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衫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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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衫不可怕
Black-chocolate 70％, 185.00/100g
櫥窗外擺著的這款黑巧克力，是顧明衍愛吃的。
“餵，林翰禎你在看什麽？快過來！”
滿是英文的南山學校進口零食小店裏，林翰禎哦了一聲, 走進充滿香甜溫暖氣息的糖果屋中。
他剛才盯著那價位牌的小數點, 一直在想是不是標錯了？應該是18.5才對吧？只有100g啊。
在中美交流班裏, 他見過顧明衍下課在吃，還分給周圍的同學, 看起來明明只是普通的巧克力零食, 沒想到那價格……跟顧明衍本人一樣，昂貴得高不可攀。
林翰禎從小就沒吃過那種價位的東西, 別說185塊錢，就是18.5r/100g的零食他也不吃, 他一般吃1.85元的辣條、幹脆面和跳跳糖。
“你看看這個是不是咱女神最愛吃的？抹茶夾心……”
“嗯。”林翰禎隨便應了一聲。
他從很小就發現了自己的異樣，他對女生沒有任何興趣，會讓班上男生激動的某種網頁彈窗小廣告, 他看著也沒有半點感覺。
很長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是對那方面冷淡, 直到某次, 周圍某男生順著小廣告點進去，不知點到了什麽, 突然爆出好一句粗話：艹, 好惡心！
林翰禎好奇地看了一眼, 突然感覺自己像一根棉搓的燭芯被點燃了, 燒得滋旺作響。
這種發現讓他恐慌，他不敢告訴任何人, 為了遮掩，他加入了一個追女神的小團體, 這些男生家境和他差不多，父母都是工薪階層，一個月三四千塊。
女神孟新桐，是他們實驗小學的校花，現在是南山初中的校花，放學時會有一輛賓利車接她回去，據說家裏非常有錢，以後要送她進軍娛樂圈的。
五六年級時，他們經常為了給這位女神送點小零食小文具，湊在一起四人aa，以降低開銷，林翰禎每次都跟他們一起a，把這筆錢當做對自己的一種保護費。
“哇，這個抹茶夾心……98啊，有沒有小盒一點的？”
“買這個吧，小點，這個85。”
林翰禎默默聽著，他們讀不起女神的南山私立，小學畢業後跟他一樣讀了三中，成績倒都還可以，這次趁來中美交流的時機，說一定要去找女神再續前緣，說不定會有奇跡降臨！
85除以4，21.25元，林翰禎冷眼瞧著他們仨，人家隨便吃的一包零食，要四個人湊零花錢一起買，還只能買最小盒的送，真好笑，是有多傻逼才會以為她會看得上你們？
“滴——85元。”
林翰禎把他那份四分之一的錢轉過去，其實從小學他就知道，他們每次送的進口零食最後都會被女神孟新桐扔掉，可能懷疑他們買的是假貨，笑盈盈地跟他們說謝謝，下次不用買這些啦，男生們好面子，送給女神的東西哪有拿回來的道理？
跟孟新桐玩在一起的女生也是一個個光鮮亮麗，沒有人願意去吃可能是假貨的零食，於是等出了校門，孟新桐轉手就扔路邊垃圾桶裏了。
林翰禎倒也無所謂，他花這個錢本就是讓別人不要懷疑他可能不正常，反正很快，他就不會再和這些月薪三四千人家的孩子待在一起了，這也是他最後一次aa。
“哎，看那個，那個，gay草……”
傅斯禮站在櫥窗，挑選巧克力。
南山gay草的事已經流傳很廣了，林翰禎暗暗打量著他這位不曾相認的同父異母兄弟，即使是在家裏向來受寵的小少爺，曝光之後也就是這樣的結果，聽說要被“流放”到國外去。
“滴——185元。”
林翰禎眼皮一跳，他側對著傅斯禮，對方沒看到他，他卻看得很分明，那麽多巧克力，傅斯禮選了一塊黑巧，顧明衍愛吃的口味。
腦海中浮現出這兩人在操場上打球，論壇裏嗑雙校草的帖子……
“餵，你想什麽呢？臉這麽黑哈哈？一起去給女神送禮物啊！”
“…你們先去吧。”林翰禎停下腳步，隨便找了個理由敷衍，等他們走遠了，他扭頭跑回巧克力櫥窗，神使鬼差地買下了185元的一塊黑巧。
錢被劃出去的時候，餘額只剩下36.8元。
林翰禎條件反射地一陣心疼，不過很快就調理好了，他的人生馬上就再也不會為這麽一兩百塊錢操心了。
巧克力放在書包裏，像背了一枚隱形炸彈，林翰禎坐立難安，下午上課的時候心神不寧，頻頻往顧明衍那邊看。
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麽要去買，他自己是絕對舍不得吃185塊的巧克力，可也找不到任何由頭送出去，也沒有多餘的錢買更多巧克力，來裝作是分給同學的零食，恰好分給顧明衍。
作為南山的優秀學生代表，女神孟新桐也在中美交流班，她數學很好，下課的時候，林翰禎看到她和顧明衍頭湊在一起，在討論黑板上老師留下來的附加題。
陽光從教師窗外透進來，金黃的書桌和雪白的卷子，校花校草俊男美女，林翰禎聽見周圍幾個八卦的同學偷偷地在議論：好配。
像被一根針戳中，林翰禎把苦澀的黑巧克力藏進書包最深處，用橡皮擦一點點擦掉腦海中“雙校草”打籃球的情景，很大概率，顧明衍根本不是。
放學後，傅斯禮又抱著籃球蹲在教室外，林翰禎躲著他正要走，忽然看到傅斯禮把一塊巧克力遞過去……
顧明衍沒有吃，隨手扔在了書包側兜裏。
球場上傳來熱鬧的尖叫聲，沒有人註意樹下的書包，林翰禎默默地望著，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惡毒的主意。
