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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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鄭公, 本名鄭永清，是跟在甘榮身邊最久的幕僚，很得甘榮信重。
鄭永清袖著手看著門口的方向：“只從今日裴縣丞的言行來看, 裴縣丞頗是有些少年意氣。跟先前聽到的裴縣丞, 頗是有些出入。”
甘榮靜靜撚須。如果真是這樣, 這裴逾明能得聖上親眼, 也實屬運氣逆天了。
只聽鄭永清繼續道：“不過，這倒也跟裴縣丞的年紀相符。今日裴縣丞所言雖然狂放了些，倒也有幾分實誠, 許是這份實誠得了聖人喜歡。”
甘榮笑笑：“嗯，確有幾分實誠。不過, 以聖上洞察天下的龍威, 光有實誠恐也不夠。”
鄭永清答非所問的道：“這裴縣丞的運道也是不錯的。”
甘榮頓了頓, 點頭：“是啊，運道不錯。”
讀書時，已經成為靶子的他，竟然毫發無損的三元及第狀元郎, 又是於皇子有救命之恩，又是寫書啥的，這次更是能從明王手中逃出生天，真真是運道不錯的很。
運氣也素來是一個成功人士的氣運之一, 但凡功成名就笑到最後的人就沒有運氣不好的。
裴逾明光這點就已然讓人很忌憚了。
甘榮凝神靜默一會兒, 對鄭永清道：“先多看著點他些。”
鄭永清點頭：“自是要多加註意。不過，東翁, 要是不放心他在這裏, 我看，不如我們讓他早日離去也好。”
甘榮斜了眼自己這個最為信重的幕僚：“你這老小子還真是一貫的狠。送他離去？談何容易啊。”
想當初, 聽聞京城有這意讓裴逾明來石諸時，他就已經運作過不要讓他來這裏，可最終，還是沒有阻攔住。
要是別人，甘榮也不甚在意，總歸來這裏的一般都沒甚了不得的背景的，尤其是洹川那人人聞之色變的貧亂之地，差不多成了官員的發配之地了。
能去洹川任職的，不出意外的肯定都是沒背景或是被發配到那兒的倒黴鬼。
這些人好對付的很，聽話的就留下來，不聽話的就送走，至於是死的還是活的送走，就看對方的威脅程度了。
可偏偏這次，來了個裴逾明。
這裴逾明跟之前那些倒黴鬼可是多有不同，人家背後可是皇帝。不管皇帝對他是否有幾分情誼，抑或是傳言是否牢靠，但至少從中可以看出這裴逾明有直達天聽的能力。
他的書信是能送到皇帝面前的。
這就很讓人忌憚了。
甘榮自信這石諸府他已經營多年，稱一聲固若金湯也不為過，一般人是難以撼動他分毫的。
但凡事就怕意外。
這裴逾明就是一個極大的意外。
鄭永清建言，這等人物，如果不能拉攏，那就真只能趕緊送走了。
而且最好是體體面面的送走。
鄭永清只盼這裴逾明在這裏安安生生呆上三年，屆時讓甘東翁給他一個優等考評，讓他趕緊升官走人。
對於鄭永清的話，甘榮自有思量。
想他甘榮能屹立石諸幾近二十載，豈會害怕一個裴逾明？
他裴逾明有背景，能直達天聽，前提也得是裴逾明有本事能將信送出石諸府。
他能否讓裴逾明體面離開石諸府，那也得看裴逾明聽話與否。
如果聽話，大家都好，都有體面。
如果不聽話，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再有來頭，也不過一個貶官而已。是龍到了他石諸府的地界兒都得給他盤著，何況一個貶官？
最多讓他處置起來麻煩些罷了，也不是不能動的？多年的土皇帝生涯，讓甘榮的自信心膨脹到了極點。
即便他再謹慎，還是難免多有傲慢驕橫。
裴逾明自是不知道，自己不過才來一個照面，上官都已經想好讓他如何離開了。
他回到驛站，繼續寫拜帖。
除了知府，還有同知、通判這些上司也要聯絡一二。
當然，因著頂頭上司甘榮在石諸府極為強悍的存在，對於這些上官們裴逾明沒有必要特別熱絡，而是讓隨從們去送拜帖跟拜禮。
但即便不打算見面攀談，禮數也必是不能缺的。
這些上官也很上道，俱是回了拜帖不見人。
連一個見面敘話的客套話都沒有。裴逾明對甘榮對石諸府的掌控程度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看來，石諸府的官員即便不都是甘榮的人，也是極為畏懼他的。
裴逾明現在只盼甘榮這個頂頭上司大方向是個好的，千萬別是作奸犯科之輩。至於一些無甚要緊的小方面的瑕疵，裴逾明覺得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畢竟，水至清則無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官場？總不好拿聖人的標準去要求的。
裴逾明給自己做好心理預期底線，擬定好兩日後出發去洹川後，就帶著展靜玉逛街。
是真逛街。
第一日，裴逾明跟展靜玉逛了瓦肆，去府城最大的酒樓吃了飯。
第二日，兩人往石諸府商業街逛街去了。
石諸府的商業街臨近仙水河，故名仙水街。
裴逾明一行一路走下去，發現這街道商鋪還挺全乎的。
各類皮貨、幹貨、綢緞布匹、茶葉、糧食以及地方特產等等，甚是不在少數。
背街地方還有幾個腳店，門前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再往裏走還有幾座酒樓兼青.樓的熱鬧去處，再背靜一點的地方，甚至還有幾家修船的店鋪以及鐵匠鋪什麽的。
這完全就是一個貨物集散地的模樣。
裴逾明正看著，先他們一步的韓琦已然打聽回來了：“公子，再往前走就出了城門，前面有一個大碼頭，很是熱鬧。我還打聽到，沿著河邊城墻往東二裏地還有一個很大的牲畜集散地。”
“這附近幾地的牛馬、騾子什麽的，都在那裏。”
裴逾明大感興趣，回頭對展靜玉道：“靜玉，你找個綢緞鋪子什麽的去逛逛，有喜歡的買些，在那裏等著我回來，我去看看碼頭。”
展靜玉很是善解人意的當即點頭：“好，我就在前面那個綢緞莊子等你，你小心些。”
展靜玉知道裴逾明必是有正事要辦，這等查探的事情他們這一大群人太顯眼了，人少些才能不引人註目，於是很是幹凈利落的轉身走了。
目送展靜玉走進就近的綢緞莊子後，裴逾明帶著劉永保跟韓琦並平遠侯給的護衛頭兒譚超一起往城門口走去。
