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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天沒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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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天沒有下雨

還是第一次, 傅寒崢感覺顧明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把他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遍。

他暗暗調整了一下坐姿,表現得姿態坦然,但捏緊一紙婚約的手暴露了他的緊張。

顧明衍也是第一次認真在看這個叫傅寒崢的人, 以前還真沒註意這家夥長什麽樣。

顧家開娛樂公司, 他從小見到的人都是萬裏挑一的精致俊秀, 後來談了沈鈺,每天早上一睜眼, 就見到呼吸都可以為之停止的美貌。

長年累月下來, 顧明衍的審美被慣得太高,第一眼沒能讓他驚艷過的人, 大腦直接就自動過濾了,更不可能跟[喜歡]…[戀愛]…[結婚]之類的字眼掛上鉤。

眼前這位傅寒崢……倒也不能武斷地說別人長得不好看, 按一般大眾標準,大概還是有幾分帥氣,但按顧明衍的標準, 他不會再多看第二眼。

“你考慮看看。”

久久聽不到回音, 傅寒崢有些等不及, 茶幾上擺著厚厚的婚前協議,他故作平靜道:

“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他微低著頭, 沒敢看顧明衍, 看茶杯裏浮起茶葉梗, 語速有些快, 幾乎是急迫地在說:

“上次宴會見你,很中意你。”

這樣大膽的告白, 茶室一瞬間靜默下來。

顧明衍坐在那兒,沒什麽反應, 只覺得好笑。

從小中意他的人太多,他向來對旁人的“深情”沒有興趣,何況,這“中意”未免也太諷刺。

傅斯禮那家夥回國後在傅家被架空成那樣,一點實權都沒有,什麽消息都不了解,尚且都還能跟他說一句自家姐姐的動向,讓他借機查到了顧澤麟和傅家長女的結婚證,意識到他們在背後搗鬼。

但那時已經晚了。

可傅寒崢這些年參與過不少傅家公司的事,對情況的了解遠比傅斯禮要多得多。傅寒崢和他之間也並不是全無見面,往常的年會、宣講會、各大晚宴,都有點頭之交,但凡傅寒崢之前跟他暗示過一句,他何至於會走到今天?

但傅寒崢一句話沒說,坐視傅家聯合顧澤麟圍剿顧家割肉,等到事態徹底不可收拾了,才出來幽幽遞出一張婚約。

簽下去,顧明衍知道,自己作為顧家唯一繼承人的大半財產就全部會成跟傅寒崢的婚後財產。

不簽,顧明衍就要面臨二十多年來最大的失敗,被爺爺的私生子顧澤麟和傅家及其他聯合公司割走將近15億資產。

當然,傅寒崢本就跟他沒什麽交情,沒有來提醒他的義務,而且,坐等事態發展明顯對他自己更有利。

即使婚約被拒絕,顧家最後失敗,那15億被撬走給傅家等人瓜分,顧澤麟和妻子傅家的大女兒分得最多,傅爸及其大兒子二兒子分得第二多,剩下的,傅寒崢作為傅家其中一員也能分一小杯羹。

而一旦婚約締結,那十五億外加其他顧家資產就會變成婚後財產,傅寒崢作為丈夫可以直接享有,他從不受待見的傅家私生子,搖身一變成為顧氏集團唯一繼承人顧明衍的配偶,從此徹底擺脫傅家的陰影。

同時,傅寒崢在最關鍵的時候背叛家人,又能狠狠報覆傅爸及其他傅家親戚,曾經一個月四千塊那樣苛待媽媽和年幼的自己,現在讓他們一分錢都撈不著。這樣一番操作後,還能跟自己中意的對象結婚,一箭三雕,完美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這步棋走得很險,但挺敢走的,顧明衍想,傅寒崢可憐兮兮地在傅家熬了那麽多年,也不是白熬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這樣做,顧明衍倒也沒覺得有什麽,挺正常的,從小在豪門圈子裏他也見過不少鮮活的案例。

但做完這些事之後,還來跟他說什麽“我很中意你”,這就太扯淡了吧?

