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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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9 章
葉吉祥一路將裴逾明送進縣衙。
縣衙制式中規中矩, 青磚灰墻，就是有些破敗，墻體斑駁, 就連門臉都破破爛爛的。
葉吉祥頗是有些過意不去的跟裴逾明解釋道：“縣衙著實有些老舊了, 縣丞勿怪, 實在是縣裏經濟捉襟見肘, 難以為繼，修繕不起，只能委屈縣丞了。”
裴逾明不置可否, 快速進衙轉了一圈，前臉都已經這樣了, 縣衙後院更是荒涼。
一看就是很久沒住過人了。
不光是荒涼破敗, 還很小, 除開庫房跟廚房，就一宇二內，這房間要是簡單的一家三五口倒也能住，可問題是裴逾明帶的從人甚眾, 這小小幾間房屋著實不夠住的。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裴逾明現在不過是一個縣丞，這縣衙後院的配置就一個院子, 在沒有多餘資源的情況下, 這縣衙後院要住也只能是縣令來住。
他裴逾明現在明面上資格不夠。
現在縣令沒來還好，縣裏一旦來了縣令, 他是搬呢還是不搬呢？
搞不好一頂鳩占鵲巢的帽子就先給他蓋下來了。
果然自己才一來葉吉祥這廝就給自己下套。
裴逾明駐足, 看向葉吉祥：“葉主簿好意，裴某心領了, 不過，這裏院子只有一處，理應一縣之長的住處，以裴某現在的身份住來恐多有不妥。”
“葉主簿在洹川多年，想必對此處甚為熟悉，裴某初來乍到，也就厚著臉皮給葉主簿開口了，不知葉主簿可能給裴某幫忙另找一處住處？”
葉吉祥眼睛微閃，怪道打聽來的消息說千萬不要跟裴逾明客氣的，這廝果然說話做事直截了當。
不過，現在既然裴逾明不入套，那就不必在此事上跟他硬磕。
葉吉祥臉上堆滿笑意，笑呵呵的對著裴逾明拱手賠罪：“讓裴大人受累了，在下考慮多有不周，還請裴大人恕罪。”
“回稟裴大人，其他住處其實也還有，就是多有不妥，在下恐沖撞了裴大人，所以先沒有跟大人引路到那處。”
裴逾明挑眉：“哦，不妥？有多不妥？”
能讓葉吉祥直接說出沖撞，他倒是真好奇了。
葉吉祥一臉艱難的說道：“是先縣令的住所，那裏住處倒也大，就是就是先縣令一家都亡故在那裏，早成了兇宅，好些年沒人住了。”
裴逾明......
原來還在這裏等著他。
不過，兇宅嘛，別人在乎，他還真心不在乎。
看看他身後這百十號人，個個龍精虎猛的，就是真有什麽，估計也是未知生物怕他們，而不是他們怕別人的。
裴逾明當即大手一揮：“走，去那邊吧。葉主簿請前頭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在街上，在這不過幾百米的土街上十分引人註目。
裴逾明也由著人看。
這裏民風彪悍，適當展示一下肌肉也可震懾一些宵小，提前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兇宅就在土街背面的巷子裏，巷子道路能走一輛馬車，巷道算是寬的，就是真的荒涼，左右人家都已經人去樓空，殘垣斷壁，看起來蕭瑟淒惶的不行。
來到門前，宅子的牌匾要掉不掉的垂在大門頭，大門的門板都已經開裂歪斜了。
一行人走進去，院子裏呼啦一下飛起一群鳥雀。
看著滿地的鳥屎跟滿室的蜘蛛網，裴逾明靜默了一瞬。
真的很有兇宅的氛圍。
胳膊一緊，裴逾明回頭，展靜玉已然慘白了臉。
靜玉嚇壞了。
裴逾明大是後悔，不該直接帶靜玉過來的。
裴逾明趕緊扶著她要往外走：“靜玉，我先送你去驛站，我先看看，如果不妥，咱不住了，換個好地兒我再接你過去。”
展靜玉使勁捏著裴逾明的胳膊，抖著身子撐著搖頭：“不，不必。我們剛才一路過來也看到了，根本沒有什麽合適的地兒。我看這裏很大，足夠我們住了，就這裏。”
“我是有點害怕，但不要緊，讓我緩緩，緩緩就好了。我總要適應下來的。”
