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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幾分像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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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幾分像從前

帶著體溫的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在下頜處懸停著,撲進白茫茫的雪地裏。

顧明衍低頭緊緊抱住沈鈺,給他全身的體溫和熱:

“再堅持一下,腿…還疼嗎?”

沈鈺搖頭:“不疼, 沒知覺了。”

顧明衍聽了這話, 感覺心臟像被攥緊著挨了一鞭子抽打, 他從一出生就過著無比順遂得意的人生,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這樣遭受過如此心痛。

沒知覺是最糟糕的情況, 再不趕緊送沈鈺去醫院外科手術, 恐怕…整條腿都要保不住了。

“我背你下去。”

顧明衍觀察了下周圍的建築結構,沒有再倒塌的風險, 不由分說地把沈鈺抱出來,小心翼翼地避開血淋淋的傷口。

“直升機就在下邊, 馬上會安排你做手術,別怕……”

顧明衍背起沈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雪地踩出一個一個深深的腳印, 雪坡下救援隊的人正和醫務小組趕上來接應……

沈鈺嗯了一聲, 他伏在顧明衍的背上, 並不怕,即使真的沒了這條腿…那也只能接受命運, 反倒是聽顧明衍的語氣, 像是他在害怕。

“沒關系, 我吃了抗生素, 不會有事的。”

顧明衍困惑:“你哪來的藥?”

“你的救災包。”

背上的人輕輕說著話,因為受傷的緣故聲音聽起來沒什麽力氣, 微風似的拂過去,顧明衍感覺耳朵癢了一下。

“出門就一天也帶了?”

“嗯, 順手帶的。”沈鈺笑了一聲,說,“想到你之前吵著要防災,還有……”

“還有什麽?”

沈鈺摟了一下顧明衍的脖子,說:“還有怕死的樣子很可愛。”

風夾著雪呼呼吹過耳畔,顧明衍伸手,握住沈鈺環抱著他脖子的手,冰冰涼涼的,握在手心裏捂暖了,怕這人在自己背上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想多和他說說話,叫叫他:

“沈鈺。”

“嗯?”

“我以後…再也不對你說那樣的話了,你別生我的氣。”

沈鈺把腦袋靠在顧明衍的肩:“我沒生你的氣。”

“那你一天都不跟我發消息。”

沈鈺一怔:“你沒收到…我的紙條嗎?”

昨晚顧明衍說煩他,所以一大早走了之後他也沒再發消息討人嫌,就留了紙條,如果顧明衍心情好轉了,看到紙條自然會給他發消息。

但沈鈺也一直沒收到新消息,想來可能…顧明衍為公司的事心煩,暫時沒什麽心情談戀愛,等他從楊溪村回去再去找他好了。

“…什麽紙條?”顧明衍有些茫然。

沈鈺:“夾在你數學書裏,讓你記得吃早餐。”

“那個三明治…是你做的?”顧明衍一怔,“我沒收到,數學書裏好像沒有。沒事,之後我再找找吧,可能掉了……”

沈鈺想了一下,心裏就跟明鏡似的一片了然:“不會是掉了。你沒有一直坐在座位上吧?”

顧明衍:“哦,老師叫我去補作文。”

沈鈺嗯一聲,說:“估計是那時候被偷走了。”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悶:

“你身邊有小偷。”

顧明衍只以為是他在開玩笑,好笑地問:“什麽小偷會特意拿我的書偷紙條呀?”

沈鈺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抱緊他太受歡迎的男朋友。

趕上來的救援隊離他們不遠了,過不了多久就要匯合的時候,突然,雪地裏傳來一陣震動,顧明衍聽見轟隆的聲音,來不及擡頭,山上搖動的大塊積雪連著石頭撲落下來——

砰!顧明衍俯身跪進雪地裏,這次餘震持續了好幾分鐘,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感覺頭上護著柔軟的東西。

背後的沈鈺雙手抱著他,掉下來的小石塊砸在他的手背上,淤出青紫色的血。

顧明衍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也不再說了,立刻背起沈鈺朝救援隊那邊匯合,趁下一波餘震還沒來,一定要帶沈鈺離開這裏。

“下次別親自來了,太危險。”

沈鈺說著,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顧明衍柔軟的頭發,感受著手心之下的毛絨腦袋,要是剛才被小石子砸到這裏,恐怕……

顧明衍感覺到他在用手摸自己,剛才要不是沈鈺護著一下,恐怕該送進手術室裏搶救不過來的就是他自己了。

聽沈鈺說話的氣息變得好像更虛弱,顧明衍微側過頭,看見那條被鋼釘紮穿的右腿正無力地垂著,之前止住的腿傷徹底崩開,血重新滴下來,砸在白雪上,斑斑點點,像一路雕落的紅梅,顧明衍嘆了一口氣:

“我不來誰來?”

他擡手,握住沈鈺摸他頭發的手,拉到脖頸前,讓他摟住自己,雪花飄飄落落,顧明衍在雪地裏一步一腳印地向前走,說:

“你有事的時候,我永遠都來、永遠。”

雪山的風把這句話吹進耳朵裏,虛弱地快要睡著的沈鈺忽然睜開眼睛,看見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和一個眼前人。

這是顧明衍第一次給他承諾,沒有說愛不愛、沒有說情侶間會說的一直在一起的情話,但他說了永遠。

“嗯。”

沈鈺應了一聲:“這輩子就跟著你了。”

他聽見顧明衍笑了兩聲,感受得到對方胸腔的震動,前方救援隊趕來了……

天空飄下白色的雪花,那年的沈鈺躺在醫務人員的擔架上,最後緊緊摟了一下顧明衍的脖子,才放開,他望著滿天的風雪,想,如果還有下輩子,他不要喝奈何橋上的孟婆湯,下輩子也要跟著。

*

啪嗒,地震館裏燈光大亮。

來參加郵輪地震演練的游客們紛紛從各處躲避的桌椅遮蔽下站起身,心有餘悸地討論剛才經歷的天搖地動。

在開燈前,黑暗的桌底下,顧明衍喘了一口氣,擡手掩住嘴,媽的沈鈺,接吻就接吻,咬他幹什麽!

