得笑起來,提醒崔恒:“它嘴可利了,你別傷了自己。”

“放心吧。

崔恒將瓜子扔給它,擡眸看過去,笑道:“它是我養大的,我和它比你熟。”

“你哪兒弄來的鷹?”

洛婉清有些好奇,走到追思面前,低頭去摸它的頭。

這些時日在他們兩之間傳信,追思和洛婉清也算熟悉。

崔恒看著洛婉清摸它,溫和道:“西北。”

“你去過西北?”

洛婉清好奇。

崔恒應了一聲,平靜道:“去過,去了好幾次。”

說著,崔恒擡眼看她,了然道:“今日進展不順利?”

“盧令蟬死了,查東宮六率的線索斷了。”

洛婉清坐到崔恒身邊,思索著道:“我答應了公子要借這個案子把東宮六率的位置給公子空出來,我才能進密閣拿到我爹的案子。”

“其實也不用著急,”崔恒思索著,安撫道,“你爹的案子,本就覆雜,司主的意思,其實是希望你再磨一磨。你從揚州到今日,不過數月,走到如今,根基不穩,有些太快了。”

洛婉清聽著,也明白崔恒的意思。

欲速則不達。

只是崔恒和謝恒,想的都是她在監察司作為一位司使的路,但她自己清楚,她要的不僅僅是當一位好司使,在監察司站穩腳跟,更重要的,是報仇。

所以她的成長得快,至少比李歸玉快。

如果按照上一世的時間線,從她入獄到皇帝病逝,李歸玉登基,前後時間不到兩年,她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慢慢成長,如果李歸玉登基,她再談下手,不是不可以,那就是走在上一世夢中秦玨的路上。

有些太晚了。

她不想用大半生去和李歸玉消磨,所以希望越快越好。

只是這些話她不能說出來,說出口,對於崔恒而言,他怕是不喜。

她轉了話頭,只道:“我也答應了星靈。”

“星靈?”

這倒讓崔恒有些意外:“這與她有什麽幹系?”

“她說害崔司使的是東宮六率,她又與崔司使交好,我答應了會幫她,若我不幫,她大約會自己動手,我不放心。”

崔恒聽著,這次倒也沒有反駁,只想了想道:“那你怎麽幫呢?”

洛婉清沒有說話,追思蹭在崔恒手下,洛婉清靜靜看著前方。

看著洛婉清的眼神,崔恒便了然:“其實你有想法對不對?”

“我不知道對錯。”

洛婉清輕語,崔恒一笑:“說來聽聽?”

“其實……”洛婉清抿唇,“殺人不是一定要靠辦案。”

崔恒摸著追思沒說話,洛婉清開了口,便也沒了顧忌,平靜道:“如果只是處理東宮六率,可以尋找罪名,也可以制造罪名。”

“仔細說說,”崔恒來了興致,“你想做什麽?”

“現下我對外宣稱盧令蟬正由魏大夫醫治,”洛婉清思索著,將她想了一日的辦法說出來,“過些時日,我便對外宣稱盧令蟬醒了,然後提出公審結案,公審前一夜,我會讓給他們一個殺我的機會。”

聽到這裏,崔恒便明白:“東宮六率知道你掌握了證據,一定會想辦法來殺你。”

“只要我在他們主動向我動手時殺了他們,”洛婉清擡眸,“他們刺殺辦案司使,這是死罪。”

“好法子。”

崔恒點頭,隨後疑惑:“你在猶豫什麽?”

“我怕牽連公子。”

洛婉清轉過頭,看著後山,喃喃道:“制造罪名,這何嘗不是一種誣陷?未來若是有人有心清算公子,這便會和公子包庇我一樣,成為他的罪名。”

聽到這話,崔恒笑出聲來。

洛婉清疑惑:“你笑什麽?”

“你怎會有這般想法?”崔恒轉眸看她,有些好奇道,“他們要殺你是真,你反擊是真,這怎能算你誣陷他們?若他們不心生歹念,你又怎能將罪名強加給他們?”

洛婉清一頓,她一瞬想明白,常理來看,的確是這個理。

只是她知道未來謝恒的結果,任何挨邊的可能,或許都會成為那個結果,所以她更為苛刻。

但她無法告知崔恒,只能道:“若這的確會害了公子呢?”

