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的甚沈，沈到她竟然又做起了夢。

黃泉路上, 那道清瘦的背影, 孑然一身, 踏遍了她曾經走過的路。

她與她擦肩而過, 卻互相不識, 恍若陌路。

“別...小賊！”

白祈騰的一下坐起來，心在胸口砰砰亂跳, 指尖恢覆了觸覺，這才發覺她還緊緊捉著墨離的手, 那只手不再冰冷, 有著淡淡的溫度在她手心蔓延。

她忽然就有幾分想要哭出聲，但又抿著唇忍住了。

望著墨離心口的位置, 那一處貫穿傷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完好無損的肌膚, 將手輕輕覆上去，還能感覺到心跳躍動後帶起的觸動。

遙想從前, 月掛西枝, 她只有魂魄能在桃林與她為伴，雖不能言語, 但心意相通，月下獨醉，池邊落子，掌燈夜讀, 每每都是溫馨爛漫。

現下她終於能親身來到桃林了，可是以往的一切卻再也回不來了。

白祈枕在她心口，聽著她的心跳，許久許久之後，才輕聲呢喃。

“你不回來，只有我再去尋你了。我說過的，不論你在哪裏，我都會去尋你。”

墨離身上的古龍衣胸口處破了個大洞，想來是不能再穿了，她替墨離蓋好被子，出了一趟桃林。

“就這個料子，幫我做一套。”她將銀兩放在老板面前，望著那段湖藍色的料子有些出神。

老板利索的收好錢，見她容貌清麗，周身氣息不似常人，想緩和緩和氣氛，便開口與她閑聊，“姑娘，你這選這料子，應當不是給自己做的罷？”

白祈不知他為何這般問，但還是點了點頭，回道：“嗯，我給我...”

她說到這突然就頓住了，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似的，怎麽也說不出下一個字了。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老板見她打住不說，立刻心領神會，露出諱莫如深的笑意，“見你這般上心，想來是要置辦一整套了，斜對角巷子裏有一家的靴子賣的特別好，現下時候尚早，你不妨去看看？”

“好。”她思緒縹緲，一邊晃神一邊找著店鋪

好不容待找到了，店家還是一位與她年齡相仿的姑娘，取了一雙上好的白靴子替她包好，見她怔怔的望著自己鋪子裏一處角落，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怎麽了？”

“那發帶...”白祈看著那根白發帶便要伸手去取。

“哎哎，不是，這是別人落在我店裏的，不是我店裏賣的。”老板以為她要買，急忙上前解釋。

白祈這才回過神來，咬了咬下唇，痛感襲來才讓自己清明幾分，捉著老板的手問道：“你知曉哪裏有白發帶賣麽？”

“你要買啊？喏，對面就有。”老板一指，她這才看清周圍的世界。

喧鬧的街市，叫賣的小販，攤頭上小吃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紅彤彤的糖葫蘆，戲說江湖的話本子。

她淹沒在人群中，只能依靠著往日殘存的畫面片段去追尋那道身影過往的足跡。

墨離死的那一日，並不曾帶上白發帶。

她左手腕上的紅繩被剪斷，代替了往日那一抹白。

扶桑樹，一根紅繩只能許一個願。

那根被一分為二的紅繩，一半系在了樹梢上，一半系在了她的腕間。

可最後她卻親手將紅繩剪斷了，她們互相都猜得到對方許下了什麽願。

白祈抱緊了懷裏置辦的一切，就恍若抱住了她。

她實在太想她了，連現實和虛幻都有些分不太清。

桃林小屋內，將新做的衣衫給墨離換上，又將發帶疊好放在枕邊，撫著她的眉眼，往日一幕幕畫面又在眼前浮現。

她與她並肩走過的山川大澤，在海底的幽深處情意萌動，在長安的月色下熱烈纏綿，在東瀛的漫花遍野中攜手定緣。

“這一次我出門，不知何時才會回來，你便在此處等我可好。”

“我一定會回來的。”

“這句話我也說過，然後就死了。”一個幽幽的聲音響起，卻宛如晴天霹靂一般在白祈耳邊炸響。

她猝不及防之下，差點就一掌打過去，運氣到一半才愕然的望著面前那道魂魄，久久無語。

她與結魄燈旁的魂魄對視，誰也沒先開口。

那道魂魄一直盯著墨離，半晌後才若有所思道：“和我長得倒是挺像。”

白祈：“...”該不會...

只聽那魂魄兀自在那自言自語。

“嘶，確實是像我啊。”

“咦？流著的是龍族的血，這副身軀好像就是我的啊...”

