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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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程彥煜滿頭冷汗：“肚子痛得不行, 還想吐，頭也暈天黑地的。”
裴逾明急道：“程兄先忍忍，我這就叫人來。”
號棚一旦落鎖除了巡考官過來巡查以及收卷官過來收卷, 其他時候是輕易不得開的。
裴逾明現在剛好寫好了一篇文章, 可以交卷的。
裴逾明正要轉身搖鈴, 卻是被程彥煜攔住了：“裴公子請留步, 我忍一忍就好了。現在叫人來，其實也無用。”
考試期間絕對不允考生挪動的，哪怕死人了。
這絕非危言聳聽, 曾經某次科考號棚失火，主考官也不允打開號棚讓考生出來逃生的。
何況貢院也沒郎中。藥物也許有, 但絕對沒有人敢賣。畢竟萬一出了事兒那可賣藥的人就會受牽連, 沒人願意冒這種風險的。
尤其是即便裴逾明叫了人來, 應該也不會有人願意冒著事後可能被攻訐科舉舞弊的風險來相幫的。沒看考試期間，巡考官也好收卷官也好，從來不跟考生對話，也從來不落單行動嗎？
科舉舞弊一向是殺無赦的大罪, 一旦被牽連上，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滅族。
沒有哪個官員會冒這等風險的。
這麽多年的科考下來，有考生死在貢院的消息時有發生, 一點都不稀奇。
裴逾明想了想。
也確實, 這等情形，叫了人來估計也無甚用處。
裴逾明冷靜下來思索了下, 按照貢院目前的環境, 程彥煜生病，若非是舊疾, 大概率就是飲食跟風寒問題了。
觀程彥煜先前的模樣甚是健康，也不像是有病之人。
於是，裴逾明細細得問起了程彥煜吃了什麽？是否受寒？
程彥煜抱著肚子哼哼：“應不是受寒，今早還好好兒的。就是中午我吃了饅頭喝了水後就隱隱有些不舒服，先前還能忍，可誰知越來越厲害了。”
裴逾明趕忙道：“你饅頭在哪兒？我看看。”
程彥煜撐著指了指籃子。
裴逾明大步走過去，掀開籃子一看，饅頭上好些綠黑斑點，還有長綠毛的。
裴逾明默然，如此這般，程彥煜只是肚痛嘔吐，已經很厲害了。
再看看程彥煜竹筒裏的水，媽耶，下面一層沈澱物，水也有股腥味兒，這家夥沒有燒，直接就舀了缸裏的水來喝的。
這缸裏的水都是貢院井裏面打來的，這貢院裏的井水不比外頭，都是好久啟用一次，又在城中，水質多有渾濁，這等死水被差役打到水缸又放幾天，這水質可想而知了。
程彥煜能撐到現在才倒下，已實屬難殺了。
看到此處，裴逾明確定這家夥十有八.九是食物中毒了。
裴逾明轉身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牛黃解毒丸給他吃了一小把。
然後趕緊燒了一鍋水將先前買的白糖倒了一些進去。
晾溫，端給程彥煜，讓他一氣喝下。
一鍋白糖水下去，裴逾明還嫌不夠，又忙忙得再燒了一鍋白糖水端給程彥煜。
程彥煜喝了幾口直呼喝不下，要吐了。
裴逾明卻道：“就要吐才好，趕緊的再喝點，撐得吐出來才好呢。”
食物中毒要催吐，吐出來才好。
所謂通則不痛嘛。
程彥煜很是聽話，立馬硬撐著繼續喝，果然，又喝了沒幾口，程彥煜已然疾步往茅廁跑去。
程彥煜大吐特吐了好一陣子，回來時，雖然腳步虛浮，但那種天旋地轉的痛感已然好了不少。
裴逾明見狀大喜，果然有用！
考慮到方才喝的牛黃解毒丸大概已經吐了，裴逾明趕緊又給了一小把讓程彥煜吞了，接著又讓他喝了一盞白糖補充糖分。
然後裴逾明繼續回去燒白糖水，預備再給程彥煜催吐一次。
有了前面的真實體感，程彥煜現在對裴逾明簡直是說什麽做什麽。
等到又一次痛感加強時，程彥煜果真聽話的又喝了一鍋白糖水催吐。
如此這般兩三次操作下來，程彥逾的癥狀果真減輕了許多，掌燈時分已然能撐著做題了。
裴逾明很是欣慰。
第一次用此法，還好用對了。
也得虧這程彥煜身體不錯。
折騰了一下午，裴逾明也沒做題。
不過，他剩的不多，完全不必著急。
