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正逢春花遍開的時節，青青草地上芳菲點點, 一道矮矮小小的人影在花叢中頻頻流連。

“阿娘, 阿娘。”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像風鈴一般由遠飄近。

一名女子正斜坐在樹下, 身子懶懶的依在樹幹上, 擡首望見那赤著兩只小腳丫的孩童跑過來，笑道：“小七, 當心摔...”

話未曾說完，那小小的人腳下忽然趔趄了一下, 接著便直直撲進她懷中。

“阿娘, 你看。”喚作小七的孩子將手裏的東西舉到女子面前，那是一根發光的羽毛, 在光線透亮的白日裏也散發著耀眼的紅光，握在手心之中，淡淡的溫度蔓延, “這是什麽的羽毛？”

“神鳳的。”女子揉了揉她的腦袋，接過那根羽毛, 似是想象到了什麽畫面, 臉色變得古怪起來，好在她反應及時, 急忙咳嗽一聲掩飾，“想必是你三姐不小心遺落的，這孩子丟三落四的毛病幾時才能改一改呢...”

她兀自頭疼起來，小七卻對神鳳來了興趣, 搖著她白玉般的手臂，問道：“神鳳是什麽？我總聽姐姐們說起，她們嫌棄我小，總是不答我的話，阿娘你告訴我，快點，快點嘛！”

“好好好，你別搖了，阿娘頭暈。”

小七立刻端坐好，一雙漂亮的眼睛亮亮的，她才化形不久，這會心情激動，身後三條雪白的尾巴便不小心露了出來，兩只白花花毛茸茸的耳朵豎得老高。

女子兩只手編著花環，開始用慢悠悠語調說與她聽。

“很久很久以前呢，青丘還不是這般模樣，我們九尾族還不曾在此處定居，當時天地混沌初開，世上僅有一只九尾狐。”

“那只九尾狐天賦極佳，又修煉刻苦，很快她便有了八條尾巴，可最後一尾卻遲遲無法修煉出來，只要能修煉成九尾，她便可以飛升成仙，當然很是著急。”

“可不論她多著急，修煉多刻苦，花了多少年的時間，那最後一尾始終無法修煉出來。”

“有一天，她行走在凡塵間，偶然見到一名道行高深的僧人正在行善，她本並無興趣，只寥寥一瞥就欲離去，誰知竟見到被僧人救治的那名樵夫感激得老淚縱橫，口中不停的說著，謝謝大師，大師心懷慈悲，醫術高明，真是活神仙，這一類的話。”

那女子手中的花環編好，稍稍停頓一下，小七聽得入神，急著問道：“然後呢？阿娘快點說嘛，花環一會我幫你編。”

“小七啊，你還不知道你爹？他個磨人精，誰編得花環都不要，非得我給他編。”女子無奈的笑道，那笑甜蜜寵溺，接著慢慢說著下文。

僧人聽了那話，忽然笑了笑，一邊替樵夫敷藥一邊問：“你希望我成仙嗎？”

“當然希望了。”樵夫目光殷殷，笑呵呵道：“大師您苦心修道，又以慈悲濟世，定然會成仙的。”

僧人替他包紮好，笑容安然，輕輕拂袖，緩緩道：“多謝。”

話音剛落，他周身頓時霞光萬丈，飄飄仙樂響起，他帶著笑容一步步朝天上走去，身影逐漸在半空中變得透明，直至消失。

九尾狐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掀起驚濤駭浪，她終於頓悟了，原來成仙竟然需要別人的誠心希望。

她站在原地思索許久，直到樵夫都已經離去，她才擡首，想來若要別人的真心願望，方可成仙，且成仙這一事，定然不能說與那人聽，不若天機道破，永世不得成仙。

很快，她便尋到了一名書生，以一道契約連定二人，書生希望中舉，她便以各種法子助他，最後書生果然成了狀元，也很是感激九尾狐，可當九尾狐詢問他最後的願望時，他的願望卻是再娶一名稱心如意的嬌妻。

九尾狐怔愕，她以往從未涉足凡塵，怎會知曉人性的深刻。

為了替書生實現中舉的願望，她需得消耗掉一條尾巴的力量，好在定下契約，她替凡人實現願望，也算是功德一件，得來的回報又讓她恢覆了消耗的力量，可一失一得，終究還是持平，她仍舊是只有八條尾巴的狐貍。

就這般，她在凡塵間輾轉千年，看遍自私與醜惡，沒有一個誰可以逃脫這般劣性，不論是凡人還是修道者，又或是妖獸精怪一類，當他們越是得知那是最後一個願望，便越是希望自己得到的更多，有些人甚至恨不得願望能增加到兩個，三個，無數個。