果不其然，走到頭就見到一個大城門，兩邊高大的城墻蜿蜒一眼看不到頭，城門外就是一條大河，打眼就看到一個甚是有些規模的碼頭就在城門外不遠處。
河面上大船小船不少，南來北往，一派繁忙景象。
石諸府這個府城位置真心選得不錯。相當於建在交通樞紐上。
在碼頭觀察了一陣子後，看了看船只來往的頻率，大船小船的吃水情況。
韓琦還找了幾個船工閑話，問了人是從哪裏來，裝了什麽東西來賣等等。
在碼頭轉了一陣子，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裴逾明一行又往韓琦說的那個牲畜集散地走去。
馬不用說了，牛、騾子、驢這些平日裏除了生產用而外，戰時都是可以作為戰略物資的存在。這些東西一向緊俏的緊，該是要好好看看才好。
裴逾明四人走了一陣子，遠遠的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牲畜味兒。
裴逾明興奮的加快了腳步，果然，再走了沒一會兒就見到前面一片巨大的棚屋圍欄，裏面人喊馬叫的，熱鬧的不得了。
見到裴逾明一行過來，好幾個掮客模樣的人忙忙的圍了過來：“客官想要買什麽？我這裏，馬牛騾子什麽的都有，貨源足，價錢好說。”
這些人一看裴逾明的風姿打扮，再看看跟著的人也是十分體面精壯，以為是來了大主顧，好不殷勤。
裴逾明不好理會，韓琦趕忙笑呵呵的上前搭話道：“多謝幾位老哥，我們先看看，先看看，有需要再找老哥來問。”
幾人一聽韓琦這話，再看看裴逾明身旁杵著的兩個勇悍的護衛，很是識趣的沒有再行糾纏，對著韓琦拱拱手笑呵呵的道：“我等魯莽了，打擾尊駕了，這就走。小哥過後要是有用到小的，盡管吩咐。”
周圍窺伺著的人見到此等情狀，也紛紛撇開眼，不再緊盯不放了。
想來也許這公子是哪家富戶出來玩兒，看稀奇的，未必是他們的主顧，不必浪費時間。
身旁窺伺的目光少了，裴逾明才得以自在的在這個牲畜市場走動。
這個牲畜市場規模頗大，占地足有一百畝，每日有一千頭牲畜交易量。
在時下的經濟體量下，這等牲畜交易量堪稱巨大。
單就這個牲畜市場來看，這石諸府也許並不是如他之前了解的一般經濟十分不堪了。
但無論是裴逾明從之前多方打聽的信息，尤其是戶部的財政報表來看，整個石諸府經濟十分慘淡，除了府城而外，下轄十二縣能自給自足僅有兩縣，其他十縣全是需要吃朝廷的救濟糧。
裴逾明抑制住自己發散的思維，盡量的摒棄多餘的想法，在不清楚這個碼頭、商業街以及這個牲畜市場的具體營收之前，還是不宜過早的下結論。
他還需要多看看再說，不可一概而論。
裴逾明在這牲畜市場饒有興趣的走訪了大半個時辰方才不舍離去。
眼見裴逾明仿佛意猶未盡的模樣，劉永保不禁問道：“公子，左右今日無甚要事，不如在這裏走久點再回？”
裴逾明搖頭：“不可，算來我們已經呆得夠久了。”
畢竟，他可是想立自己有幾分小聰明，卻不甚穩重，一看就是年輕不經事兒，不過就是個走運有幾分運道的公子哥兒的模樣的人。
按照這等年輕公子的人設來說，興致來了，在這些商業街、碼頭、甚至牲畜市場這些地兒看看走走是無妨的，但是，要是問太多走太久看太長，那就容易崩人設了。容易讓人生疑。
韓琦思謀了下，大概也明白裴逾明的心思，當即道：“嗯，今日我們出來的也夠久了，過後要是有什麽遺漏的，我們在派人來仔細打聽也就是了。公子確實不宜在此盤桓過久。”
裴逾明讚許的看了眼韓琦：“嗯，阿琦言之有理，逛了這許久也累了，我們回頭找個戲樓好好聽聽戲，吃吃這邊的特色吃食也好。”
一行人回到仙水街，找到展靜玉。
展靜玉已經挑了好些匹綢緞、布匹什麽的，見到裴逾明一行進來，方才笑吟吟的吩咐掌櫃的包好送到驛站去。
旋即展靜玉趕緊起身跟裴逾明笑著招呼道：“夫君來的正好，我正好也買好了。可是要回去了？”
裴逾明微笑點頭：“嗯，走吧。”
一行人出了綢緞莊，裴逾明帶著展靜玉慢悠悠的走著：“夫人可有累了？是現在回驛站，還是去戲樓聽曲兒吃些東西再回？”
展靜玉搖搖頭：“不累。我也正想看看這邊的戲樓跟京城的戲樓有什麽區別呢，不如就去戲樓，夫君以為如何？”
裴逾明點頭：“好，那就去戲樓。”
二人做戲客套幾句，看看周圍已經被阻隔開去，方才自如的說起夫妻小話來。
雖然裴逾明一向是不管她花錢的，可今日自己在綢緞莊的舉動，別說裴逾明了，就是跟著他的從人都頗是驚奇，難得見到主母如此大手筆的購物，可不得驚奇了？
展靜玉對裴逾明輕輕細語：“我們長途跋涉，從京城帶出來的時興料子本就不多，這連番送禮已經去掉十之八\九了。我想著洹川經濟不濟，恐怕這些個東西也不多，到時候用起來也怕不方便。”
“總歸我們送人也好，自己用也好，日後都是免不了的。所以，我今日就做主多買了些，挑的時間長些，也好等著你們回來。”
裴逾明含笑輕嘆：“我知靜玉一向是個有主意的，果然胸有溝壑。”
展靜玉輕啐一聲：“呸，少哄我，我做這點子事兒算什麽有溝壑。”
嗔完，又頗是擔憂的問裴逾明：“逾明，你今日所見可是有何不妥？”
她是知道裴逾明的，雖然一向對新鮮事物很是好奇，也頗有興趣了解，可讓他今日耽誤如此長時間去看的，必是是有門道的。
裴逾明輕輕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好說，過後再說吧。逛了這許久也實在餓了，先去吃點東西吧。”
看著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也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展靜玉止住話頭，點頭應著：“好，先去吃飯吧。”
一行人來到戲樓，要了一個席面，坐著聽曲吃喝了起來。
唱曲裴逾明聽了一陣子，很濃重的地方特色，應是這邊的地方戲，沒聽懂唱了些什麽，但就鑼鼓以及唱曲人的節奏以及聽曲人的喝彩等等來看，應是一出詼諧、歡快的戲曲。
叫過小二一問，這曲子果真喜慶，這講得是五子登科的故事，很是安全又讓人津津樂道的戲曲。
聽了一陣子，席面上來了，裴逾明一行是真的餓了。裴逾明拿起筷子招呼招呼一聲，大家也俱是拿起筷子大快朵頤了起來。
