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遺忘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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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八)

那天之後,方隨沒再和陳恪暄見過面,掩耳盜鈴一般,作業答疑仍持續著,方隨發過去一些搜集的題,陳恪暄再回過來做完的題,聊天框裏只有這些內容——

也不是,陳恪暄只提了一次,方隨說自己沒空,然後他就再也沒有提過。

日子這麽慢慢地過著,兩人之間的關系也似乎就這麽淡了許多,回歸了正常。

專業課加了一門集成電路,最後的結業要求是制作一枚具有實際可操性的芯片,這門課程的學分很高,課程量也很大,大家學得都很認真,大部分同學制作的是老師課上教的手機一類的通訊設備,方隨做的是ai仿人的控制系統。

市面上已經出現了很多的簡易小機器人,從事一些簡單的工作,類似家政或流水線,方隨認為,自己可以做出一個更有靈性的智能小機器人,作為陪伴。

陳恪暄是太孤獨了,才會做出這種事情,給他找一個玩伴也好。

課程上的知識基礎且豐富,應用到實際時卻常顯不足,方隨請求了父母的幫助,幾乎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用來制作這個芯片,最後在結業時理所應當的獲得了第一名以及公展資格,只不過方隨申請了放棄,表示只願意作為私人物品,導師雖然有些失望,不過還是尊重了他的個人意願。

這個芯片在方隨手裏待了很久遲遲沒有送出。

最後他打算直接郵遞過去,發送消息向陳恪暄詢問他的收件地址,陳恪暄回覆的是:能來看看我嗎?

方隨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回覆:抱歉,最近沒空。

陳恪暄像是沒有看見他說的話一樣繼續說:我一個人住在這畔景別墅這裏。

方隨按滅了手機,沒有回覆消息。

隔天方隨去參加了祁川的生日會,滿滿一桌子菜卻食之無味,到了換場的地方捧著酒杯,辛辣的味道刺激著味蕾才緩過神,朱苓正奇怪地看著他,“發什麽呆啊,有心事?”

方隨搖搖頭,下意識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在從家裏出發之前,方隨收到了陳恪暄發來的又一條消息:我生病了,能來看看我嗎?

方隨狠下心來視而不見,然而忽視的結果是持續性的心神不寧。

他是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那天晚上也是。

唇角潮濕的溫熱被他刻意地忽視掉,然而剛轉過身,又被強行地翻了過來,對準了嘴唇一下一下地親吻著。

方隨把陳恪暄推開,陳恪暄又重新抱了過來,小聲地說:“我喜歡你。”

方隨啞口無言,一時哽住,陳恪暄抓住了這個空檔,重新貼了上去輕輕地含著,像是懵懂的犬獸在討好地舔舐。

方隨推開的力度很大,“你不要這樣。”

陳恪暄像是完全不懂方隨為什麽會是這種態度,一副很受傷的樣子,低聲問:“為什麽?”

方隨覺得這個局面非常的離譜,他完全沒有想過會和別人產生這種親密的連接,更不用提這個人是陳恪暄,他想,可能是陳恪暄的家庭教育出了問題,所以迅速找回了理智。

他的聲音變得溫和許多,“我是Beta,你應該找一個Omega伴侶知道嗎?你們的信息素可以彼此正向反饋,生理上也非常契合。”

“是第二性別課沒有好好上嗎?Alpha是不會和Beta在一起的,Beta也只會和Omega或者同類在一起。我根本聞不到你信息素的味道啊,從哪個方面來說,我和你都是不合適的,是不可能的,你只是混淆了友情的愛情的定義,你年紀太小了。”

然後陳恪暄就沒再說話。

方隨隱隱約約松了口氣,但知道兩人很難再回到過去的狀態,所以一直和陳恪暄保持著距離。

“沒事。”方隨又喝了口酒,“我給祁川買了東西,什麽時候給他?”

朱苓往那邊搖骰子的人堆看了看,“你想給現在就行,說不定他在那等著呢?”

方隨看著熱鬧的人群說:“算了吧。”

朱苓一邊吃著花生米,一邊悠哉悠哉地說:“心神不寧的,嫌這兒吵啊?”

方隨答沒有,朱苓捏起一杯酒遞過去,湊到他的耳邊說:“喝酒大王,來一杯,喝完這杯咱就溜。”

方隨接過去,往祁川那邊看了眼,剛好和他對視上,“會不會不太好,那邊還沒結束。”

剛巧就在此時,眾人紛紛開始告別,方隨也順著離開的人群走到祁川的面前,將禮物遞給他,完成任務,迅速離開。

看了眼手機,已經是接近九點鐘,方隨在車裏又坐了十多分鐘,最後還是開去了畔景別墅。

樓上的燈是暗著的,猶豫片刻,方隨給陳恪暄打了個通訊,幾乎只隔了一秒就被接通。

“你在哪?”方隨問。

陳恪暄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在家。”

方隨又問:“那為什麽不開燈?”