到最後，她身心俱疲，可又不願放棄這唯一能成仙的法子，只得繼續尋找下一個與她結成契約的人。

她行至青丘，遇見了一只化形的神鳳。

還是罷了，估摸著那神鳳也是奔著成仙去的，最後一個願望定然不會是想讓她成仙，可她又實在想不出，也找不到還有什麽人是不會為了自己許願的。

“姑娘，瞧你面容愁苦，可是有煩心事？”神鳳一樣看見這只九尾狐了，他施施然的站起身，目光清澈明亮，嘴角含了一絲清淺的笑，像一塊璞玉般純粹。

九尾狐本不想回話，可一想到接下來尋人結契約，定然又要重蹈覆轍，心中登時冒出一股無名之火，惱怒道：“不需你管！”

神鳳見她面色不善的朝自己走來，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望著她的雙眼。

“手拿來！”九尾聲音冰冷冷的，也不看他。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交到她面前，她沒好氣的握上，念完一段咒語，道：“你有什麽願望，快說罷，就當我做善事好了！”

“姑娘，心浮氣躁，對修煉有害。”神鳳拍拍她的肩膀，並不介意自己被莫名其妙的結下一道契約，接著無視掉九尾那慍怒的目光，悠悠道：“我在此悟道，你若是不介意，便留下來陪我？”

九尾神色變得疑惑起來，“就這般？在這裏陪著你便行？”

神鳳笑著點點頭，又重新坐回到樹下，他展開折扇，一下一下悠然自得的扇著風，絲毫不像是在悟道。

“你打算一直站在這烈日下陪我嗎？”他看著九尾杵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像個稻草人似的，不由得啞然失笑。

“不需你管！”九尾瞪他一眼，開始用法力驅散酷暑帶來的燥熱。

唉，只是隨口好心一問，竟然會變成這般，大道無常啊...

神鳳扇著風，很快便熟睡過去。

站在他不遠處的九尾眼睛轉了轉，心道：“這人竟然睡著了？好歹也是只化形的神鳳，防備這般低？”

想必他定然有許多仇家，想叫我在此處費神看護，哼！說什麽陪他悟道，當我行走凡塵這般多年，是那麽好騙的？

又或者他真的是悟道？可他為甚會將手給我，還不阻攔我結下契約？難不成他練的功法是什麽邪魔歪道？打我的主意？

她倒也不是沒遇見過這種事...

原本單純的性子在被傷害了千百回後也是會變得，她覺得所有人皆是自私自利的，這副有色眼鏡戴上了便再難摘下，所以她現下心裏的各種猜想皆是往那些不能更不好的方面想去。

神鳳睡得很香，並不知九尾在想什麽。

五十年過去，九尾依舊站在原地，神鳳依舊坐在樹下扇風。

一百年過去，九尾終於也坐在了樹下，只是很明顯的離神鳳有一些距離。

又過了兩百年，樹下多了一間小小的木屋，裏面時常會傳出些鍋碗瓢盆打碎的聲響，偶爾還有女子含著羞惱的輕叱。

五百年晃過，神鳳坐在那棵樹下悟道成功，九尾望著他清澈的雙眸，低聲道：“你還有最後一個願望，實現這最後一個願望，我們的契約便結束了。”

“你要走了？”神鳳有些詫異的問道。

九尾低首，不答，也不看他。

他幽幽嘆氣，站起身來，來到她面前，將手伸出。

九尾握上他的手，攜著溫暖的溫度，上一次握他的手，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百年？五百年？好像已經記不清了...

她有些喜歡他，卻始終淺嘗輒止，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喜歡。

不過現下，神鳳就要成仙了，她也再沒了留下的理由。

“快說罷，我...我著急尋下一個人呢。”九尾眼眶和鼻尖變得紅紅的，不過很快就被她用法術消去了。

“你還要尋下一個人？”神鳳愈發詫異，不過很快他便釋然的笑了笑。

這笑聲落在九尾耳中，莫名有些刺耳，擾得她的心全都糾在了一起，疼得喘不過氣。

“姑娘，瞧你面容愁苦，可是有煩心事？”溫潤的嗓音慢慢喚起她久遠的記憶。

九尾終於擡頭，望著那雙含著溫情的眼眸，淚水忽然灑落，她一驚，急忙拿手拭去，可越是拭，越是多，她喉間哽咽，嗓音也變了，“不需...不需你管。”

神鳳牽起她的手，唇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嘴角噙著淡笑，緩緩道：“我希望你所煩惱的那事，可以得以解決。”

他很是守信，許罷了這最後一個願，不待九尾有所動作，便自己先行解除了契約。

成仙也很是無趣啊，神鳳側過臉，望著天邊的流雲，在心裏淡淡的想著。

就在他欲去天界時，卻忽然被九尾輕輕勾住了手，他驀然回首，望見那張傾國傾城的姣好面容上，淚痕未消，可她紅唇輕揚，眉眼婉約，笑得像春日裏最燦爛的花。

兩人周身仙氣繚繞，耳邊飄飄音醉。

“成仙很無趣嗎？”

“有你，必然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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