“那便害。”崔恒笑起來,“他的罪名罄竹難書,多此一項又何妨?”

洛婉清楞楞看著崔恒,崔恒語氣溫柔,言語卻格外冰冷:“惜娘,我同你說過,人人都是棋子,謝恒也不例外。你不必懼怕牽連他,他本就該死。”

“你……”洛婉清不可置信,“你怎能這樣說?”

崔恒聞言,便知自己作為監察司的“下屬”,這麽議論上司著實有些驚駭。

他想了想,終於道:“你可知,崔子然曾是崔氏舊部?”

“我聽過。”洛婉清聽他提起,立刻便想起來,好奇道,“當時我還在想,為何他能待在監察司。只是我一想我爹也好好活著,便沒有奇怪。”

“你父親只是客卿,與他不同。他出身崔氏,由崔氏養大,冠以崔姓。像他這樣的人,當年若沒有死在西北戰場上,就該死在刑場上,你可知他為何活著?”

“為何?”

“因為他殺了崔家人。”

這話讓洛婉清楞住,崔恒笑著看著洛婉清,繼續道:“你送別你父母的青雲渡,原本名為離人渡。當年崔氏青年子弟皆為俊傑,一族下獄後,其實曾經想辦法越獄出來過。”

崔恒轉頭看向遠處,說得簡單,平靜道:“然而崔氏一批舊部叛變,由謝恒親自帶著他們,在離人渡截下了越獄出來的崔氏子弟。當日,崔氏兒郎,近半折於此處,血染清江,浮屍遍野。大皇子李聖照,崔氏大公子崔子規亦盡斬於謝恒劍下,參與此次圍剿的崔氏舊人活下來,而謝恒也因此得到陛下和世家信任,得以建立監察司。”

“崔子然是當時參與圍剿之人?”

洛婉清明白過來,崔恒頷首,看著前方,淡道:“所以其實,你不必顧忌謝恒。他或許不算壞,但他絕不算良善,他的命若能鋪你的路,”崔恒轉頭看向洛婉清,“我心甚慰,他亦相願。”

洛婉清沒說話,她靜靜看著崔恒,他明明在笑,可她卻從他眼裏看出了悲。

“那你呢?”

她突然開口,崔恒疑惑:“我?”

“若他當真是你所說殺害崔氏之人,你為何在此?”

洛婉清看著他,心上一陣一陣發疼。

“你姓崔,好風雅,你行走坐立,都是世家規矩立出來的儀態,你過去是崔氏的公子,是嗎?”

這是她第一次去主動探究他的身份,崔恒動作一頓,沒有說話。

洛婉清當他默認,接著詢問:“既是如此,謝恒害崔氏,你為何還在此處?”

崔恒沒有回答,洛婉清卻給出答案:“因為他也是迫不得已。崔氏當時已是絕境,倒不如讓謝恒動手,能更多保全崔氏,也能繼承崔清平的遺志,將《大夏律》推行下去。正因如此,你才留在此處,對嗎?”

崔恒沒說話,洛婉清便知她猜得不錯。

她看著崔恒,開解道:“觀瀾,若是如此,公子是在救人,不是殺人,你不當怨他。”

崔恒笑著看著她,目光微動。

洛婉清見他不出聲,有些疑惑:“崔恒?”

崔恒沒有回答。

過了好久,他卻是伸出手來,將洛婉清安靜抱進懷裏。

洛婉清被他抱得一楞,下意識想退,他卻溫柔開口:“別動。”

洛婉清動作頓住,她由他安靜抱著,第一次從崔恒身上感受到面具之後的情緒。

過往的“秦玨”也好,監察司的崔恒好,他永遠帶著一張面具,笑著去遮掩他所有真實情緒。

他永遠站在她身邊,卻始終像一個完美的幻夢。

強大,溫柔,帶著笑談人生的瀟灑,仿佛無懈可擊。

然而在他擁抱住她這一刻,她終於感覺,面前這個人,破開了那無形冰墻,降落在她身邊。

她靜靜沒有說話,過了好久,聽崔恒認真道:“可《大夏律》是他提的。”