裴逾明一向堅持除外做事絕對不能喝酒的原則，今日的席面也並未叫酒水。奈何小二一心業績，一再的過來推銷酒水。
裴逾明暗忖，看來，無論古今，這酒水約摸都是極為賺錢的，也怪不得小二如此賣力了。
裴逾明想了想，吩咐小二道：“拿十壇你們這裏賣的最好的酒送到驛站去。”
靜玉先前的話提醒他了，現在的酒水一般都是糧食釀就的，在府城賣酒的多，這去了洹川未必能有這麽便利，買點過去喝也行。就當是為小二創業績了。
小二一聽，真是喜出望外，看這公子情狀，本以為今日這筆酒水生意要黃的，卻想不到這貴公子竟然如此大手筆，送了老大一筆生意給他。
這等財神爺可不得好生伺候著？
小二響亮的答應著：“好嘞，小的這就去安排。”
小二歡快的跑出去，過了好一陣子方才進來，樂呵呵的跟裴逾明報備：“這位公子，酒水已經送到驛站了。公子可還有吩咐？”
飯已經吃到尾聲了，裴逾明索性叫過他：“我觀你嘴皮子甚是利索，你且坐過來跟我們講講這石諸府的趣事兒，說的好了，本公子有賞。”
說著，裴逾明先拋了一角銀子給他：“這個先賞你。本公子聽高興了，過後還有賞。”
小二喜的不行，忙忙點頭：“公子有令，小的自當遵從。”
小二果真湊過來說了起來。
初時，小二還甚是拘謹，說了一陣子，見裴逾明一行甚是隨和，漸漸放松了下來。爾後，更是在裴逾明、韓琦不動聲色的引導下，越說越上勁兒，越說越上頭。
不愧是戲樓裏當差的小二，這嘴皮子也是十分利索。
說起話來跟念快板兒似得，清楚快當，讓人聽得甚是有趣。
雖然說的都是“據說”，但無風不起浪，有心人也能從這“據說”裏聽出一些門道來。
比如，幾家公子爭青.樓花魁打起來，約摸也可看出哪幾家跟哪幾家關系近些，以及過後的傳說的中家主對鬧事後輩的反應也看出一些，這幾家大家長的處事風格。
當然，小二說得最多的還是他們石諸府知府大人治理石諸的豐功偉績。
比如知府大人如何的體恤下情，屬下犯錯，他能饒則饒，不能饒也必是讓人受罰的心服口服。
知府大人十分的寬厚仁和，聽說前些時候，他在府中設宴款待下面屬縣來述職的官員，一個縣令不小心冒犯了知府大人的侍女，知府大人沒有怪罪不說，還十分體恤的將侍女賞賜給了那縣令。
還有外地客商來此地不遜，如何被知府大人四兩撥千斤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等等光輝事跡。
一席話聽下來，滿頭滿耳俱是知府大人如何的英明仁和，端得是個不可多得的父母官。
這小二口才了得，將知府大人的豐功偉業講得跌宕起伏，引人入勝。
裴逾明聽完甚是滿意的賞了一兩銀子給小二。只把小二喜得合不攏嘴，天爺，今日這貴公子果真不一般，大方的緊，這打賞都頂上他一個月的工錢了。
小二對著裴逾明千恩萬謝，再三對裴逾明道：“小的肚子裏還有好些趣事兒，公子要是喜歡，過後再來戲樓叫上小的伺候，小的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裴逾明含笑盈盈沒有再言語。
看看外面天色，太陽已經落山了，該要回去了。
遂起身往外走去，小二並掌櫃的點頭哈腰的殷勤無比的將他們送出門去。
出得戲樓，裴逾明扶著展靜玉上車，打道回驛站。
一上車，裴逾明收攏了神色，靠在車壁上凝神靜思。
甘榮對石諸府的掌控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厚。
知道裴逾明在想事情，展靜玉輕輕給裴逾明蓋一床毯子，靜靜坐在一旁看著外面的街景輕悄的往後退卻。
一行人靜謐的回到驛站，剛進門，劉麼麼就過來稟報：“大人，今日驛站新來了個縣丞，打聽到大人在這裏，就過來遞了拜帖，還說是大人的舊識。”
裴逾明微一挑眉：“哦，舊識？拜帖拿過來我看看。”
不怪裴逾明驚訝，他才來這石諸府，實在也想不到這石諸府哪裏有他的舊識。
接過拜帖打開，裴逾明一眼掃過落款人姓名，湛鶴榮？
嗯？這個名字仿佛有些熟悉，但一時有點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再細看看內容，看到赤寧縣縣丞的名號，裴逾明終是記起這人是誰了。
這是他當初在東嵐置辦的第一個住宅的原房主，當初他差不多以翻倍的價錢買了他的房子，對當初急著用錢的湛鶴榮來說相當於雪中送炭了。
沒想到此人還記得自己。
如此有淵源，定然得見見才是。
這人跟自己同級，又有淵源，現在還在一個驛站住著，倒是不必如對待石諸府其他官員時一般避嫌。
裴逾明想了想，讓人備了四色禮，快速寫就一封拜帖，然後命人去湛鶴榮處送拜帖，看看人在不在，在的話他即刻前去拜訪。
很快，來人回報：“大人，湛大人現在在屋中，回話說您可隨時登門。”
裴逾明整整衣衫：“好。”
旋即，帶著禮品前去拜訪。
湛鶴榮住在前面院子裏一間廂房裏，不過，雖然是只住了其中一間，其它房舍倒還空中。裴逾明點點頭，如此甚好，適合說話。示意護衛警戒好四周後，裴逾明走進了院子。
一進到這個大雜院般的院子，裴逾明不自覺的就跟自家獨門獨院的院子對比了下。
一對比，裴逾明對驛丞當時給自己的臉面有了更為深刻的認知。
就按自己現在住的這小院的規格，估摸著少說也得是個一方主政的官兒才能住得了的。給了自己，真是給了老大的臉面。
裴逾明剛剛走進院子，一個笑得滿臉褶子的中年男子就急匆匆走出來拱手：“可是裴逾明裴縣丞駕臨？”
裴逾明趕緊拱手回禮：“正是在下。敢問尊駕是？”
中年男子拱著手連連點頭：“在下赤寧縣丞湛鶴榮。”
裴逾明繼續拱手：“原來尊駕就是湛縣丞，久仰久仰。”
湛鶴榮：“幸會，幸會。裴縣丞裏面請。”
兩人寒暄幾句相讓著進了湛鶴榮住的廂房。果然很簡陋，不大的一間房屋，就一床一桌兩椅子。
看著椅子，裴逾明暗忖，得虧有兩把椅子，不然豈不是還要去別處借椅子去。
兩人坐下，寒暄一陣，互相報了家門之後，話題漸漸親厚了起來。
湛鶴榮對裴逾明的觀感甚是不錯，當年裴逾明買房時的幹脆慷慨，湛鶴榮甚是感激。
想他當年才到赤寧不久，還未有站穩腳跟，處處都要打點，手頭拮據，可是把人難為壞了。
裴逾明那八百兩銀子真是幫了大忙了。
湛鶴榮對裴逾明當初的援手表達感激之情，裴逾明趕緊推辭，表示當年自己得了宅子，銀貨兩訖的買賣，實在不敢領受這感激之言。