是的，展靜玉在絕對跟隨裴逾明來這裏時，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並且已經在逐漸適應了。
她現在已經不怕死人了。
怕鬼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多適應適應也就好了。
裴逾明盯著她再三確認：“你真的能撐得住？”
展靜玉抖著腿堅定回答：“嗯，能行，緩緩就好了。”
裴逾明定定的看了她一陣子，沒有再堅持，靜玉說的對，來到這裏，很多事情她總歸要慢慢適應的。
這裏不比京城，她可以安穩的呆在後宅。
這裏面對的危險太多，必須要提前適應做準備。
裴逾明從來沒有將展靜玉當做菟絲花看待。
他的夫人性格也絕對不是柔弱的菟絲花。
他們倆是共同進退的夫妻，相守與共。
展靜玉稍稍緩和了一下後堅定的推開裴逾明：“逾明，你先去忙。”
裴逾明再三確認她還好後，方才放開手，帶著韓琦等人進去巡視宅子了。
宅子依地勢而建，不是正統的幾進樣式，而是哪裏有空地適合建屋就建了。倒是因地制宜的很。
裴逾明轉了一圈，很是滿意，這宅子除了破敗一些而外，夠大，背後就是懸崖，懸崖下一條大河。
這宅子修繕好了，完全可以作為一個堡壘使用了。
裴逾明當即拍板要住這個宅子。
破舊些沒什麽，反正他人多的很，用來修房子正好。
譚超等人也很是滿意，這宅子寬敞，兄弟們都住得下。
大家都滿意，於是，說做就做，立時就動手修繕起來了。
不過，宅子到底太過破敗，暫時主子也是不大好住的，於是裴逾明決定讓展靜玉帶著幾個女眷並護衛去到驛站住下，待到這裏主院修繕好了再行過來。
對此安排展靜玉沒有反對，現在大家都在忙活，她在這裏確實多有不便，不過，展靜玉還是決定，雖然晚上不好在這裏歇的，白天她卻是可以帶著丫頭婆子們一起做飯什麽的。
於是，洹川兇宅修繕轟轟烈烈拉開帷幕。
家裏人忙著修繕房屋，裴逾明也忙著走馬上任。
上任第一天，裴逾明見了洹川縣衙的三班六房人馬。
主簿葉吉祥站在頭裏，一旁還站了個膀大腰圓的壯漢。
三班六房一種胥吏站在二人身後。
見到裴逾明進來，眾人轟然拜禮：“拜見縣丞大人。”
裴逾明擺擺手：“免禮。”
接下來就是葉吉祥一通引薦，首當其沖的就是引薦膀大腰圓的壯漢：“裴大人，此乃本縣縣尉丁展。”
裴逾明心想果然是他。
丁展，就是那個傳聞是知府甘榮某房小妾的親戚的這個。
丁展抱拳上前：“丁展拜見裴大人。”
裴逾明微笑點頭：“丁縣尉有勞。”
丁展也下死力多看了裴逾明幾眼。
他姐姐給他來信，讓他多留意裴逾明。
眼前這個裴逾明不過一個文弱的公子哥兒，這等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哥好對付的很，洹川這時有兵患的地兒，走上兩遭說不定人都頹了。
只要他不冒尖兒，不礙事兒，讓他在這裏呆滿三年也不是不行。
不過，他要是不聽話，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麽叫世間險惡。
到時他有沒有命逃出來，就真的看命了。
聽說這家夥惜命的很，帶了上百號人來赴人呢。
能養得起這麽多人的公子哥，看來是頭肥羊。
如此肥羊倒是讓人眼熱的緊呢。
丁展看著裴逾明一時忍不住想了許多。
眼見丁展下死力的看了自己好一陣子，裴逾明眉目不動，如常的跟著其他三班六房的人馬寒暄。
一通拜見過後，葉吉祥就邀請裴逾明赴宴，要給他接風洗塵。
此乃慣例，裴逾明欣然應往。
接風洗塵的地點是葉吉祥家。
葉吉祥家很大，占了差不多半條街的寬度，房屋層層疊疊的，雖然因為地勢的原因不如那等正經的幾進的宅子好算，但也足夠大，房屋足夠多。
尤其是裴逾明察覺到周圍隱隱約約的笑聲，打量聲。
見裴逾明若有警覺的模樣，葉吉祥趕緊賠笑解釋：“這是家裏的家下人等，沒見過世面，第一次見到裴大人您這等龍章鳳姿之人，大家都忍不住出來一睹裴大人風姿。家人無狀，裴大人勿怪。”
裴逾明微笑：“不怪，不怪，生人來了，少不得要好奇一些的。”
裴逾明心下暗忖，葉吉祥這土皇帝做得也怪舒服的，聽說家裏小妾都二三十了，真真皇帝的享受。