陳恪暄突然坐了起來,方隨聽見了他下樓的腳步聲,“你來找我了嗎?”

方隨無可奈何地說:“嗯,你慢點。”

進屋之後,在燈光下方隨仔細地看著陳恪暄的臉,並沒有看到什麽生病的跡象,便知道了他應該是在騙他,松了口氣,將背包裏裝著的芯片遞給他。

“這個送給你,是一個小機器人,你可以做成喜歡的樣子,很智能,它可以陪你一起玩。”

陳恪暄的臉色變了,“我不要。”

方隨剛要一一列舉出機器人芯片的優點,被陳恪暄打斷,“我查過了。”

“我查過了,我可以去做腺體手術。”陳恪暄盯著方隨的眼睛認真地察看他的表情變化,“還是說你嫌個子高的Omega醜?”

方隨懵了:“你在說什麽?你不要胡思亂想,不可以!”

陳恪暄強硬地反駁:“為什麽不可以?你不就是嫌我是Alpha嗎?你不就是只喜歡Omega嗎?”

方隨感覺一切都亂極了,“不是這樣的,你先答應我不要瞎搞行嗎?你是Alpha,Alpha很好啊!智商高,身體優勢大,體能好,這些全部都是優點,你為什麽……”

“陳恪暄。”方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試圖解釋,“你先答應我,不會做這種有毛病的事情,不然我永遠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

陳恪暄撇開臉,輕輕地哼了一聲。

方隨沒忍住,重重地拍向桌子,“你腦子是不是沒長好!永遠不要為了任何人傷害自己的身體!這麽大年紀了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陳恪暄反問他:“不是你說我年紀小的嗎?”

方隨又拍了下桌子,看著陳恪暄逐漸變得通紅的眼睛,語氣軟化了一點:“不許哭。”

“誰哭了!”陳恪暄喊道,“不是你在欺負我嗎?為什麽不能哭!”

方隨感到頭痛:“我怎麽欺負你了?”

“我生病了你還陪別人玩!”

方隨皺眉,陳恪暄指著他的衣服說:“你身上有味道!酒味和煙味!難道不是跟別人鬼混去了嗎?”

方隨按了按太陽穴:“你聲音這麽大,哪裏生病了?”

陳恪暄冷冷道:“所以你是承認你和別人鬼混了。”

方隨忍住想要拍桌的沖動,剛要駁斥回去,陳恪暄繼續說:“我是真的生病了,摔到後背,走路都疼。”

方隨停頓了幾秒,說:“我看看。”

陳恪暄轉過去,撩開衣服,後背果然有大面積的青紫,瘀傷很明顯,看起來就非常的痛。

一瞬間齜牙咧嘴的狼犬變成了孱弱的小狗,方隨語氣軟了下來,“沒買藥嗎?”

陳恪暄轉過來,把衣服放下,“買了。”

方隨問他:“你是摔的還是讓人打的?”

陳恪暄語氣非常自然:“你在想什麽?為什麽我會被打?”

方隨繼續問:“那你為什麽要住這裏?怎麽不住你家了?”

陳恪暄像是沒有意識到自己言辭的前後不一,理所當然道:“只有周末在這裏。”

方隨盯著他的眼睛,過了會兒問他:“藥呢,我給你塗上。”

陳恪暄拉開抽屜,把消瘀貼放到桌面上,方隨把他的椅子轉過去,撩開衣服讓他自己抓住,然後撕開消瘀貼給他貼上。

“好了。”方隨把撕下來的貼紙丟進垃圾桶。

陳恪暄重新轉了過來,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方隨,我想玩會兒你的手機。”

方隨的腦子亂糟糟的,直接把手機丟到了桌上,陳恪暄假模假式地問了問他的鎖屏密碼,然後輸了進去。沒錯,是裝作不知道的,之前方隨輸密碼的時候他在後面看到過,並牢牢記得。

方隨覺得自己需要厘清思緒,於是說:“我去拿點水喝。”

陳恪暄點點頭,等方隨關上門才迅速打開手機裏的聊天軟件,逐個翻看聊天記錄,刪除某些他看著不順眼的聊天框,翻到社交po文的時候,判斷出今天方隨參加了祁川的生日聚會。

放下手機,陳恪暄心情又反覆了起來,他不想做一個無理取鬧的人,但又控制不住的想發脾氣,於是方隨再度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陳恪暄一副不爽的樣子。

方隨選擇忽略掉他的情緒,理性地說:“如果你願意,我會對你像對方陽一樣好的,你考慮一下呢?”

