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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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章
雖然早就知道去洹川最後一程很是難走, 也早早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實際行來，才真真實實的感覺到想像跟現實還是差了很遠。
頭兩天尚算好走, 畢竟石諸府再是偏遠, 在府城邊上無論設施還是安全守備還是比石諸府其他地兒要好些。
但也僅僅限於此。
到了第三天, 已經徹底不見了大道, 馬車無法通行。
問了路，聽說現在離洹川還老遠，走旱路的話少說十天半月的, 這個說辭倒也不甚誇張，因為接下來要走的路都是密林羊腸小道, 翻山越嶺, 還要時刻警戒註意攔路打劫的山匪。
十天半月能全須全尾的走到洹川縣, 那都是運氣不錯。
走水路要快些，順利的話三五天，不順利的話，可能永遠也到不了。畢竟水路不比旱地, 遇到事兒還有地兒逃。水路基本上是出事可能就是全軍覆沒。
裴逾明......
現在他總算有些明白了先前的疑惑，怪道之前他全神戒備了一路，沿途卻頗感順遂，頗是讓他有種自己是不是戒備過頭的錯覺。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怪道他被發配至洹川的詔令, 竟然沒甚反對者。
如果按照這種陣仗, 也確實沒有反對的必要。
這八字輕些的人，根本都走不到洹川啊。
裴逾明站在進大山前的最後一個驛站門口, 沈沈的看著眼前高高.聳立的大山, 沈沈看著面前那一條羊腸小道，再看看面前的人馬輜重, 稍加沈吟後，下令卸下行李，就地修整。
裴逾明回到房間，拿出了輿圖仔細的標識了起來，這幅輿圖太老，很多都不正確，該修正的得要修正。
修了一陣輿圖後，裴逾明心底也終是有了計量，叫過韓琦幾人過來商議到底是走山路還是走水路。
一陣激烈而又冷靜的商討過後，眾人一致決定，走水路。
水路快，眼下這等情形，時間拖得越長，變故越多。
商議好需要走的路徑過後，裴逾明又看向一旁默默做針線的展靜玉：“靜玉，到了南漳縣城後，你先在南漳住些時日，待到我在洹川安頓好了再接你過來。”
展靜玉重重穿過一針重重穿過絹布，對著裴逾明堅定搖頭：“不，我要跟你一起走。”
展靜玉放下繡花繃子，看著裴逾明：“逾明，我知你是擔心路上有危險所以才讓我跟你分開走。可我更知道，我們夫妻一體，自我們來這石諸府後，你安全了，我便也安全，你不安全了，我便也安全不了。”
“所以，於我來說，在哪裏都差不多。何況，我們現在人手有限，我們倆一旦分開，這護衛還要分開，屆時人手分散，更多一層危險。”
“逾明，你休勸我。我定是要跟你一起走的。”
裴逾明靜靜的看著她微微顫動的青絲發頂，良久，終是嘆道：“也罷。那就一起吧。”
也確實，將靜玉單獨放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也難以放心。
其實吧，此去雖然危險，但他好歹身為朝廷命官，一般的匪徒想來也不敢輕易大動幹戈的。
怕就怕有心人暗地裏使勁兒。
說白了，裴逾明此去，最要防備的不是可能遇到的匪徒本身，而是有可能不想他活著的人。
如果從這方面看，也是，哪裏也不安全，還不如一起。
一應商定好後，眾人啟程往南漳縣城進發。
南漳縣城才有水路碼頭，走水路，那必是要到南漳縣城的。
裴逾明一行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南漳縣城。
甫一到地兒，裴逾明就命韓琦等人趕緊出去打探消息，最主要的就是這一帶水幫的頭兒是些什麽人，跟誰沾親帶故，有何喜好等等。
接著，裴逾明親攜了拜帖前去南漳縣令府上。
正抱著小妾調笑的南漳縣令程中倫聽聞裴逾明投貼，很是不耐的擺手：“不見，不見，去把老爺我的拜帖拿一封回他就是了。”
程中倫是不打算見裴逾明的。
倒不是他不知道裴逾明是誰，恰恰相反，實在是裴逾明的大名可謂是如雷貫耳，尤其是聽聞他要到洹川任縣丞，別得地方不清楚，至少在石諸府官場裴逾明絕對算是個大名鼎鼎。
不論是從裴逾明三元及第狀元郎的科舉出身，還是宗室子弟出身，抑或是江湖傳聞來看，裴逾明絕對是個麻煩的化身。跟他摻和在一起，肯定是麻煩纏身。
所以啊，能避多遠避多遠。尤其是現如今上官態度還十分不明朗的情況下，更是要避嫌。
可這次裴逾明不打算避嫌，是一定要見到人的。
南漳縣令撂給了長隨一句話就又準備抱著美妾調笑，可長隨卻沒有動腳，而是苦著臉對著主子躬身：“老爺，不好拿拜帖打發啊，裴縣丞親自來的，就在門房等著的。”
程中倫怔住了：“這裴逾明怎這麽不講究？”
他們又不熟，哪裏就能直接登門拜訪的？這也忒沒規矩了。
要是別的新上任的縣丞，這般一個招呼不打就直接登門，程中倫絕對是撂臉子不見的。
可對裴逾明他不敢。
這個主兒的身份太特殊了，他真不好明著得罪。
程中倫稍稍掙紮了下，到底將懷裏的美人推開：“讓他進來吧。”
雖然在門口多等了會兒，但到底還是被人讓進門了。
裴逾明進門，順道看了看這個南漳縣太爺的府邸。
宅子挺大的，前後三進，宅子景致算不上多精致，但該有的布置也都有，在南漳這個年產糧不足二十萬擔的小窮縣這宅子絕對算是天花板級別的豪宅了。
想著自己沿途看到的破敗的茅草棚子，裴逾明眼眸黑沈，看來，這南漳縣令也是個很會享受的。
程中倫在書房院門口等著相迎。
見到裴逾明，程中倫滿臉褶子都堆了起來，笑哈哈的拱手招呼：“這位想必就是裴縣丞了。哈哈哈，果然是一表人才，久仰久仰。裴縣丞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裴逾明趕緊快走兩步上前拱手：“正是下官。下官不請自來，擾了程大人清凈，實在不該。程大人請恕罪。”
程中倫捋了捋老鼠須：“裴縣丞多慮了，有朋自遠方來本官求之不得，哪裏就打擾了。裴縣丞，請裏面敘話。”
二人進屋，分賓主坐下，一陣寒暄過後，漸漸進入正題。
裴逾明直截了當：“不瞞程大人，下官今日冒昧前來，實為有事相求。”
沒見過這麽單刀直入的。
這裴逾明這麽說鐵定沒好處，當然不能答應。
程中倫滿面客氣笑容：“裴縣丞客氣了。按理說裴縣丞有事，我等自該拔刀相助，可我不過一小小縣令，實在是有心無力，實在當不得裴縣丞一句相求的。”
裴逾明笑笑：“程大人放心，不是讓大人為難之事。大人不如先聽聽下官相求之事？”
程中倫......