這次宴席葉吉祥也算是下了血本，十八道硬菜，還有秦樓楚館的歌舞伎助興，觥籌交錯，絲竹聲聲，很是奢靡 。
熏熏然間，讓人差點產生尚在京城的錯覺。
想不到離京幾千裏的地兒，還能有如此奢靡的宴會。
宴席漸深，與宴人員也漸漸放浪形骸起來。
與宴官員一個個摟著歌舞伎上下其手，場上漸漸響起淫詞浪語，場面十分不堪。
裴逾明身旁也圍過來兩個歌舞伎，柔媚的捧著酒杯要餵裴逾明喝酒。
早就見過世面的裴逾明絲毫不慌，就防著這等情形，他早有準備。
身旁的韓琦跟劉永保哼哈二將立馬上前攔住了對方。
尤其是劉永保很是不要臉的將人直接拉到自己懷裏。
葉吉祥一見，當即又讓兩個伎子上前，卻是被裴逾明冷眼止住了：“不必，我不喜，退下。”
眼見裴逾明一臉冷色，是真不喜歡。葉吉祥趕忙讓伎子退下，過後果真也不再讓其他伎子上前。
洗塵宴波瀾不驚的過去了。
裴逾明開始了他在洹川的正式上班生涯。
首要的就是查賬。
這一查直接把裴逾明查了個透心涼。
知道洹川縣窮，沒想到這麽窮。年年虧空，年年入不敷出，現在好些地方連春種的種子都不夠。
春種都種不下去，秋收拿什麽收的？
裴逾明拎著賬冊看了幾個來回，洹川的地界兒很大，糧食卻很少，年年饑荒。
稅收主要是茶葉跟鹽稅。
再是想不到，洹川這等窮鄉僻壤，竟然出產井鹽。
怪道葉吉祥、丁展等一眾地頭蛇吃得盆滿缽滿的。
窮地有如此賺錢的產業，簡直就如小兒抱金於鬧事，難怪洹川一年到頭不是土匪進城搶劫就是外族入侵襲擾。
外族也就罷了。
就是洹川這土匪未免也太多了些。
就是不知這土匪是真活不下去落草為寇的？還是有人需要他們，養大了他們？
既然來了，總要有一番作為才好。
別的且先不說，讓洹川老百姓吃飽飯，這是裴逾明首當其沖必須要先解決的。
現在時令雖然有些晚了，但搶著補救一下，還能抓住春種的尾巴。
裴逾明召來縣衙三班六房商量春種之事。
裴逾明話題剛剛一開，值房裏響起一片叫苦叫難的聲音。
總結一句話，沒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春種，種子、工具等等都要錢買，可農戶沒錢，縣衙也沒錢，沒錢也是沒法子的事，青黃不接之時，只能等著朝廷的救濟了。
好幾個胥吏很是語重心長的讓裴逾明放寬心，總歸年年都會死人的，看多了也就習慣了，天道如此，非人力難為。
反正人死多了大家都習慣了？
裴逾明心裏一股戾氣橫沖直撞，怎麽都壓不下去，當即斜乜了眼：“呵，天意如此？狗屁的天意，今兒個這個天意我裴某人偏要使之改一改。”
“縣衙沒錢？洹川不是有幾個有名的茶廠跟鹽井嗎？是哪些家管著這些？他們個個富的流油，讓他們先借點銀錢出來不過分吧？”
裴逾明此話一出，滿是俱靜。
有幾個尚存幾絲善念的胥吏忍不住閉了閉眼，完了，新來的縣丞是個楞頭青。
這個楞頭青命不久矣。這等要命的東西都敢碰？
看看前面幾任的例子，尤其裴縣丞現在住得這兇宅的前任主人不就是因為不小心碰了這個，才落得個全家死於非命的下場嗎？
葉吉祥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堆，又是煩又是快活。
煩的是自己可能又要迎接新上司了，快活的是，眼前這個上司不用伺候太久了，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裴逾明冷淩淩的四顧一番，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眾人怎麽想的他能猜到一二。
不過，他可沒興趣慢慢來，洹川積病日久，慢慢抽絲根本抽不走病氣，一個不好還容易讓自己染了病氣。
這等積貧積弱之地，就該大刀闊斧，直接從最要緊的地方砍下去，讓他們痛，讓他們瘋狂反撲。
裴逾明現在隱隱有一絲猜測，皇上將他貶到這裏來，應該不是一時心頭發熱，而是可能早有想法。
這裏如此貧弱，官員就任卻是兩極分化，一部分頻繁更換，一部分盤踞不動。如此不正常的官場，皇帝怎麽可能沒有察覺。
皇帝不過是需要一個合適有用的媒介，一個恰如其分的介入時機。
而他裴逾明就該是這個時機。