坐視自己喜歡的人被人圍著打瘸了,家裏要虧十幾個億了,再笑瞇瞇地上來遞一根拐杖,要分一半的肉,這算哪門子的中意?

顧明衍喜歡一個人,不敢說自己有多愛、愛得要死要活這輩子廝守終生什麽的,但他首先就不可能讓對方虧錢。

他一定會讓那個人越來越富有,生活過得越來越好,絕對見不得那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過一天苦日子,更不可能眼看著有人要整他家、他家要虧十幾個億而無動於衷,別說幫忙了,連一句話都不來提醒。

“傅少這中意,實在太沈重了哈。”顧明衍笑:

“我無福消受。你要跟我談合作,可以,各取所需。你要跟我談感情,那我勸你還是早點另尋有福氣的人吧。”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傅寒崢被譏諷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自小敏感的自尊心被人當面踩碎,傅家的律師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聽見,沒人敢說話。

顧明衍沒理會對方窘迫的反應,打了個電話給顧家律師團,約明天來仔細核對婚前協議的各項條款,掛完電話,他看了眼表,對傅寒崢道:

“時間也不早,你如果沒有其他附加條件,明天跟我律師談,律師確認沒問題,一周後我給你答覆,先走一步。”

“等一等。”

傅寒崢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背挺得特別直,像一個不肯屈服的三角板,冷硬道:

“有一個附加條件。我之前有過一兩個小玩意兒,相信顧總也有養過……”

顧明衍皺了下眉,他不喜歡別人把沈鈺說成他養的玩意兒,糾正道:

“是男朋友。”

這麽多年,他一直很避免外人對沈鈺形成這種偏見,沈鈺沒有身家背景,如果私底下大肆宣揚戀愛關系,別人只會認為那是顧少養的好看玩意兒,會看輕他,對沈鈺本人的未來發展沒什麽好處。

所以以前每次介紹沈鈺,顧明衍都說這是顧家林伯林嫂的養子,跟他關系很不錯。現在外人對沈鈺的印象就是:因林伯林嫂的關系,成為了顧家少爺的發小,從小一塊長大的,關系很鐵,不要去招惹。

“顧總喜歡這個稱呼,那就這麽叫吧。”傅寒崢聳聳肩,輕蔑地笑了一聲:

“我最近已經不養那些玩意了,顧總如果要簽我的婚約,請在結婚領證之前,把該斷的,斷幹凈吧。”

顧明衍挑了下眉:“聽傅少這意思,不會是要求我婚後…對你從一而終?你還有這方面的精神追求?”

他說這話其實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一種單純的疑問,因為按傅家那多妻多子的情況,不太可能養出有這種精神追求的孩子,但這話落在傅寒崢耳朵裏,像在笑問他:

[你也不照照鏡子?]

太刺耳了,傅寒崢一下子被羞辱到了,好像回到小時候,傅家大太太出門忘了拿包,他忙不慌地去幫“媽媽”拿,因為討好大房能在家裏過得更好,他不知道那個包是什麽品牌限量款,價值高達一百八十萬,每次都由專門的提包傭人拿,哥哥姐姐看他那副沒見識的樣兒一齊笑他:

“你配拿嗎?”

腦海中已經自動浮現出一面鏡子,開始止不住地對比,晚宴外、昏暗的走道裏、抱著顧明衍的那張臉,那才是能把顧家大少爺迷住那麽多年的臉。

抵在婚約上的手指微微一動,傅寒崢坐在位置上擡起頭,無所謂地對顧明衍笑一下:

“當然不是。顧總怎麽會這麽想?”