他在自己的黑巧克力裏寫了一張告白信，沒有情話沒有落款，密密麻麻都寫著同一個名字，病態得讓人看一眼就不舒服，然後一筆一劃地寫：我-喜-歡-你。
最後把這個巧克力跟傅斯禮的巧克力置換了一下。
如果顧明衍不是彎的，大概會就此惡心傅斯禮吧，直男收到這種東西肯定都會很反感。
就算傅斯禮解釋他沒寫這種東西，誰又會相信他這個gay？以後多多少少會默默遠離。
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會變成雙向暗戀被戳破的那層窗戶紙，那樣的話，就可以確認顧明衍到底是不是了。不過和傅斯禮這樣公開出櫃又被家族趕出去的人扯上關系，很容易被發現，到那時顧明衍的家裏會容許他嗎？
林翰禎帶著一種惡作劇的心態，等待著無關他的精彩戲碼上映，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呢？
可生活總是充滿了遺憾和意外，最終，林翰禎什麽戲碼都沒看到。
當天放學，他看到顧明衍和校外某個男生走在一起，分著吃章魚小丸子，那人穿著實驗中學的校服，好看到驚人。
之後的一天，顧明衍突然早退，不知道去幹嘛了。
次日早上，他在顧明衍的數學書裏發現了一張帶有粉色愛心的紙條。
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顧明衍。
那天下午地震時聽說，顧明衍突然跑出校門直接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直到中美學生交流結束也沒有回來，林翰禎得到的，只有那一張偷來的小紙條。
他認真比對過，不是傅斯禮的字跡，也不是孟新桐的字，不知道是誰的。
“這幾天好好收拾一下，周末帶你去見傅總。”這段時間派來照看他的阿姨對他說。
周六那天，林翰禎第一次穿上了定制的小西裝，被塞上一輛卡宴，向不知名的路上行駛。
傅家的宅邸大得嚇人，他一眼望不到頭，屋子的大門光鮮亮麗。
但車子開到地庫卻不帶他從那個門裏走進去，他們從一個小小的窄門裏進去，像是平常傭人門買菜進貨的偏門，好像他見不得光一樣。
穿過富麗堂皇的客廳，來到一間像是病房的地方，家庭醫生正在候在一邊，床上躺著的是被傅斯禮同性戀氣到高血壓發作的爺爺。
帶他進來的阿姨在後面悄悄打了他一下，好像他是一只觸控發條小鳥，林翰禎鸚鵡一樣張嘴叫：
“爺爺好。”
“哎，真乖。”
從來沒有見過的爺爺瞥了他一眼，嘴上說著真乖，臉上看著卻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問他：
“你叫什麽名字？”
“林翰禎。”
爺爺很明顯地皺了下眉：“你回了咱們傅家，再跟你媽姓就不像話了，知道嗎？”
林翰禎點點頭。
他從未見過的爸爸，傅民翰，正坐在病床對面，傅家的“正房”夫人坐在他身後，珠光寶氣的，明明已經是四十來歲的女人，皮膚卻依然白得像珍珠一樣有光澤。
林翰禎免不了拿這個女人和自己媽媽作對比，他那從未邁入傅家大門一個月只拿4000塊的媽媽，在這個女人面前，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傅夫人手上戴著金玉，看起來價值不菲，還挎著一個他叫不出牌子的包，一看就是闊太太的模樣，沒經歷過生活的磋磨，眼睛裏還有非常閃亮的光，幾乎是一下就識破了他的打量，還朝他這邊微微笑起來。
林翰禎嚇得連忙收回目光，病房裏一時安靜，只聽得到電視機的聲音近期地震，各頻道都在接連報道災後專題。
“這些媒體也真是的，嘰裏呱啦的也不講重點，倒讓老頭子等。”
林翰禎聽傅家奶奶抱怨了一句，他又仔細聽那電視，似乎是在表彰知名企業在這次地震災害作出的救援貢獻。
傅家在當地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今天聚在這，是讓老爺子聽自家的表彰，還沒有聽到傅家公司的名字，忽然鏡頭一閃而過，林翰禎渾身一震，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無比英俊的臉上帶著擦破的傷痕，烏黑的頭發上沾著雪花，沒有在學校裏那種游刃有餘的瀟灑，反倒更添了幾分說不上來的韻味，畫面裏的顧明衍在直升飛機上，神情專註地看著另外一名傷員。
一閃而過的鏡頭中，林翰禎只看到半張臉，但他卻一眼認了出來，是那天放學後在顧明衍身邊的…那個好看到驚人的男生！
腦海中轟隆一聲，有什麽東西被炸成碎塊，一小片一小片的散落得到處都是，林翰禎覺得耳朵蜂鳴，嗡嗡地眩暈。
新聞主持人在大肆表彰顧氏集團在這次地震中響應迅速、緊急救援，連繼承人顧明衍也參加了相關工作。傅爺爺聽了笑一聲：“顧家這小子還真是勇啊，當天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上了直升機就沖到災區去，把他爸媽可急壞了！”
“年輕人嘛，總是有沖勁的。”傅民翰笑了笑，順帶睨了大兒子一眼，心理有幾分不快，他培養的自家繼承人，確實沒有顧家的出色。
傅爺爺聽了“年輕人”這三個字，臉色就有些拉下來，顧家的兒子那麽英勇敢上直升機沖到災區去，他們傅家的小子就搞同性戀搞得滿城風雨，每一所學校都知道，簡直是亂七八糟！
想到傅斯禮，傅老爺子就來氣，可眼前這個叫什麽林翰禎的小孫子，他也著實沒那麽喜歡，這孩子一眼看起來就沒有傅斯禮那股機靈勁。
“行了，我也累了。”
等聽完了傅家的新聞，傅爺爺便發話趕人。傅民翰帶著妻兒轉移到客廳。