可程彥煜就難了，策論剩了兩篇多，還有五篇文牘沒動，以他的速度，今晚不挑燈夜戰肯定是做不完的。
不過，這卻也是裴逾明幫不上忙的，也不能幫的。
裴逾明將最後一點白糖倒進開水裏遞給了程彥煜：“待會兒累了喝點糖水補充點糖分，註意身體。”
程彥煜感激涕零：“多謝裴公子，今日若非裴公子，我恐怕真是要交代在這裏了。
裴逾明搖搖頭：“舉手之勞，程兄不必在意。不過，科考雖然重要，但身體更為重要，程兄還宜量力而行才好。”
程彥煜苦笑道：“我量力不了。這次考試已然窮盡我全家之力了。我沒有多的機會了。”
裴逾明默然稍許後，嘆息道：“即便如此，程兄也還是宜以身體為重，不必太過焦慮。你寫吧，我不打擾你了。”
裴逾明回到自己號舍直接展開鋪蓋睡了。忙了一天，真是有些累了。
黑甜一覺起身，天光已明。
裴逾明洗了把臉，惦記著程彥煜情況，看了下，這家夥竟然已經起身在奮筆疾書了。
看情形，精神還行，裴逾明沒打攪，鋪開紙張寫了起來。
裴逾明不緊不慢，一上午寫了一篇策論，四篇文牘，留了一篇文牘下午寫。
鄉試不允提前交卷，都是戌時才能交卷出門的。
怕下午幹坐太無聊，裴逾明特意留了一篇文牘下午寫。
現在還有大把的時間，裴逾明又開始慢悠悠的做飯了。
這次真是做飯，他先前問那差役買了一些灰面，面條他是做不出來，但疙瘩湯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裴逾明頗有閑情逸致的將買的肉脯拿出來撕成一條條的丟進鍋裏，然後用喝水的杯子一杯一杯的舀面攪拌成疙瘩下到鍋裏。
香氣彌漫開來，同學們一陣無語，他們都急死了，這裴逾明竟然如此優哉游哉，真真是人比人氣死吶。
裴逾明卻是不管別人怎麽想，考試進行到現在這等時候，說實在的大多已成定數，他如何作為實在礙不著旁人的。
裴逾明悠悠然的飽餐了一頓過後，還又甚是悠閑的又燒水喝。
一杯白開水都讓他拿出品瓊漿玉液的勁頭了。
這一番消磨時間過後，看看日頭已經偏了不少，裴逾明才拿起筆寫最後一篇文牘。
寫完睡了一覺，才算磨到日頭偏西。
交完卷，裴逾明開始收拾起東西來。戌時快到了，收拾好東西，號棚一開鎖，立馬走人。
終於，清場交卷的鑼聲響起。
裴逾明立時起身，走到隔壁關心病號：“程兄可還能撐得住？”
程彥煜大病一場，還熬著連夜做題，現在已然是強弩之末了，聽裴逾明問話，已然連客氣都客氣不了了：“渾身無力，希望能順利走出去。”
裴逾明嘆口氣，幫著他打包好東西，然後背上自己的行李，再拿上程彥煜的家當，扶著他往外走：“我扶著你出去，總歸出門不急，慢著些也無妨的。”
程彥煜真是感激的無以覆加：“裴公子大恩，無以為報，日後但凡君有驅使，我定當結草銜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裴逾明失笑：“行了，順手的事兒，哪裏用得著赴湯蹈火的？你我此番相逢也是有緣，你實在不必太過在意。走吧。”
裴逾明身上掛滿東西，還要扶著人，這番走下來，甚是有幾份磕絆。幸得他讀書之餘也常年練習騎射，身體素質甚是不錯，不然，這番還真難得走出去。
兩人磕磕絆絆的走出了貢院。
貢院前已然人山人海。
裴逾明看了眼人海，問程彥煜道：“你家裏可有人來接？”
程彥煜苦笑道：“沒有，我家住京郊，何況家裏就一個老娘跟妹妹，此番就我一人進城趕考的。”
“裴公子此番大恩我謹記於心，他日定當相報。裴公子，你我二人就此別過，你且自去吧。”
裴逾明聞言，嗤了一聲：“行了，你都這樣子還跟我客氣什麽？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嘛，一切以身體為重，身體才為根本，其他的何必太過在意？不然，試考好了，人要是不好了，那可不得虧死？”
“好了，既然你沒人接，那今日就跟我走吧。我送佛送上西，你到我家去，好好休養休養再走吧。”
如此盛情，程彥煜怎能拒絕，只能感動無比的對裴逾明再三道謝。
裴逾明止住他，將他扶到一邊貢院左側角落處坐下：“咱倆就在這裏等著，我先前已經跟家裏人已經說好了在這裏接的。”
果然，裴逾明二人走過去沒多久，就見裴逾盛揮手跳腳的帶人過來接了。