裴逾明直接找上了掌控洹川的鹽業的鹽商葉漢德家以及茶商錢金良家，裴逾明登門很是客氣的跟他們商議。
他以縣衙的名義做擔保，請葉家跟錢家借貸春種的費用，洹川縣現有人口一萬戶，裴逾明以朝廷的名義向這兩家各借三萬兩，總計六萬兩。
這些銀錢確定是借的，朝廷擔保朝廷兜底，並且還算利息，三年還清。
裴逾明秉承著先禮後兵的原則，開出的條件還是很豐厚的，表示，只要他們兩家願意借銀子，裴逾明答應他們可以繼續擁有洹川鹽跟茶的三年獨家買賣權力。
這個條件，裴逾明自覺已經展現了很大的善意了。
三年鹽跟茶的獨家買賣，這利潤，可遠遠不止六萬兩了。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裴逾明覺得這個條件已然很豐厚了，可對方卻是覺得被挑釁了。
你裴逾明一個新來的縣丞算什麽？
我們捧著你你才能做這個官兒，我們不捧著你，你什麽都不是。
這些人在洹川盤桓日久，早就將洹川值錢的營生視為己有，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們的。
可這裴逾明一來，不光是要他們掏銀子，還給他們定下生意期限，三年買賣？三年過後競標再得？
吃進肚子裏的讓他們現在吐出來？！怎麽可能？
這裴逾明不能留了。
裴縣丞正式喬遷入住葉家坡裴宅之時，葉吉祥等一眾洹川官員紛紛前來賀喜。
裴宅炮竹聲聲，賓朋滿座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將賀喜的眾人送走後，整個裴宅很快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白日喝酒吃肉太痛快了，現在大家都乏了，護衛都松懈了好多，好些個爛醉如泥的。
裴逾明攜著展靜玉更是早早睡下了。
半夜時分，夜黑風高，萬籟俱靜，正是殺人越貨的好時候。
一隊蒙面壯漢悄悄爬進了城，直奔裴宅而來。
一群人到了裴宅，輕而易舉的就打開了裴宅大門，暢通無阻的進了裴宅。
看著一旁醉的不省人事的守門人，匪徒們頗是不屑，一群廢物，這樣死也真是便宜他們了。
匪徒揚起刀，手起刀落，不料，卻是被人一把捉住。
爛醉在地上的護衛一躍而起，飛快的將刀奪了去，轉手就給他們來了一個手起刀落。
一陣砍瓜切菜後，裴宅響起了一陣陣震動蒼穹的呼喊聲：“不好了，土匪進屋了，救命吶，趕緊救命吶。”
裴宅的呼喊聲響了半夜，但沒有任何過來相救。
巡防司的人知道了裴縣丞家近盜匪的消息，趕忙稟報了上官丁展，卻是沒有得到回應。
經驗豐富的捕快跟丁卒們很能體察上意，沒回應就是讓他們不要管。得嘞，不管更好，去了也是送菜，還不如窩在值房喝酒來得舒服。
是日早上，吃飽喝足的丁展剛剛晃晃悠悠的上衙，迎面就遇到人來報：“大人，不好了，裴縣丞家昨晚進賊了，死傷了不少人，請大人快快前去看看。”
丁展一聽，大驚失色，慌忙帶著人馬往裴宅跑去，路上還遇到了同樣一臉痛惜的帶著人匆匆趕來的葉吉祥。
兩人見面互相見禮過後，俱是扼腕不已，滿臉痛色：“真真是天有不測風雲，裴縣丞他也太可惜了。”
兩人惋惜一陣，忙忙的相攜往裴宅而去。
一到裴宅，只見裴宅大門洞開，遠遠看去，院子裏一片血色。
葉吉祥當即就紅了眼睛，哀嚎出聲：“裴縣丞！裴縣丞！您可還好？真是天妒英才啊！”
葉吉祥一頭哭進門裏，哭得情真意切，仿若死了親爹一樣。
正哭得帶勁，忽聽一道清朗聲音回應了他：“多謝葉主簿記掛，裴某很好！”
葉吉祥瞬時就像被捏住喉嚨的雞，當即哭聲一頓，驚慌不已的看了過去，面前站著個長身玉立之人，不正是裴逾明？！
裴逾明還活著？！
那地上這些血，還有躺在地上的這些人都是誰？！
他們明明派了一多半的人過來的啊。
難道就這樣被裴逾明給幹翻了？
葉吉祥不可置信，丁展冷汗涔涔。
這些無用的家夥，竟然連這點子事都辦不好。明明都已經幹得這麽熟練了，還陰溝裏翻船？真真無用至極。