這裴逾明怎跟個滾刀肉一樣？
裴逾明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那是不聽也得聽了。
程中倫保持住臉上的褶子，捋須：“哦，願聞其詳。”
裴逾明微笑：“下官此去洹川，路很是難走。下官憂心護衛不足，所以，想求程大人幫忙送上一程。”
程中倫手一頓，好懸沒拔掉兩根須須。
裴逾明竟然想要自己安排人手送？
真是個狡猾的家夥。
是的，這就是裴逾明今日非要見到程中倫的主要緣由。
裴逾明想要南漳縣衙的人護送自己去洹川。
縣衙的人手，沾了官了。
比他這個還沒上任的縣丞更有威懾力。
有了官方護送背景，即便路上遇到了盜匪，想必他們也會多掂量掂量要不要動手的。
畢竟，劫掠普通過路人，跟劫掠官方的人，那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想來，一般不到萬不得已，那些個盜匪是不願跟官方硬碰硬的。
裴逾明都打明牌了，程中倫那必是要給個答覆的。
到底給還是不給呢？
程中倫很猶豫。
按說，同僚之間，尤其是暫時還沒有任何恩怨的新同僚，多結點善緣日後也好多條路的。
可裴逾明不一般吶，聽說得罪過大人物才被貶來這裏的。
要是幫了他，萬一被大人物記恨了可怎生是好？
尤其是，頂頭上司知府甘大人對裴逾明還不知道是個什麽章程。
對程中倫的顧慮，裴逾明門兒清。
裴逾明悠悠出聲：“不瞞程大人，下官這一路行來，承情不少，方能平安來到貴地。”
“下官一路行來承蒙同僚鄉黨仁愛相助，由此見到程大人您，更覺親和，所有就冒昧相求了，還望程大人勿怪。”
程中倫輕輕順了順方才被自己扯的有點痛的須子，神情緩和了一些。
裴逾明這是告訴他這一路他算是順當，沒有人故意使壞。如此說來，那背後的大人物想必是沒有打算在路上對裴逾明出手的。
想來也是，縣丞品級再低，那也是朝廷命官。明著出手意圖太明顯，尤其是裴逾明這種風雲人物，一旦出事，那真是牽連甚廣。
既然已經讓裴逾明從空餉案中貶官脫身了，實在沒必要多此一舉，橫生枝節。
如此，擔心壞了大人物的事兒這點隱憂暫時可以排除。
現在就餘上官甘榮的態度問題了。
只聽裴域名接著道：“下官這次在府城有幸當面聆聽甘知府的教誨，過後，更是有幸跟甘知府同桌飲酒。甘知府可是仁愛體恤下屬的緊，下官可是學到了不少。”
裴逾明這話的意思是甘知府對他沒意見。
程中倫稍稍一思索，很是爽快的相信了。也是，甘知府向來喜歡謀定而動，要做什麽從來都是盡量風過無痕，不會貿然對一個無冤無仇才要赴任的下屬動手的。
不過，隱憂雖然去了個七七八八，程中倫卻也不想太便宜裴逾明的。
你說派人就派人？
一點好處都沒有，誰幹？
此時，裴逾明很是上道的遞上了禮單：“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請程大人笑納。”
程中倫打開粗粗一掃，只見上面列了好些個綢緞布匹不說，尤其讓人心動的竟然還有紋銀三百兩。
如此厚禮，派幾個衙差送一送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錢財到手，程中倫卻又突然十分惜命。
前面說了，裴逾民身份特殊，尤其是這次被貶更是敏.感至極，萬一過後，有人秋後算賬，說他不該相助裴逾明可咋整？
程中倫合上禮單，一臉痛惜的看著裴逾明：“裴縣丞，非是本官不想幫這個忙，實在是現在人手有限，又值春種農忙時節，實在抽不出這個身啊。”
裴逾明心頭冷哼，這家夥瞻前顧後的，擔憂完這個又擔憂那個，這世上哪有那麽十全十美的事情？
今日耽擱的時間有些久了，裴逾明冷了眼眸淡淡一笑：“程大人，今日非是我裴某強人所難。實在是我也是為程大人您著想。“
“我此番上任途徑南漳，所知者甚眾，南漳去洹川的路上水路旱路皆是不短，誰也不知這路途中是否會出什麽問題。我之所以來找程大人，也是擔心過後萬一有什麽，恐程大人也難以說清楚不是？”
程中倫臉上的笑容一下停頓了。
裴逾明這是在威脅他。
不，也算不上威脅，這家夥說的也是實話。
也是，裴逾明既為朝廷命官又為宗室，如果在此處遇到事情，他這南漳縣令就難辭其咎 。
尤其是這家夥今日大搖大擺的登門，知道的人不少，這萬一路上出個什麽事兒，即便不是在南漳地界兒出的，那他這個南漳縣令恐怕也難以推掉見死不救的責任的。
要命。
真的要命。
程中倫再看裴逾明這劍眉星目只覺就如鋒利刀鋒一般，他感覺，要是他今天不答應，這裴逾明就能刀了他一樣。乖乖，太祖血脈到底是不一般，這氣勢拿出來就足以唬人了。
程中倫認慫了。
款款派出二十名衙差並兩艘官船將裴逾明好聲好氣的送出宅子。
官兵、官船借到了，這邊韓琦幾人也已然打探清楚了，這一帶的水路俱是由魚翔幫這個水幫控制著的。
也就是先前裴逾明他們打聽到的，洹川一帶最大的水匪魚翔幫。
聽說魚翔幫的地盤子很大，臨近四五個縣的水路都是他們在控制著，但凡經過的船只無論大小那都是要給他們交過路費的。
韓琦幾人都是憂心忡忡，就到時要是不幸碰上了，是否給過路費進行了激烈的爭論。
譚超是從戰場上滾過來的，血性悍勇：“我們加起來快百十號人了，這麽些人手攻打一個塢堡都夠了，一幫子松散的土匪算什麽，只要敢來，來一個砍一個，來兩個砍一雙。”
劉永保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當即點頭附和：“譚頭兒說的是，我們這麽多人在，怕什麽。”
韓琦幽幽出聲：“你們會水嗎？”
一言既出，譚超幾人都沈默了。
他們不善水戰，都是旱鴨子。在旱地上他們個頂個能以一當十，但是在水上，那就只能祈禱千萬別翻船了。不然，那真只能聽天由命了。
韓琦有些小心的看向裴逾明：“公子，我說萬一哈，萬一路上要是遇到了魚翔幫走不脫，不行我們就意思一點過路費，公子以為呢？”
裴逾明搖頭：“不行。”
韓琦瞬時默然。
劉永保撓了撓頭：“公子，你平日裏不也是告訴我們該認慫就認慫，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萬不可以一頭撞墻撞死了。怎韓琦說的又不行了呢？”
裴逾明看著自己幾個得力助手耐心解釋道：“如果我是白身這麽做當然是無可厚非。可我是朝廷命官，還坐的是官船，碰上土匪我不剿滅也就算了，竟還敢助紂為虐給過路費，這將朝廷的臉面至於何地？讓天下人如何看我？真要這麽做了，日後我在官場就別混了。”
劉永保聽得連連點頭：“公子說的在理。既如此，那就不用想那麽多了，到時左不過就是拼了。”
譚超也附和的將他那碩大的腦袋重重的點了幾下。
裴逾明淺笑：“還是要想的。阿琦，你且仔細說說你們打聽到的魚翔幫的事兒，以及平日聽到的典故什麽的，都說一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自是要跟公子說清楚的。
韓琦幾人重整旗鼓，細細密密的跟裴逾明說起了打聽到的魚翔幫的事兒。
裴逾明聽完，總結了一下，如此聽來，這魚翔幫大抵屬於盜亦有道這一掛的。講究七不進，八不出，官船一般也是不會碰的。
要真是如此，倒也好說。
裴逾明稍稍放心了些。不過，裴逾明還是決定，到了洹川，必須要讓劉永保他們學會游泳。
不管是北地還是南地的，他的護衛都必須要會水，為難一次就夠了，絕對不允許再為難第二次。
是日，裴逾明一行浩浩蕩蕩的從南漳碼頭出發了。
程中倫雖然沒有親自來送行，卻也派了兩個心腹過來送行，算是全了臉面。
初時水路相對平穩，陽光灑下，水上波光粼粼，兩岸的高山漸次而過。時值春日，山上的花樹盛開，綠樹彩花，端得是美不勝收。
要是沒有行路途中的隱憂倒也不失一次很好的春日出游。
可惜，隱憂不是不想就自行散去的。
該來的隱憂終於還是來了。
行船第二日，傍晚時分，船只終於進入了洹川地界兒。
聽船家說前面不遠處就有個碼頭，剛好可以歇在那裏。
行船疲憊的眾人很是希冀，更是鉚足了勁兒向前劃去。
轉過一個急彎，前面就出現了一片三面環山的平坦水面，確實適合停船。
可放眼望去，四處一派寂野，只有岸邊一塊大石板並一旁向上延伸的羊腸小道，才勉強看出，這裏能停船。
這竟然是個野碼頭。啥都沒有，沒有賣東西的，也沒有娛樂設施什麽的。
希冀的眾人有些失望，不過，到底能停下歇息一二了，這長日裏在船上晃悠，差點沒把人晃死。
待挺好船，眾人爭先恐後的就要下船。
還是被譚超給吼住了，勒令眾人等一等，要先探查一下才好下船的。
但見譚超如此警惕，待到譚超派了人手下船後，裴逾明因問道：“譚頭兒，可是察覺有問題？”
譚超道：“公子請看，這地兒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出水口，山上也只有一條道上去，跟個口袋一樣，這要是有人在這裏埋伏，那真是一打一個準。得要讓人看看這附近有沒有人埋伏才好。”
裴逾明點了點頭表示明了，譚超從沙場上走出來的，他對危險的直覺是十分敏銳的，專業的事聽專業的人沒錯。
幾個探子出去探查了一番，回報表示沒有發現埋伏，眾人才下了船。
到了岸邊，眾人拾柴的拾柴，造飯的造飯，迅速讓這個寂靜的野碼頭熱鬧了起來。
裴逾明看著漸漸黑下來的水面，莫名的升起一種危機感。
譚超也是一直沒有放松警惕，草草吃過飯，跟劉永保商量好輪班的護衛之後，還是帶著刀寸步不離裴逾明身旁。