林翰禎在這偌大的家裏沒有任何發言權和行動權，只能像個尾巴一樣跟在他們後頭。
“你過來。”
傅民翰在客廳的沙發坐下，妻子也坐到他身邊，林翰禎觀察到沙發的側座上還坐著一位老先生，不知是幹什麽的。
傅民翰點起一根煙，暗暗打量著他這個小兒子，那洗碗女工拿自己的姓，又拿了他的名，不知從哪找了個禎字，結合在一起給孩子取什麽林翰禎，哪有小子犯老子名諱的？真是亂套了。
“既然回來我們家了，就要改個姓。”傅民翰補充了一句，“名也改一改吧，周先生，請你幫我兒子給算一下。”
周先生問了生辰八字，林翰禎看他凝眉苦思，又掉書袋似的說了幾句話，最後說出結論：這孩子命裏缺金缺水。
傅民翰一聽眉頭緊皺，金代表財，水也是財，常說遇水則發，他這什麽狗屁兒子命裏缺金又缺水，真是晦氣。
林翰禎看到另一邊的“正房”夫人聽了這結論，嘴唇微微抿起來像是要笑了，但終究沒有笑出來，張口說道：
“那古話也有講，我命由我不由天，這算命嘛，就權當那麽一聽，人啊，還是要靠自己爭氣，你說是不是？”
林翰禎不知說些什麽，只能硬著頭皮嗯一聲。
傅民翰不喜這孩子用他的“翰”字，算命周先生多年行走江湖，也很有眼力見，從同拼音的han裏擇了另一個字：“寒”，五行屬水。
傅民翰點頭：“這倒是不錯。”
照顧了傅總的意思，傅總夫人也得照顧周全，算命先生一琢磨，便從傅夫人說的“你要爭氣”裏，擇了個字出來：爭，既然缺金，那就加個金字旁，錚錚鐵骨好男兒！
傅夫人也笑：“好名字。不過周先生，缺金就加個金字旁，這未免也有些太敷衍了，倒不如寒字來得周全，你覺得呢？”
周先生一忖度，回過味來了，這孩子是私生子，這麽一取名，把缺金缺水都填上了，倒給這孩子補足了，這哪裏是大夫人想看到的局面？他趕緊補道：
“金礦在山，貯藏於嶺。偉人寫風華正茂，也用的是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那不如就用山字旁的崢吧？”
傅夫人一抿唇，但笑不語，“崢”在五行上其實屬土，土又克水，根本沒有補足缺金，而這孩子前邊的“寒”字正是屬水，這命理在五行上可就安生不得了。
作為爸爸，傅民翰壓根沒怎麽註意聽，他本就對這洗碗女工生的兒子不甚在意，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在彰顯他年輕時在品味上犯下的錯，害他沒少被自己夫人嘲笑，便隨意道：
“也好。”
林翰禎一時慌了神，他不懂什麽五行，只是單純不喜歡這個名字，高山孤寒又要他爭來搶去，誰會給孩子這樣取名？他喜歡媽媽給他取的，他媽媽雖然只有初中畢業沒什麽文化，翻字典翻了很久，幫他翻出了這麽一個“禎”字，是吉祥的意思。
上學這麽多年，他從來都沒在別的同學那裏見過跟他一樣的字，他覺得很特別，一直都很喜歡。
他剛發出了一個音節，還沒完全出聲，爸爸傅民翰便以不耐煩的姿態揮了揮手，讓人帶他去改名吧，這兩天就把新證件都辦出來。
“好的，傅總。”
很快就有人上來領命，把他帶下去，終於徹底沒有了說話的餘地。
沒過多久，傅家厚厚的戶口本上又接了新的一頁，那天戶籍派出所的打印機有些卡殼，打印出的墨粉有些發灰，那天的陽光又很刺眼，眼睛對著看幾乎就會流淚，手裏拿著嶄新的證件，林翰禎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新名字：
傅、寒、崢
*
海風吹拂過發梢，顧明衍走回房間的時候，依然沒有想出小偷的人選。
他並不知道他的第一任丈夫傅寒崢有一個曾用名：林翰禎。
他做事都是有目標導向的，聯姻是為了賺錢，與錢無關的事少來占用他的腦容量。
他知道傅寒崢以前沒認回傅家的時候是跟媽媽姓，除此之外就都不了解了，畢竟回了傅家才算真正擁有了財產，他對傅寒崢的資產流入流出了如指掌，但傅寒崢以前過著什麽樣的生活？他那時都在想些什麽？一概不知，也沒有什麽了解的必要。
顧明衍在心裏想，是不是人變得太有錢，腦回路也會發生改變？現在的沈少說話怎麽雲裏霧裏連他都有點聽不懂了。
完全不知道“林翰禎”這個前提的他，根本想不明白“小偷”的事。
作為掌握近九十億資產、胡潤富豪榜上最年輕的企業家之一，顧明衍沒有時間成天閑著在那猜猜猜，從地震館走回來的這段零碎時間裏，還沒有想出來，他就在大腦裏直接把這個問題pass了，轉頭準備投入他的工作事業當中。
哢噠，打開頭等艙房間，桌上放了一張包裝精良的卡片，顧明衍瞄了一眼，照例是每日提供的免費酒水與下午茶。
不過今天有幾款紅酒是真的挺不錯，他眼神一頓，有點興趣，這幾天喝的都是路易王妃香檳，雖然他也愛喝，但偶爾也該換換口味，點一杯當作工作調劑吧。
顧明衍選了一瓶紅酒，在郵輪app上下單，免費送上`門`服`務。
*
“這套怎麽樣？”
郵輪後臺工作人員區，蘭熙城對著全身鏡把西裝領口裏的小方巾又重新疊出一個尖銳的角，白文嘉直接坐在高高的吧臺桌上，無聊地晃蕩著腿，看著鏡子裏那個帥到人神共憤的倩影，直接翻白眼：
“行了很美了，大明星趕緊去吧！”
他把早就準備好的酒杯酒盤開瓶器拿起來，要遞過去。
蘭熙城千裏迢迢從巴厘島片場跑到郵輪上，他緊趕慢趕趕劇組進度就為了空出這麽兩天來見顧總，給顧總一點驚喜感，這一面尤為重要，真到了這個時刻，他反而有點怯場，比開新聞發布會還要緊張。
“對了。”蘭熙城端起酒盤，又總覺的有哪裏不妥，心下不安，不由得問，“上次那個假面舞會跟顧總跳舞的男狐貍精，你查出什麽頭緒了沒有？真是夜場男模？”
“我不都說了，那沒什麽嗎？”白文嘉頗為不耐煩，因為他根本懶得查，“老實說，查了有什麽意義？顧總就是要跟人家有什麽，你攔得住嗎？趕緊的去吧你！”