裴逾明欣賞了一會兒二人不斷變幻的神色，笑瞇瞇的道：“葉主簿、丁縣尉，二位來得正好。屋裏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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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吉祥一路將裴逾明送進縣衙。
縣衙制式中規中矩, 青磚灰墻，就是有些破敗，墻體斑駁, 就連門臉都破破爛爛的。
葉吉祥頗是有些過意不去的跟裴逾明解釋道：“縣衙著實有些老舊了, 縣丞勿怪, 實在是縣裏經濟捉襟見肘, 難以為繼，修繕不起，只能委屈縣丞了。”
裴逾明不置可否, 快速進衙轉了一圈，前臉都已經這樣了, 縣衙後院更是荒涼。
一看就是很久沒住過人了。
不光是荒涼破敗, 還很小, 除開庫房跟廚房，就一宇二內，這房間要是簡單的一家三五口倒也能住，可問題是裴逾明帶的從人甚眾, 這小小幾間房屋著實不夠住的。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裴逾明現在不過是一個縣丞，這縣衙後院的配置就一個院子, 在沒有多餘資源的情況下, 這縣衙後院要住也只能是縣令來住。
他裴逾明現在明面上資格不夠。
現在縣令沒來還好，縣裏一旦來了縣令, 他是搬呢還是不搬呢？
搞不好一頂鳩占鵲巢的帽子就先給他蓋下來了。
果然自己才一來葉吉祥這廝就給自己下套。
裴逾明駐足, 看向葉吉祥：“葉主簿好意，裴某心領了, 不過，這裏院子只有一處，理應一縣之長的住處，以裴某現在的身份住來恐多有不妥。”
“葉主簿在洹川多年，想必對此處甚為熟悉，裴某初來乍到，也就厚著臉皮給葉主簿開口了，不知葉主簿可能給裴某幫忙另找一處住處？”
葉吉祥眼睛微閃，怪道打聽來的消息說千萬不要跟裴逾明客氣的，這廝果然說話做事直截了當。
不過，現在既然裴逾明不入套，那就不必在此事上跟他硬磕。
葉吉祥臉上堆滿笑意，笑呵呵的對著裴逾明拱手賠罪：“讓裴大人受累了，在下考慮多有不周，還請裴大人恕罪。”
“回稟裴大人，其他住處其實也還有，就是多有不妥，在下恐沖撞了裴大人，所以先沒有跟大人引路到那處。”
裴逾明挑眉：“哦，不妥？有多不妥？”
能讓葉吉祥直接說出沖撞，他倒是真好奇了。
葉吉祥一臉艱難的說道：“是先縣令的住所，那裏住處倒也大，就是就是先縣令一家都亡故在那裏，早成了兇宅，好些年沒人住了。”
裴逾明......
原來還在這裏等著他。
不過，兇宅嘛，別人在乎，他還真心不在乎。
看看他身後這百十號人，個個龍精虎猛的，就是真有什麽，估計也是未知生物怕他們，而不是他們怕別人的。
裴逾明當即大手一揮：“走，去那邊吧。葉主簿請前頭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在街上，在這不過幾百米的土街上十分引人註目。
裴逾明也由著人看。
這裏民風彪悍，適當展示一下肌肉也可震懾一些宵小，提前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兇宅就在土街背面的巷子裏，巷子道路能走一輛馬車，巷道算是寬的，就是真的荒涼，左右人家都已經人去樓空，殘垣斷壁，看起來蕭瑟淒惶的不行。
來到門前，宅子的牌匾要掉不掉的垂在大門頭，大門的門板都已經開裂歪斜了。
一行人走進去，院子裏呼啦一下飛起一群鳥雀。
看著滿地的鳥屎跟滿室的蜘蛛網，裴逾明靜默了一瞬。
真的很有兇宅的氛圍。
胳膊一緊，裴逾明回頭，展靜玉已然慘白了臉。
靜玉嚇壞了。
裴逾明大是後悔，不該直接帶靜玉過來的。
裴逾明趕緊扶著她要往外走：“靜玉，我先送你去驛站，我先看看，如果不妥，咱不住了，換個好地兒我再接你過去。”
展靜玉使勁捏著裴逾明的胳膊，抖著身子撐著搖頭：“不，不必。我們剛才一路過來也看到了，根本沒有什麽合適的地兒。我看這裏很大，足夠我們住了，就這裏。”
“我是有點害怕，但不要緊，讓我緩緩，緩緩就好了。我總要適應下來的。”
是的，展靜玉在絕對跟隨裴逾明來這裏時，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並且已經在逐漸適應了。