陳恪暄說:“如果不的話,你就以後不會再理我了是嗎?”

方隨遲疑了一下,點頭。

陳恪暄就這麽沈默著,然後說:“你今天去給祁川過生日了,但你沒給我慶生過,你騙誰啊,還對我好,你記得我生日是什麽時候嗎?”

方隨動了動嘴唇,沒能發出聲音,陳恪暄站起來,拎起方隨的背包遞給他,“我送你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到了轉彎的平臺,金沙樹菊仍在很好地開著,陳恪暄揪掉了一片長勢良好的葉子丟到花盆裏。

他看著方隨的背影說:“騙你的,我一直都住在這裏,沒人要我我只能住在這裏。”

方隨轉身看過去,一臉的不可置信。

陳恪暄平淡道:“有什麽可驚訝的,你不是和他們一樣嗎?”

方隨想到了他後背觸目驚心的瘀傷,“到底怎麽回事?”

陳恪暄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傾身,盯著他的眼睛,“我的生日是六月一號,後天,地址已經打在了你的手機備忘錄裏,你會過來嗎?”

方隨深呼吸,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時,陳恪暄已經和他離得很近。

“你嘴唇下面多了一顆痣,之前還沒有。”陳恪暄將唇瓣輕輕地貼到了他的唇上,一觸即分。

“像清晨的霧霭,帶著雨露的氣息。”陳恪暄靠在他的頸側,輕輕地將嘴唇印到方隨那個並沒有腺體存在的位置,“你聞不到我可以告訴你。”

陳恪暄重新擡起頭,方隨很難形容此刻他的目光裏蘊藏的感情,撇開臉,小口地喘著氣。

第二天是方陽的生日,方父方母像往常一樣訂好了餐廳,原本還邀請了朱苓一起,但朱苓臨時有事,所以沒能赴約,方陽因此有些不開心,看到哥哥在一旁只吃飯不說話,更不開心。

“你要不願意待在這兒就別待在這兒!”

方隨擡起眼皮,“啊?怎麽了?”

“方陽!怎麽跟哥哥說話呢?”

方陽氣鼓鼓的,明明是方隨不尊重過生日的她,在那裏愛搭不理的,結果反而是她被罵。

“行!你們就偏心吧!”方陽立刻惡狠狠地切開牛肉,往嘴裏塞。

方祉然揉了揉她的腦袋,“呦,我閨女脾氣可真大,等會兒給你發倆氣球吹吹消消氣?”

方陽哼了一聲,繼續發脾氣,“那我生日就是想讓你們好好陪我嘛!本來就是啊!一家人在一起吃飯多不容易啊!我多久才能等這一次大餐啊!有的人還對我愛搭不理的。”

方父糾正她:“別胡說啊,家裏可沒短你吃喝,怎麽就等了?前段時間不剛吃完這家,還辦了會員。”

方陽繼續賣可憐:“可是你們經常不在家嘛,我也會想爸爸媽媽的,尤其是今年,你們一直在出差,就我和方隨在一起,他做的飯好難吃的!我都不是幸福的小孩了!”

方隨放下手裏的刀叉,方陽以為他要動手揪她耳朵,往爸爸那邊躲了躲。

方隨說:“我還有事,能先走嗎?”

方陽這下是真的生氣了,“你走!走了以後再也別和我一起過生日!”

方祉然推了把她的腦袋,“怎麽跟哥哥說話呢?隨隨,著急嗎?不著急的話陪妹妹吃完蛋糕再走。”

“不許吃!”方陽越想越難過,一個二個的都不陪她過生日,她才不稀罕,“你趕緊走!”

方祉然呵斥道:“你怎麽這麽沒禮貌!誰教你的?”

方陽很不服氣:“不是你讓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嗎?”

眼見一場爭吵可能會爆發,明明選擇什麽都不做會更好,但方隨依舊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親了親妹妹的額頭,說了聲生日快樂,然後快步跑了出去。

萬裏無雲,夏天的灼熱彌漫在空氣裏,眼前的景象透亮又清明,方隨的不安和焦慮陡然消除。

可能與喜歡相差甚遠,也可能極其接近,他不能確定,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就很想見到陳恪暄,不需要等到明天。

接著眼前的場景仿佛被切換了幀率,非常的慢又非常的快,然後是猛烈的撞擊,以及意識的剝離,再度醒來時,已經過去了三天。

妹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紅桃,爸爸媽媽也都憔悴了不少。

陳恪暄在這期間,獨自過了十九歲生日。

沒有人知道方隨喪失了一段記憶,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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