雖然水上行了兩天了也並未見到傳說中的水匪，但，傳聞有時候並不僅僅是傳聞，尤其是那等讓人聞風喪膽的傳聞，更是要小心為上。
裴逾明想了想，命人在岸邊搭了個帳篷，走到正在幫忙做飯的展靜玉身旁說道：“靜玉，今晚就委屈你住帳篷了，先不上船了。”
展靜玉點頭：“好。”旋即又難掩的擔憂的問了：“這裏可是有什麽不妥？”
裴逾明無意識的搖搖頭：“說不上來。就是本能的覺得要小心點。水上我們不擅長，但陸地上，我們卻可以一搏的。所以，我想著，在岸邊紮營要好些。”
展靜玉明了，手下不停的忙碌中，忽地對裴逾明說道：“這次到了洹川，待他們空閑時，得讓他們習水才好。”
裴逾明莞爾：“靜玉真是跟我想到一處去了。我也是這麽想的，到了洹川，必是讓他們都練起來。”
草草飯畢，除了輪值護衛，疲憊的眾人漸漸睡去。
寂靜的夜空，只聞夜鳥啼叫聲，更是平添了幾分空山幽谷感。
裴逾明緊繃的精神也漸漸放松了下來。
剛剛闔上眼，忽地一陣呼喝聲響起：“什麽人？！”
“這裏是洹川縣丞駐地，趕緊速速離開，否則嚴懲不貸！”
隨著呼喝聲，響起一片刀劍碰撞的鏗鏘聲。
裴逾明迅速起身，讓劉永保帶人將展靜玉緊緊護住，旋即拿起劍大步走了出去。
原先沈黑的碼頭現在燈火輝煌，水面上，岸上，到處都是火把。
他們被包圍了。
裴逾明沖到最前沿，揮劍對敵。
第一次砍殺人，裴逾明頭皮發麻，戰栗過後卻又熱血上湧，更為勇猛的沖了過去。
連番砍殺了一陣，忽地聽到弓弦聲，譚超大叫一聲一下將裴逾明撲倒在地，手下也迅速回援，牢牢的護住裴逾明。
一群人且戰且走，將裴逾明死死護衛到石壁後面。
許是短兵相接對方並沒有占到便宜，刀劍聲很快消退了下去。
可不待裴逾明喘口氣，譚超已然色變：“壞了，對方肯定是準備上弓箭手了。”
裴逾明看向不遠處的帳篷，裏面人影戳戳。
靜玉無恙，裴逾明稍稍放了點心。
裴逾明無比慶幸，得虧今日多想了下，擔心萬一對方有弓箭什麽的，所以今日紮營他們選在了石壁後面，不然現在真是後果難料。
不過，對方竟然真的又弓箭，而且聽這羽弦聲數量還不少。
裴逾明沈了眸色，回頭吩咐譚超：“帶上幾個好手，背上弓箭，隨我上山。”
躲在這後面能暫時保一下平安，卻也保不了多久，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先是短兵相接試探虛實，再遠程武器攻擊，如若他們不盡快破局，接下來恐怕將會面臨一大波的近地攻擊。
這等時候，就不要想著保守了，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了。
站在高地，才能看得遠。
譚超深以為然，當即點起人，跟著裴逾明攀援而上。
攀爬了幾步之後，譚超才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外形很是文秀的公子不無擔憂，公子能爬的上去嗎？他的臂力夠嗎？
察覺到譚超的目光，裴逾明頭也不回的往上爬著：“放心，我的騎射也是很不錯的，不用擔心我掉隊。”
裴逾明不是吹牛，因著小時候身體不好的原因，裴逾明在書院也好，國子監也好，對武術一道一向是十分上心的，騎射什麽的不在話下，力量練習更是每日劇增。
身為讀書人，他可是十分心力的貫徹聖人對讀書人文武雙全的要求的。
裴逾明不是吹牛，他果真跟譚超前後腳爬到了崖頂。
裴逾明如此這般利落，譚超都有些驚了，要不是時機不對，他都想捏一捏裴逾明的臂膀。
想不到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裴公子，竟然體力也是不輸的。
眼下不是想著些的時候，不過一瞬，譚超收攏了心思，極目遠眺，對著燈火輝煌的下方觀察了一陣子，指著江上一搜大船上站著幾個人影道：“公子，他們的頭兒應是在那裏。”
裴逾明壓了壓眉眼：“好。”
說完，裴逾明舉起弓，搭上箭，張弓出劍，箭飛掠而過，大船上被人拱衛的人影應聲倒下。
接著，下面就響起了一陣鑼聲跟呼喝聲，看來，射對人了，倒的真是他們的頭兒。
裴逾明繼續張弓射箭，譚超等人也跟上射箭，一陣箭雨過後，江上的船上都沒人敢露頭了。
岸上的弓箭手也俱是倒地。
對方群龍無首，又缺乏遠程火力支援，岸上作亂的人很快亂做一團，很快被訓練有素的裴逾明一方人馬給逮住。
江上的船也動不了。
主要是被裴逾明他們的弓箭給嚇住了。
對方百發百中，露頭就被射殺，這可真是要命，真的要命的那種。
天地良心，他們這些小嘍啰真心只是跟著老大出來撈一點錢財，真沒想著送命的。雖然平日裏劫掠時也殺了不少人，但死的那是別人，跟現在死的是自己還是有區別的。
尤其是現在裴逾明吩咐自家人喊話：“繳械不殺！”
“我乃朝廷命官，爾等竟敢公然截殺，此為死罪。不過，我知爾等也是被蒙蔽的，所以，爾等放心，此番，我只問首惡，絕不問罪其他人等！”
“如能擒住首惡，無論生死交過來的，不但不問罪，還會賞銀二百兩！此以兩炷香為限！”
此話一出，原本江上還在悄摸動了動的船只直接不動了。
這誘.惑也太大了些。
他們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就是為了一點碎銀子嘛。
幹了這麽多年殺人越貨的事兒都還沒分到一百兩，現在直接二百兩？
幹了！
待到裴逾明回到營地時，此次截殺的兩個領頭人已經一死一傷的被丟在了裴逾明的帳篷外。
很快，裴逾明搞清楚了對方的身份。
死的這個是魚翔幫幫主馬康的軍師蔣啟榮。
也是這次截殺的主使人。
活著的這個是馬康的侄子馬勝。
馬勝現在已經嚇得快尿褲子了，連連求饒，問什麽說什麽。
可惜，卻是個一問三不知的主兒。
問他為何要截殺朝廷命官。
他說他不知道截殺的是朝廷命官，就是聽蔣啟榮的話，說需要一個當家的撐場子，他才跟來的。
問他弓箭是哪兒來的，他說不知道，一應都是蔣啟榮安排的。
裴逾明就著火把看著收攏過來的工造上乘的弓箭默然半晌。
這些弓箭分明就是朝廷匠造辦造的。
這些水匪竟然能拿到朝廷正規兵器，由不得人不深思。
裴逾明端詳了一陣子，放下，對馬勝道：“帶我去你們最近的堂口。我要見你們的幫主。”
馬勝這下直接尿了，眼前著俊俏森冷的公子要見幫主？
這下他真是死定了。他們今天出來是瞞著幫主出來的啊。
這下真是要命了。
有心想要掙紮，可看著對方冰冷肅殺的神情，但凡他敢說一個不字，說不得就能命喪當場。
罷了，見就見吧。
早死晚死還是有區別的，晚點死總能多活一會兒的。
魚翔幫的大本營在豐河塢。這個船塢就是魚翔幫的據點，整個船塢全是魚翔幫的人。
小小的豐河塢突然一下來了好些個精壯勇悍的陌生人，當即就有人報給了馬康。
剛好跟來給馬康報信，說馬勝私自帶人出去截殺客商的人撞了個臉對臉。
馬康一聽來人的形容，就知道事有不好，來不及為馬勝擅自行動生氣，先點起人馬迎將了出去。兩相人馬在豐河塢橋上碰上了。
馬康正要命人擺出架勢準備迎戰的，卻見對方走出來一個文弱的年輕人，對著他拱手道：“敢問來者可是馬康馬幫主？”
馬康粗冷著嗓子應道：“正是。你們找我？”
文弱年輕人笑瞇瞇的又一拱手：“我家主人有事跟馬幫主相談，還請借一步說話。”
馬康瞪著眼睛怔了怔，竟然有人敢闖上豐河塢只為找他說話？
這是何方神聖？
不，他為什麽要跟這大喇喇闖進他老巢的人說話的？
娘的，在這裏當了這麽久的老大，還是第一次被人打進家門，這能忍？
說什麽說？
當然是直接打出去。
馬康正要動手。卻見韓琦身旁的人身形一錯，後面露出了人來，竟然是馬勝？！
馬康當即心頭劇跳了幾下，眼裏瞬時殺氣彌漫。
這馬勝果真背著他行事！
還被人抓住了。
而且抓他的人實力了得，竟然把人直接逮著進他的老巢打臉。
這等人物，是該好好說說話的。
馬康迅速反應過來，笑哈哈的一拱手：“不知貴客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貴客裏面請。”
裴逾明一行走進了馬康的住所。
布置很粗獷，很是符合梁山好漢般的氣質，議事廳也足夠大。
當然，裴逾明是不打算在議事廳跟馬康說話的。
馬康能混成石諸府水幫老大，膽識心思那都是不缺的，很是上道的將人迎進了小客堂。
這時，馬康才看到打上門來的龍頭老大真容。
只見一玉樹臨風的年輕公子分瀧島海的走上前來，對著他微微拱手：“馬幫主，久仰大名。某乃新任洹川縣丞。幸會。”
馬康心頭劇跳，再是忍不住狠瞪了馬勝一眼，這王八蛋竟敢截殺朝廷命官？！竟然將他的規矩忘得一幹二凈，過後絕對不能輕饒了。
馬康趕緊躬身下禮，對著裴逾明恭敬道：“原來是縣丞老爺大駕光臨。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縣丞老爺千萬恕罪。縣丞老爺請上座。”
馬康姿態放得很低，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饒是他在石諸府三教九流中也算是響當當的人物，可跟這些官老爺比起來，那是什麽都不是。
想他為何十年間就能將魚翔幫的生意做這麽大，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拎得清，知道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