為了今天，白文嘉也算盡了很大一份力，讓蘭熙城假扮成酒保給顧總送酒，還特意把郵輪今日提供的紅酒全換成了顧總喜愛的那幾款，活像宮鬥劇裏為失寵妃嬪出謀劃策的小丫鬟，好讓自家這位已經遭到冷落的蘭嬪主子能重新掙個位分。
“那路堂霖呢？你可看緊他，別讓他來搗蛋。”蘭熙城說著，又把頭發重新紮好，可別被海風吹亂了。
“行了行了，能不能別婆婆媽媽的了，我微信看著他呢！”白文嘉道，“人家乖乖在房間裏背臺詞，沒空去給你搗亂。”
“他背什麽臺詞？”蘭熙城警覺起來，“顧總給他安排資源了？”
“下個月的試鏡，一個男配角。”白文嘉：“配角資源你也要嫉妒？小路以後就是明世的人了，顧總還能晾著他不成？小路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咱們顧總最是惜才了。”
蘭熙城默默地不說話，當年他紅起來的時候，也是經顧總指點接了一個男配的戲……
“路堂霖也是個彎的，他在郵輪上這麽些天，會真的沒一點想法？”蘭熙城不相信，什麽動作都沒做，怎麽莫名其妙的就有了男配的試鏡機會？那個可是知名導演。
“有想法又怎麽樣，你要說想法，我也有想法呀，你看顧總理我不？”白文嘉從吧臺上跳下來：
“再說了，你跟顧總又真有什麽？別說床了，你連手都沒拉過吧？人家不照樣給你砸了那麽多資源，小路的演技以前在班裏那不也有目共睹嗎？
蘭熙城沈默地不說話，就是因為有目共睹他才更有危機感。
當年顧總第一個想簽的並不是他，而是路堂霖，蘭熙城其實自己也很清楚，他的相貌偏陰柔美，吃他這款的很吃，所以他死忠粉特別多，但不吃的也就不吃了，大眾對男性角色有自己的接受標準，或者可以說是刻板印象。
這導致了他戲路窄，好幾個大紅劇本都是顧總量身為他打造的，真的讓他隨便去做男主角挑大梁，比如演小人物一步步摸爬打滾經歷磨難最後獲得成功，這樣普遍的劇本他這張臉根本沒法演，大眾也不會接受。
但路堂霖就不一樣，他那張臉既可演偶像劇悲情男二、癡情男主、俊男帥哥，也可以挑正劇大梁，還可以賣萌沙雕，戲路比他寬很多，演技也比他好。當年簽了天榮傳媒被埋沒了，沒想到現在顧總又把人挖回來了！
“行了行了別磨磨蹭蹭的了！”白文嘉把門打開，把美得不可方物的酒保蘭熙城趕出去，“哪天嫁入豪門了別忘了兄弟我就行了，快去吧！”
郵輪上風大，吹來涼爽的氣息，蘭熙城吸了一口氣，聞到海浪的鹹腥味，他穩穩地端著酒水，向頭等艙走去。
一路上，凡是他走過的地方，所有人都頻頻回頭側目，一看他那張臉那身打扮就知道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酒保，有幾個追星的小富二代立刻就認出他來了，激動地啊啊叫起來，說是他的粉絲，很想要簽名合照，蘭熙城拿出營業的迷人微笑，朝他們比了個噓——
這艘郵輪上的人都非富即貴，之前也都見過不少明星，有幾個見到他雖然激動，但也不至於一直纏著不放。蘭熙城沒帶保鏢，自己倒也能應付，他巧妙地回避了要給誰送酒的問題，似乎還有些暧昧地給這個問題留了白。
甩開那幾個人，他終於站在了顧明衍的頭等艙門口，緩了一下怦怦的心跳，輕輕按下門鈴。
叮咚——
“您好，您訂的紅酒到了。”
隔著門板，聲音在傳播中衰減，失去了真質，顧明衍並沒聽出那是誰，直到打開門，海風吹進來——
他看見蘭熙城捧著酒盤，身姿筆挺地站在他面前，櫻花粉西裝，白西褲，襯得整個人玉樹臨風，柔順的長發紮了個小揪揪在後面，顯得十分俏皮，一見了他就笑著叫：
“顧總！”
那笑容甜美得像一朵陽光下惹人憐愛的花，但是……
顧明衍輕不可聞地挑了一下眉，蘭熙城代言了LV，今天估計是為了見他，特意穿了這一身LV最新春夏高定款，嗯……跟沈鈺撞衫了。
這一身櫻花粉、白西褲，顧明衍早已在沈鈺身上看過了一遍，再看蘭熙城，就像看一個低配版，憑空生出了十成十的落差感。
平心而論，蘭熙城穿這套衣服是很好看的，但跟沈鈺一對比，就把自己身上原本的缺點暴露無遺。
蘭熙城原名叫蘭志勇，那張臉的底子是很好，但仍有幾分土氣，正式出道之前，顧明衍叫了專業醫學團隊給他微調整形。
這些年他都已經快忘了原本蘭志勇長什麽樣了，突然跟沈鈺這麽一撞衫，大腦自動拿眼前這張臉跟沈鈺那張完美的臉進行了對比，結果十分慘烈，顧明衍一下子就想起來當年他都讓美容醫生動了哪些地方，沒有上科技之前的蘭志勇是長的什麽樣子……
之前蘭熙城的黑粉還有扒出來以前蘭志勇的照片，一條條整理出他到底動了哪裏，整容風波還鬧了一陣，顧明衍讓公司公關立刻行動，想辦法壓下去，主打就是死也不能承認，問就是妝造問題、打光效果……
除了臉之外，蘭熙城還有一個重大缺陷：身材比例，他的頭肩比在男明星當中相當一般，這樣上鏡容易顯頭大，不過好在這些年餵蛋白粉總算把肩寬練起來了一些。
另外一個大缺陷：上下身比，這個就真的沒法救了，醫學、健身全都拯救不了，只能靠基因彩票。蘭熙城明明是186cm的個子，合照的時候，竟然腿會跟176cm的男明星差不多長！黑粉拿著那照片天天舞“五五開”，沒少把蘭熙城氣死。
反觀沈鈺的身材比例，完美，肩寬頭小，上鏡臉就只有巴掌大，身高腿長，顧明衍以前親自拿尺子量過的，上下身比幾乎接近黃金比例，高一時的沈鈺只有一米七，拍起照片來就感覺像有一米八，腿長就是顯高，更別提現在長到195去了。
撞衫不可怕，誰醜誰尷尬，顧明衍在見到蘭熙城的這一瞬間，回顧完了蘭熙城全身上下的外貌缺點，不僅沒有產生一點的驚喜感，反而在沈鈺的對比之下，心中彌漫著強烈的失落感，連小酌一杯的興致都快沒了。
他看著蘭熙城，表情平淡，聲音更平淡，道：