見到裴逾盛，裴逾明立時松了勁兒了，將東西往他們那一丟，程彥煜往他們身前一放：“他病了，走不動，背他一下。”
然後裴逾明渾身卸了勁兒的靠著裴逾盛往前走：“盛哥，走吧。可累死我了。”
裴逾盛趕忙攙住裴逾明，這考試可太磨人了。
裴逾明還算好的，看看多少人一出貢院門就直接倒了下來？好些個考生都是被背著走的。
爬上自家馬車，裴逾明很沒形象的直接攤成一團歪在那裏。
程彥煜也被人背上了馬車。
見程彥煜坐都坐不穩的模樣，裴逾明趕緊對裴逾盛道：“盛哥，這位是這次跟我同考的程彥煜程同學，他在貢院染了疾，盛哥你幫忙趕緊找個郎中到家裏來。”
見程彥煜一臉灰敗的樣子，裴逾盛不敢耽擱，趕忙吩咐人趕緊去請郎中。
小廝答應著飛跑而去。
待到裴逾明一行回到家裏時，郎中已然上門來了。裴逾明很是滿意這個效率，當即道賞。
裴逾盛沒好氣的推著他往裏走：“行了，行了，這等小事兒你就別操心了。放心，今日跟去接你的，人人有賞。趕緊進去歇著吧，四叔四嬸都等急了。”
裴逾明以進到後院，立馬迎來了爹娘的熱情問候。
陳鳳芝一看到兒子這幅蓬頭垢面的模樣心疼壞了，趕忙催著兒子去洗漱，又忙忙的吩咐人趕緊將早就備好的熱湯熱飯準備好，隨時準備端上來。
裴逾明收拾好後出來，想著自己帶進家門的程彥煜，趕忙又出去看了人。
聽郎中說，程彥煜是勞累過度加上吃壞了東西，所以才急病了一場。好在當時處理的也算及時，他又年輕身體好，養一陣子也就好了，無甚大礙。
裴逾明聽完大是放了心，當即讓人給了重重的診金。並言明，這幾天恐怕還要時常勞動郎中登門診脈的。
對出手闊綽的主家郎中當然是大為心喜的，連連保證，日後必定隨叫隨到。
聽聞自己身體無大礙，程彥煜也是心頭大石落地，身體沒事就好。不然，真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人財兩失，可讓娘跟妹妹怎麽活啊。
程彥煜當即就要翻身下地給裴逾明磕頭。
嚇得裴逾明趕緊將人按住：“行了，行了，我不缺你這幾個頭的，你趕緊好好養病，身體養好了，什麽都好。”
說著，為免程彥煜再道謝不疊的，裴逾明直接起身道：“你身體不好，郎中說要吃得清淡些，我讓人備了些清湯淡飯，程兄先慢慢養著。”
“這兩天先委屈程兄了，待你身體大好了，我們定當好好吃上幾杯酒去。”
說完，不待程彥煜再說什麽的，裴逾明趕緊大踏步走了出去。
連續十來天清湯寡水的，現在回家了得要好好祭祭自己的五臟廟了。
家裏人也知道裴逾明累得緊了，都沒多問，陪著裴逾明吃完，就讓他趕緊歇息去。
裴逾明也確實累了。
躺在床上黑甜一覺直至第二日清晨，要不是生物鐘提醒他該醒來了，他都不願醒的。
醒來懵了好一陣，方才緩過神來。
起身收拾過後，又去看程彥煜的情況，見他氣色明顯好轉，方才放心的回到後院跟家裏人說起這次考試的事情。
總的一句話，這次鄉試一切順利，除了遇到程彥煜這點插曲而外，裴逾明自身是順利的不要不要的。
陳鳳芝聽得高興地合不攏嘴：“順利就好，順利就好。哎呀，先前可是把我擔心壞了，這下可算是放心。”
因著兒子要考試，陳鳳芝也聽了不少鄉試的事情，什麽被人誣告的啦、誤傷的啦，還有天災人禍的啦，總歸是聽說的擔心她都擔心了，現在見兒子全須全尾的出來了，陳鳳芝這才大石落地。
裴逾明自是不知道母親還有這許多擔憂的。在家裏休整了一日過後，裴逾明起身回了國子監。
大考過後，該是要跟老師報備覆盤一番才是。
見到裴逾明，曹甫原想要關心一番他身體的，但見裴逾明這幅神采奕奕的模樣，關心的話到底沒好出口。
曹甫輕嘆一聲：“觀你身體頗好，到底是年輕，底子好，恢覆的快。”
裴逾明嘿嘿一笑：“還好，估摸著是我在貢院睡的好。”
“睡得好？”曹甫不禁挑眉。
但見老師胡須都不捋了，裴逾明不敢再皮，趕緊將這次考試的內容以及自己解題的想法一一跟老師說了起來。
聽著裴逾明條理分明的說法，曹甫方才去掉方才升起的那絲惱怒。
原來這小子是覺得這次考試的題目對他不甚難，做起來甚是得心應手，所以很是松快，睡得才足。
行吧，如果這麽說那就還好。最怕學生不會，在考場上打瞌睡那才惱火。
曹甫不光是關心裴逾明對試題的應用程度，還關心考試過程中的一應事務。
待聽裴逾明說此次考試甚為順利，並未有烏七八糟的幹擾，曹甫方才放心下來。