他定的規矩裏，這沾了官的道兒那是絕對不能碰的，那是鐵律。
將裴逾明請上上座，馬康又親自給裴逾明上了茶，待裴逾明發話後，方才欠著身子坐在了下方。
但見馬康如此做派，裴逾明心裏有了點底，直接亮明來意。看著馬康慢條斯理的問道：“馬幫主可知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只見馬康迅速起身，一下跪倒在裴逾明面前：“小的有罪，對屬下管束不嚴，以致官老爺受驚，小的罪該萬死，請官老爺恕罪。”
饒是心裏有底，裴逾明也不禁挑了挑眉，這個馬康真是能屈能伸的很吶。
堂堂幫主，做了老大那麽久，竟然也能如此拉下臉來。真是個人才。
就是不知這人才有幾分假，幾分真呢。
裴逾明看著他：“你知道我是誰？”
馬康跪地磕頭：“不敢相瞞，裴狀元大名，如雷貫耳，小的確實早有耳聞。”
裴逾明：“所以你派人在路上截殺我？”
馬康又磕了個頭：“裴大人明鑒，小的冤枉。小的絕無冒犯裴大人之意，小的也沒那膽子敢對裴大人不利。”
裴逾明擡首示意，馬勝被丟在了馬康面前：“他，你怎麽說？”
馬康爬起來對著馬勝就是狠狠一腳踢了過去，怒紅了眼睛咬牙切齒：“孽畜，你怎麽敢？說，你都做了什麽混賬事？一五一十的給我說，但凡你敢隱瞞，今日我就了結了你。”
一番問話下來，馬康心裏冷汗直流。
這個馬勝真是豬一樣。
這明顯就是被人利用了。
他三令五申不讓手下碰朝廷命官，尤其是聽說這次來了個狀元郎做縣丞的，更是一再的告誡手下，千萬不能惹上這種人物，能避多遠避多遠。
要是實在湊巧了避不開，能幫的就盡量幫，不能幫的就趕緊走人。總之，敬而遠之最好。
馬康能從一個窮二百的窮小子混成道上說一不二的大佬，那心氣眼光都是杠杠的，想事情也是能想的很深遠的。
裴逾明可不是普通小官兒。
狀元郎的功名，宗室出身，這可不是普通人。
雖然不清楚他是為何會被貶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但這等人物絕對是他們不能觸碰的。
一個不好，那真是抄家滅族的事兒。
他們是求財，不是想造反。
截殺裴逾明，一旦事發，那不管是皇族還是朝廷，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不管裴逾明之前跟他們有些什麽恩怨，人一旦不在了，所有的恩怨都會放下，剩下的就是同仇敵愾的臉面。
別看他們現在在這地界兒過得風生水起的，一旦官家來真格兒的，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他們飛灰湮滅。
馬康之所以能混成現在黑白兩道通吃，那就是通透，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可現在，看著裴逾明擺在他面前弓箭，蔣啟榮的屍體，以及蔣啟榮他們截殺裴逾明時那下死手的狠勁兒，馬康心裏泛起了驚濤駭浪。
他被拉入了洶湧的漩渦之中了。
這次一個不好，真的是死期臨頭。
馬康心頭劇烈翻騰，對著馬勝狠狠的一陣拳打腳踢，末了更是要拔出刀一刀了結了馬勝。
卻是被裴逾明攔住了：“馬幫主稍安勿躁。馬勝現在還死不得，雖說很多事兒他不甚清楚，可蔣啟榮的事兒他也知道的不少，日後慢慢問起也好多個線索。”
“何況，他活著，會更有用不是？馬幫主放心，裴某今日前來，倒也不是特地為要令侄的命來的。不光如此，令侄如若戴罪立功，裴某過往不究。”
裴逾明似笑非笑的看著馬康。
馬康眼睛飛速的閃動了幾下，迅疾又是跪地磕頭：“裴大人大人大量，小的不勝感激。裴大人請放心，此事小的定然給裴大人一個交代。”
“此番小的監察不利，多謝裴大人不計前嫌，小的過後定然赴湯蹈火賠罪。裴大人，過後如有差遣，請盡管發話，小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裴逾明點頭微笑：“早聞馬幫主為人豪邁，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過後定然少不得相擾的。”
二人一陣親切友好的會談過後，定下了日後常來常往的基調。
得益於此，裴逾明接下來的路程就輕松很多，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洹川縣碼頭。
可惜這個碼頭離縣城老遠，還有翻兩座山，差不多一天的腳程才能到。
麻煩是麻煩了點兒，但也沒有之前那麽多的擔憂了。
雖然馬康一早跟他們說了，洹川縣城旁的兩座山上都有土匪，一定要小心為上。
這對裴逾明來說真是不在怕的。
這一路行來，他身邊的護衛不見少，還增長了，現在都快過百了。
而且個頂個的久經沙場，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攻打一個小山寨都夠了。譚超、劉永保等人更是興奮的不得了，恨不能就手剿滅一支土匪，走路都能立功的大好事兒，何樂而不為的？
可惜，期盼跟事實一般是不對等的。
饒是眾人情緒高漲，恨不能立時就有不長眼的土匪撞上來而好好的打上一架。
可吊詭的是，直到兩座山都走完了，眼看著去縣城的官道就在眼前了，也每沒見著一個土匪。
眾人頗是失望。
裴逾明卻是暗自松了口氣。
沒遇上也好，畢竟才來，還是不宜風頭太過。
不然，自家一來就剿滅了土匪，這將置本地衛所於何地？
先前水路也就罷了，畢竟離這裏遠，而且本身也處於三不管地帶，只要不宣揚，知者甚少。
而這城邊上就不一樣了，盯著他的人不知繁幾，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的好。
裴逾明不想過早暴露實力。
洹川縣的水很深。
雖然他還沒進城，但已然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如果說先前的水上截殺懷疑對象還不甚好定義，但這次過山沒遇到連馬康都特意提點過的土匪，就很耐人尋味了。
這些土匪信息很是靈通，知道他這個新任縣丞過路，人家就不露面。
看來，耳目神眾多啊。
就是不知縣城的耳目神是普通探子呢，還是官府中人？
雖然還在猜測，其實裴逾明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匪徒山寨臨近縣城，卻猖獗多年。
想想都知道這其中貓膩不少。
裴逾明一行不緊不慢的下了山。
坐在山下路邊的茶棚裏，又不緊不慢的組裝起馬車來。
這馬車是裴逾明當初特意制造的可拆卸組裝的，就是為了方便出行。
馬車將將組裝好沒多一會兒，就見幾匹快馬沖了過來，當頭是一個黑胖的矮胖子。
走到近前，矮胖子喘著粗氣翻身下馬，徑直朝裴逾明走過來，遠遠的拱手見禮：“可是裴縣丞當面？”
裴逾明微微頷首：“正是在下，請問閣下是？”
矮胖子瞬時堆起滿臉笑紋，疾步上前對著裴逾明又是深施一禮：“洹川縣主簿葉吉祥拜見裴大人。裴縣丞遠道而來，辛苦了。”
裴逾明瞬時精神了不少。
葉吉祥？
洹川縣熬走了六任縣令、好幾任縣丞的鐵打主簿本尊到了？
裴逾明很是看了幾眼這個洹川縣事實上的土皇帝，打起精神與之周旋：“原來是葉主簿，久仰大名，今日終是見到人了。”
葉吉祥憨憨的一笑，仿似很慌亂的連連擺手：“在下哪裏能當大人如此之言？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此言，在下甚是惶恐。”
幾句寒暄過後，裴逾明心下對葉吉祥有了初步印象。
此人，倒是個很能放下身段的人物。
如此人物，當是要小心了。
馬車整理好後，葉吉祥小心恭請裴逾明上車，然後自己策馬伴在馬車旁迎接裴逾明進城。
車馬碌碌，約摸半個時辰後，車隊行進到城門處。
城池不大，城墻更是多有斑駁，但規制尚算完整。
城門洞上大大的書寫了三個字[洹川縣]
裴逾明看著這幾個略顯黯淡的大字，倏得血液沸騰了起來。
洹川縣！
他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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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早就知道去洹川最後一程很是難走, 也早早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實際行來，才真真實實的感覺到想像跟現實還是差了很遠。
頭兩天尚算好走, 畢竟石諸府再是偏遠, 在府城邊上無論設施還是安全守備還是比石諸府其他地兒要好些。
但也僅僅限於此。
到了第三天, 已經徹底不見了大道, 馬車無法通行。
問了路，聽說現在離洹川還老遠，走旱路的話少說十天半月的, 這個說辭倒也不甚誇張，因為接下來要走的路都是密林羊腸小道, 翻山越嶺, 還要時刻警戒註意攔路打劫的山匪。
十天半月能全須全尾的走到洹川縣, 那都是運氣不錯。
走水路要快些，順利的話三五天，不順利的話，可能永遠也到不了。畢竟水路不比旱地, 遇到事兒還有地兒逃。水路基本上是出事可能就是全軍覆沒。
裴逾明......