“我再看看，雷靈？這不是我的雷靈嗎？這麽多年還沒成精？”

“墨...墨瑾...？”她懷著揣揣的心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那魂魄詫異的看著她，道：“你認得我？”

當初她將墨離贈她的黑龍玉放在床頭，又將結魄燈掛在床前，本想的是讓墨離的魂魄能凝結起來，沒想到誤打誤撞，讓一直沈睡在黑龍玉裏的墨瑾醒了過來。

“...大抵，算是認得...吧...”白祈拍了拍自己的臉，努力組織語言。

“那你知道這是誰嘛？我瞅著，應當就是我當初生下來的那個。”墨瑾指著安靜躺著的墨離問道。

白祈：“...什麽叫應當？你自己也不清楚嗎？”

墨瑾的魂魄倚著結魄燈，只感覺這燈能讓自己分外舒服，幹脆就盤腿坐在了結魄燈上，低頭與白祈說起了塵封許久的過往。

她不時陷入漫長的沈思，魂魄蘇醒後記憶不全，時常便要回想許久才能記起一些片段。

“小花妖，不好！應龍出事了！”

“我幫你結陣，莫急莫急。”

“不行啊，我急啊，”墨瑾看著手心裏那一片花瓣爆發出的光亮，心頭直跳，她忽然拉住紫煙的手，似是下了什麽重大的決定，“斬妖刀給你，你拿好。”

紫煙蹙眉，疑惑道：“給我這個作甚？”

“哎呀，你別管，”墨瑾說著又將自己身上的古龍衣脫了下來，罩在她身上，又緊緊的樓了摟她，這才接著道：“我放下不下你，應龍定然是回了族裏才出事的，我這一次回去，正好和那群老家夥說道說道，免得總是來煩我。”

“那你還將衣服和刀給我作甚？”紫煙又想將古龍衣還給她，墨瑾卻按住了她的手。

她眼中的光是那般亮，沖小花妖笑道：“你什麽時候打得過我，再還給我罷。”

紫煙回味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揪著墨瑾的耳朵氣道：“你現下是不是嫌棄我了？嗯？嫌棄我給你拖後腿了是不是？”

“哎喲哎喲，”墨瑾疼得齜牙咧嘴，還得強行憋出個笑來安慰她，“不是不是，我這是，特別特別擔心你，真的，不是嫌棄你，你才上位不久，萬一出了什麽差錯，我可是會心疼的，特別特別心疼。”

“我一定會回來的。”

小花妖臉上飛紅，放手後替她設好陣法，兩人誰也不知，這一別竟是訣別。

“你回族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白祈看著她，有些迫不及待，仿佛當年那些迷霧終於是要被揭開重見天日，“應龍只告訴我們，你把她托付給蚩尤，然後就自己一個人回族了。”

墨瑾聽她說起應龍，臉上頓時露出笑意，“應龍？你們見到她了？她現下如何？”

白祈：“...你先說完你的，之後我再告訴你應龍的事。”

墨瑾搔搔臉，砸吧著嘴，努力回想。

“哼，在外面浪了那般久，終於知道回族了？”

“讓你考慮的婚事你考慮的如何了？”

“言兒因為你，差點廢了兩條腿，若不是聽他說你煉出了黑魔雷...”

墨瑾不耐煩的打斷，“都是些什麽玩意？我回不回族是我自己的事，燭言他自己非得在我煉化的關鍵時候來打擾我，萬一我走火入魔了怎麽辦？況且黑魔雷是我自己煉化出來的，沒借族裏一分資源，煉沒煉好關你何事？再說最後，那個婚事，我不同意，就這樣。”

“我看你真的是在外面浪的太野了，連起碼的規矩都忘了！”燭真神一巴掌拍在桌上，真氣浩蕩席面而來，兩旁站著數十位長老都噤聲，他雙眼微微瞇起，嘴角抿出一個向上揚起的弧度，“聽聞你與這一代天官，關系匪淺？”

“那又如何？”墨瑾斜睨他一眼，只覺得他這個笑容十分陰險惡心，心頭不免一跳，擔心起她的小花妖來，“你想如何？”

“呵呵，你若是真喜歡，我也沒說不可。”燭真神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面貌，走下臺階，來到她身旁，忽然他鼻尖聳動，似是嗅了嗅墨瑾身上的味道，臉上笑意愈發深沈詭異，緩緩道：“看來你們的關系當真是不一般。這樣吧，只要你能與言兒成親，誕下一子，授他黑魔雷，我便同意你與天官的事，如何？”

此言一出，墨瑾臉色登時一變，黑魔雷咆哮而出。

“老家夥，你敢打小花妖的主意！我今天就先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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