“結婚之後,肯定不會幹涉顧總的私生活,也請顧總不要幹涉我的。不過婚後財產共有,太貴的玩意兒,我覺得也沒必要養著,我每月的開銷想來顧總有聽過。”

他想了想,特意再補充一句:

“我家的情況顧總也知道,我這人也實在沒辦法從一而終的,開放式婚姻比較適合我,只是辦婚禮期間……我覺的雙方都斷幹凈,這樣比較體面,不是嗎?”

*

去談戀愛,還是去虧15個億?

回家的路上,顧明衍看見眼前的道路上,擺著一個似乎很簡單的問題。

中途他接到了爸媽的電話,想來傅寒崢的聯姻計劃也透露給他們了,顧明衍沒直接表態,只說他會處理好。

那一周,是他和沈鈺最後的平靜時光。

他們像往常一樣,去學校、去圖書館、回家、吃飯、做。

顧明衍甚至開始表現自己並不高超的廚藝,給去做實驗的沈鈺帶愛心飯盒。

沈鈺看他的目光很幽深,不知道是不是預感到了什麽,顧明衍也不願細想。

只是夜裏纏著要再來一次的時候,沈鈺突然很詭異地停下來,盯著他看,不說話。

“怎麽了?”

顧明衍被他看得發毛,開玩笑般的笑他:“哦,不行啦?”

沈鈺沒有笑,黑暗裏那雙眼睛愈發幽深,忽然說:

“感覺你像在跟我做最後一次。”

顧明衍當場楞住,一瞬間,啞口無言。

沈鈺卻沒有再逼問什麽,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睡覺吧,明天你還要趕論文的。”

那晚顧明衍睡得特別不好,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還中暑了,傍晚回家就發起高燒。

沈鈺堅持認為這是接連縱`欲引發的,害顧明衍發燒了,那晚給他敷好冰毛巾,就拿著電腦坐在床邊的小書桌旁,怎麽也不肯上`床。

顧明衍躺在床上睡不著,靠在枕頭上欣賞沈鈺輪廓分明的側影,沈學霸在幫他查找文獻、整理資料、調整格式……他們專業不同,沈鈺寫不了他的畢業論文,只能盡量多幫他減少一些工作量。

這樣好看的人,以後要看不到了。

這一下看得更是心癢難耐,顧明衍起身湊過去,冰毛巾掉在床上也不管,趴在電腦椅後面,像趴在人背後的小幽靈,對沈鈺動手動腳:

“聽說,發燒的時候裏面很熱……”

一雙眼睛跟貓一樣,半瞇起來,顧明衍輕聲問:

“你不想試試嗎?”

沈鈺握著鼠標的手停了一下。

腦海裏有一剎那閃過某些很惡劣的想法,幹脆把背後這人徹底弄壞掉,扣在這個家裏。

他側過身,單手就輕而易舉扣住顧明衍那兩只不安分的手。

滴——

沈鈺摸了摸顧明衍的額頭,用電子體溫計滴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38.5℃,簡直無奈:

“別說胡話,好好休息。”

他把燒迷糊的顧明衍抱回床上,蓋好被子,重新換了一條冰毛巾。

顧明衍現在心情很煩,手機上的日期一天比一天少,離答覆婚約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他煩躁到極點,只想幹點什麽來發洩,一把拽住沈鈺睡衣的袖子:

“平常那麽喜歡做的人,怎麽這時候就不行了?”

生病的顧明衍比平常更沒耐心,幾乎是用顧少的口吻發號司令:

“你快點。”

沈鈺盯著他,一雙眼睛像深沈的幽湖,顧明衍被他盯得有幾分心虛,然後聽見沈鈺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我是喜歡你,不是喜歡做。”

顧明衍閉上眼睛,沒有回話,感覺到沈鈺安靜地抱住他:

“你願意說說嗎?”

沈鈺把他整個人連同被子,蠶繭一樣抱在懷裏,終於問出口:

“你最近怎麽了?”

昏暗的臥室裏,顧明衍沈默著,只覺得渾身燒得滾燙,腦子都發燙,燒到最燙的時候,忽然在想,十五億…他媽的幹脆不要了!