現在他總算有些明白了先前的疑惑，怪道之前他全神戒備了一路，沿途卻頗感順遂，頗是讓他有種自己是不是戒備過頭的錯覺。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怪道他被發配至洹川的詔令, 竟然沒甚反對者。
如果按照這種陣仗, 也確實沒有反對的必要。
這八字輕些的人，根本都走不到洹川啊。
裴逾明站在進大山前的最後一個驛站門口, 沈沈的看著眼前高高.聳立的大山, 沈沈看著面前那一條羊腸小道，再看看面前的人馬輜重, 稍加沈吟後，下令卸下行李，就地修整。
裴逾明回到房間，拿出了輿圖仔細的標識了起來，這幅輿圖太老，很多都不正確，該修正的得要修正。
修了一陣輿圖後，裴逾明心底也終是有了計量，叫過韓琦幾人過來商議到底是走山路還是走水路。
一陣激烈而又冷靜的商討過後，眾人一致決定，走水路。
水路快，眼下這等情形，時間拖得越長，變故越多。
商議好需要走的路徑過後，裴逾明又看向一旁默默做針線的展靜玉：“靜玉，到了南漳縣城後，你先在南漳住些時日，待到我在洹川安頓好了再接你過來。”
展靜玉重重穿過一針重重穿過絹布，對著裴逾明堅定搖頭：“不，我要跟你一起走。”
展靜玉放下繡花繃子，看著裴逾明：“逾明，我知你是擔心路上有危險所以才讓我跟你分開走。可我更知道，我們夫妻一體，自我們來這石諸府後，你安全了，我便也安全，你不安全了，我便也安全不了。”
“所以，於我來說，在哪裏都差不多。何況，我們現在人手有限，我們倆一旦分開，這護衛還要分開，屆時人手分散，更多一層危險。”
“逾明，你休勸我。我定是要跟你一起走的。”
裴逾明靜靜的看著她微微顫動的青絲發頂，良久，終是嘆道：“也罷。那就一起吧。”
也確實，將靜玉單獨放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也難以放心。
其實吧，此去雖然危險，但他好歹身為朝廷命官，一般的匪徒想來也不敢輕易大動幹戈的。
怕就怕有心人暗地裏使勁兒。
說白了，裴逾明此去，最要防備的不是可能遇到的匪徒本身，而是有可能不想他活著的人。
如果從這方面看，也是，哪裏也不安全，還不如一起。
一應商定好後，眾人啟程往南漳縣城進發。
南漳縣城才有水路碼頭，走水路，那必是要到南漳縣城的。
裴逾明一行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南漳縣城。
甫一到地兒，裴逾明就命韓琦等人趕緊出去打探消息，最主要的就是這一帶水幫的頭兒是些什麽人，跟誰沾親帶故，有何喜好等等。
接著，裴逾明親攜了拜帖前去南漳縣令府上。
正抱著小妾調笑的南漳縣令程中倫聽聞裴逾明投貼，很是不耐的擺手：“不見，不見，去把老爺我的拜帖拿一封回他就是了。”
程中倫是不打算見裴逾明的。
倒不是他不知道裴逾明是誰，恰恰相反，實在是裴逾明的大名可謂是如雷貫耳，尤其是聽聞他要到洹川任縣丞，別得地方不清楚，至少在石諸府官場裴逾明絕對算是個大名鼎鼎。
不論是從裴逾明三元及第狀元郎的科舉出身，還是宗室子弟出身，抑或是江湖傳聞來看，裴逾明絕對是個麻煩的化身。跟他摻和在一起，肯定是麻煩纏身。
所以啊，能避多遠避多遠。尤其是現如今上官態度還十分不明朗的情況下，更是要避嫌。
可這次裴逾明不打算避嫌，是一定要見到人的。
南漳縣令撂給了長隨一句話就又準備抱著美妾調笑，可長隨卻沒有動腳，而是苦著臉對著主子躬身：“老爺，不好拿拜帖打發啊，裴縣丞親自來的，就在門房等著的。”
程中倫怔住了：“這裴逾明怎這麽不講究？”
他們又不熟，哪裏就能直接登門拜訪的？這也忒沒規矩了。
要是別的新上任的縣丞，這般一個招呼不打就直接登門，程中倫絕對是撂臉子不見的。
可對裴逾明他不敢。
這個主兒的身份太特殊了，他真不好明著得罪。
程中倫稍稍掙紮了下，到底將懷裏的美人推開：“讓他進來吧。”
雖然在門口多等了會兒，但到底還是被人讓進門了。
裴逾明進門，順道看了看這個南漳縣太爺的府邸。
宅子挺大的，前後三進，宅子景致算不上多精致，但該有的布置也都有，在南漳這個年產糧不足二十萬擔的小窮縣這宅子絕對算是天花板級別的豪宅了。
想著自己沿途看到的破敗的茅草棚子，裴逾明眼眸黑沈，看來，這南漳縣令也是個很會享受的。
程中倫在書房院門口等著相迎。
見到裴逾明，程中倫滿臉褶子都堆了起來，笑哈哈的拱手招呼：“這位想必就是裴縣丞了。哈哈哈，果然是一表人才，久仰久仰。裴縣丞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裴逾明趕緊快走兩步上前拱手：“正是下官。下官不請自來，擾了程大人清凈，實在不該。程大人請恕罪。”
程中倫捋了捋老鼠須：“裴縣丞多慮了，有朋自遠方來本官求之不得，哪裏就打擾了。裴縣丞，請裏面敘話。”
二人進屋，分賓主坐下，一陣寒暄過後，漸漸進入正題。
裴逾明直截了當：“不瞞程大人，下官今日冒昧前來，實為有事相求。”
沒見過這麽單刀直入的。
這裴逾明這麽說鐵定沒好處，當然不能答應。
程中倫滿面客氣笑容：“裴縣丞客氣了。按理說裴縣丞有事，我等自該拔刀相助，可我不過一小小縣令，實在是有心無力，實在當不得裴縣丞一句相求的。”
裴逾明笑笑：“程大人放心，不是讓大人為難之事。大人不如先聽聽下官相求之事？”
程中倫......