看來，先前昌平侯之事震懾力很足，裴逾明此番考試總算不必擔心宵小之輩了。
試考完，考生們可以悠哉悠哉輕松一二，見見家人親長，可考官們卻仍是不得清閑，更為忙碌了。
考官們忙著閱卷，忙著定名次。
主考官侯珩一日日閱卷，已然閱的頭暈眼花，提神醒腦的香包放了好幾個在身邊。
終於在又一次看到佳作時，眼前一亮，瞬時心明神清了起來。
侯珩一很喜歡這種不期而遇的佳作，好文就是能提神醒腦，使人神清氣爽。
侯珩一重重的在佳作卷頭批閱了一個圈兒。頭等好文，當得畫圈。
終於，龐大的試卷全部閱完，可以拆彌封總結成績了。
很快，一張張試卷的成績被匯總了起來。
此次京城押註最多的裴逾明，不負眾望的高居榜首。
除了試帖詩而外，其他全是滿分，所有的閱卷官無一例外的都給畫了圈兒。
饒是侯珩一縱橫科場多年，如此驚人的成績，他也實屬少見。
裴逾明實力超群，又得聖眷，這第一當是毋庸置疑的。
一眾考官一致通過裴逾明的榜首之位。
榜首既定，餘下的自也不難。
侯珩一帶領眾考官，很快點下了此次鄉試的中舉名額，此次鄉試總計中舉一百六十六名。
中舉名單定下，謄錄好後，立時交由禮部覆核。
這個流程大多時候不過是走過場而已，禮部一般在確認籍貫姓名等無誤後，就直接按這名單排榜了，少有改動。
畢竟，不說主考官他們惹不起；改動起來也甚是麻煩，謄抄的朱卷、原卷都要反覆查核，還要上報層層核驗，可不得麻煩死人。
一個不好，提議改動的人都能因此折損在裏面去。
因此，除非是有巨大的錯漏，一般是無人會去做改動名次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兒的。
今次恩科關註的人尤其多。
禮部尚書聞陽洪看到侯珩一遞上來的中舉名單，迎面就見裴逾明名字。當即竟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這裴逾明果真爭氣，沒有讓他們為難。今次鄉試的差事倒也好交了。
聞陽洪著人核查了一遍中舉名單，確認無誤後，終是落了章。
正要使人擬榜的，卻見儀制清吏司郎中趙睿源匆匆走了進來：“尚書大人。”
聞陽洪放下手中的榜單，問道：“何事？”
趙睿源苦笑道：“今次擬榜恐怕有些波折了。”
聞陽洪沈沈的盯著他。
趙睿源拱了拱手，趕緊忙忙的對上官說明了緣由。
聽完，聞陽洪點著名單沈沈思量了好一陣，方才不辨喜怒的出聲：“此人現在何處？立即提來仔細問問。”
科舉舞弊，本就非同小可，這次還牽連到裴逾明，這可真是極為難辦吶，一個不好，恐怕血流成河。
趙睿源趕忙答道：“人已經提了過來，大人且隨我過去問問。”
趙睿源自知茲事體大，來稟報上官時已然將人一並提了過來。
聞陽洪擡腳就往訊問室走去。
只見裏面站著個書生模樣的人，聞陽洪走進去當中落座，趙睿源一旁陪坐，肅聲問話：“你姓甚名誰？哪裏人士？做什麽的？”
那人哪裏受得住如此威壓，趕緊跪下磕頭：“學生於廣堂，京畿人士，秀才出身，參加了此次恩科鄉試。”
雖說秀才已然是士了，按說是可以見官不跪的，但那也要看是什麽官了。
像此等帝國頂端當權者的威勢稍稍顯露他都承受不住。
趙睿源繼續問話：“於廣堂，你且將你先前所說如實道來。切記，務必說實話，不可妄言。須知，一旦讓我們查實你所言有假，後果恐怕是你承受不起的。”
於廣堂先前被人所激，一腔孤勇跑來禮部告狀，經由禮部這層層提見，現在已然被嚇得心氣全無了，要不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現在都想掉頭跑路了。
可現在懊悔已然來不及了，只得一條道走到黑了。
於廣堂一咬牙，將自己先前所說趕緊又說了一遍，為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於廣堂還力證：“學生所言絕對不假，當時考試時我們陽字號棚有七十號人，幾十口子人都能作證。”
“當時程彥煜病得要死了，根本無力寫作，何況這程彥煜好著的時候答題都甚為艱難，沒道理這病了反倒醍醐灌頂做題更快了的？就是有人給他作弊了。”
“我們所有人都看到，裴逾明在程彥煜的號舍呆了大半天才走的......”