他以後又不是賺不回來了,難道他會賺不回來嗎?

顧明衍轉過頭,慢慢把腦袋埋進枕頭裏,咬著牙,最後一個字也沒有說。

沈鈺幫不了他,聽了只會難受,甚至難受自己幫不了他,顧明衍不願意去說這些。

以及,他覺得丟臉,從小到大,他做什麽事都是做得最好最令人驕傲的,沒想到最後竟然要靠聯姻去擺平。

沈鈺似乎只當他是生病,沒有追問太多,顧明衍身體底子好,隔了一天就徹底好起來了。

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為了談戀愛寧願虧十五億的人,顧明衍退燒之後,想,自己大約…終究不是一個用情至深的人。

即使他勉強自己舍掉那十幾個億,以後但凡沈鈺有哪點讓他不稱心,人性深處的陰暗面可能也會控制不住地在想,曾經我為了跟你在一起連十五億都可以不要,你現在就這樣對我?

這些錢或許會成為梗在他和沈鈺之間的小小的刺,冷不丁地就出來紮一下,除非有一天他能把心境修到真的視金錢為糞土,徹底看淡了。

不過根據他爸媽的遺傳基因來看,大概比較困難,爸媽五十多歲了,心境依然是視金錢為陽光,照到哪裏哪裏就發光。

“其實,少爺也沒必要這麽煩惱。”

那時,顧家的管家和律師團有建議,在這個世界上,太陽般萬能的金錢總能讓世事為他兩全,找一個對自己事業有助益的人結婚,然後把自己喜歡的人當情人養在外面,加倍打錢以安撫,這是很多豪門繼承人的操作。

他們其實都不太理解,顧少怎麽會為此大傷腦筋?

顧明衍沒說什麽,只冷道,這種建議以後都不必再提。

沈鈺那性格……做不了婚外情人,無父無母不愛錢權只圖感情,真把他那樣養在外面,顧明衍想,過不了多久,那家夥估計要找一把槍出來,什麽前程都不要了,開始走上突突的極端道路。

他不能那樣待沈鈺。

傅寒崢那段話的意思也很明顯,婚後可以在外面養些別的便宜玩意兒,他不管,但是談了七年認識十年的那種男朋友,他容不下。

做人嘛,不能既要又要。

那天那句“你願意說說嗎?”的問句,就隨著那晚的發燒,消退了,沒有答案,顧明衍還是照常和沈鈺過著從前一直過的日常。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很快,最後一天還是到來了。

顧明衍記得很清楚,他們分手那天,沒有下雨,普通的就像平常任意一天一樣。

六月四日,天氣晴,晚上微風幾許,夏夜星空,連天公都不願給他們最後醞釀一點氣氛。

明天,就是正式答覆婚約的日子,至少在此之前,要跟沈鈺好好說清楚。

那天晚上,顧明衍站在他和沈鈺的家門口,想,這大概也是他最後一次推開這個家門——

家裏充滿了煙火氣,桌上照常做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

“沈鈺。”

吃完飯,顧明衍放下筷子,想再叫一叫他的名字。

“怎麽了?”

沈鈺擡眼問,烏黑的眼睛近乎無辜地望著他。

顧明衍沒敢看那雙眼睛,當一段感情談了太久,人反倒會想做被分手的那一個,因為要做兩個人當中真的結束一切的壞人,做這個擡刀斬下去的劊子手,太難太難。

“想和你說一件事。”

離開飯桌,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七點剛過,顧明衍說出了他早就打好的腹稿——

畢竟這麽多年,他還是希望能跟沈鈺和平分手,先說了一堆鋪墊,然後說起他和沈鈺之間性格、觀念、家庭教育、未來道路的各種不同,再婉轉地表達了“分開”的意思。

“為什麽?”