這裴逾明怎跟個滾刀肉一樣？
裴逾明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那是不聽也得聽了。
程中倫保持住臉上的褶子，捋須：“哦，願聞其詳。”
裴逾明微笑：“下官此去洹川，路很是難走。下官憂心護衛不足，所以，想求程大人幫忙送上一程。”
程中倫手一頓，好懸沒拔掉兩根須須。
裴逾明竟然想要自己安排人手送？
真是個狡猾的家夥。
是的，這就是裴逾明今日非要見到程中倫的主要緣由。
裴逾明想要南漳縣衙的人護送自己去洹川。
縣衙的人手，沾了官了。
比他這個還沒上任的縣丞更有威懾力。
有了官方護送背景，即便路上遇到了盜匪，想必他們也會多掂量掂量要不要動手的。
畢竟，劫掠普通過路人，跟劫掠官方的人，那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想來，一般不到萬不得已，那些個盜匪是不願跟官方硬碰硬的。
裴逾明都打明牌了，程中倫那必是要給個答覆的。
到底給還是不給呢？
程中倫很猶豫。
按說，同僚之間，尤其是暫時還沒有任何恩怨的新同僚，多結點善緣日後也好多條路的。
可裴逾明不一般吶，聽說得罪過大人物才被貶來這裏的。
要是幫了他，萬一被大人物記恨了可怎生是好？
尤其是，頂頭上司知府甘大人對裴逾明還不知道是個什麽章程。
對程中倫的顧慮，裴逾明門兒清。
裴逾明悠悠出聲：“不瞞程大人，下官這一路行來，承情不少，方能平安來到貴地。”
“下官一路行來承蒙同僚鄉黨仁愛相助，由此見到程大人您，更覺親和，所有就冒昧相求了，還望程大人勿怪。”
程中倫輕輕順了順方才被自己扯的有點痛的須子，神情緩和了一些。
裴逾明這是告訴他這一路他算是順當，沒有人故意使壞。如此說來，那背後的大人物想必是沒有打算在路上對裴逾明出手的。
想來也是，縣丞品級再低，那也是朝廷命官。明著出手意圖太明顯，尤其是裴逾明這種風雲人物，一旦出事，那真是牽連甚廣。
既然已經讓裴逾明從空餉案中貶官脫身了，實在沒必要多此一舉，橫生枝節。
如此，擔心壞了大人物的事兒這點隱憂暫時可以排除。
現在就餘上官甘榮的態度問題了。
只聽裴域名接著道：“下官這次在府城有幸當面聆聽甘知府的教誨，過後，更是有幸跟甘知府同桌飲酒。甘知府可是仁愛體恤下屬的緊，下官可是學到了不少。”
裴逾明這話的意思是甘知府對他沒意見。
程中倫稍稍一思索，很是爽快的相信了。也是，甘知府向來喜歡謀定而動，要做什麽從來都是盡量風過無痕，不會貿然對一個無冤無仇才要赴任的下屬動手的。
不過，隱憂雖然去了個七七八八，程中倫卻也不想太便宜裴逾明的。
你說派人就派人？
一點好處都沒有，誰幹？
此時，裴逾明很是上道的遞上了禮單：“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請程大人笑納。”
程中倫打開粗粗一掃，只見上面列了好些個綢緞布匹不說，尤其讓人心動的竟然還有紋銀三百兩。
如此厚禮，派幾個衙差送一送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錢財到手，程中倫卻又突然十分惜命。
前面說了，裴逾民身份特殊，尤其是這次被貶更是敏.感至極，萬一過後，有人秋後算賬，說他不該相助裴逾明可咋整？
程中倫合上禮單，一臉痛惜的看著裴逾明：“裴縣丞，非是本官不想幫這個忙，實在是現在人手有限，又值春種農忙時節，實在抽不出這個身啊。”
裴逾明心頭冷哼，這家夥瞻前顧後的，擔憂完這個又擔憂那個，這世上哪有那麽十全十美的事情？
今日耽擱的時間有些久了，裴逾明冷了眼眸淡淡一笑：“程大人，今日非是我裴某強人所難。實在是我也是為程大人您著想。“
“我此番上任途徑南漳，所知者甚眾，南漳去洹川的路上水路旱路皆是不短，誰也不知這路途中是否會出什麽問題。我之所以來找程大人，也是擔心過後萬一有什麽，恐程大人也難以說清楚不是？”
程中倫臉上的笑容一下停頓了。
裴逾明這是在威脅他。
不，也算不上威脅，這家夥說的也是實話。
也是，裴逾明既為朝廷命官又為宗室，如果在此處遇到事情，他這南漳縣令就難辭其咎 。
尤其是這家夥今日大搖大擺的登門，知道的人不少，這萬一路上出個什麽事兒，即便不是在南漳地界兒出的，那他這個南漳縣令恐怕也難以推掉見死不救的責任的。
要命。
真的要命。
程中倫再看裴逾明這劍眉星目只覺就如鋒利刀鋒一般，他感覺，要是他今天不答應，這裴逾明就能刀了他一樣。乖乖，太祖血脈到底是不一般，這氣勢拿出來就足以唬人了。
程中倫認慫了。
款款派出二十名衙差並兩艘官船將裴逾明好聲好氣的送出宅子。
官兵、官船借到了，這邊韓琦幾人也已然打探清楚了，這一帶的水路俱是由魚翔幫這個水幫控制著的。
也就是先前裴逾明他們打聽到的，洹川一帶最大的水匪魚翔幫。
聽說魚翔幫的地盤子很大，臨近四五個縣的水路都是他們在控制著，但凡經過的船只無論大小那都是要給他們交過路費的。
韓琦幾人都是憂心忡忡，就到時要是不幸碰上了，是否給過路費進行了激烈的爭論。
譚超是從戰場上滾過來的，血性悍勇：“我們加起來快百十號人了，這麽些人手攻打一個塢堡都夠了，一幫子松散的土匪算什麽，只要敢來，來一個砍一個，來兩個砍一雙。”
劉永保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當即點頭附和：“譚頭兒說的是，我們這麽多人在，怕什麽。”
韓琦幽幽出聲：“你們會水嗎？”
一言既出，譚超幾人都沈默了。
他們不善水戰，都是旱鴨子。在旱地上他們個頂個能以一當十，但是在水上，那就只能祈禱千萬別翻船了。不然，那真只能聽天由命了。
韓琦有些小心的看向裴逾明：“公子，我說萬一哈，萬一路上要是遇到了魚翔幫走不脫，不行我們就意思一點過路費，公子以為呢？”
裴逾明搖頭：“不行。”
韓琦瞬時默然。
劉永保撓了撓頭：“公子，你平日裏不也是告訴我們該認慫就認慫，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萬不可以一頭撞墻撞死了。怎韓琦說的又不行了呢？”
裴逾明看著自己幾個得力助手耐心解釋道：“如果我是白身這麽做當然是無可厚非。可我是朝廷命官，還坐的是官船，碰上土匪我不剿滅也就算了，竟還敢助紂為虐給過路費，這將朝廷的臉面至於何地？讓天下人如何看我？真要這麽做了，日後我在官場就別混了。”
劉永保聽得連連點頭：“公子說的在理。既如此，那就不用想那麽多了，到時左不過就是拼了。”
譚超也附和的將他那碩大的腦袋重重的點了幾下。
裴逾明淺笑：“還是要想的。阿琦，你且仔細說說你們打聽到的魚翔幫的事兒，以及平日聽到的典故什麽的，都說一說。”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自是要跟公子說清楚的。
韓琦幾人重整旗鼓，細細密密的跟裴逾明說起了打聽到的魚翔幫的事兒。
裴逾明聽完，總結了一下，如此聽來，這魚翔幫大抵屬於盜亦有道這一掛的。講究七不進，八不出，官船一般也是不會碰的。
要真是如此，倒也好說。
裴逾明稍稍放心了些。不過，裴逾明還是決定，到了洹川，必須要讓劉永保他們學會游泳。
不管是北地還是南地的，他的護衛都必須要會水，為難一次就夠了，絕對不允許再為難第二次。
是日，裴逾明一行浩浩蕩蕩的從南漳碼頭出發了。
程中倫雖然沒有親自來送行，卻也派了兩個心腹過來送行，算是全了臉面。
初時水路相對平穩，陽光灑下，水上波光粼粼，兩岸的高山漸次而過。時值春日，山上的花樹盛開，綠樹彩花，端得是美不勝收。
要是沒有行路途中的隱憂倒也不失一次很好的春日出游。
可惜，隱憂不是不想就自行散去的。
該來的隱憂終於還是來了。
行船第二日，傍晚時分，船只終於進入了洹川地界兒。
聽船家說前面不遠處就有個碼頭，剛好可以歇在那裏。
行船疲憊的眾人很是希冀，更是鉚足了勁兒向前劃去。
轉過一個急彎，前面就出現了一片三面環山的平坦水面，確實適合停船。
可放眼望去，四處一派寂野，只有岸邊一塊大石板並一旁向上延伸的羊腸小道，才勉強看出，這裏能停船。
這竟然是個野碼頭。啥都沒有，沒有賣東西的，也沒有娛樂設施什麽的。
希冀的眾人有些失望，不過，到底能停下歇息一二了，這長日裏在船上晃悠，差點沒把人晃死。
待挺好船，眾人爭先恐後的就要下船。
還是被譚超給吼住了，勒令眾人等一等，要先探查一下才好下船的。
但見譚超如此警惕，待到譚超派了人手下船後，裴逾明因問道：“譚頭兒，可是察覺有問題？”
譚超道：“公子請看，這地兒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出水口，山上也只有一條道上去，跟個口袋一樣，這要是有人在這裏埋伏，那真是一打一個準。得要讓人看看這附近有沒有人埋伏才好。”