一說到這上面，於廣堂又憤怒了，自己的號舍也在裴逾明旁邊，為何裴逾明對自己絲毫不加理會，卻偏偏對程彥煜好言有加。
這裴逾明竟然如此瞧不起自己？真真可惱。
那程彥煜更為可惱，秀才試竟然能一次過。想想自己，考了那麽多次，都快三十了才考中秀才。
這次看程彥煜病得要死，可是把他高興壞了。如此這般的話，這小子這次鐵定過不了。
自己要是考過了，那鐵定穩壓這小子一頭，可是能大大的出一口先前被人鄙薄不如這小子的惡氣了。
可誰知這廝竟然運氣奇佳，竟然得人相幫，讓他順利考完。
憑什麽好事都讓程彥煜那喪門星占全了？
這次怎就沒病死他呢？
於廣堂越說越激動。
聞陽洪一擡手止住了他，旋即起身。
走到外面，聞陽洪吩咐趙睿源道：“即刻著人去找此次鄉試陽字號棚的考生問話，你著人送信跟侯大人問明事情緣由。”
趙睿源答應著，聞陽洪卻又一擺手：“罷了，侯大人那邊還是我親自擬信。”
侯大人一眾主考官現在還在鎖院中，不能見外面的同僚的。
就連送信也是不能隨便送的，即便是他送信去，那也是要在禮部、吏部存檔以備查驗的。
趙睿源一邊答應一邊繼續聆聽上官吩咐。
只聽聞陽洪又道：“即刻著人將裴逾明跟程彥煜叫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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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彥煜滿頭冷汗：“肚子痛得不行, 還想吐，頭也暈天黑地的。”
裴逾明急道：“程兄先忍忍，我這就叫人來。”
號棚一旦落鎖除了巡考官過來巡查以及收卷官過來收卷, 其他時候是輕易不得開的。
裴逾明現在剛好寫好了一篇文章, 可以交卷的。
裴逾明正要轉身搖鈴, 卻是被程彥煜攔住了：“裴公子請留步, 我忍一忍就好了。現在叫人來，其實也無用。”
考試期間絕對不允考生挪動的，哪怕死人了。
這絕非危言聳聽, 曾經某次科考號棚失火，主考官也不允打開號棚讓考生出來逃生的。
何況貢院也沒郎中。藥物也許有, 但絕對沒有人敢賣。畢竟萬一出了事兒那可賣藥的人就會受牽連, 沒人願意冒這種風險的。
尤其是即便裴逾明叫了人來, 應該也不會有人願意冒著事後可能被攻訐科舉舞弊的風險來相幫的。沒看考試期間，巡考官也好收卷官也好，從來不跟考生對話，也從來不落單行動嗎？
科舉舞弊一向是殺無赦的大罪, 一旦被牽連上，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滅族。
沒有哪個官員會冒這等風險的。
這麽多年的科考下來，有考生死在貢院的消息時有發生, 一點都不稀奇。
裴逾明想了想。
也確實, 這等情形，叫了人來估計也無甚用處。
裴逾明冷靜下來思索了下, 按照貢院目前的環境, 程彥煜生病，若非是舊疾, 大概率就是飲食跟風寒問題了。
觀程彥煜先前的模樣甚是健康，也不像是有病之人。
於是，裴逾明細細得問起了程彥煜吃了什麽？是否受寒？
程彥煜抱著肚子哼哼：“應不是受寒，今早還好好兒的。就是中午我吃了饅頭喝了水後就隱隱有些不舒服，先前還能忍，可誰知越來越厲害了。”
裴逾明趕忙道：“你饅頭在哪兒？我看看。”
程彥煜撐著指了指籃子。
裴逾明大步走過去，掀開籃子一看，饅頭上好些綠黑斑點，還有長綠毛的。
裴逾明默然，如此這般，程彥煜只是肚痛嘔吐，已經很厲害了。
再看看程彥煜竹筒裏的水，媽耶，下面一層沈澱物，水也有股腥味兒，這家夥沒有燒，直接就舀了缸裏的水來喝的。
這缸裏的水都是貢院井裏面打來的，這貢院裏的井水不比外頭，都是好久啟用一次，又在城中，水質多有渾濁，這等死水被差役打到水缸又放幾天，這水質可想而知了。
程彥煜能撐到現在才倒下，已實屬難殺了。
看到此處，裴逾明確定這家夥十有八.九是食物中毒了。
裴逾明轉身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牛黃解毒丸給他吃了一小把。
然後趕緊燒了一鍋水將先前買的白糖倒了一些進去。
晾溫，端給程彥煜，讓他一氣喝下。
一鍋白糖水下去，裴逾明還嫌不夠，又忙忙得再燒了一鍋白糖水端給程彥煜。
程彥煜喝了幾口直呼喝不下，要吐了。
裴逾明卻道：“就要吐才好，趕緊的再喝點，撐得吐出來才好呢。”
食物中毒要催吐，吐出來才好。
所謂通則不痛嘛。
程彥煜很是聽話，立馬硬撐著繼續喝，果然，又喝了沒幾口，程彥煜已然疾步往茅廁跑去。
程彥煜大吐特吐了好一陣子，回來時，雖然腳步虛浮，但那種天旋地轉的痛感已然好了不少。
裴逾明見狀大喜，果然有用！
考慮到方才喝的牛黃解毒丸大概已經吐了，裴逾明趕緊又給了一小把讓程彥煜吞了，接著又讓他喝了一盞白糖補充糖分。
