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遺忘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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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六)

吃過飯,鍍色時間也到了,方隨帶著陳恪暄再度回到工作室,取出飛行器模型拿到臥室,仔細端量了一番,十分滿意。

他把模型塞給陳恪暄:“是不是很好看,亮晶晶的!”

陳恪暄很少看到方隨如此明顯的雀躍,方隨也意識到自己的過度興奮,略微有些尷尬地解釋:“這是專業課的實操作業,也是我第一次獨立完成的項目。”

從圖紙到建模再到成品,一步一步構造完善,創作出獨屬於自己的作品,這種感覺非常的好,不過在一開始他並沒有表現出來,鎮定且順利地完成了自己的答辯,獲得了公投及內評的第一名,直到此時見到模型終版,他才覺出自己難抑的開心。

父母教過他,人際交往中不易鋒芒過盛,不然容易引來妒忌或非議,但在陳恪暄面前,他絲毫不擔心會得到這樣的負面反應,不過還是有點不太好意思,他比他年紀大,自然要穩重一些。

陳恪暄指著某個地方問:“這個地方是做什麽的?”

方隨進行解答:“這個是翼尖浮筒,向上翻轉可以減小空氣阻力,提高最高時速。”

“這個呢?”

“這個是連接尾撐和機身的機構。”

陳恪暄換了個地方指,方隨接著解答:“這個地方是用來裝置雷達的,之前進行了幾次模擬分析,發現如果做成完全隱匿式的效果比不上這種外置式的,所以降低了美觀度,選擇了安全性。”

陳恪暄認真地說:“你很厲害。”

方隨陡然得到他這麽直白的誇獎,有些不適應:“還好。”

陳恪暄糾正他:“不是還好,就是很厲害。”

方隨睫毛輕顫,趴在桌子上看著漂亮的模型,猶豫了幾秒,小聲地說:“我是第一名哦。”

說完又笑笑,“我父母都是做這一行的嘛,他們都很厲害,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和他們差得太遠。”

陳恪暄打斷他:“你一定會成為很優秀的飛行器工程師。”

方隨抿唇輕笑:“也不一定啊,說不定以後我去做廚師了呢?”

陳恪暄楞了楞,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方隨是在逗他,硬聲硬氣道:“你做的菜這麽難吃,怎麽好意思說要做廚師的?”

方隨擡手摸了摸飛行器的舷窗邊框,“這麽說來你可以做廚師的,你做飯真的很好吃,如果你開了一家餐館,我願意天天光顧。”

陳恪暄沒吭聲,直到方隨擡頭歪著腦袋看著他,陳恪暄才低聲說:“誰要做你的廚師。”

方隨托著臉頰問他:“那你有以後自己想做的事嗎?或者喜歡的東西?想上什麽大學呢?”

陳恪暄靠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沈默不語。

方隨溫聲道:“可以考慮考慮,上大學其實挺開心的,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但是如果學的都是自己不喜歡的,可能就沒那麽開心。”

陳恪暄看向他,“你的學校怎麽樣?”

方隨想了想,說:“我的大學偏工業類的專業比較好,你有感興趣的專業嗎?”

陳恪暄看著桌上擺著的模型,方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我的專業是飛行器制造,其實這只是一個大類專業,狹義上的飛行器是我做的這個模型,星艦也屬於飛行器的一種,構造更加覆雜,包括一些電子信息化程序要求的精度也更高。”

“高中基礎學科的話,對結構力學的考察比較嚴格,初錄之後還有小測,成績合格才能被錄取,你的物理學得怎麽樣?”

陳恪暄說:“不太好。”

方隨在腦內回想:“我好像看過你的成績單,分數挺高的啊。”

陳恪暄說:“最近不太好。”

在這之後,方隨主動負責起了給陳恪暄補習的任務,最初是標註好知識點發送過去,並答疑習題,後面發現效果不是很好,只好考慮線下指導。

地點定在了陳恪暄以前的家裏。

方隨接到陳恪暄的時候還在問他:“你跟你家人怎麽說的?出來玩嗎?”

陳恪暄說:“沒人管我。”

實際上每次出門之前都會有管家進行詳細的問詢,去哪裏,是否需要配置交通工具,幾時回來,事無巨細到有點煩的那種。

坦白來說,他得到的“關心”並不少,然而他習慣了跟方隨賣慘,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境遇越可憐,方隨會對他越好,容忍度也越高。

他的成績並不差,即使差,請專門的家庭教師來補習也非常容易,但他選擇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方隨如他所料的,立刻心軟了,主動提出為他補習。

有好幾次方隨隔了很久才回覆他的消息,他就故意沒有按時完成方隨給他布置的作業,一而再再而三,方隨有些生氣了,他就開始道歉:“對不起,今天家裏有事。”

他沒有說具體是什麽事,但他知道方隨會自行進行腦補,果然,方隨語氣好了很多,只是催促他的次數變得更為頻繁。

方隨聽完回答之後停頓了一下,從旁邊的儲物箱裏取出一包糖果遞給他,“吃嗎?”

這是植化衍生課上方隨做的,這學期開始方隨輔修了另一個專業課程,課程量變多,所以也比之前忙很多,甚至睡眠時間大幅降低,空餘時間幾乎全部分給了陳恪暄,不過他並沒有特意跟陳恪暄說過,因為方隨不想讓陳恪暄覺得他在推諉或是嫌他麻煩。

包裝很簡單,但又很精致,上面還墜著一顆粉色蝴蝶結,陳恪暄接過糖果拆開一顆,狀似不經意地問:“買的嗎?”

方隨說:“不是,朋友做的,好吃嗎?”