兩人就裴逾明當年買房時否應該感激拉扯了一番過後，俱是心情不錯的默契轉開話題，聊起了職場的事情。
主要是湛鶴榮說，裴逾明聽。
湛鶴榮先是表達了一番自己對統領石諸的知府大人的英明領導的敬佩之情過後，又頗是隱晦的說起了一些他知道的石諸府官場的事兒。
一番話聽下來，裴逾明頗是有些驚訝，這湛鶴榮對他也太有誠意了些，觀他說的這些話雖然十分隱晦，但稍稍用點心思也能提點出核心。
核心就是，湛鶴榮通過這些年的觀察，發現他們石諸府的知府大人十分了得，與之相對要十分小心，不然後果難料。
饒是裴逾明有心交好，也想不到才一照面對方竟然如此真誠，真是真誠的讓他措手不及，甚至讓人有些懷疑其目的。
好在，湛鶴榮很快打消了他的疑惑，說了一陣官場的事情過後，湛鶴榮開始感懷自身了。
表示他蹉跎半生一事無成，已經快要知天命的年紀卻還是個縣丞，按照目前這種狀況，這縣丞說不定就是他官運的頭了。
讀書人嘛，哪裏沒有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理想的，可他卻只能困在這小小一方天地裏不得寸進，實在是不甘至極。
裴逾明默了。
這湛鶴榮是哪裏對他有這樣的信心？
竟然想要投靠自己？
想他裴逾明現在也不過是一個縣丞而已。
裴逾明隱晦的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湛鶴榮卻是一臉對他格外有信心的神色，比他這個當事人還堅信他前程無量：“非也，非也，裴公子休得妄自菲薄。雖然同為縣丞，可這縣丞跟縣丞也是有很大區別的。”
“比如我，年近五十，出身不顯，不過一個舉人出身，要是沒有大的際遇，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裴公子你不一樣，你出身宗室，家門顯貴，三元及第，才華出眾，年未弱冠，前程無量。現在的境遇於你不過是仕途免不得掉的磨煉而已，實在算不得什麽。”
想不到對方竟然對自己如此有信心，裴逾明雖然頗是意外，但聽起來卻不讓人反感，甚至還有些暗爽。
果然還是有人識貨的，相信他現在不過是虎落平川，總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雖然湛鶴榮這話裏難免恭維誇大，但聽起來總是讓人很順耳。
還別說，裴逾明對自己也很是有信心，從來不認為這洹川縣丞就是他人生失敗的表現，而是認為這不過是他仕途騰飛的起點。
二人對此的認知雖然目的不同，但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裴逾明也漸漸放開心懷，頗是謙遜的問起了洹川現狀。
之前聽到的都是十分寬泛的，現在在地頭上了，作為隔壁鄰縣縣丞的湛鶴榮應多少也會知道一些內情的。
湛鶴榮也是有備而來，聽得裴逾明打聽洹川 ，可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此番對談裴逾明可算是得了幾個極為有用的消息，比如，如果說甘榮是石諸府的土皇帝，那洹川縣主薄就是洹川土皇帝般的存在。
洹川縣官員可以說是流水的縣令，鐵打的主薄葉吉祥。此人已經熬走熬死了六任縣令了，裴逾明是第七個。
還有縣尉丁展也是做了十來年了，實力不可小覷。這縣尉聽說還跟甘榮沾親帶故，好像是甘榮一個小妾的表哥什麽的。
說完洹川官場，湛鶴榮又就自己知道的洹川土匪勢力也介紹了下，雖然不甚詳盡，但也讓裴逾明知道了，洹川現在最大的山匪頭子是樂禾山的山匪，最大的水匪頭子是門頭溝的水幫。
門頭溝的水幫相對講道理些，只要給足了過路費，人、貨都能安生過去。
可樂禾山的山匪就沒那麽道義，給足了過路費仍還要殺人越貨的情況也不少。
一番對談下來，信息量十足。
這等誠意十足的對談，甚是讓人歡悅。湛鶴榮表達了極大的投誠之意，裴逾明得到了極為重要的訊息。
為打消裴逾明的顧慮，讓他相信自己的投靠之意，湛鶴榮直接坦誠了自己的目的。
他非甘榮的親信嫡系，如無外力，他在石諸府將無寸進之可能。
理想的境遇下他可能只能在赤寧縣丞這個位子上告老還鄉。
而有意外的情況下更慘，他湛鶴榮可能不得善終，這可不是他胡亂猜測，隔壁其他翻船的前輩同輩們已經給了很多示例了。甘榮心狠起來那是真狠。
他找上裴逾明，就是看好他，想背靠他升官發財。目的清晰明了，野心昭然。
如此坦白之人，確實讓人難以拒絕。
不管對方最終目的是真是假，至少現階段對方提供的信息是極為有用的。雖然還沒有去調查，但裴逾明直覺已經相信了對方的誠意。
兩人說的甚是投機，說到愉快處更是在一起小酌幾杯增進談興。
直到日夕時分方才散去。
回到小院兒，展靜玉還等著他。
見到他進門，起身迎過來：“你喝酒了？可還好？可要醒酒湯？”
裴逾明擺擺手：“不用，不過小酌幾杯，並未上頭。”
展靜玉放心了：“那就好。逾明，確定明日出行嗎？”
裴逾明道：“是的，明日出發。我們已經在府城盤桓三天了，該是要出發去洹川了。”
說著，裴逾明拍拍展靜玉的手：“靜玉，明日就又要辛苦了。你且先去歇息，我找劉永保他們吩咐些事兒後再來。你先歇下，不必等我。”
展靜玉起身，叫過丹書三人，對裴逾明道：“既然明日出行，出行之物我還得再清點下才放心。逾明你忙你的，我去看看東西收拾的怎麽樣了。”
裴逾明點頭。
夫妻二人各自忙去了。
劉永保、韓琦、譚超三人進來，裴逾明仔細跟他們商量起出行之事。
洹川是距離府城最遠的縣，按照腳程，此去最少也得要五天，這還是在最順利的情況下，要是不順利，還真不好說幾天的。
這裏土匪、幫派林立，運氣不好說不得還能遇到一小夥偷襲的西戎兵馬。所以護衛一定要緊密，務必要保證安全抵達洹川。
因此，每日趕路的行程必須定好，也必須保證達成，務必要保證在天黑之前到達路途中的驛站，盡量避免在野外露宿。
幾人拿出地圖，認真的記牢裏程，記住每處驛站，然後排兵布陣，路途中的護衛輪值都一一安排妥當方才熄燈歇下。