然後裴逾明繼續回去燒白糖水，預備再給程彥煜催吐一次。
有了前面的真實體感，程彥煜現在對裴逾明簡直是說什麽做什麽。
等到又一次痛感加強時，程彥煜果真聽話的又喝了一鍋白糖水催吐。
如此這般兩三次操作下來，程彥逾的癥狀果真減輕了許多，掌燈時分已然能撐著做題了。
裴逾明很是欣慰。
第一次用此法，還好用對了。
也得虧這程彥煜身體不錯。
折騰了一下午，裴逾明也沒做題。
不過，他剩的不多，完全不必著急。
可程彥煜就難了，策論剩了兩篇多，還有五篇文牘沒動，以他的速度，今晚不挑燈夜戰肯定是做不完的。
不過，這卻也是裴逾明幫不上忙的，也不能幫的。
裴逾明將最後一點白糖倒進開水裏遞給了程彥煜：“待會兒累了喝點糖水補充點糖分，註意身體。”
程彥煜感激涕零：“多謝裴公子，今日若非裴公子，我恐怕真是要交代在這裏了。
裴逾明搖搖頭：“舉手之勞，程兄不必在意。不過，科考雖然重要，但身體更為重要，程兄還宜量力而行才好。”
程彥煜苦笑道：“我量力不了。這次考試已然窮盡我全家之力了。我沒有多的機會了。”
裴逾明默然稍許後，嘆息道：“即便如此，程兄也還是宜以身體為重，不必太過焦慮。你寫吧，我不打擾你了。”
裴逾明回到自己號舍直接展開鋪蓋睡了。忙了一天，真是有些累了。
黑甜一覺起身，天光已明。
裴逾明洗了把臉，惦記著程彥煜情況，看了下，這家夥竟然已經起身在奮筆疾書了。
看情形，精神還行，裴逾明沒打攪，鋪開紙張寫了起來。
裴逾明不緊不慢，一上午寫了一篇策論，四篇文牘，留了一篇文牘下午寫。
鄉試不允提前交卷，都是戌時才能交卷出門的。
怕下午幹坐太無聊，裴逾明特意留了一篇文牘下午寫。
現在還有大把的時間，裴逾明又開始慢悠悠的做飯了。
這次真是做飯，他先前問那差役買了一些灰面，面條他是做不出來，但疙瘩湯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裴逾明頗有閑情逸致的將買的肉脯拿出來撕成一條條的丟進鍋裏，然後用喝水的杯子一杯一杯的舀面攪拌成疙瘩下到鍋裏。
香氣彌漫開來，同學們一陣無語，他們都急死了，這裴逾明竟然如此優哉游哉，真真是人比人氣死吶。
裴逾明卻是不管別人怎麽想，考試進行到現在這等時候，說實在的大多已成定數，他如何作為實在礙不著旁人的。
裴逾明悠悠然的飽餐了一頓過後，還又甚是悠閑的又燒水喝。
一杯白開水都讓他拿出品瓊漿玉液的勁頭了。
這一番消磨時間過後，看看日頭已經偏了不少，裴逾明才拿起筆寫最後一篇文牘。
寫完睡了一覺，才算磨到日頭偏西。
交完卷，裴逾明開始收拾起東西來。戌時快到了，收拾好東西，號棚一開鎖，立馬走人。
終於，清場交卷的鑼聲響起。
裴逾明立時起身，走到隔壁關心病號：“程兄可還能撐得住？”
程彥煜大病一場，還熬著連夜做題，現在已然是強弩之末了，聽裴逾明問話，已然連客氣都客氣不了了：“渾身無力，希望能順利走出去。”
裴逾明嘆口氣，幫著他打包好東西，然後背上自己的行李，再拿上程彥煜的家當，扶著他往外走：“我扶著你出去，總歸出門不急，慢著些也無妨的。”
程彥煜真是感激的無以覆加：“裴公子大恩，無以為報，日後但凡君有驅使，我定當結草銜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裴逾明失笑：“行了，順手的事兒，哪裏用得著赴湯蹈火的？你我此番相逢也是有緣，你實在不必太過在意。走吧。”
裴逾明身上掛滿東西，還要扶著人，這番走下來，甚是有幾份磕絆。幸得他讀書之餘也常年練習騎射，身體素質甚是不錯，不然，這番還真難得走出去。
兩人磕磕絆絆的走出了貢院。
貢院前已然人山人海。
裴逾明看了眼人海，問程彥煜道：“你家裏可有人來接？”
程彥煜苦笑道：“沒有，我家住京郊，何況家裏就一個老娘跟妹妹，此番就我一人進城趕考的。”
“裴公子此番大恩我謹記於心，他日定當相報。裴公子，你我二人就此別過，你且自去吧。”
裴逾明聞言，嗤了一聲：“行了，你都這樣子還跟我客氣什麽？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嘛，一切以身體為重，身體才為根本，其他的何必太過在意？不然，試考好了，人要是不好了，那可不得虧死？”
“好了，既然你沒人接，那今日就跟我走吧。我送佛送上西，你到我家去，好好休養休養再走吧。”
如此盛情，程彥煜怎能拒絕，只能感動無比的對裴逾明再三道謝。
裴逾明止住他，將他扶到一邊貢院左側角落處坐下：“咱倆就在這裏等著，我先前已經跟家裏人已經說好了在這裏接的。”
果然，裴逾明二人走過去沒多久，就見裴逾盛揮手跳腳的帶人過來接了。
見到裴逾盛，裴逾明立時松了勁兒了，將東西往他們那一丟，程彥煜往他們身前一放：“他病了，走不動，背他一下。”
然後裴逾明渾身卸了勁兒的靠著裴逾盛往前走：“盛哥，走吧。可累死我了。”