她現在已經不怕死人了。
怕鬼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多適應適應也就好了。
裴逾明盯著她再三確認：“你真的能撐得住？”
展靜玉抖著腿堅定回答：“嗯，能行，緩緩就好了。”
裴逾明定定的看了她一陣子，沒有再堅持，靜玉說的對，來到這裏，很多事情她總歸要慢慢適應的。
這裏不比京城，她可以安穩的呆在後宅。
這裏面對的危險太多，必須要提前適應做準備。
裴逾明從來沒有將展靜玉當做菟絲花看待。
他的夫人性格也絕對不是柔弱的菟絲花。
他們倆是共同進退的夫妻，相守與共。
展靜玉稍稍緩和了一下後堅定的推開裴逾明：“逾明，你先去忙。”
裴逾明再三確認她還好後，方才放開手，帶著韓琦等人進去巡視宅子了。
宅子依地勢而建，不是正統的幾進樣式，而是哪裏有空地適合建屋就建了。倒是因地制宜的很。
裴逾明轉了一圈，很是滿意，這宅子除了破敗一些而外，夠大，背後就是懸崖，懸崖下一條大河。
這宅子修繕好了，完全可以作為一個堡壘使用了。
裴逾明當即拍板要住這個宅子。
破舊些沒什麽，反正他人多的很，用來修房子正好。
譚超等人也很是滿意，這宅子寬敞，兄弟們都住得下。
大家都滿意，於是，說做就做，立時就動手修繕起來了。
不過，宅子到底太過破敗，暫時主子也是不大好住的，於是裴逾明決定讓展靜玉帶著幾個女眷並護衛去到驛站住下，待到這裏主院修繕好了再行過來。
對此安排展靜玉沒有反對，現在大家都在忙活，她在這裏確實多有不便，不過，展靜玉還是決定，雖然晚上不好在這裏歇的，白天她卻是可以帶著丫頭婆子們一起做飯什麽的。
於是，洹川兇宅修繕轟轟烈烈拉開帷幕。
家裏人忙著修繕房屋，裴逾明也忙著走馬上任。
上任第一天，裴逾明見了洹川縣衙的三班六房人馬。
主簿葉吉祥站在頭裏，一旁還站了個膀大腰圓的壯漢。
三班六房一種胥吏站在二人身後。
見到裴逾明進來，眾人轟然拜禮：“拜見縣丞大人。”
裴逾明擺擺手：“免禮。”
接下來就是葉吉祥一通引薦，首當其沖的就是引薦膀大腰圓的壯漢：“裴大人，此乃本縣縣尉丁展。”
裴逾明心想果然是他。
丁展，就是那個傳聞是知府甘榮某房小妾的親戚的這個。
丁展抱拳上前：“丁展拜見裴大人。”
裴逾明微笑點頭：“丁縣尉有勞。”
丁展也下死力多看了裴逾明幾眼。
他姐姐給他來信，讓他多留意裴逾明。
眼前這個裴逾明不過一個文弱的公子哥兒，這等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哥好對付的很，洹川這時有兵患的地兒，走上兩遭說不定人都頹了。
只要他不冒尖兒，不礙事兒，讓他在這裏呆滿三年也不是不行。
不過，他要是不聽話，那就讓他見識見識什麽叫世間險惡。
到時他有沒有命逃出來，就真的看命了。
聽說這家夥惜命的很，帶了上百號人來赴人呢。
能養得起這麽多人的公子哥，看來是頭肥羊。
如此肥羊倒是讓人眼熱的緊呢。
丁展看著裴逾明一時忍不住想了許多。
眼見丁展下死力的看了自己好一陣子，裴逾明眉目不動，如常的跟著其他三班六房的人馬寒暄。
一通拜見過後，葉吉祥就邀請裴逾明赴宴，要給他接風洗塵。
此乃慣例，裴逾明欣然應往。
接風洗塵的地點是葉吉祥家。
葉吉祥家很大，占了差不多半條街的寬度，房屋層層疊疊的，雖然因為地勢的原因不如那等正經的幾進的宅子好算，但也足夠大，房屋足夠多。
尤其是裴逾明察覺到周圍隱隱約約的笑聲，打量聲。
見裴逾明若有警覺的模樣，葉吉祥趕緊賠笑解釋：“這是家裏的家下人等，沒見過世面，第一次見到裴大人您這等龍章鳳姿之人，大家都忍不住出來一睹裴大人風姿。家人無狀，裴大人勿怪。”
裴逾明微笑：“不怪，不怪，生人來了，少不得要好奇一些的。”
裴逾明心下暗忖，葉吉祥這土皇帝做得也怪舒服的，聽說家裏小妾都二三十了，真真皇帝的享受。
這次宴席葉吉祥也算是下了血本，十八道硬菜，還有秦樓楚館的歌舞伎助興，觥籌交錯，絲竹聲聲，很是奢靡 。
熏熏然間，讓人差點產生尚在京城的錯覺。