“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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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ck-chocolate 70％, 185.00/100g
櫥窗外擺著的這款黑巧克力，是顧明衍愛吃的。
“餵，林翰禎你在看什麽？快過來！”
滿是英文的南山學校進口零食小店裏，林翰禎哦了一聲, 走進充滿香甜溫暖氣息的糖果屋中。
他剛才盯著那價位牌的小數點, 一直在想是不是標錯了？應該是18.5才對吧？只有100g啊。
在中美交流班裏, 他見過顧明衍下課在吃，還分給周圍的同學, 看起來明明只是普通的巧克力零食, 沒想到那價格……跟顧明衍本人一樣，昂貴得高不可攀。
林翰禎從小就沒吃過那種價位的東西, 別說185塊錢，就是18.5r/100g的零食他也不吃, 他一般吃1.85元的辣條、幹脆面和跳跳糖。
“你看看這個是不是咱女神最愛吃的？抹茶夾心……”
“嗯。”林翰禎隨便應了一聲。
他從很小就發現了自己的異樣，他對女生沒有任何興趣，會讓班上男生激動的某種網頁彈窗小廣告, 他看著也沒有半點感覺。
很長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是對那方面冷淡, 直到某次, 周圍某男生順著小廣告點進去，不知點到了什麽, 突然爆出好一句粗話：艹, 好惡心！
林翰禎好奇地看了一眼, 突然感覺自己像一根棉搓的燭芯被點燃了, 燒得滋旺作響。
這種發現讓他恐慌，他不敢告訴任何人, 為了遮掩，他加入了一個追女神的小團體, 這些男生家境和他差不多，父母都是工薪階層，一個月三四千塊。
女神孟新桐，是他們實驗小學的校花，現在是南山初中的校花，放學時會有一輛賓利車接她回去，據說家裏非常有錢，以後要送她進軍娛樂圈的。
五六年級時，他們經常為了給這位女神送點小零食小文具，湊在一起四人aa，以降低開銷，林翰禎每次都跟他們一起a，把這筆錢當做對自己的一種保護費。
“哇，這個抹茶夾心……98啊，有沒有小盒一點的？”
“買這個吧，小點，這個85。”
林翰禎默默聽著，他們讀不起女神的南山私立，小學畢業後跟他一樣讀了三中，成績倒都還可以，這次趁來中美交流的時機，說一定要去找女神再續前緣，說不定會有奇跡降臨！
85除以4，21.25元，林翰禎冷眼瞧著他們仨，人家隨便吃的一包零食，要四個人湊零花錢一起買，還只能買最小盒的送，真好笑，是有多傻逼才會以為她會看得上你們？
“滴——85元。”
林翰禎把他那份四分之一的錢轉過去，其實從小學他就知道，他們每次送的進口零食最後都會被女神孟新桐扔掉，可能懷疑他們買的是假貨，笑盈盈地跟他們說謝謝，下次不用買這些啦，男生們好面子，送給女神的東西哪有拿回來的道理？
跟孟新桐玩在一起的女生也是一個個光鮮亮麗，沒有人願意去吃可能是假貨的零食，於是等出了校門，孟新桐轉手就扔路邊垃圾桶裏了。
林翰禎倒也無所謂，他花這個錢本就是讓別人不要懷疑他可能不正常，反正很快，他就不會再和這些月薪三四千人家的孩子待在一起了，這也是他最後一次aa。
“哎，看那個，那個，gay草……”
傅斯禮站在櫥窗，挑選巧克力。
南山gay草的事已經流傳很廣了，林翰禎暗暗打量著他這位不曾相認的同父異母兄弟，即使是在家裏向來受寵的小少爺，曝光之後也就是這樣的結果，聽說要被“流放”到國外去。
“滴——185元。”
林翰禎眼皮一跳，他側對著傅斯禮，對方沒看到他，他卻看得很分明，那麽多巧克力，傅斯禮選了一塊黑巧，顧明衍愛吃的口味。
腦海中浮現出這兩人在操場上打球，論壇裏嗑雙校草的帖子……
“餵，你想什麽呢？臉這麽黑哈哈？一起去給女神送禮物啊！”
“…你們先去吧。”林翰禎停下腳步，隨便找了個理由敷衍，等他們走遠了，他扭頭跑回巧克力櫥窗，神使鬼差地買下了185元的一塊黑巧。
錢被劃出去的時候，餘額只剩下36.8元。
林翰禎條件反射地一陣心疼，不過很快就調理好了，他的人生馬上就再也不會為這麽一兩百塊錢操心了。
巧克力放在書包裏，像背了一枚隱形炸彈，林翰禎坐立難安，下午上課的時候心神不寧，頻頻往顧明衍那邊看。
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麽要去買，他自己是絕對舍不得吃185塊的巧克力，可也找不到任何由頭送出去，也沒有多餘的錢買更多巧克力，來裝作是分給同學的零食，恰好分給顧明衍。
作為南山的優秀學生代表，女神孟新桐也在中美交流班，她數學很好，下課的時候，林翰禎看到她和顧明衍頭湊在一起，在討論黑板上老師留下來的附加題。
陽光從教師窗外透進來，金黃的書桌和雪白的卷子，校花校草俊男美女，林翰禎聽見周圍幾個八卦的同學偷偷地在議論：好配。
像被一根針戳中，林翰禎把苦澀的黑巧克力藏進書包最深處，用橡皮擦一點點擦掉腦海中“雙校草”打籃球的情景，很大概率，顧明衍根本不是。
放學後，傅斯禮又抱著籃球蹲在教室外，林翰禎躲著他正要走，忽然看到傅斯禮把一塊巧克力遞過去……
顧明衍沒有吃，隨手扔在了書包側兜裏。
球場上傳來熱鬧的尖叫聲，沒有人註意樹下的書包，林翰禎默默地望著，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惡毒的主意。
他在自己的黑巧克力裏寫了一張告白信，沒有情話沒有落款，密密麻麻都寫著同一個名字，病態得讓人看一眼就不舒服，然後一筆一劃地寫：我-喜-歡-你。