洛婉清沒聽明白,崔恒擁著她,沒敢看她,只道:“是他年少無知告訴崔清平。其實那時候,他不過就是個彈琴彈得好些、武藝不錯的世家公子,只是他出生得好,大家都誇他,誇得他昏了頭。”

懷中抱著這個人,他終於有勇氣回顧,輕聲說著:“於是他提出了《大夏律》,崔清平覺得極好。在眾人反對時,他支持著崔氏,一意孤行。等崔氏出事,他卻又什麽都做不了。你猜得不錯,那時候,崔氏的確已經窮途末路。那場越獄,本就是場陰謀。”

“崔恒……”

洛婉清不知道該不該阻止他說下去。

“但我不會原諒他。”崔恒閉著眼睛,“崔氏因他的愚蠢和傲慢覆滅,我族人都死了,我的兄弟,姊妹,親友,他們都死在他手裏,他卻好好活著。”

崔恒身子輕顫,他低啞出聲:“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我在這裏,只是因為他許諾過,他所做,皆有所償。”

說著,崔恒慢慢睜開眼睛,平靜道:“所以,不必顧及他。惜娘,他只是一顆棋子。”

洛婉清不知如何答話。

無論再多理由,謝恒動手,於崔恒便是仇人。

她無法勸解崔恒。

雖然謝恒於她有恩,但若兩人之間作選,於柳惜娘而言,崔恒永遠大過除卻她家人之外的任何人。

過去她也曾有過崔恒身份的懷疑,甚至想過他是不是可能是謝恒。

然而在此刻,她終於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沒有會主動催著別人讓自己去死的人,也沒有這樣厭惡自己的人。

更何況,相比謝恒,那位吏部侍郎崔衡才更像他,只是她不想探究,也就不願去對比。

她不出聲,崔恒也覺話說得太過,緩了許久後,放開她,朝她笑了笑,似是玩笑:“你只需對我好一個人好就夠了,心裏別裝那麽多人,不然我心有不甘,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你有什麽吃虧的?”

洛婉清知道他不想再談崔氏的事,便順著他的話,笑著反問。

崔恒看著她,擡手放在胸口,頗為認真:“崔恒對惜娘一片真心,除了惜娘,心無他人。可惜娘今日想著李歸玉,明日想著謝恒,後日若再將朱雀青崖玄山放在心上,兼顧星靈等司使,我怎的不吃虧?”

這話把洛婉清逗笑,她笑著看著面前人,只道:“崔影使花言巧語隨口就來,平日怕是說過不少?”

“怎會?”

崔恒立刻嚴肅起來,他湊上洛婉清面前,半是認真半是玩笑:“我為惜娘而生,為惜娘而活,除卻惜娘,再無其他。”

他靠得太近,一瞬讓洛婉清想起昨夜那些荒唐事,明知是玩笑話,洛婉清卻還是忍不住心跳快起來。

她不敢直視他,怕顯出局促,便挪開眼神,故作鎮定:“別開這種玩笑了。”

崔恒見好就收,倒也沒有再說,退開身拉開距離,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轉頭看向追思,慢慢道:“你想法不錯,如果你當真想把東宮的案子辦下來,又顧忌司主,不如讓他自己選。”

洛婉清轉頭看向崔恒,就見他認真看著她:“當是為了我,別對他太好。”

洛婉清動作一頓,最終緩聲道:“好。”

“那今日先繼續練功,明日再去吧。”

打從進監察司,崔恒只要有時間,便會來指點她練功,每日練刀一個時辰,這是洛婉清雷打不動的習慣。

洛婉清知道現下已晚,也不好再打擾謝恒,便聽崔恒的話,取了刀來,和崔恒過招。

兩人練了一個時辰,洛婉清便打算洗過澡休息,見崔恒精神奕奕,她突然想起:“你什麽時候睡覺?”

這話讓崔恒一楞,洛婉清疑惑道:“你昨夜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我記得在揚州我給你診的脈象,你似乎極易頭疼,那脈象是真的嗎?”

“脈象是假的。”崔恒想想倒也沒騙她,“但頭疼是真的,我不愛睡覺。”

“為何?”