次日，裴逾明一行往洹川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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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公, 本名鄭永清，是跟在甘榮身邊最久的幕僚，很得甘榮信重。
鄭永清袖著手看著門口的方向：“只從今日裴縣丞的言行來看, 裴縣丞頗是有些少年意氣。跟先前聽到的裴縣丞, 頗是有些出入。”
甘榮靜靜撚須。如果真是這樣, 這裴逾明能得聖上親眼, 也實屬運氣逆天了。
只聽鄭永清繼續道：“不過，這倒也跟裴縣丞的年紀相符。今日裴縣丞所言雖然狂放了些，倒也有幾分實誠, 許是這份實誠得了聖人喜歡。”
甘榮笑笑：“嗯，確有幾分實誠。不過, 以聖上洞察天下的龍威, 光有實誠恐也不夠。”
鄭永清答非所問的道：“這裴縣丞的運道也是不錯的。”
甘榮頓了頓, 點頭：“是啊，運道不錯。”
讀書時，已經成為靶子的他，竟然毫發無損的三元及第狀元郎, 又是於皇子有救命之恩，又是寫書啥的，這次更是能從明王手中逃出生天，真真是運道不錯的很。
運氣也素來是一個成功人士的氣運之一, 但凡功成名就笑到最後的人就沒有運氣不好的。
裴逾明光這點就已然讓人很忌憚了。
甘榮凝神靜默一會兒, 對鄭永清道：“先多看著點他些。”
鄭永清點頭：“自是要多加註意。不過，東翁, 要是不放心他在這裏, 我看，不如我們讓他早日離去也好。”
甘榮斜了眼自己這個最為信重的幕僚：“你這老小子還真是一貫的狠。送他離去？談何容易啊。”
想當初, 聽聞京城有這意讓裴逾明來石諸時，他就已經運作過不要讓他來這裏，可最終，還是沒有阻攔住。
要是別人，甘榮也不甚在意，總歸來這裏的一般都沒甚了不得的背景的，尤其是洹川那人人聞之色變的貧亂之地，差不多成了官員的發配之地了。
能去洹川任職的，不出意外的肯定都是沒背景或是被發配到那兒的倒黴鬼。
這些人好對付的很，聽話的就留下來，不聽話的就送走，至於是死的還是活的送走，就看對方的威脅程度了。
可偏偏這次，來了個裴逾明。
這裴逾明跟之前那些倒黴鬼可是多有不同，人家背後可是皇帝。不管皇帝對他是否有幾分情誼，抑或是傳言是否牢靠，但至少從中可以看出這裴逾明有直達天聽的能力。
他的書信是能送到皇帝面前的。
這就很讓人忌憚了。
甘榮自信這石諸府他已經營多年，稱一聲固若金湯也不為過，一般人是難以撼動他分毫的。
但凡事就怕意外。
這裴逾明就是一個極大的意外。
鄭永清建言，這等人物，如果不能拉攏，那就真只能趕緊送走了。
而且最好是體體面面的送走。
鄭永清只盼這裴逾明在這裏安安生生呆上三年，屆時讓甘東翁給他一個優等考評，讓他趕緊升官走人。
對於鄭永清的話，甘榮自有思量。
想他甘榮能屹立石諸幾近二十載，豈會害怕一個裴逾明？
他裴逾明有背景，能直達天聽，前提也得是裴逾明有本事能將信送出石諸府。
他能否讓裴逾明體面離開石諸府，那也得看裴逾明聽話與否。
如果聽話，大家都好，都有體面。
如果不聽話，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再有來頭，也不過一個貶官而已。是龍到了他石諸府的地界兒都得給他盤著，何況一個貶官？
最多讓他處置起來麻煩些罷了，也不是不能動的？多年的土皇帝生涯，讓甘榮的自信心膨脹到了極點。
即便他再謹慎，還是難免多有傲慢驕橫。
裴逾明自是不知道，自己不過才來一個照面，上官都已經想好讓他如何離開了。
他回到驛站，繼續寫拜帖。
除了知府，還有同知、通判這些上司也要聯絡一二。
當然，因著頂頭上司甘榮在石諸府極為強悍的存在，對於這些上官們裴逾明沒有必要特別熱絡，而是讓隨從們去送拜帖跟拜禮。
但即便不打算見面攀談，禮數也必是不能缺的。
這些上官也很上道，俱是回了拜帖不見人。
連一個見面敘話的客套話都沒有。裴逾明對甘榮對石諸府的掌控程度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看來，石諸府的官員即便不都是甘榮的人，也是極為畏懼他的。
裴逾明現在只盼甘榮這個頂頭上司大方向是個好的，千萬別是作奸犯科之輩。至於一些無甚要緊的小方面的瑕疵，裴逾明覺得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畢竟，水至清則無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官場？總不好拿聖人的標準去要求的。
裴逾明給自己做好心理預期底線，擬定好兩日後出發去洹川後，就帶著展靜玉逛街。
是真逛街。
第一日，裴逾明跟展靜玉逛了瓦肆，去府城最大的酒樓吃了飯。
第二日，兩人往石諸府商業街逛街去了。
石諸府的商業街臨近仙水河，故名仙水街。
裴逾明一行一路走下去，發現這街道商鋪還挺全乎的。
各類皮貨、幹貨、綢緞布匹、茶葉、糧食以及地方特產等等，甚是不在少數。
背街地方還有幾個腳店，門前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再往裏走還有幾座酒樓兼青.樓的熱鬧去處，再背靜一點的地方，甚至還有幾家修船的店鋪以及鐵匠鋪什麽的。
這完全就是一個貨物集散地的模樣。
裴逾明正看著，先他們一步的韓琦已然打聽回來了：“公子，再往前走就出了城門，前面有一個大碼頭，很是熱鬧。我還打聽到，沿著河邊城墻往東二裏地還有一個很大的牲畜集散地。”
“這附近幾地的牛馬、騾子什麽的，都在那裏。”
裴逾明大感興趣，回頭對展靜玉道：“靜玉，你找個綢緞鋪子什麽的去逛逛，有喜歡的買些，在那裏等著我回來，我去看看碼頭。”
展靜玉很是善解人意的當即點頭：“好，我就在前面那個綢緞莊子等你，你小心些。”
展靜玉知道裴逾明必是有正事要辦，這等查探的事情他們這一大群人太顯眼了，人少些才能不引人註目，於是很是幹凈利落的轉身走了。
目送展靜玉走進就近的綢緞莊子後，裴逾明帶著劉永保跟韓琦並平遠侯給的護衛頭兒譚超一起往城門口走去。
果不其然，走到頭就見到一個大城門，兩邊高大的城墻蜿蜒一眼看不到頭，城門外就是一條大河，打眼就看到一個甚是有些規模的碼頭就在城門外不遠處。