最後把這個巧克力跟傅斯禮的巧克力置換了一下。
如果顧明衍不是彎的，大概會就此惡心傅斯禮吧，直男收到這種東西肯定都會很反感。
就算傅斯禮解釋他沒寫這種東西，誰又會相信他這個gay？以後多多少少會默默遠離。
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會變成雙向暗戀被戳破的那層窗戶紙，那樣的話，就可以確認顧明衍到底是不是了。不過和傅斯禮這樣公開出櫃又被家族趕出去的人扯上關系，很容易被發現，到那時顧明衍的家裏會容許他嗎？
林翰禎帶著一種惡作劇的心態，等待著無關他的精彩戲碼上映，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呢？
可生活總是充滿了遺憾和意外，最終，林翰禎什麽戲碼都沒看到。
當天放學，他看到顧明衍和校外某個男生走在一起，分著吃章魚小丸子，那人穿著實驗中學的校服，好看到驚人。
之後的一天，顧明衍突然早退，不知道去幹嘛了。
次日早上，他在顧明衍的數學書裏發現了一張帶有粉色愛心的紙條。
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顧明衍。
那天下午地震時聽說，顧明衍突然跑出校門直接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直到中美學生交流結束也沒有回來，林翰禎得到的，只有那一張偷來的小紙條。
他認真比對過，不是傅斯禮的字跡，也不是孟新桐的字，不知道是誰的。
“這幾天好好收拾一下，周末帶你去見傅總。”這段時間派來照看他的阿姨對他說。
周六那天，林翰禎第一次穿上了定制的小西裝，被塞上一輛卡宴，向不知名的路上行駛。
傅家的宅邸大得嚇人，他一眼望不到頭，屋子的大門光鮮亮麗。
但車子開到地庫卻不帶他從那個門裏走進去，他們從一個小小的窄門裏進去，像是平常傭人門買菜進貨的偏門，好像他見不得光一樣。
穿過富麗堂皇的客廳，來到一間像是病房的地方，家庭醫生正在候在一邊，床上躺著的是被傅斯禮同性戀氣到高血壓發作的爺爺。
帶他進來的阿姨在後面悄悄打了他一下，好像他是一只觸控發條小鳥，林翰禎鸚鵡一樣張嘴叫：
“爺爺好。”
“哎，真乖。”
從來沒有見過的爺爺瞥了他一眼，嘴上說著真乖，臉上看著卻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問他：
“你叫什麽名字？”
“林翰禎。”
爺爺很明顯地皺了下眉：“你回了咱們傅家，再跟你媽姓就不像話了，知道嗎？”
林翰禎點點頭。
他從未見過的爸爸，傅民翰，正坐在病床對面，傅家的“正房”夫人坐在他身後，珠光寶氣的，明明已經是四十來歲的女人，皮膚卻依然白得像珍珠一樣有光澤。
林翰禎免不了拿這個女人和自己媽媽作對比，他那從未邁入傅家大門一個月只拿4000塊的媽媽，在這個女人面前，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傅夫人手上戴著金玉，看起來價值不菲，還挎著一個他叫不出牌子的包，一看就是闊太太的模樣，沒經歷過生活的磋磨，眼睛裏還有非常閃亮的光，幾乎是一下就識破了他的打量，還朝他這邊微微笑起來。
林翰禎嚇得連忙收回目光，病房裏一時安靜，只聽得到電視機的聲音近期地震，各頻道都在接連報道災後專題。
“這些媒體也真是的，嘰裏呱啦的也不講重點，倒讓老頭子等。”
林翰禎聽傅家奶奶抱怨了一句，他又仔細聽那電視，似乎是在表彰知名企業在這次地震災害作出的救援貢獻。
傅家在當地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今天聚在這，是讓老爺子聽自家的表彰，還沒有聽到傅家公司的名字，忽然鏡頭一閃而過，林翰禎渾身一震，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無比英俊的臉上帶著擦破的傷痕，烏黑的頭發上沾著雪花，沒有在學校裏那種游刃有餘的瀟灑，反倒更添了幾分說不上來的韻味，畫面裏的顧明衍在直升飛機上，神情專註地看著另外一名傷員。
一閃而過的鏡頭中，林翰禎只看到半張臉，但他卻一眼認了出來，是那天放學後在顧明衍身邊的…那個好看到驚人的男生！
腦海中轟隆一聲，有什麽東西被炸成碎塊，一小片一小片的散落得到處都是，林翰禎覺得耳朵蜂鳴，嗡嗡地眩暈。
新聞主持人在大肆表彰顧氏集團在這次地震中響應迅速、緊急救援，連繼承人顧明衍也參加了相關工作。傅爺爺聽了笑一聲：“顧家這小子還真是勇啊，當天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上了直升機就沖到災區去，把他爸媽可急壞了！”
“年輕人嘛，總是有沖勁的。”傅民翰笑了笑，順帶睨了大兒子一眼，心理有幾分不快，他培養的自家繼承人，確實沒有顧家的出色。
傅爺爺聽了“年輕人”這三個字，臉色就有些拉下來，顧家的兒子那麽英勇敢上直升機沖到災區去，他們傅家的小子就搞同性戀搞得滿城風雨，每一所學校都知道，簡直是亂七八糟！
想到傅斯禮，傅老爺子就來氣，可眼前這個叫什麽林翰禎的小孫子，他也著實沒那麽喜歡，這孩子一眼看起來就沒有傅斯禮那股機靈勁。
“行了，我也累了。”
等聽完了傅家的新聞，傅爺爺便發話趕人。傅民翰帶著妻兒轉移到客廳。
林翰禎在這偌大的家裏沒有任何發言權和行動權，只能像個尾巴一樣跟在他們後頭。
“你過來。”
傅民翰在客廳的沙發坐下，妻子也坐到他身邊，林翰禎觀察到沙發的側座上還坐著一位老先生，不知是幹什麽的。