手腕被扣住,被撥開,沈鈺又湊過來,舔了一下顧明衍被咬破的嘴唇,把冒出來的細微血珠抿掉,道歉:

“疼嗎?下次親你的時候不要亂動,待會送創口貼給你。”

“免了,可不敢勞煩沈少費心。”顧明衍被他壓得沒好氣,陰陽了一句,又伸腿頂頂他,“能不能起來?很重,別趴我身上。”

“哦。”沈鈺用手臂撐著桌壁,挪開了身體,但沒收手,把顧明衍圈在臂彎裏。

桌底下空間太狹小,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見,顧明衍感覺臉有點熱,以前做的時候,他也是讓沈鈺抱著,壓在他身上就有點受不了,感覺自己會被壓死,全身都漲滿窒息的熱潮。

誰能想到更以前的時候,他還能把沈鈺抱起來、從山上背下來,現在這195的塊頭,趴他身上一會兒顧明衍都感覺呼吸有點困難。

“你後來……”黑暗裏,他聽見沈鈺心情很好地問他,“有找到那張紙條嗎?”

外面的地震還在不斷加強震級,顧明衍被晃得頭有點暈:“什麽紙條?”

沈鈺給了當年的提示:“那個小偷,你應該知道他是誰了。”

“…誰?”顧明衍一臉疑惑,“不是,你在說什麽?什麽小偷?”

沈鈺一下子頓住,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明衍,一瞬間開不了口。

他們結婚那麽多年,顧明衍不可能不知道那個人的曾用名,唯一的答案,估計是顧明衍在婚後根本沒有問起過紙條的事,他大約…已經完全忘記了,現在也根本不明白他在問什麽。

回憶是沒有任何力量的。

沈鈺忽然噤了聲,不願再說,他不想如數家珍地和對方追憶別人根本就已經記不得的戀愛細節。

人不可能活在過去,尤其是顧明衍是一個絕不會被過去綁架的人,在他的字典裏,過去的就是過去的,一段美好的時光,僅此而已,無法動搖他未來的決定。分手的時候,沈鈺已經充分領教過這個道理了。

十年前地震坐直升機趕來救他、親自把他從雪坡上背下來的顧明衍,如今還有幾分記得從前?

撐著桌壁的手臂垂下來,放過臂彎裏的人。

“算了,沒什麽的。”

在開燈的前一秒,沈鈺低了頭,轉身出去,避免無名指上戴著婚戒的顧總被人看到和他從同一張桌子裏鉆出來。

*

“哎,你怎麽了?”

杜宇威從地震館走出來的時候,指了指嘴角,看著顧明衍掩著嘴的模樣,笑笑地問他。

顧明衍:“不小心嗑到。”

“牙齒磕到嘴?”杜宇威一臉揶揄,“誰的牙齒?”

“…”顧明衍無言以對。

杜宇威看破不說破,拍拍他的肩表示先走一步,就不打擾了。

顧明衍一個人站在甲板上吹了會風,看著碧藍翻雪的海浪,還是沒想通沈鈺說的“小偷”是什麽?

當年送沈鈺上直升機,直接飛到醫院頂層停機坪,叫最好的外科醫生來手術,過了幾天等一切都安定好了之後,顧明衍才回去拿到了自己的書包。

他把數學書每一頁都翻過去,把整個包倒過來,翻來覆去,怎麽找也沒找到那張紙條,回南山的教室也找過,抽屜裏、課桌下,還問了附近的同學和當天的值日生,都說沒看見。

顧明衍是不相信有“小偷”的,誰會那麽無聊去偷紙條呢?沈鈺那家夥那時受了那麽嚴重的傷流了那麽多血,大腦可能已經有點糊塗了,所以就自己構想出了這種情節。

剛開始談戀愛的人確實可能會犯這種甜蜜的小毛病,顧明衍也在別人身上見過這種“病癥”,總覺得自己的男朋友天下第一好,老臆想有人要搶自己男友,其實根本沒有。

當然,比起別人家的男朋友,顧明衍確實也知道自己更受歡迎,從小他就在學校裏引人註目,沈鈺的構想也不是全無道理。但他那時去南山才幾天啊,也沒跟哪個新同學玩得特別好,哪裏就有人暗戀他到特意要來翻他的書然後還把小紙條偷走?這也太誇張了,真不至於。

顧明衍沒信過小偷的說法,沈鈺也沒再提過這件事,因而他一直以為那張紙條可能是不小心丟在哪兒了,有些東西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這不也是人生的常見現象。

今天忽而舊事重提,應該不是無緣無故,顧明衍想,如今的沈少看樣子不僅查出了小偷是誰,而且知道這個人是他的認識的人,可能還很熟悉。

南山學校、熟悉的人,顧明衍想了想,…霍勝霆?不太可能,那家夥那段時間哮喘病覆發,縮在家裏冬眠壓根沒去南山上課;至於傅斯禮?這人學習差,並非南山的學生代表,那天早上壓根就不可能邁入中美交流班的階梯教室,完全沒有作案時間。

在腦海中搜尋了一大圈,顧明衍實在想不出頭緒,當年在南山的中美交流班裏,誰會是那個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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