河面上大船小船不少，南來北往，一派繁忙景象。
石諸府這個府城位置真心選得不錯。相當於建在交通樞紐上。
在碼頭觀察了一陣子後，看了看船只來往的頻率，大船小船的吃水情況。
韓琦還找了幾個船工閑話，問了人是從哪裏來，裝了什麽東西來賣等等。
在碼頭轉了一陣子，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裴逾明一行又往韓琦說的那個牲畜集散地走去。
馬不用說了，牛、騾子、驢這些平日裏除了生產用而外，戰時都是可以作為戰略物資的存在。這些東西一向緊俏的緊，該是要好好看看才好。
裴逾明四人走了一陣子，遠遠的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牲畜味兒。
裴逾明興奮的加快了腳步，果然，再走了沒一會兒就見到前面一片巨大的棚屋圍欄，裏面人喊馬叫的，熱鬧的不得了。
見到裴逾明一行過來，好幾個掮客模樣的人忙忙的圍了過來：“客官想要買什麽？我這裏，馬牛騾子什麽的都有，貨源足，價錢好說。”
這些人一看裴逾明的風姿打扮，再看看跟著的人也是十分體面精壯，以為是來了大主顧，好不殷勤。
裴逾明不好理會，韓琦趕忙笑呵呵的上前搭話道：“多謝幾位老哥，我們先看看，先看看，有需要再找老哥來問。”
幾人一聽韓琦這話，再看看裴逾明身旁杵著的兩個勇悍的護衛，很是識趣的沒有再行糾纏，對著韓琦拱拱手笑呵呵的道：“我等魯莽了，打擾尊駕了，這就走。小哥過後要是有用到小的，盡管吩咐。”
周圍窺伺著的人見到此等情狀，也紛紛撇開眼，不再緊盯不放了。
想來也許這公子是哪家富戶出來玩兒，看稀奇的，未必是他們的主顧，不必浪費時間。
身旁窺伺的目光少了，裴逾明才得以自在的在這個牲畜市場走動。
這個牲畜市場規模頗大，占地足有一百畝，每日有一千頭牲畜交易量。
在時下的經濟體量下，這等牲畜交易量堪稱巨大。
單就這個牲畜市場來看，這石諸府也許並不是如他之前了解的一般經濟十分不堪了。
但無論是裴逾明從之前多方打聽的信息，尤其是戶部的財政報表來看，整個石諸府經濟十分慘淡，除了府城而外，下轄十二縣能自給自足僅有兩縣，其他十縣全是需要吃朝廷的救濟糧。
裴逾明抑制住自己發散的思維，盡量的摒棄多餘的想法，在不清楚這個碼頭、商業街以及這個牲畜市場的具體營收之前，還是不宜過早的下結論。
他還需要多看看再說，不可一概而論。
裴逾明在這牲畜市場饒有興趣的走訪了大半個時辰方才不舍離去。
眼見裴逾明仿佛意猶未盡的模樣，劉永保不禁問道：“公子，左右今日無甚要事，不如在這裏走久點再回？”
裴逾明搖頭：“不可，算來我們已經呆得夠久了。”
畢竟，他可是想立自己有幾分小聰明，卻不甚穩重，一看就是年輕不經事兒，不過就是個走運有幾分運道的公子哥兒的模樣的人。
按照這等年輕公子的人設來說，興致來了，在這些商業街、碼頭、甚至牲畜市場這些地兒看看走走是無妨的，但是，要是問太多走太久看太長，那就容易崩人設了。容易讓人生疑。
韓琦思謀了下，大概也明白裴逾明的心思，當即道：“嗯，今日我們出來的也夠久了，過後要是有什麽遺漏的，我們在派人來仔細打聽也就是了。公子確實不宜在此盤桓過久。”
裴逾明讚許的看了眼韓琦：“嗯，阿琦言之有理，逛了這許久也累了，我們回頭找個戲樓好好聽聽戲，吃吃這邊的特色吃食也好。”
一行人回到仙水街，找到展靜玉。
展靜玉已經挑了好些匹綢緞、布匹什麽的，見到裴逾明一行進來，方才笑吟吟的吩咐掌櫃的包好送到驛站去。
旋即展靜玉趕緊起身跟裴逾明笑著招呼道：“夫君來的正好，我正好也買好了。可是要回去了？”
裴逾明微笑點頭：“嗯，走吧。”
一行人出了綢緞莊，裴逾明帶著展靜玉慢悠悠的走著：“夫人可有累了？是現在回驛站，還是去戲樓聽曲兒吃些東西再回？”
展靜玉搖搖頭：“不累。我也正想看看這邊的戲樓跟京城的戲樓有什麽區別呢，不如就去戲樓，夫君以為如何？”
裴逾明點頭：“好，那就去戲樓。”
二人做戲客套幾句，看看周圍已經被阻隔開去，方才自如的說起夫妻小話來。
雖然裴逾明一向是不管她花錢的，可今日自己在綢緞莊的舉動，別說裴逾明了，就是跟著他的從人都頗是驚奇，難得見到主母如此大手筆的購物，可不得驚奇了？
展靜玉對裴逾明輕輕細語：“我們長途跋涉，從京城帶出來的時興料子本就不多，這連番送禮已經去掉十之八\九了。我想著洹川經濟不濟，恐怕這些個東西也不多，到時候用起來也怕不方便。”
“總歸我們送人也好，自己用也好，日後都是免不了的。所以，我今日就做主多買了些，挑的時間長些，也好等著你們回來。”
裴逾明含笑輕嘆：“我知靜玉一向是個有主意的，果然胸有溝壑。”
展靜玉輕啐一聲：“呸，少哄我，我做這點子事兒算什麽有溝壑。”
嗔完，又頗是擔憂的問裴逾明：“逾明，你今日所見可是有何不妥？”
她是知道裴逾明的，雖然一向對新鮮事物很是好奇，也頗有興趣了解，可讓他今日耽誤如此長時間去看的，必是是有門道的。
裴逾明輕輕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好說，過後再說吧。逛了這許久也實在餓了，先去吃點東西吧。”
看著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也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展靜玉止住話頭，點頭應著：“好，先去吃飯吧。”
一行人來到戲樓，要了一個席面，坐著聽曲吃喝了起來。
唱曲裴逾明聽了一陣子，很濃重的地方特色，應是這邊的地方戲，沒聽懂唱了些什麽，但就鑼鼓以及唱曲人的節奏以及聽曲人的喝彩等等來看，應是一出詼諧、歡快的戲曲。
叫過小二一問，這曲子果真喜慶，這講得是五子登科的故事，很是安全又讓人津津樂道的戲曲。
聽了一陣子，席面上來了，裴逾明一行是真的餓了。裴逾明拿起筷子招呼招呼一聲，大家也俱是拿起筷子大快朵頤了起來。
裴逾明一向堅持除外做事絕對不能喝酒的原則，今日的席面也並未叫酒水。奈何小二一心業績，一再的過來推銷酒水。