沈鈺像是油鹽不進,一點兒也聽不懂話外之音,扣住他的手腕就不肯放,小臂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看起來力道大得嚇人。

但顧明衍沒感覺到一絲疼痛,沈鈺似乎極力在克制自己,只告訴他,哪裏不好,都可以改……

唯獨就是不可能分開。

纏了快二十分鐘,顧明衍窮盡了平生所學到的一切話術,始終無法回答不了沈鈺的“為什麽要分”的追問,被逼到沒有辦法了,這麽多天積壓的情緒唰地躥上頭——

大腦自動搜刮出平生所能想到的最狠的話,組織到一起,機關槍一樣從曾經交換過無數個親吻的嘴唇裏迸發出去,像出了槍膛就剎不住的子彈,又急又快地射殺對方:

“因為你沒錢沒權還缺愛……”

顧明衍站在那兒,靈魂好像從身體裏剝離出來,都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麽,直到他說到結婚,沈鈺渾身一顫,像被冷水兜頭潑了一盆:

“你想提很久了,是嗎?”

在顧明衍想著怎麽跟他提分手的時候,沈鈺想到自己正在準備和顧明衍的晚飯,還以為他們還能像過去十年裏度過的每一天那樣,能一起度過一個相伴的夜晚。

“那天在圖書館沒接到你。”沈鈺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問:

“你是去談你的婚約了嗎?”

“銀色卡宴,傅家的,傅寒崢?”

一瞬間,顧明衍訝異得說不出話,像被當眾剝光了一樣難堪,所有蹩腳的掩飾都被拆穿。

人在面臨這種情況時,大腦會下意識地要為自己辯解、找借口……

但他早已沒有任何體面的借口可以找了,顧明衍梗著脖子,很不體面地點了頭。

他觀察到沈鈺猛地攥緊了拳頭,整條手臂忍得幾乎在發抖。

但終究什麽也沒做,顧明衍想,沈鈺竟然能忍住不來揍他,真的是有涵養,要是反過來沈鈺敢這樣對他,他早要打到警察局門口了。

“十年……顧明衍,我們十年了。”

沈鈺站在他面前,慘笑了一聲:

“你現在跟我說你要跟別人結婚?”

沒有雨的客廳,沈鈺站在他面前,像要被暴雨淹沒。

顧明衍低垂著眼睛,今天這一整晚他幾乎都不敢跟沈鈺對視,這次終於擡起頭來,直視他愛了這麽多年的人,這話只能由他來說,他終究是要說的:

“沈鈺,十年很長,我知道。”

顧明衍擡頭的一瞬間,眼神裏的決斷讓沈鈺一下子心寒,他立刻意識到試圖追憶過去來挽留沒有任何意義了,顧明衍早已做出了抉擇。

他那樣性格的人,一旦做出抉擇,就很難再回頭了,沈鈺看著顧明衍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對他說:

“但人生更長,十年是一個年份,二十年的夫妻也在民政局排著隊離婚。”

暴雨瞬間淹沒,沈鈺近乎窒息了,感覺到一種滅頂的絕望,顧明衍一句話就像一道颶風,殘忍地席卷過他的全世界,無論他再做什麽,都無法再挽回的絕望。

“那你以前說過的話呢?”

沈鈺幾乎執拗地在問。

曾經地震下雪天,他說過,他有事的時候,他永遠都來、永遠;曾經跨年煙花夜,他還說過,他以後每一個生日他都給他過,上臺為他唱歌……

今天說一句分手,過往的這些那些,所有的一切,就全都不作數了嗎?

