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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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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不妨裴逾明說話竟然不留情面至此, 這話說的差不多是指著嚴啟越鼻子罵,你見識太少了,你也配教訓別人?

屋子裏眾人心思各異, 面色卻更是一個比一個端著。反正文人之間辯論起來從來都是爭鋒相對的, 當場罵街的都有, 這點子事兒實在不算什麽。

總歸今日是嚴啟越先開的頭, 他自己挑起來的事兒,自己想辦法收場。

陽荊書院山長曲華太尤其垂著眼眸格外的起勁喝茶,仿佛手裏茶碗的茶是什麽了不得的瓊漿玉液一般。

曲華太其實心裏是有點不大痛快的, 今日他是東家,東嵐書院齊聚, 雖然大家是為著清談大賽而來, 都是為著給自家書院爭光來的。

這等言辭犀利的辯駁放在賽場上自是沒人說什麽的, 但你放在今日大家見禮閑談就有點不應該了。

何況裴逾明還身份特殊。想的多些,裴逾明奉旨讀書,你當堂下裴逾明的面子,那就是讓皇上臉上不好看。

要是裴逾明今日大放異彩還好, 要是不能,那不是妥妥的打皇上的臉嗎?

不過,眼下看來,這裴逾明沒有輸, 既然嚴啟越非要人家說, 那就好好說說,總歸他註意控場就是。但有發現裴逾明有不敵趕緊把這事兒昏混過去。

打定主意的曲華太更是認真的垂眸啜茶。

嚴啟越現在已然全然顧不上什麽氣度、風度了, 鐵青了臉:“好好好, 老夫今日倒要好好請教請教裴公子,胸有成竹哪裏有不對, 哪裏就狹隘了?”

“裴公子最好能有理有據的說服我們,不然,恐怕在座的各位也難以忍受裴公子你不敬尊長的囂張跋扈。”

媽耶,又加一個罪名。

這是絕對不能認的,裴逾明連忙語氣恭謹的懟了回去:“嚴學正此言請恕學生不敢領受,我自小受聖人教導,最是尊師重道的。當然了,也聽聖人說過,做長輩的要有做長輩的樣兒,長輩想要人尊重那也要先註重自己的德行。”

“何況,學生現在正在跟嚴學正清談辯論,理不辯不明,各自證理而已,哪裏就是不敬尊長、囂張跋扈了?”

“還是說嚴學正準備以尊長之利不允學生辯理了?要是嚴學正真有此意,不欲學生辯駁的,學生自當遵從。”

嚴啟越氣得差點蹦起來,想不到這裴逾明竟然牙尖嘴利至此?

氣恨之餘心裏也有點隱隱後悔,今天到底是大意了,沒曾想著裴逾明竟然難啃至極,爭鋒相對絲毫不懼。

早知這樣,自己不該直接跳出來,而是應該示意學生來懟裴逾明的。

現在事情進行到這一步,不管裴逾明今日最終究竟是何表現,他堂堂一府學正親自下場擠兌一個學生,場面著實不大好看,日後一個有失風度的名聲恐怕是跑不掉了。

可惜,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只盼後面抓住裴逾明辮子,將這些罪名給他結結實實坐實了,也不枉今日擔個有失風度的名聲。

嚴啟越到底城府了得,心裏理好定位後,很快平覆心情,冷冷道:“你也休得跟老夫逞口舌之快,裴公子有何高見老夫洗耳恭聽。”

對嘛,這才是辯論正確打開方式嘛。

早這樣多好?何必一頂又一頂的大帽子給人蓋過來?

裴逾明拱拱手朗然出聲陳詞:“高見不敢當,不過學生確有一些拙見,還望老師指正。學生認為,於事而言,胸有成竹與胸無成竹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

“學生也從未說過‘胸有成竹’狹隘了,而是說單單就一方面直接給人下結論的說法太過狹隘。”先趕緊堵住漏洞,免得過後陷入自證陷阱。

“學生認為胸有成竹乃是技進於道、融會貫通,對所觸及之物了解的已臻化境,此法當然已屬上乘,我輩讀書進學理該如此,無可厚非。”

“但是世間萬事萬物皆有恒定之心,心之所見決定了物之所以。由此我們對事務的了解便是通過自身的所見所聞所學來判定是否合理,是否合乎邏輯等等。”

“如此,我們心之廣度就決定了我們對事物的看法。以心證道固然不錯,但卻難以跳出自己固有的認知,比如,方才嚴學正一聽學生的謙辭,就立馬認為學生所言有誤,就是這個道理。而胸有成竹正是以心證道!”

眾人......好家夥,裴逾明這暗搓搓的罵嚴啟越見識淺薄呢。

不過,裴逾明這小孩此言甚是有幾分道理,此子果真有幾分了得的。

裴逾明今日之言,仿佛打開了一個新的道路。學術之言不管荒謬與否,只要能說出道道來,大家打開思路再辯就是。

主要是要論點夠新,夠奇,裴逾明此言就甚為不錯,沒有陳詞濫調。

漸漸的屋子裏喝茶的聲音都小了很多,眾人看熱鬧的神色也逐漸收斂了起來,神情漸漸認真了起來。

曹甫閉著眼睛,狠狠抹了幾把胡須,自家這個入室弟子今日恐怕是要大放異彩了,真真給人長臉。

嚴啟越氣了個半死,裴逾明這廝竟然暗搓搓的罵他?