裴逾明暗忖，看來，無論古今，這酒水約摸都是極為賺錢的，也怪不得小二如此賣力了。
裴逾明想了想，吩咐小二道：“拿十壇你們這裏賣的最好的酒送到驛站去。”
靜玉先前的話提醒他了，現在的酒水一般都是糧食釀就的，在府城賣酒的多，這去了洹川未必能有這麽便利，買點過去喝也行。就當是為小二創業績了。
小二一聽，真是喜出望外，看這公子情狀，本以為今日這筆酒水生意要黃的，卻想不到這貴公子竟然如此大手筆，送了老大一筆生意給他。
這等財神爺可不得好生伺候著？
小二響亮的答應著：“好嘞，小的這就去安排。”
小二歡快的跑出去，過了好一陣子方才進來，樂呵呵的跟裴逾明報備：“這位公子，酒水已經送到驛站了。公子可還有吩咐？”
飯已經吃到尾聲了，裴逾明索性叫過他：“我觀你嘴皮子甚是利索，你且坐過來跟我們講講這石諸府的趣事兒，說的好了，本公子有賞。”
說著，裴逾明先拋了一角銀子給他：“這個先賞你。本公子聽高興了，過後還有賞。”
小二喜的不行，忙忙點頭：“公子有令，小的自當遵從。”
小二果真湊過來說了起來。
初時，小二還甚是拘謹，說了一陣子，見裴逾明一行甚是隨和，漸漸放松了下來。爾後，更是在裴逾明、韓琦不動聲色的引導下，越說越上勁兒，越說越上頭。
不愧是戲樓裏當差的小二，這嘴皮子也是十分利索。
說起話來跟念快板兒似得，清楚快當，讓人聽得甚是有趣。
雖然說的都是“據說”，但無風不起浪，有心人也能從這“據說”裏聽出一些門道來。
比如，幾家公子爭青.樓花魁打起來，約摸也可看出哪幾家跟哪幾家關系近些，以及過後的傳說的中家主對鬧事後輩的反應也看出一些，這幾家大家長的處事風格。
當然，小二說得最多的還是他們石諸府知府大人治理石諸的豐功偉績。
比如知府大人如何的體恤下情，屬下犯錯，他能饒則饒，不能饒也必是讓人受罰的心服口服。
知府大人十分的寬厚仁和，聽說前些時候，他在府中設宴款待下面屬縣來述職的官員，一個縣令不小心冒犯了知府大人的侍女，知府大人沒有怪罪不說，還十分體恤的將侍女賞賜給了那縣令。
還有外地客商來此地不遜，如何被知府大人四兩撥千斤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等等光輝事跡。
一席話聽下來，滿頭滿耳俱是知府大人如何的英明仁和，端得是個不可多得的父母官。
這小二口才了得，將知府大人的豐功偉業講得跌宕起伏，引人入勝。
裴逾明聽完甚是滿意的賞了一兩銀子給小二。只把小二喜得合不攏嘴，天爺，今日這貴公子果真不一般，大方的緊，這打賞都頂上他一個月的工錢了。
小二對著裴逾明千恩萬謝，再三對裴逾明道：“小的肚子裏還有好些趣事兒，公子要是喜歡，過後再來戲樓叫上小的伺候，小的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裴逾明含笑盈盈沒有再言語。
看看外面天色，太陽已經落山了，該要回去了。
遂起身往外走去，小二並掌櫃的點頭哈腰的殷勤無比的將他們送出門去。
出得戲樓，裴逾明扶著展靜玉上車，打道回驛站。
一上車，裴逾明收攏了神色，靠在車壁上凝神靜思。
甘榮對石諸府的掌控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厚。
知道裴逾明在想事情，展靜玉輕輕給裴逾明蓋一床毯子，靜靜坐在一旁看著外面的街景輕悄的往後退卻。
一行人靜謐的回到驛站，剛進門，劉麼麼就過來稟報：“大人，今日驛站新來了個縣丞，打聽到大人在這裏，就過來遞了拜帖，還說是大人的舊識。”
裴逾明微一挑眉：“哦，舊識？拜帖拿過來我看看。”
不怪裴逾明驚訝，他才來這石諸府，實在也想不到這石諸府哪裏有他的舊識。
接過拜帖打開，裴逾明一眼掃過落款人姓名，湛鶴榮？
嗯？這個名字仿佛有些熟悉，但一時有點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再細看看內容，看到赤寧縣縣丞的名號，裴逾明終是記起這人是誰了。
這是他當初在東嵐置辦的第一個住宅的原房主，當初他差不多以翻倍的價錢買了他的房子，對當初急著用錢的湛鶴榮來說相當於雪中送炭了。
沒想到此人還記得自己。
如此有淵源，定然得見見才是。
這人跟自己同級，又有淵源，現在還在一個驛站住著，倒是不必如對待石諸府其他官員時一般避嫌。
裴逾明想了想，讓人備了四色禮，快速寫就一封拜帖，然後命人去湛鶴榮處送拜帖，看看人在不在，在的話他即刻前去拜訪。
很快，來人回報：“大人，湛大人現在在屋中，回話說您可隨時登門。”
裴逾明整整衣衫：“好。”
旋即，帶著禮品前去拜訪。
湛鶴榮住在前面院子裏一間廂房裏，不過，雖然是只住了其中一間，其它房舍倒還空中。裴逾明點點頭，如此甚好，適合說話。示意護衛警戒好四周後，裴逾明走進了院子。
一進到這個大雜院般的院子，裴逾明不自覺的就跟自家獨門獨院的院子對比了下。
一對比，裴逾明對驛丞當時給自己的臉面有了更為深刻的認知。
就按自己現在住的這小院的規格，估摸著少說也得是個一方主政的官兒才能住得了的。給了自己，真是給了老大的臉面。
裴逾明剛剛走進院子，一個笑得滿臉褶子的中年男子就急匆匆走出來拱手：“可是裴逾明裴縣丞駕臨？”
裴逾明趕緊拱手回禮：“正是在下。敢問尊駕是？”
中年男子拱著手連連點頭：“在下赤寧縣丞湛鶴榮。”
裴逾明繼續拱手：“原來尊駕就是湛縣丞，久仰久仰。”
湛鶴榮：“幸會，幸會。裴縣丞裏面請。”
兩人寒暄幾句相讓著進了湛鶴榮住的廂房。果然很簡陋，不大的一間房屋，就一床一桌兩椅子。
看著椅子，裴逾明暗忖，得虧有兩把椅子，不然豈不是還要去別處借椅子去。
兩人坐下，寒暄一陣，互相報了家門之後，話題漸漸親厚了起來。
湛鶴榮對裴逾明的觀感甚是不錯，當年裴逾明買房時的幹脆慷慨，湛鶴榮甚是感激。
想他當年才到赤寧不久，還未有站穩腳跟，處處都要打點，手頭拮據，可是把人難為壞了。
裴逾明那八百兩銀子真是幫了大忙了。
湛鶴榮對裴逾明當初的援手表達感激之情，裴逾明趕緊推辭，表示當年自己得了宅子，銀貨兩訖的買賣，實在不敢領受這感激之言。
兩人就裴逾明當年買房時否應該感激拉扯了一番過後，俱是心情不錯的默契轉開話題，聊起了職場的事情。