傅民翰點起一根煙，暗暗打量著他這個小兒子，那洗碗女工拿自己的姓，又拿了他的名，不知從哪找了個禎字，結合在一起給孩子取什麽林翰禎，哪有小子犯老子名諱的？真是亂套了。
“既然回來我們家了，就要改個姓。”傅民翰補充了一句，“名也改一改吧，周先生，請你幫我兒子給算一下。”
周先生問了生辰八字，林翰禎看他凝眉苦思，又掉書袋似的說了幾句話，最後說出結論：這孩子命裏缺金缺水。
傅民翰一聽眉頭緊皺，金代表財，水也是財，常說遇水則發，他這什麽狗屁兒子命裏缺金又缺水，真是晦氣。
林翰禎看到另一邊的“正房”夫人聽了這結論，嘴唇微微抿起來像是要笑了，但終究沒有笑出來，張口說道：
“那古話也有講，我命由我不由天，這算命嘛，就權當那麽一聽，人啊，還是要靠自己爭氣，你說是不是？”
林翰禎不知說些什麽，只能硬著頭皮嗯一聲。
傅民翰不喜這孩子用他的“翰”字，算命周先生多年行走江湖，也很有眼力見，從同拼音的han裏擇了另一個字：“寒”，五行屬水。
傅民翰點頭：“這倒是不錯。”
照顧了傅總的意思，傅總夫人也得照顧周全，算命先生一琢磨，便從傅夫人說的“你要爭氣”裏，擇了個字出來：爭，既然缺金，那就加個金字旁，錚錚鐵骨好男兒！
傅夫人也笑：“好名字。不過周先生，缺金就加個金字旁，這未免也有些太敷衍了，倒不如寒字來得周全，你覺得呢？”
周先生一忖度，回過味來了，這孩子是私生子，這麽一取名，把缺金缺水都填上了，倒給這孩子補足了，這哪裏是大夫人想看到的局面？他趕緊補道：
“金礦在山，貯藏於嶺。偉人寫風華正茂，也用的是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那不如就用山字旁的崢吧？”
傅夫人一抿唇，但笑不語，“崢”在五行上其實屬土，土又克水，根本沒有補足缺金，而這孩子前邊的“寒”字正是屬水，這命理在五行上可就安生不得了。
作為爸爸，傅民翰壓根沒怎麽註意聽，他本就對這洗碗女工生的兒子不甚在意，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在彰顯他年輕時在品味上犯下的錯，害他沒少被自己夫人嘲笑，便隨意道：
“也好。”
林翰禎一時慌了神，他不懂什麽五行，只是單純不喜歡這個名字，高山孤寒又要他爭來搶去，誰會給孩子這樣取名？他喜歡媽媽給他取的，他媽媽雖然只有初中畢業沒什麽文化，翻字典翻了很久，幫他翻出了這麽一個“禎”字，是吉祥的意思。
上學這麽多年，他從來都沒在別的同學那裏見過跟他一樣的字，他覺得很特別，一直都很喜歡。
他剛發出了一個音節，還沒完全出聲，爸爸傅民翰便以不耐煩的姿態揮了揮手，讓人帶他去改名吧，這兩天就把新證件都辦出來。
“好的，傅總。”
很快就有人上來領命，把他帶下去，終於徹底沒有了說話的餘地。
沒過多久，傅家厚厚的戶口本上又接了新的一頁，那天戶籍派出所的打印機有些卡殼，打印出的墨粉有些發灰，那天的陽光又很刺眼，眼睛對著看幾乎就會流淚，手裏拿著嶄新的證件，林翰禎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新名字：
傅、寒、崢
*
海風吹拂過發梢，顧明衍走回房間的時候，依然沒有想出小偷的人選。
他並不知道他的第一任丈夫傅寒崢有一個曾用名：林翰禎。
他做事都是有目標導向的，聯姻是為了賺錢，與錢無關的事少來占用他的腦容量。
他知道傅寒崢以前沒認回傅家的時候是跟媽媽姓，除此之外就都不了解了，畢竟回了傅家才算真正擁有了財產，他對傅寒崢的資產流入流出了如指掌，但傅寒崢以前過著什麽樣的生活？他那時都在想些什麽？一概不知，也沒有什麽了解的必要。
顧明衍在心裏想，是不是人變得太有錢，腦回路也會發生改變？現在的沈少說話怎麽雲裏霧裏連他都有點聽不懂了。
完全不知道“林翰禎”這個前提的他，根本想不明白“小偷”的事。
作為掌握近九十億資產、胡潤富豪榜上最年輕的企業家之一，顧明衍沒有時間成天閑著在那猜猜猜，從地震館走回來的這段零碎時間裏，還沒有想出來，他就在大腦裏直接把這個問題pass了，轉頭準備投入他的工作事業當中。
哢噠，打開頭等艙房間，桌上放了一張包裝精良的卡片，顧明衍瞄了一眼，照例是每日提供的免費酒水與下午茶。
不過今天有幾款紅酒是真的挺不錯，他眼神一頓，有點興趣，這幾天喝的都是路易王妃香檳，雖然他也愛喝，但偶爾也該換換口味，點一杯當作工作調劑吧。
顧明衍選了一瓶紅酒，在郵輪app上下單，免費送上`門`服`務。
*
“這套怎麽樣？”
郵輪後臺工作人員區，蘭熙城對著全身鏡把西裝領口裏的小方巾又重新疊出一個尖銳的角，白文嘉直接坐在高高的吧臺桌上，無聊地晃蕩著腿，看著鏡子裏那個帥到人神共憤的倩影，直接翻白眼：
“行了很美了，大明星趕緊去吧！”
他把早就準備好的酒杯酒盤開瓶器拿起來，要遞過去。
蘭熙城千裏迢迢從巴厘島片場跑到郵輪上，他緊趕慢趕趕劇組進度就為了空出這麽兩天來見顧總，給顧總一點驚喜感，這一面尤為重要，真到了這個時刻，他反而有點怯場，比開新聞發布會還要緊張。
“對了。”蘭熙城端起酒盤，又總覺的有哪裏不妥，心下不安，不由得問，“上次那個假面舞會跟顧總跳舞的男狐貍精，你查出什麽頭緒了沒有？真是夜場男模？”
“我不都說了，那沒什麽嗎？”白文嘉頗為不耐煩，因為他根本懶得查，“老實說，查了有什麽意義？顧總就是要跟人家有什麽，你攔得住嗎？趕緊的去吧你！”
為了今天，白文嘉也算盡了很大一份力，讓蘭熙城假扮成酒保給顧總送酒，還特意把郵輪今日提供的紅酒全換成了顧總喜愛的那幾款，活像宮鬥劇裏為失寵妃嬪出謀劃策的小丫鬟，好讓自家這位已經遭到冷落的蘭嬪主子能重新掙個位分。