想不到離京幾千裏的地兒，還能有如此奢靡的宴會。
宴席漸深，與宴人員也漸漸放浪形骸起來。
與宴官員一個個摟著歌舞伎上下其手，場上漸漸響起淫詞浪語，場面十分不堪。
裴逾明身旁也圍過來兩個歌舞伎，柔媚的捧著酒杯要餵裴逾明喝酒。
早就見過世面的裴逾明絲毫不慌，就防著這等情形，他早有準備。
身旁的韓琦跟劉永保哼哈二將立馬上前攔住了對方。
尤其是劉永保很是不要臉的將人直接拉到自己懷裏。
葉吉祥一見，當即又讓兩個伎子上前，卻是被裴逾明冷眼止住了：“不必，我不喜，退下。”
眼見裴逾明一臉冷色，是真不喜歡。葉吉祥趕忙讓伎子退下，過後果真也不再讓其他伎子上前。
洗塵宴波瀾不驚的過去了。
裴逾明開始了他在洹川的正式上班生涯。
首要的就是查賬。
這一查直接把裴逾明查了個透心涼。
知道洹川縣窮，沒想到這麽窮。年年虧空，年年入不敷出，現在好些地方連春種的種子都不夠。
春種都種不下去，秋收拿什麽收的？
裴逾明拎著賬冊看了幾個來回，洹川的地界兒很大，糧食卻很少，年年饑荒。
稅收主要是茶葉跟鹽稅。
再是想不到，洹川這等窮鄉僻壤，竟然出產井鹽。
怪道葉吉祥、丁展等一眾地頭蛇吃得盆滿缽滿的。
窮地有如此賺錢的產業，簡直就如小兒抱金於鬧事，難怪洹川一年到頭不是土匪進城搶劫就是外族入侵襲擾。
外族也就罷了。
就是洹川這土匪未免也太多了些。
就是不知這土匪是真活不下去落草為寇的？還是有人需要他們，養大了他們？
既然來了，總要有一番作為才好。
別的且先不說，讓洹川老百姓吃飽飯，這是裴逾明首當其沖必須要先解決的。
現在時令雖然有些晚了，但搶著補救一下，還能抓住春種的尾巴。
裴逾明召來縣衙三班六房商量春種之事。
裴逾明話題剛剛一開，值房裏響起一片叫苦叫難的聲音。
總結一句話，沒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春種，種子、工具等等都要錢買，可農戶沒錢，縣衙也沒錢，沒錢也是沒法子的事，青黃不接之時，只能等著朝廷的救濟了。
好幾個胥吏很是語重心長的讓裴逾明放寬心，總歸年年都會死人的，看多了也就習慣了，天道如此，非人力難為。
反正人死多了大家都習慣了？
裴逾明心裏一股戾氣橫沖直撞，怎麽都壓不下去，當即斜乜了眼：“呵，天意如此？狗屁的天意，今兒個這個天意我裴某人偏要使之改一改。”
“縣衙沒錢？洹川不是有幾個有名的茶廠跟鹽井嗎？是哪些家管著這些？他們個個富的流油，讓他們先借點銀錢出來不過分吧？”
裴逾明此話一出，滿是俱靜。
有幾個尚存幾絲善念的胥吏忍不住閉了閉眼，完了，新來的縣丞是個楞頭青。
這個楞頭青命不久矣。這等要命的東西都敢碰？
看看前面幾任的例子，尤其裴縣丞現在住得這兇宅的前任主人不就是因為不小心碰了這個，才落得個全家死於非命的下場嗎？
葉吉祥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堆，又是煩又是快活。
煩的是自己可能又要迎接新上司了，快活的是，眼前這個上司不用伺候太久了，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裴逾明冷淩淩的四顧一番，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眾人怎麽想的他能猜到一二。
不過，他可沒興趣慢慢來，洹川積病日久，慢慢抽絲根本抽不走病氣，一個不好還容易讓自己染了病氣。
這等積貧積弱之地，就該大刀闊斧，直接從最要緊的地方砍下去，讓他們痛，讓他們瘋狂反撲。
裴逾明現在隱隱有一絲猜測，皇上將他貶到這裏來，應該不是一時心頭發熱，而是可能早有想法。
這裏如此貧弱，官員就任卻是兩極分化，一部分頻繁更換，一部分盤踞不動。如此不正常的官場，皇帝怎麽可能沒有察覺。
皇帝不過是需要一個合適有用的媒介，一個恰如其分的介入時機。
而他裴逾明就該是這個時機。
裴逾明直接找上了掌控洹川的鹽業的鹽商葉漢德家以及茶商錢金良家，裴逾明登門很是客氣的跟他們商議。