主要是湛鶴榮說，裴逾明聽。
湛鶴榮先是表達了一番自己對統領石諸的知府大人的英明領導的敬佩之情過後，又頗是隱晦的說起了一些他知道的石諸府官場的事兒。
一番話聽下來，裴逾明頗是有些驚訝，這湛鶴榮對他也太有誠意了些，觀他說的這些話雖然十分隱晦，但稍稍用點心思也能提點出核心。
核心就是，湛鶴榮通過這些年的觀察，發現他們石諸府的知府大人十分了得，與之相對要十分小心，不然後果難料。
饒是裴逾明有心交好，也想不到才一照面對方竟然如此真誠，真是真誠的讓他措手不及，甚至讓人有些懷疑其目的。
好在，湛鶴榮很快打消了他的疑惑，說了一陣官場的事情過後，湛鶴榮開始感懷自身了。
表示他蹉跎半生一事無成，已經快要知天命的年紀卻還是個縣丞，按照目前這種狀況，這縣丞說不定就是他官運的頭了。
讀書人嘛，哪裏沒有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理想的，可他卻只能困在這小小一方天地裏不得寸進，實在是不甘至極。
裴逾明默了。
這湛鶴榮是哪裏對他有這樣的信心？
竟然想要投靠自己？
想他裴逾明現在也不過是一個縣丞而已。
裴逾明隱晦的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湛鶴榮卻是一臉對他格外有信心的神色，比他這個當事人還堅信他前程無量：“非也，非也，裴公子休得妄自菲薄。雖然同為縣丞，可這縣丞跟縣丞也是有很大區別的。”
“比如我，年近五十，出身不顯，不過一個舉人出身，要是沒有大的際遇，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裴公子你不一樣，你出身宗室，家門顯貴，三元及第，才華出眾，年未弱冠，前程無量。現在的境遇於你不過是仕途免不得掉的磨煉而已，實在算不得什麽。”
想不到對方竟然對自己如此有信心，裴逾明雖然頗是意外，但聽起來卻不讓人反感，甚至還有些暗爽。
果然還是有人識貨的，相信他現在不過是虎落平川，總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雖然湛鶴榮這話裏難免恭維誇大，但聽起來總是讓人很順耳。
還別說，裴逾明對自己也很是有信心，從來不認為這洹川縣丞就是他人生失敗的表現，而是認為這不過是他仕途騰飛的起點。
二人對此的認知雖然目的不同，但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裴逾明也漸漸放開心懷，頗是謙遜的問起了洹川現狀。
之前聽到的都是十分寬泛的，現在在地頭上了，作為隔壁鄰縣縣丞的湛鶴榮應多少也會知道一些內情的。
湛鶴榮也是有備而來，聽得裴逾明打聽洹川 ，可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此番對談裴逾明可算是得了幾個極為有用的消息，比如，如果說甘榮是石諸府的土皇帝，那洹川縣主薄就是洹川土皇帝般的存在。
洹川縣官員可以說是流水的縣令，鐵打的主薄葉吉祥。此人已經熬走熬死了六任縣令了，裴逾明是第七個。
還有縣尉丁展也是做了十來年了，實力不可小覷。這縣尉聽說還跟甘榮沾親帶故，好像是甘榮一個小妾的表哥什麽的。
說完洹川官場，湛鶴榮又就自己知道的洹川土匪勢力也介紹了下，雖然不甚詳盡，但也讓裴逾明知道了，洹川現在最大的山匪頭子是樂禾山的山匪，最大的水匪頭子是門頭溝的水幫。
門頭溝的水幫相對講道理些，只要給足了過路費，人、貨都能安生過去。
可樂禾山的山匪就沒那麽道義，給足了過路費仍還要殺人越貨的情況也不少。
一番對談下來，信息量十足。
這等誠意十足的對談，甚是讓人歡悅。湛鶴榮表達了極大的投誠之意，裴逾明得到了極為重要的訊息。
為打消裴逾明的顧慮，讓他相信自己的投靠之意，湛鶴榮直接坦誠了自己的目的。
他非甘榮的親信嫡系，如無外力，他在石諸府將無寸進之可能。
理想的境遇下他可能只能在赤寧縣丞這個位子上告老還鄉。
而有意外的情況下更慘，他湛鶴榮可能不得善終，這可不是他胡亂猜測，隔壁其他翻船的前輩同輩們已經給了很多示例了。甘榮心狠起來那是真狠。
他找上裴逾明，就是看好他，想背靠他升官發財。目的清晰明了，野心昭然。
如此坦白之人，確實讓人難以拒絕。
不管對方最終目的是真是假，至少現階段對方提供的信息是極為有用的。雖然還沒有去調查，但裴逾明直覺已經相信了對方的誠意。
兩人說的甚是投機，說到愉快處更是在一起小酌幾杯增進談興。
直到日夕時分方才散去。
回到小院兒，展靜玉還等著他。
見到他進門，起身迎過來：“你喝酒了？可還好？可要醒酒湯？”
裴逾明擺擺手：“不用，不過小酌幾杯，並未上頭。”
展靜玉放心了：“那就好。逾明，確定明日出行嗎？”
裴逾明道：“是的，明日出發。我們已經在府城盤桓三天了，該是要出發去洹川了。”
說著，裴逾明拍拍展靜玉的手：“靜玉，明日就又要辛苦了。你且先去歇息，我找劉永保他們吩咐些事兒後再來。你先歇下，不必等我。”
展靜玉起身，叫過丹書三人，對裴逾明道：“既然明日出行，出行之物我還得再清點下才放心。逾明你忙你的，我去看看東西收拾的怎麽樣了。”
裴逾明點頭。
夫妻二人各自忙去了。
劉永保、韓琦、譚超三人進來，裴逾明仔細跟他們商量起出行之事。
洹川是距離府城最遠的縣，按照腳程，此去最少也得要五天，這還是在最順利的情況下，要是不順利，還真不好說幾天的。
這裏土匪、幫派林立，運氣不好說不得還能遇到一小夥偷襲的西戎兵馬。所以護衛一定要緊密，務必要保證安全抵達洹川。
因此，每日趕路的行程必須定好，也必須保證達成，務必要保證在天黑之前到達路途中的驛站，盡量避免在野外露宿。
幾人拿出地圖，認真的記牢裏程，記住每處驛站，然後排兵布陣，路途中的護衛輪值都一一安排妥當方才熄燈歇下。
次日，裴逾明一行往洹川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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