“那路堂霖呢？你可看緊他，別讓他來搗蛋。”蘭熙城說著，又把頭發重新紮好，可別被海風吹亂了。
“行了行了，能不能別婆婆媽媽的了，我微信看著他呢！”白文嘉道，“人家乖乖在房間裏背臺詞，沒空去給你搗亂。”
“他背什麽臺詞？”蘭熙城警覺起來，“顧總給他安排資源了？”
“下個月的試鏡，一個男配角。”白文嘉：“配角資源你也要嫉妒？小路以後就是明世的人了，顧總還能晾著他不成？小路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咱們顧總最是惜才了。”
蘭熙城默默地不說話，當年他紅起來的時候，也是經顧總指點接了一個男配的戲……
“路堂霖也是個彎的，他在郵輪上這麽些天，會真的沒一點想法？”蘭熙城不相信，什麽動作都沒做，怎麽莫名其妙的就有了男配的試鏡機會？那個可是知名導演。
“有想法又怎麽樣，你要說想法，我也有想法呀，你看顧總理我不？”白文嘉從吧臺上跳下來：
“再說了，你跟顧總又真有什麽？別說床了，你連手都沒拉過吧？人家不照樣給你砸了那麽多資源，小路的演技以前在班裏那不也有目共睹嗎？
蘭熙城沈默地不說話，就是因為有目共睹他才更有危機感。
當年顧總第一個想簽的並不是他，而是路堂霖，蘭熙城其實自己也很清楚，他的相貌偏陰柔美，吃他這款的很吃，所以他死忠粉特別多，但不吃的也就不吃了，大眾對男性角色有自己的接受標準，或者可以說是刻板印象。
這導致了他戲路窄，好幾個大紅劇本都是顧總量身為他打造的，真的讓他隨便去做男主角挑大梁，比如演小人物一步步摸爬打滾經歷磨難最後獲得成功，這樣普遍的劇本他這張臉根本沒法演，大眾也不會接受。
但路堂霖就不一樣，他那張臉既可演偶像劇悲情男二、癡情男主、俊男帥哥，也可以挑正劇大梁，還可以賣萌沙雕，戲路比他寬很多，演技也比他好。當年簽了天榮傳媒被埋沒了，沒想到現在顧總又把人挖回來了！
“行了行了別磨磨蹭蹭的了！”白文嘉把門打開，把美得不可方物的酒保蘭熙城趕出去，“哪天嫁入豪門了別忘了兄弟我就行了，快去吧！”
郵輪上風大，吹來涼爽的氣息，蘭熙城吸了一口氣，聞到海浪的鹹腥味，他穩穩地端著酒水，向頭等艙走去。
一路上，凡是他走過的地方，所有人都頻頻回頭側目，一看他那張臉那身打扮就知道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酒保，有幾個追星的小富二代立刻就認出他來了，激動地啊啊叫起來，說是他的粉絲，很想要簽名合照，蘭熙城拿出營業的迷人微笑，朝他們比了個噓——
這艘郵輪上的人都非富即貴，之前也都見過不少明星，有幾個見到他雖然激動，但也不至於一直纏著不放。蘭熙城沒帶保鏢，自己倒也能應付，他巧妙地回避了要給誰送酒的問題，似乎還有些暧昧地給這個問題留了白。
甩開那幾個人，他終於站在了顧明衍的頭等艙門口，緩了一下怦怦的心跳，輕輕按下門鈴。
叮咚——
“您好，您訂的紅酒到了。”
隔著門板，聲音在傳播中衰減，失去了真質，顧明衍並沒聽出那是誰，直到打開門，海風吹進來——
他看見蘭熙城捧著酒盤，身姿筆挺地站在他面前，櫻花粉西裝，白西褲，襯得整個人玉樹臨風，柔順的長發紮了個小揪揪在後面，顯得十分俏皮，一見了他就笑著叫：
“顧總！”
那笑容甜美得像一朵陽光下惹人憐愛的花，但是……
顧明衍輕不可聞地挑了一下眉，蘭熙城代言了LV，今天估計是為了見他，特意穿了這一身LV最新春夏高定款，嗯……跟沈鈺撞衫了。
這一身櫻花粉、白西褲，顧明衍早已在沈鈺身上看過了一遍，再看蘭熙城，就像看一個低配版，憑空生出了十成十的落差感。
平心而論，蘭熙城穿這套衣服是很好看的，但跟沈鈺一對比，就把自己身上原本的缺點暴露無遺。
蘭熙城原名叫蘭志勇，那張臉的底子是很好，但仍有幾分土氣，正式出道之前，顧明衍叫了專業醫學團隊給他微調整形。
這些年他都已經快忘了原本蘭志勇長什麽樣了，突然跟沈鈺這麽一撞衫，大腦自動拿眼前這張臉跟沈鈺那張完美的臉進行了對比，結果十分慘烈，顧明衍一下子就想起來當年他都讓美容醫生動了哪些地方，沒有上科技之前的蘭志勇是長的什麽樣子……
之前蘭熙城的黑粉還有扒出來以前蘭志勇的照片，一條條整理出他到底動了哪裏，整容風波還鬧了一陣，顧明衍讓公司公關立刻行動，想辦法壓下去，主打就是死也不能承認，問就是妝造問題、打光效果……
除了臉之外，蘭熙城還有一個重大缺陷：身材比例，他的頭肩比在男明星當中相當一般，這樣上鏡容易顯頭大，不過好在這些年餵蛋白粉總算把肩寬練起來了一些。
另外一個大缺陷：上下身比，這個就真的沒法救了，醫學、健身全都拯救不了，只能靠基因彩票。蘭熙城明明是186cm的個子，合照的時候，竟然腿會跟176cm的男明星差不多長！黑粉拿著那照片天天舞“五五開”，沒少把蘭熙城氣死。
反觀沈鈺的身材比例，完美，肩寬頭小，上鏡臉就只有巴掌大，身高腿長，顧明衍以前親自拿尺子量過的，上下身比幾乎接近黃金比例，高一時的沈鈺只有一米七，拍起照片來就感覺像有一米八，腿長就是顯高，更別提現在長到195去了。
撞衫不可怕，誰醜誰尷尬，顧明衍在見到蘭熙城的這一瞬間，回顧完了蘭熙城全身上下的外貌缺點，不僅沒有產生一點的驚喜感，反而在沈鈺的對比之下，心中彌漫著強烈的失落感，連小酌一杯的興致都快沒了。
他看著蘭熙城，表情平淡，聲音更平淡，道：
“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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