他以縣衙的名義做擔保，請葉家跟錢家借貸春種的費用，洹川縣現有人口一萬戶，裴逾明以朝廷的名義向這兩家各借三萬兩，總計六萬兩。
這些銀錢確定是借的，朝廷擔保朝廷兜底，並且還算利息，三年還清。
裴逾明秉承著先禮後兵的原則，開出的條件還是很豐厚的，表示，只要他們兩家願意借銀子，裴逾明答應他們可以繼續擁有洹川鹽跟茶的三年獨家買賣權力。
這個條件，裴逾明自覺已經展現了很大的善意了。
三年鹽跟茶的獨家買賣，這利潤，可遠遠不止六萬兩了。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裴逾明覺得這個條件已然很豐厚了，可對方卻是覺得被挑釁了。
你裴逾明一個新來的縣丞算什麽？
我們捧著你你才能做這個官兒，我們不捧著你，你什麽都不是。
這些人在洹川盤桓日久，早就將洹川值錢的營生視為己有，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們的。
可這裴逾明一來，不光是要他們掏銀子，還給他們定下生意期限，三年買賣？三年過後競標再得？
吃進肚子裏的讓他們現在吐出來？！怎麽可能？
這裴逾明不能留了。
裴縣丞正式喬遷入住葉家坡裴宅之時，葉吉祥等一眾洹川官員紛紛前來賀喜。
裴宅炮竹聲聲，賓朋滿座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將賀喜的眾人送走後，整個裴宅很快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白日喝酒吃肉太痛快了，現在大家都乏了，護衛都松懈了好多，好些個爛醉如泥的。
裴逾明攜著展靜玉更是早早睡下了。
半夜時分，夜黑風高，萬籟俱靜，正是殺人越貨的好時候。
一隊蒙面壯漢悄悄爬進了城，直奔裴宅而來。
一群人到了裴宅，輕而易舉的就打開了裴宅大門，暢通無阻的進了裴宅。
看著一旁醉的不省人事的守門人，匪徒們頗是不屑，一群廢物，這樣死也真是便宜他們了。
匪徒揚起刀，手起刀落，不料，卻是被人一把捉住。
爛醉在地上的護衛一躍而起，飛快的將刀奪了去，轉手就給他們來了一個手起刀落。
一陣砍瓜切菜後，裴宅響起了一陣陣震動蒼穹的呼喊聲：“不好了，土匪進屋了，救命吶，趕緊救命吶。”
裴宅的呼喊聲響了半夜，但沒有任何過來相救。
巡防司的人知道了裴縣丞家近盜匪的消息，趕忙稟報了上官丁展，卻是沒有得到回應。
經驗豐富的捕快跟丁卒們很能體察上意，沒回應就是讓他們不要管。得嘞，不管更好，去了也是送菜，還不如窩在值房喝酒來得舒服。
是日早上，吃飽喝足的丁展剛剛晃晃悠悠的上衙，迎面就遇到人來報：“大人，不好了，裴縣丞家昨晚進賊了，死傷了不少人，請大人快快前去看看。”
丁展一聽，大驚失色，慌忙帶著人馬往裴宅跑去，路上還遇到了同樣一臉痛惜的帶著人匆匆趕來的葉吉祥。
兩人見面互相見禮過後，俱是扼腕不已，滿臉痛色：“真真是天有不測風雲，裴縣丞他也太可惜了。”
兩人惋惜一陣，忙忙的相攜往裴宅而去。
一到裴宅，只見裴宅大門洞開，遠遠看去，院子裏一片血色。
葉吉祥當即就紅了眼睛，哀嚎出聲：“裴縣丞！裴縣丞！您可還好？真是天妒英才啊！”
葉吉祥一頭哭進門裏，哭得情真意切，仿若死了親爹一樣。
正哭得帶勁，忽聽一道清朗聲音回應了他：“多謝葉主簿記掛，裴某很好！”
葉吉祥瞬時就像被捏住喉嚨的雞，當即哭聲一頓，驚慌不已的看了過去，面前站著個長身玉立之人，不正是裴逾明？！
裴逾明還活著？！
那地上這些血，還有躺在地上的這些人都是誰？！
他們明明派了一多半的人過來的啊。
難道就這樣被裴逾明給幹翻了？
葉吉祥不可置信，丁展冷汗涔涔。
這些無用的家夥，竟然連這點子事都辦不好。明明都已經幹得這麽熟練了，還陰溝裏翻船？真真無用至極。
裴逾明欣賞了一會兒二人不斷變幻的神色，笑瞇瞇的道：“葉主簿、丁縣尉，二位來得正好。屋裏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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