裴逾盛趕忙攙住裴逾明，這考試可太磨人了。
裴逾明還算好的，看看多少人一出貢院門就直接倒了下來？好些個考生都是被背著走的。
爬上自家馬車，裴逾明很沒形象的直接攤成一團歪在那裏。
程彥煜也被人背上了馬車。
見程彥煜坐都坐不穩的模樣，裴逾明趕緊對裴逾盛道：“盛哥，這位是這次跟我同考的程彥煜程同學，他在貢院染了疾，盛哥你幫忙趕緊找個郎中到家裏來。”
見程彥煜一臉灰敗的樣子，裴逾盛不敢耽擱，趕忙吩咐人趕緊去請郎中。
小廝答應著飛跑而去。
待到裴逾明一行回到家裏時，郎中已然上門來了。裴逾明很是滿意這個效率，當即道賞。
裴逾盛沒好氣的推著他往裏走：“行了，行了，這等小事兒你就別操心了。放心，今日跟去接你的，人人有賞。趕緊進去歇著吧，四叔四嬸都等急了。”
裴逾明以進到後院，立馬迎來了爹娘的熱情問候。
陳鳳芝一看到兒子這幅蓬頭垢面的模樣心疼壞了，趕忙催著兒子去洗漱，又忙忙的吩咐人趕緊將早就備好的熱湯熱飯準備好，隨時準備端上來。
裴逾明收拾好後出來，想著自己帶進家門的程彥煜，趕忙又出去看了人。
聽郎中說，程彥煜是勞累過度加上吃壞了東西，所以才急病了一場。好在當時處理的也算及時，他又年輕身體好，養一陣子也就好了，無甚大礙。
裴逾明聽完大是放了心，當即讓人給了重重的診金。並言明，這幾天恐怕還要時常勞動郎中登門診脈的。
對出手闊綽的主家郎中當然是大為心喜的，連連保證，日後必定隨叫隨到。
聽聞自己身體無大礙，程彥煜也是心頭大石落地，身體沒事就好。不然，真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人財兩失，可讓娘跟妹妹怎麽活啊。
程彥煜當即就要翻身下地給裴逾明磕頭。
嚇得裴逾明趕緊將人按住：“行了，行了，我不缺你這幾個頭的，你趕緊好好養病，身體養好了，什麽都好。”
說著，為免程彥煜再道謝不疊的，裴逾明直接起身道：“你身體不好，郎中說要吃得清淡些，我讓人備了些清湯淡飯，程兄先慢慢養著。”
“這兩天先委屈程兄了，待你身體大好了，我們定當好好吃上幾杯酒去。”
說完，不待程彥煜再說什麽的，裴逾明趕緊大踏步走了出去。
連續十來天清湯寡水的，現在回家了得要好好祭祭自己的五臟廟了。
家裏人也知道裴逾明累得緊了，都沒多問，陪著裴逾明吃完，就讓他趕緊歇息去。
裴逾明也確實累了。
躺在床上黑甜一覺直至第二日清晨，要不是生物鐘提醒他該醒來了，他都不願醒的。
醒來懵了好一陣，方才緩過神來。
起身收拾過後，又去看程彥煜的情況，見他氣色明顯好轉，方才放心的回到後院跟家裏人說起這次考試的事情。
總的一句話，這次鄉試一切順利，除了遇到程彥煜這點插曲而外，裴逾明自身是順利的不要不要的。
陳鳳芝聽得高興地合不攏嘴：“順利就好，順利就好。哎呀，先前可是把我擔心壞了，這下可算是放心。”
因著兒子要考試，陳鳳芝也聽了不少鄉試的事情，什麽被人誣告的啦、誤傷的啦，還有天災人禍的啦，總歸是聽說的擔心她都擔心了，現在見兒子全須全尾的出來了，陳鳳芝這才大石落地。
裴逾明自是不知道母親還有這許多擔憂的。在家裏休整了一日過後，裴逾明起身回了國子監。
大考過後，該是要跟老師報備覆盤一番才是。
見到裴逾明，曹甫原想要關心一番他身體的，但見裴逾明這幅神采奕奕的模樣，關心的話到底沒好出口。
曹甫輕嘆一聲：“觀你身體頗好，到底是年輕，底子好，恢覆的快。”
裴逾明嘿嘿一笑：“還好，估摸著是我在貢院睡的好。”
“睡得好？”曹甫不禁挑眉。
但見老師胡須都不捋了，裴逾明不敢再皮，趕緊將這次考試的內容以及自己解題的想法一一跟老師說了起來。
聽著裴逾明條理分明的說法，曹甫方才去掉方才升起的那絲惱怒。
原來這小子是覺得這次考試的題目對他不甚難，做起來甚是得心應手，所以很是松快，睡得才足。
行吧，如果這麽說那就還好。最怕學生不會，在考場上打瞌睡那才惱火。
曹甫不光是關心裴逾明對試題的應用程度，還關心考試過程中的一應事務。
待聽裴逾明說此次考試甚為順利，並未有烏七八糟的幹擾，曹甫方才放心下來。
看來，先前昌平侯之事震懾力很足，裴逾明此番考試總算不必擔心宵小之輩了。
試考完，考生們可以悠哉悠哉輕松一二，見見家人親長，可考官們卻仍是不得清閑，更為忙碌了。
考官們忙著閱卷，忙著定名次。
主考官侯珩一日日閱卷，已然閱的頭暈眼花，提神醒腦的香包放了好幾個在身邊。
終於在又一次看到佳作時，眼前一亮，瞬時心明神清了起來。
侯珩一很喜歡這種不期而遇的佳作，好文就是能提神醒腦，使人神清氣爽。
侯珩一重重的在佳作卷頭批閱了一個圈兒。頭等好文，當得畫圈。
終於，龐大的試卷全部閱完，可以拆彌封總結成績了。
很快，一張張試卷的成績被匯總了起來。
此次京城押註最多的裴逾明，不負眾望的高居榜首。
除了試帖詩而外，其他全是滿分，所有的閱卷官無一例外的都給畫了圈兒。