裴逾明點了點頭表示明了，譚超從沙場上走出來的，他對危險的直覺是十分敏銳的，專業的事聽專業的人沒錯。
幾個探子出去探查了一番，回報表示沒有發現埋伏，眾人才下了船。
到了岸邊，眾人拾柴的拾柴，造飯的造飯，迅速讓這個寂靜的野碼頭熱鬧了起來。
裴逾明看著漸漸黑下來的水面，莫名的升起一種危機感。
譚超也是一直沒有放松警惕，草草吃過飯，跟劉永保商量好輪班的護衛之後，還是帶著刀寸步不離裴逾明身旁。
雖然水上行了兩天了也並未見到傳說中的水匪，但，傳聞有時候並不僅僅是傳聞，尤其是那等讓人聞風喪膽的傳聞，更是要小心為上。
裴逾明想了想，命人在岸邊搭了個帳篷，走到正在幫忙做飯的展靜玉身旁說道：“靜玉，今晚就委屈你住帳篷了，先不上船了。”
展靜玉點頭：“好。”旋即又難掩的擔憂的問了：“這裏可是有什麽不妥？”
裴逾明無意識的搖搖頭：“說不上來。就是本能的覺得要小心點。水上我們不擅長，但陸地上，我們卻可以一搏的。所以，我想著，在岸邊紮營要好些。”
展靜玉明了，手下不停的忙碌中，忽地對裴逾明說道：“這次到了洹川，待他們空閑時，得讓他們習水才好。”
裴逾明莞爾：“靜玉真是跟我想到一處去了。我也是這麽想的，到了洹川，必是讓他們都練起來。”
草草飯畢，除了輪值護衛，疲憊的眾人漸漸睡去。
寂靜的夜空，只聞夜鳥啼叫聲，更是平添了幾分空山幽谷感。
裴逾明緊繃的精神也漸漸放松了下來。
剛剛闔上眼，忽地一陣呼喝聲響起：“什麽人？！”
“這裏是洹川縣丞駐地，趕緊速速離開，否則嚴懲不貸！”
隨著呼喝聲，響起一片刀劍碰撞的鏗鏘聲。
裴逾明迅速起身，讓劉永保帶人將展靜玉緊緊護住，旋即拿起劍大步走了出去。
原先沈黑的碼頭現在燈火輝煌，水面上，岸上，到處都是火把。
他們被包圍了。
裴逾明沖到最前沿，揮劍對敵。
第一次砍殺人，裴逾明頭皮發麻，戰栗過後卻又熱血上湧，更為勇猛的沖了過去。
連番砍殺了一陣，忽地聽到弓弦聲，譚超大叫一聲一下將裴逾明撲倒在地，手下也迅速回援，牢牢的護住裴逾明。
一群人且戰且走，將裴逾明死死護衛到石壁後面。
許是短兵相接對方並沒有占到便宜，刀劍聲很快消退了下去。
可不待裴逾明喘口氣，譚超已然色變：“壞了，對方肯定是準備上弓箭手了。”
裴逾明看向不遠處的帳篷，裏面人影戳戳。
靜玉無恙，裴逾明稍稍放了點心。
裴逾明無比慶幸，得虧今日多想了下，擔心萬一對方有弓箭什麽的，所以今日紮營他們選在了石壁後面，不然現在真是後果難料。
不過，對方竟然真的又弓箭，而且聽這羽弦聲數量還不少。
裴逾明沈了眸色，回頭吩咐譚超：“帶上幾個好手，背上弓箭，隨我上山。”
躲在這後面能暫時保一下平安，卻也保不了多久，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先是短兵相接試探虛實，再遠程武器攻擊，如若他們不盡快破局，接下來恐怕將會面臨一大波的近地攻擊。
這等時候，就不要想著保守了，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了。
站在高地，才能看得遠。
譚超深以為然，當即點起人，跟著裴逾明攀援而上。
攀爬了幾步之後，譚超才回過神來，看著自家外形很是文秀的公子不無擔憂，公子能爬的上去嗎？他的臂力夠嗎？
察覺到譚超的目光，裴逾明頭也不回的往上爬著：“放心，我的騎射也是很不錯的，不用擔心我掉隊。”
裴逾明不是吹牛，因著小時候身體不好的原因，裴逾明在書院也好，國子監也好，對武術一道一向是十分上心的，騎射什麽的不在話下，力量練習更是每日劇增。
身為讀書人，他可是十分心力的貫徹聖人對讀書人文武雙全的要求的。
裴逾明不是吹牛，他果真跟譚超前後腳爬到了崖頂。
裴逾明如此這般利落，譚超都有些驚了，要不是時機不對，他都想捏一捏裴逾明的臂膀。
想不到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裴公子，竟然體力也是不輸的。
眼下不是想著些的時候，不過一瞬，譚超收攏了心思，極目遠眺，對著燈火輝煌的下方觀察了一陣子，指著江上一搜大船上站著幾個人影道：“公子，他們的頭兒應是在那裏。”
裴逾明壓了壓眉眼：“好。”
說完，裴逾明舉起弓，搭上箭，張弓出劍，箭飛掠而過，大船上被人拱衛的人影應聲倒下。
接著，下面就響起了一陣鑼聲跟呼喝聲，看來，射對人了，倒的真是他們的頭兒。
裴逾明繼續張弓射箭，譚超等人也跟上射箭，一陣箭雨過後，江上的船上都沒人敢露頭了。
岸上的弓箭手也俱是倒地。
對方群龍無首，又缺乏遠程火力支援，岸上作亂的人很快亂做一團，很快被訓練有素的裴逾明一方人馬給逮住。
江上的船也動不了。
主要是被裴逾明他們的弓箭給嚇住了。
對方百發百中，露頭就被射殺，這可真是要命，真的要命的那種。
天地良心，他們這些小嘍啰真心只是跟著老大出來撈一點錢財，真沒想著送命的。雖然平日裏劫掠時也殺了不少人，但死的那是別人，跟現在死的是自己還是有區別的。
尤其是現在裴逾明吩咐自家人喊話：“繳械不殺！”
“我乃朝廷命官，爾等竟敢公然截殺，此為死罪。不過，我知爾等也是被蒙蔽的，所以，爾等放心，此番，我只問首惡，絕不問罪其他人等！”
“如能擒住首惡，無論生死交過來的，不但不問罪，還會賞銀二百兩！此以兩炷香為限！”
此話一出，原本江上還在悄摸動了動的船只直接不動了。
這誘.惑也太大了些。
他們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就是為了一點碎銀子嘛。
幹了這麽多年殺人越貨的事兒都還沒分到一百兩，現在直接二百兩？
幹了！
待到裴逾明回到營地時，此次截殺的兩個領頭人已經一死一傷的被丟在了裴逾明的帳篷外。
很快，裴逾明搞清楚了對方的身份。
死的這個是魚翔幫幫主馬康的軍師蔣啟榮。
也是這次截殺的主使人。
活著的這個是馬康的侄子馬勝。
馬勝現在已經嚇得快尿褲子了，連連求饒，問什麽說什麽。
可惜，卻是個一問三不知的主兒。
問他為何要截殺朝廷命官。
他說他不知道截殺的是朝廷命官，就是聽蔣啟榮的話，說需要一個當家的撐場子，他才跟來的。
問他弓箭是哪兒來的，他說不知道，一應都是蔣啟榮安排的。
裴逾明就著火把看著收攏過來的工造上乘的弓箭默然半晌。
這些弓箭分明就是朝廷匠造辦造的。
這些水匪竟然能拿到朝廷正規兵器，由不得人不深思。
裴逾明端詳了一陣子，放下，對馬勝道：“帶我去你們最近的堂口。我要見你們的幫主。”
馬勝這下直接尿了，眼前著俊俏森冷的公子要見幫主？
這下他真是死定了。他們今天出來是瞞著幫主出來的啊。
這下真是要命了。
有心想要掙紮，可看著對方冰冷肅殺的神情，但凡他敢說一個不字，說不得就能命喪當場。
罷了，見就見吧。
早死晚死還是有區別的，晚點死總能多活一會兒的。
魚翔幫的大本營在豐河塢。這個船塢就是魚翔幫的據點，整個船塢全是魚翔幫的人。
小小的豐河塢突然一下來了好些個精壯勇悍的陌生人，當即就有人報給了馬康。
剛好跟來給馬康報信，說馬勝私自帶人出去截殺客商的人撞了個臉對臉。
馬康一聽來人的形容，就知道事有不好，來不及為馬勝擅自行動生氣，先點起人馬迎將了出去。兩相人馬在豐河塢橋上碰上了。
馬康正要命人擺出架勢準備迎戰的，卻見對方走出來一個文弱的年輕人，對著他拱手道：“敢問來者可是馬康馬幫主？”
馬康粗冷著嗓子應道：“正是。你們找我？”
文弱年輕人笑瞇瞇的又一拱手：“我家主人有事跟馬幫主相談，還請借一步說話。”
馬康瞪著眼睛怔了怔，竟然有人敢闖上豐河塢只為找他說話？
這是何方神聖？
不，他為什麽要跟這大喇喇闖進他老巢的人說話的？
娘的，在這裏當了這麽久的老大，還是第一次被人打進家門，這能忍？
說什麽說？
當然是直接打出去。
馬康正要動手。卻見韓琦身旁的人身形一錯，後面露出了人來，竟然是馬勝？！
馬康當即心頭劇跳了幾下，眼裏瞬時殺氣彌漫。
這馬勝果真背著他行事！
還被人抓住了。
而且抓他的人實力了得，竟然把人直接逮著進他的老巢打臉。
這等人物，是該好好說說話的。
馬康迅速反應過來，笑哈哈的一拱手：“不知貴客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貴客裏面請。”
裴逾明一行走進了馬康的住所。
布置很粗獷，很是符合梁山好漢般的氣質，議事廳也足夠大。
當然，裴逾明是不打算在議事廳跟馬康說話的。
馬康能混成石諸府水幫老大，膽識心思那都是不缺的，很是上道的將人迎進了小客堂。
這時，馬康才看到打上門來的龍頭老大真容。
只見一玉樹臨風的年輕公子分瀧島海的走上前來，對著他微微拱手：“馬幫主，久仰大名。某乃新任洹川縣丞。幸會。”
馬康心頭劇跳，再是忍不住狠瞪了馬勝一眼，這王八蛋竟敢截殺朝廷命官？！竟然將他的規矩忘得一幹二凈，過後絕對不能輕饒了。
馬康趕緊躬身下禮，對著裴逾明恭敬道：“原來是縣丞老爺大駕光臨。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縣丞老爺千萬恕罪。縣丞老爺請上座。”