客廳裏片刻的安靜,只剩時鐘滴答、滴答,永不回頭地往下走。

顧明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沈鈺這是非要逼他親口說出來。

“以前,你大概有好幾次想問我,我們能不能一直在一起?想聽我說一生一世的承諾。”

顧明衍說話的聲音很輕柔,但沈鈺感覺他說出的話穿心刺骨:

“我從沒對你說過那樣的情話,一直以來,讓你失望了。今天正式答覆你,我們不能一直在一起,我沒法再跟你走下去了。”

沈鈺盯著顧明衍,眼睛都一眨不眨,下一秒,眼淚唰地就順著臉頰流下來,一聲也沒吭。

顧明衍頓時心如刀絞,他沒忍住,還是擡手幫他抹掉眼淚,輕輕撫過這張臉龐,他踩在曾經千百萬次的心動上,說出了最後的話:

“沈鈺,下次談戀愛的時候,記著別再找會讓你這麽受折磨的人了,對不起……”

“我們分手吧。”

*

噗通——

巴厘島的泳池邊,濺起一朵水花。

顧明衍剛把手臂伸過去給某位病患抓著,沒多久,就看見水裏的沈鈺眼睛跟點燈一樣亮起來!

這眼神有點不妙,手又縮不回來了,下一秒手臂上爆發出令人恐怖的力道——

顧明衍整個人被拽進泳池,噗通一聲,水花四濺。

月下水中,朦朧的美,具有強烈的迷惑性,岸上看某人還是“人魚般的病弱美人”,被拽下來顧明衍才真正感覺到,水裏隱藏的這具身體有多魁梧強壯!

鐵一樣的手臂,山一樣寬的肩背,逼近兩米的身高,水下還有一個很大的東西……緊繃的泳褲材質,連輪廓都勾勒得清晰,稍微一頂,就把顧明衍心中那點憐香惜玉之情頂了個稀巴爛,張嘴直叫:

“…你放開我!”

沈鈺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哪裏肯放,推著顧明衍的腰,把他抵到泳池邊。

濕漉漉的西服西褲和襯衫黏在身上,身體愈發沈重,這泳池很深,沈鈺能站得到底,顧明衍雙腳卻觸不到底,只能被環抱著腰托起來,才能浮出水面,水底下西褲扣子被順勢解開了,顧明衍控制著力道踢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罵: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那麽多人……”

沈鈺盯住他,眼底有笑意,輕聲問:

“哪來的人?”

顧明衍一頓,立刻反應過來,回過頭去看——

好家夥,岸上哪裏還有人?什麽管家保鏢,什麽時刻準備搶救的醫護人員,早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好啊沈鈺,你現在會聯合你的人來裝病了?”顧明衍氣不打一處來,枉費他瞎擔心:

“這麽愛演,趕明兒回你家天榮傳媒送自己出道算了,這不妥妥的演技派!手松開……”

“沒演。”

沈鈺不松手,懶洋洋地貼在顧明衍身後,再把腦袋擱在他的頸窩裏,聲音帶著點有氣無力:

“你不在的時候,真犯病。”

“你回來,就好多了。”

“…我是什麽?唐僧肉?”顧明衍諷道,“吃一口你待會還能長生不老。”

“嗯,有可能。”沈鈺說著,真貼在他後脖頸上,張嘴,沒舍得咬,用牙齒磨一磨,輕輕地在顧明衍的肌膚上留了一圈小牙印。

泳池水波裏的月光搖曳著,一圈一圈地晃悠出去,過了一會兒,顧明衍問:

“…真有後遺癥?”

“嗯。”沈鈺應道,“不過今年好了很多。”

他發病發到晚上,終於有所好轉,但腦海裏翻來覆去一直跳出大火燃燒的畫面,現在又是夏天,越想越發熱,就跳下來游泳緩解一下。沒多久就聽到酒店的通風報信:顧總回來了,即將入住!

“那…還頭痛嗎?”

顧明衍浮在水面上,伸手摸了一下沈鈺的額頭,倒是沒有什麽發燒的癥狀。

“一點點。”沈鈺把額頭貼在顧明衍的手心上,不讓他放下來,強調,“這病是間歇性發作的。”

“我生病了。”

月色與水色之間,沈鈺把顧明衍牢牢圈在自己的臂彎裏,哪裏也逃不走,貼在他的耳邊,海妖一樣輕聲說:

“至少今晚,你可以陪一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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