饒是侯珩一縱橫科場多年，如此驚人的成績，他也實屬少見。
裴逾明實力超群，又得聖眷，這第一當是毋庸置疑的。
一眾考官一致通過裴逾明的榜首之位。
榜首既定，餘下的自也不難。
侯珩一帶領眾考官，很快點下了此次鄉試的中舉名額，此次鄉試總計中舉一百六十六名。
中舉名單定下，謄錄好後，立時交由禮部覆核。
這個流程大多時候不過是走過場而已，禮部一般在確認籍貫姓名等無誤後，就直接按這名單排榜了，少有改動。
畢竟，不說主考官他們惹不起；改動起來也甚是麻煩，謄抄的朱卷、原卷都要反覆查核，還要上報層層核驗，可不得麻煩死人。
一個不好，提議改動的人都能因此折損在裏面去。
因此，除非是有巨大的錯漏，一般是無人會去做改動名次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兒的。
今次恩科關註的人尤其多。
禮部尚書聞陽洪看到侯珩一遞上來的中舉名單，迎面就見裴逾明名字。當即竟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這裴逾明果真爭氣，沒有讓他們為難。今次鄉試的差事倒也好交了。
聞陽洪著人核查了一遍中舉名單，確認無誤後，終是落了章。
正要使人擬榜的，卻見儀制清吏司郎中趙睿源匆匆走了進來：“尚書大人。”
聞陽洪放下手中的榜單，問道：“何事？”
趙睿源苦笑道：“今次擬榜恐怕有些波折了。”
聞陽洪沈沈的盯著他。
趙睿源拱了拱手，趕緊忙忙的對上官說明了緣由。
聽完，聞陽洪點著名單沈沈思量了好一陣，方才不辨喜怒的出聲：“此人現在何處？立即提來仔細問問。”
科舉舞弊，本就非同小可，這次還牽連到裴逾明，這可真是極為難辦吶，一個不好，恐怕血流成河。
趙睿源趕忙答道：“人已經提了過來，大人且隨我過去問問。”
趙睿源自知茲事體大，來稟報上官時已然將人一並提了過來。
聞陽洪擡腳就往訊問室走去。
只見裏面站著個書生模樣的人，聞陽洪走進去當中落座，趙睿源一旁陪坐，肅聲問話：“你姓甚名誰？哪裏人士？做什麽的？”
那人哪裏受得住如此威壓，趕緊跪下磕頭：“學生於廣堂，京畿人士，秀才出身，參加了此次恩科鄉試。”
雖說秀才已然是士了，按說是可以見官不跪的，但那也要看是什麽官了。
像此等帝國頂端當權者的威勢稍稍顯露他都承受不住。
趙睿源繼續問話：“於廣堂，你且將你先前所說如實道來。切記，務必說實話，不可妄言。須知，一旦讓我們查實你所言有假，後果恐怕是你承受不起的。”
於廣堂先前被人所激，一腔孤勇跑來禮部告狀，經由禮部這層層提見，現在已然被嚇得心氣全無了，要不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現在都想掉頭跑路了。
可現在懊悔已然來不及了，只得一條道走到黑了。
於廣堂一咬牙，將自己先前所說趕緊又說了一遍，為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於廣堂還力證：“學生所言絕對不假，當時考試時我們陽字號棚有七十號人，幾十口子人都能作證。”
“當時程彥煜病得要死了，根本無力寫作，何況這程彥煜好著的時候答題都甚為艱難，沒道理這病了反倒醍醐灌頂做題更快了的？就是有人給他作弊了。”
“我們所有人都看到，裴逾明在程彥煜的號舍呆了大半天才走的......”
一說到這上面，於廣堂又憤怒了，自己的號舍也在裴逾明旁邊，為何裴逾明對自己絲毫不加理會，卻偏偏對程彥煜好言有加。
這裴逾明竟然如此瞧不起自己？真真可惱。
那程彥煜更為可惱，秀才試竟然能一次過。想想自己，考了那麽多次，都快三十了才考中秀才。
這次看程彥煜病得要死，可是把他高興壞了。如此這般的話，這小子這次鐵定過不了。
自己要是考過了，那鐵定穩壓這小子一頭，可是能大大的出一口先前被人鄙薄不如這小子的惡氣了。
可誰知這廝竟然運氣奇佳，竟然得人相幫，讓他順利考完。
憑什麽好事都讓程彥煜那喪門星占全了？
這次怎就沒病死他呢？
於廣堂越說越激動。
聞陽洪一擡手止住了他，旋即起身。
走到外面，聞陽洪吩咐趙睿源道：“即刻著人去找此次鄉試陽字號棚的考生問話，你著人送信跟侯大人問明事情緣由。”
趙睿源答應著，聞陽洪卻又一擺手：“罷了，侯大人那邊還是我親自擬信。”
侯大人一眾主考官現在還在鎖院中，不能見外面的同僚的。
就連送信也是不能隨便送的，即便是他送信去，那也是要在禮部、吏部存檔以備查驗的。
趙睿源一邊答應一邊繼續聆聽上官吩咐。
只聽聞陽洪又道：“即刻著人將裴逾明跟程彥煜叫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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