“易夢。”崔恒語氣淡了幾分,“噩夢。”

洛婉清一頓,隨後點頭,只道:“知道了。”

“但若司使能親我一下,”崔恒玩笑道,“我就睡得好了。”

洛婉清聞言沒有出聲,收了刀放進去。

崔恒靠在長廊柱子上,環胸感慨:“可惜司使為人小氣,必定是不肯的。我若強求,又有失君子風度,只是我每夜噩夢……”

話沒說完,洛婉清便已走到他身側,在他喋喋不休間,踮起腳尖在他露出的面頰上親了一下。

崔恒所有話瞬間止住,他楞楞轉頭,不可置信看著洛婉清。

看見他的反應,洛婉清倒當真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突然體會到了平日崔恒調笑她的樂趣,看著面前楞神青年,玩笑道:“今夜可能安睡了?”

崔恒好半天才回神,竟是再也玩笑不出來,有些不知所措轉過眼眸:“嗯。”

“那去睡吧。”洛婉清催促,“太晚了,你該好好睡覺。”

“好。”

崔恒點頭,直起身來,難得不再玩笑,低聲道:“你也睡吧。”

說著,便走了出去。

洛婉清看著他的背影,想著他方才的話。

她想起當初他送她去送別自己家人,聽到“青雲渡”的名字時,他楞了一瞬。

之後他便毫不猶豫抱起她,趕往渡口。

那時她不知他猶豫剎那是在猶豫什麽,可今日知曉,便知心疼。

她才發現,越是笑著的人,說起傷懷之事,才越是讓人難過。

好在都過去了。

她有些寬慰想,崔恒活了下來,崔氏早晚會平反,等崔氏平反,崔恒或許就能拿下他的面具,好好生活。

她不會給他供奉牌位。

他一定要活得比她好,比她長。

洛婉清好好休息了一晚,一覺睡醒,大清早便去找謝恒。

謝恒天未亮就去早朝,洛婉清便老老實實待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便聽山下傳來朱雀的聲音,不滿道:“禦史臺那些狗崽子,就是找打。證據確鑿,抓他們就抓他們,柳司使做錯了什麽?老太太嚇死要她負責,我奶奶養的公雞懷孕了要不要她負責?!”

聽到提到她,洛婉清不由得好奇看了過去,只是朱雀說完,一行人也剛好上了臺階,擡頭就看見洛婉清站在小院門後,好奇打量著他們。

謝恒穿著監察司司主的朝服,黑衣金紋寬袍,頭頂金冠,今日他額外帶上了一對黑色皮質手套,看上去似乎更為冷傲了些。

青崖和朱雀跟在他身後,一見到洛婉清,所有人便噤了聲。

洛婉清趕忙先行禮,恭敬道:“公子,青龍使,朱雀使。”

“有事?”

謝恒見她,便知來意,直接詢問。

洛婉清倒也沒有多話,回到:“為了東宮案一事。”

青崖和朱雀對視一眼,謝恒頷首:“進來說。”

說著,謝恒便走進院中,吩咐洛婉清:“庭院等候。”

洛婉清得話應聲,在謝恒進入小院之後,她才跟著進去。

謝恒先入房內換常服,青崖朱雀也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去換衣。

洛婉清一個人等在原地,沒了一會兒,就看謝恒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白色常服,又換帶了一雙銀色手套。

洛婉清不自覺將目光落到他手套上,謝恒恍若未覺,跪坐在案牘前,慢條斯理脫開手套,露出一雙完美無瑕的手,伸手拿過朱筆,淡道:“什麽事?”

聽到這話,洛婉清驟然回神,趕忙道:“稟公子,屬下是有一事想請公子定奪。”

“說。”

“盧令蟬死了,想要借東宮案扳倒東宮六率怕是有些困難。”

洛婉清緩慢說出她準備了許久的方案:“卑職想,過幾日,司內能否故意傳出盧令蟬已經被救活的消息,同時向宮中提出公審結案,以此逼迫東宮六率向我主動動手。”

說著,洛婉清擡起眼眸,認真道:“只要他們動手,卑職必當殺之。”

謝恒垂著眼眸,方才刻意偽裝過的手若不走到近處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傷痕。

它完美如一尊玉像,執著朱筆,在判狀上寫下一個“殺”字,淡道: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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