舌尖將硬質糖塊在口腔中頂了一圈,滋生出酸澀的味道,陳恪暄面無表情地說:“難吃死了。”

方隨有點失望,所有的劑量都是精準稱重過的,溫控設備也很智能,按理說不會出錯啊。

他伸手從袋子裏取了一顆嘗了嘗,柚子味的,酸酸甜甜,帶著清新的果汁香氣,他疑惑地說:“很好吃啊,不好吃嗎?你是不是不喜歡吃柚子?”

說著他又挑了顆草莓味的遞給他,“你嘗嘗這個呢?”

陳恪暄沒接,方隨顧著看路,直接把糖果放在了他身上,“柚子是我們的實驗田長出來的,今天剛剛萃取出來純度汁液,新鮮添加的,草莓用的是香精,雖然我做飯難吃,但總不至於做什麽都難吃吧?”

陳恪暄不悅的神情緩解了不少,“你做的?”

“對啊。”方隨說,“你是不是故意說難吃的?”

陳恪暄呵了一聲,“明明是你故意說別人做的,如果不好吃的話還可以不承認是自己做的。”

被發現了。

方隨心虛地笑笑:“但很好吃啊,要麽是你味覺壞了,要麽是你故意找茬。”

陳恪暄沒理他,把頭轉向另一邊看著窗外,方隨見他不說話,故意說:“那你還我吧,不能讓你吃難吃的東西。”

陳恪暄還真就還了回來,這下方隨不知道怎麽搞了,原本他只是想逗逗陳恪暄,沒想到陳恪暄好像真的生氣了。

他沒有處理這種情況的經驗,問他:“你生氣了?”

陳恪暄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哪有送人的東西又往回要的?”

方隨把“不是你說不好吃的嗎?”這句話咽下,謹慎地開口:“那好吧。”

陳恪暄沈著臉,顯然對他這句話很不滿意:“什麽叫那好吧?”

這下方隨徹底懵了,不就是個吃糖的事嗎?怎麽突然搞得這麽覆雜,為什麽好像要開始吵架?

他疑惑地問:“那你要我怎麽說?”

這句話之後,兩人之間沒有了交流,吵架的前奏戛然而止,方隨放松了許多,開始思考等下該給陳恪暄講些什麽,課程還是要循序漸進的,不過查漏補缺也很重要,可以讓陳恪暄先做一套題,找到他薄弱的部分,這樣他也有時間在旁邊寫自己的作業,非常好!

車停下,進門,方隨四處打量了一圈,問他:“平時這裏沒人住嗎?”

陳恪暄嗯了一聲,方隨說:“但是打掃得很幹凈,現在的家庭機器人做不到這種整潔度,還是你家之前那個住家阿姨來打掃的嗎?”

“不知道。”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路過拐角處,方隨在金沙樹菊的位置停下,淺紫色的薄透花瓣舒展著,散發出幽幽的香。

這是罕見的蘭花品種,市面上幾乎沒有流通,上次見到金沙樹菊同樣也是在陳恪暄家裏,只不過當時沒好意思停下來觀賞,現在他和陳恪暄的關系好了很多,也就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

陳恪暄瞥他一眼,自己上了樓,方隨給金沙樹菊拍了幾張全景照和細節照,並詳細記錄下花型和香氣,然後才上去找陳恪暄。

一切按照規劃,方隨先是讓陳恪暄開始做試卷,自己則是在旁邊寫自己的作業。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沙沙的書寫聲,方隨甚至覺得比自己在圖書館學習的效率還高,花了不到一個半小時就完成了好幾項作業,沒來得及開心,擡頭看見陳恪暄正在悠閑地轉筆。

“你怎麽不好好寫試卷?”方隨問完的第一反應是說不定他已經寫完了,最多只算學習態度不端正,所以語氣還算溫柔,結果拿過試卷一看,空白,翻了個面,還是空白。

方隨皺眉:“你在幹什麽?”

陳恪暄微微有些發楞,他是真的走神了。

“你太過分了,你這樣不但是浪費自己的時間,也是浪費我的時間。”方隨生氣地說。

陳恪暄覺得他說的話非常刺耳,“你怎麽就浪費時間了?剛不還在那寫字嗎?頭都沒擡。”

“陳恪暄!”

陳恪暄嘴唇抿得緊緊的,絲毫沒有認錯的想法,“跟我在一起就是浪費時間,那你趕緊走吧,我不耽誤你了。”

方隨很少生氣,準確來說是很少這麽生氣,他不懂為什麽陳恪暄突然就開始發脾氣了,沒有任何預兆的。

他沒有和人發生過這麽難堪的沖突,第一反應就是想要逃避,也真的這麽做了。

收拾好桌面上的東西,方隨說:“那我先走了。”然後拎著背包離開了陳恪暄的書房。

每一步都走得很恍惚,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見面的時候還好好的,結果卻以爭吵告終。不對,應該不算爭吵,還好他離開得早。

發動引擎,車身微微震動,方隨遲遲沒有踩下油門,他意識到離開並不代表事情被解決,逃避只是短暫且無用的隔離措施,結果只會隨著擱置的時間推移變得更糟糕,最大的可能是以後不會再和陳恪暄有任何的聯系。

他看向放在前檔位置的糖果,給陳恪暄發了個消息:給你的糖你還沒拿走。

算不上主動求和,但方隨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再發一條別的什麽的時候,陳恪暄出現了。

方隨打開車門走過去,把糖果遞給他,陳恪暄接過去,往前一步,兩條胳膊環繞住方隨的脖頸把他牢牢地抱住,腦袋搭在了他的頸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呼吸著,胸口傳遞著起伏的心跳。

未發酵的爭吵似乎就這麽消失了。

方隨把他推開,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去把試卷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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