正在想是不是再找個罪名給他懟回去的,一旁有人給他倒了杯茶:“嚴學正請喝茶。”

他們現在正聽得有意趣,可是不想聽嚴啟越對罵平白打斷了這氣場。

原本準備找場子的嚴啟越被這一打岔,心氣兒也瞬時下去了不少,眾人的心思他哪裏會不曉得的?無非就是看著裴逾明有兩分急才,想要巴結嘛。

算了,既然今日這虧也吃了,也不好再多豎敵的。有臺階就先忍一忍。

但聽裴逾明接著侃侃陳詞:“這裏且不論學生說不敢篤定自身是否胸有成竹這話是否是謙辭。就且先按照嚴學正先前給學生定下的無謂罪名,即學生胸無成竹。”

“學生以為,胸無成竹在學生這裏卻不同於胸無點墨的貶義詞,而是趣在法外,胸無成見所拘束,自由自在、神與物游,意向出乎於形,自此天機勃露、渾然天成。”

“這裏的‘無’絕非‘沒有’,而是廓然形外,乃是天機所起,突破自身的認知限制,得窺天道。較之胸有成竹又更有所升華......”

“當然,這其中的升華自是少不了前面胸有成竹對事物已臻化境的熟稔突破,胸無成竹不是天上掉餡餅,不是沒有基礎的高屋建瓴,更不是坐等奇跡。而是胸有成竹爐火純青之後的精煉。”

“當做到爐火純青之後,做到胸有萬物而又突破萬物之時,又可反哺,讓胸有成竹更為凝練通達......”

“所以,學生才認為,萬事萬物不可簡單的以胸有成竹抑或是胸無成竹一概而論,更不是非此即彼。二者應是相輔相成,互為成就的.......”

“以上乃是學生的一點拙見,還請老師指正。”

裴逾明說完,慨然躬身行禮,誠請指正。

沒想到這裴逾明竟然真的胸有點墨,竟然真能說的好聽又有道理,嚴啟越心沈的不行,驚怒交集之下,一時間竟然沒有想到該如何懟回去。

好在,這時有人幫他問了,只聽門口響起一清肅之聲:“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虛靜之心包藏萬物,可容天地之物,以心證道有容乃大,哪裏就不可了?”

裴逾明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了一個清風道骨般儒雅雋秀的文士,看起來風度翩翩,一見不凡。

裴逾明正在想這人是誰時,卻見屋裏眾人已然紛紛起身前去見禮:“見過千鶴先生。”

啊呀,傳說中的當世大家聖人出現了,怪道看起來這麽有氣質,這麽仙風道骨,裴逾明趕緊緊隨老師步伐躬身下腰:“學生拜見千鶴先生。”

本以為是隨大流的拜見,卻不妨千鶴先生直接大踏步走到他面前:“不必多禮。你且先回答老夫之言。”

裴逾明心頭滴汗,今日自己這風頭出得好像有些大了。

他其實也是占著後世一些知識的地利之便才敢跟嚴啟越較勁的。卻不妨竟然招來了千鶴先生這尊大佛。

說實在的,要是先前千鶴先生都在的話,裴逾明絕對不會如現在這般信口開河了。在這等當世大家面前說這些,真是有些班門弄斧的感覺。

一個不好,在這等大家面前恐怕失了尊重,那就大大的不好了。

可惜,現在懊悔也無用,得要趕緊把眼前的事情對付過去。

千鶴先生乃是一代大家,能降尊紆貴的問自己這個小毛孩子,想來只是想要考校考校自己而已,應是不會故意為難自己這個小學生的。

罷了,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最後這一哆嗦了,既然已經信口開河了,那就硬著頭皮侃下去了。以千鶴先生的地位,即便自己答的不好,看在自己年齡小的份上想來也是不會責罰的。

裴逾明飛快想定,打定主意恃小行兇,不管了,繼續侃侃而談。千鶴先生您跟我談老子,那我就跟您說莊子好了。

裴逾明恭敬的對著千鶴先生一揖:“莊子講說‘坐忘’,因為‘忘’才能創發萬物,生生不息。此處正是忘掉心,才能超越......”

曹甫現在已然坐直了身子,再是不覆先前的閑適了,預備著裴逾明接不上,他這個做老師的理當要幫他找補。

好在,裴逾明這答法尚可,雖然有投機取巧之處,畢竟真論起來莊子的‘忘’也絕對不僅僅是忘記。不過,辯論嘛,本就是要會鉆空子,哪裏就一定要事事周全呢。

這等回答對學富五車的文士來說當然是有所欠缺的,但對裴逾明來說,卻是不錯。畢竟孩子年紀小,投機取巧一點也不是什麽大錯。聞道有先後,自家這個學生才進學多長時間?能答成這樣已然了得了。

曹甫得意的在心裏幫著給自家這個得意弟子好一陣找補漏洞。不管怎麽說,裴逾明今日算是大大的給他長臉了。

千鶴先生果然莞爾:“小子倒是會取巧。佛曰‘藏識’,含藏萬有,使之存而不失,凡所有相,莫不從心而化,此你以為如何?”

真不愧是大家,道家說完跟自己說佛家。

不過,這話也好說,他本就沒有否認以心證道,不過是認為以心證道差了點超然物外而已。

現在剛好可以從這點給自己找補,我從一開始就沒說胸有成竹不好啊,也從來沒有認為以心證道不好。

裴逾明趕緊再次以小逞兇:“先生所言極是,所以學生從一開始就說了,這以心證道未嘗不可。認為胸有成竹跟胸無成竹乃是相輔相成之道,並非非此即彼。學生以為單論其中一道那才是有狹窄之處。”

“明心見性,肺腑之性跟不泥古法、惟活是從並不沖突,學生這裏說的‘無’不是說要徹底的舍棄法度,而是要在‘心’的基礎上揚棄、發展、超越。”

“學生以為此二法可以因時間、空間、境遇等因時因地做出改變,不可以一概而論,適合的才是最優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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