馬康姿態放得很低，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饒是他在石諸府三教九流中也算是響當當的人物，可跟這些官老爺比起來，那是什麽都不是。
想他為何十年間就能將魚翔幫的生意做這麽大，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拎得清，知道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
他定的規矩裏，這沾了官的道兒那是絕對不能碰的，那是鐵律。
將裴逾明請上上座，馬康又親自給裴逾明上了茶，待裴逾明發話後，方才欠著身子坐在了下方。
但見馬康如此做派，裴逾明心裏有了點底，直接亮明來意。看著馬康慢條斯理的問道：“馬幫主可知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只見馬康迅速起身，一下跪倒在裴逾明面前：“小的有罪，對屬下管束不嚴，以致官老爺受驚，小的罪該萬死，請官老爺恕罪。”
饒是心裏有底，裴逾明也不禁挑了挑眉，這個馬康真是能屈能伸的很吶。
堂堂幫主，做了老大那麽久，竟然也能如此拉下臉來。真是個人才。
就是不知這人才有幾分假，幾分真呢。
裴逾明看著他：“你知道我是誰？”
馬康跪地磕頭：“不敢相瞞，裴狀元大名，如雷貫耳，小的確實早有耳聞。”
裴逾明：“所以你派人在路上截殺我？”
馬康又磕了個頭：“裴大人明鑒，小的冤枉。小的絕無冒犯裴大人之意，小的也沒那膽子敢對裴大人不利。”
裴逾明擡首示意，馬勝被丟在了馬康面前：“他，你怎麽說？”
馬康爬起來對著馬勝就是狠狠一腳踢了過去，怒紅了眼睛咬牙切齒：“孽畜，你怎麽敢？說，你都做了什麽混賬事？一五一十的給我說，但凡你敢隱瞞，今日我就了結了你。”
一番問話下來，馬康心裏冷汗直流。
這個馬勝真是豬一樣。
這明顯就是被人利用了。
他三令五申不讓手下碰朝廷命官，尤其是聽說這次來了個狀元郎做縣丞的，更是一再的告誡手下，千萬不能惹上這種人物，能避多遠避多遠。
要是實在湊巧了避不開，能幫的就盡量幫，不能幫的就趕緊走人。總之，敬而遠之最好。
馬康能從一個窮二百的窮小子混成道上說一不二的大佬，那心氣眼光都是杠杠的，想事情也是能想的很深遠的。
裴逾明可不是普通小官兒。
狀元郎的功名，宗室出身，這可不是普通人。
雖然不清楚他是為何會被貶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但這等人物絕對是他們不能觸碰的。
一個不好，那真是抄家滅族的事兒。
他們是求財，不是想造反。
截殺裴逾明，一旦事發，那不管是皇族還是朝廷，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不管裴逾明之前跟他們有些什麽恩怨，人一旦不在了，所有的恩怨都會放下，剩下的就是同仇敵愾的臉面。
別看他們現在在這地界兒過得風生水起的，一旦官家來真格兒的，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他們飛灰湮滅。
馬康之所以能混成現在黑白兩道通吃，那就是通透，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可現在，看著裴逾明擺在他面前弓箭，蔣啟榮的屍體，以及蔣啟榮他們截殺裴逾明時那下死手的狠勁兒，馬康心裏泛起了驚濤駭浪。
他被拉入了洶湧的漩渦之中了。
這次一個不好，真的是死期臨頭。
馬康心頭劇烈翻騰，對著馬勝狠狠的一陣拳打腳踢，末了更是要拔出刀一刀了結了馬勝。
卻是被裴逾明攔住了：“馬幫主稍安勿躁。馬勝現在還死不得，雖說很多事兒他不甚清楚，可蔣啟榮的事兒他也知道的不少，日後慢慢問起也好多個線索。”
“何況，他活著，會更有用不是？馬幫主放心，裴某今日前來，倒也不是特地為要令侄的命來的。不光如此，令侄如若戴罪立功，裴某過往不究。”
裴逾明似笑非笑的看著馬康。
馬康眼睛飛速的閃動了幾下，迅疾又是跪地磕頭：“裴大人大人大量，小的不勝感激。裴大人請放心，此事小的定然給裴大人一個交代。”
“此番小的監察不利，多謝裴大人不計前嫌，小的過後定然赴湯蹈火賠罪。裴大人，過後如有差遣，請盡管發話，小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裴逾明點頭微笑：“早聞馬幫主為人豪邁，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過後定然少不得相擾的。”
二人一陣親切友好的會談過後，定下了日後常來常往的基調。
得益於此，裴逾明接下來的路程就輕松很多，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洹川縣碼頭。
可惜這個碼頭離縣城老遠，還有翻兩座山，差不多一天的腳程才能到。
麻煩是麻煩了點兒，但也沒有之前那麽多的擔憂了。
雖然馬康一早跟他們說了，洹川縣城旁的兩座山上都有土匪，一定要小心為上。
這對裴逾明來說真是不在怕的。
這一路行來，他身邊的護衛不見少，還增長了，現在都快過百了。
而且個頂個的久經沙場，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攻打一個小山寨都夠了。譚超、劉永保等人更是興奮的不得了，恨不能就手剿滅一支土匪，走路都能立功的大好事兒，何樂而不為的？
可惜，期盼跟事實一般是不對等的。
饒是眾人情緒高漲，恨不能立時就有不長眼的土匪撞上來而好好的打上一架。
可吊詭的是，直到兩座山都走完了，眼看著去縣城的官道就在眼前了，也每沒見著一個土匪。
眾人頗是失望。
裴逾明卻是暗自松了口氣。
沒遇上也好，畢竟才來，還是不宜風頭太過。
不然，自家一來就剿滅了土匪，這將置本地衛所於何地？
先前水路也就罷了，畢竟離這裏遠，而且本身也處於三不管地帶，只要不宣揚，知者甚少。
而這城邊上就不一樣了，盯著他的人不知繁幾，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的好。
裴逾明不想過早暴露實力。
洹川縣的水很深。
雖然他還沒進城，但已然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如果說先前的水上截殺懷疑對象還不甚好定義，但這次過山沒遇到連馬康都特意提點過的土匪，就很耐人尋味了。
這些土匪信息很是靈通，知道他這個新任縣丞過路，人家就不露面。
看來，耳目神眾多啊。
就是不知縣城的耳目神是普通探子呢，還是官府中人？
雖然還在猜測，其實裴逾明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匪徒山寨臨近縣城，卻猖獗多年。
想想都知道這其中貓膩不少。
裴逾明一行不緊不慢的下了山。
坐在山下路邊的茶棚裏，又不緊不慢的組裝起馬車來。
這馬車是裴逾明當初特意制造的可拆卸組裝的，就是為了方便出行。
馬車將將組裝好沒多一會兒，就見幾匹快馬沖了過來，當頭是一個黑胖的矮胖子。
走到近前，矮胖子喘著粗氣翻身下馬，徑直朝裴逾明走過來，遠遠的拱手見禮：“可是裴縣丞當面？”
裴逾明微微頷首：“正是在下，請問閣下是？”
矮胖子瞬時堆起滿臉笑紋，疾步上前對著裴逾明又是深施一禮：“洹川縣主簿葉吉祥拜見裴大人。裴縣丞遠道而來，辛苦了。”
裴逾明瞬時精神了不少。
葉吉祥？
洹川縣熬走了六任縣令、好幾任縣丞的鐵打主簿本尊到了？
裴逾明很是看了幾眼這個洹川縣事實上的土皇帝，打起精神與之周旋：“原來是葉主簿，久仰大名，今日終是見到人了。”
葉吉祥憨憨的一笑，仿似很慌亂的連連擺手：“在下哪裏能當大人如此之言？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此言，在下甚是惶恐。”
幾句寒暄過後，裴逾明心下對葉吉祥有了初步印象。
此人，倒是個很能放下身段的人物。
如此人物，當是要小心了。
馬車整理好後，葉吉祥小心恭請裴逾明上車，然後自己策馬伴在馬車旁迎接裴逾明進城。
車馬碌碌，約摸半個時辰後，車隊行進到城門處。
城池不大，城墻更是多有斑駁，但規制尚算完整。
城門洞上大大的書寫了三個字[洹川縣]
裴逾明看著這幾個略顯黯淡的大字，倏得血液沸騰了起來。
洹川縣！
他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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