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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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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新年伊始,各處都是喜氣洋洋、嶄新樣貌。

因著家裏的生意,過了初三楊侗和趙妍就回岳州了。

山腳下,楊侗和趙妍向楊晴辭行。

“小姑姑,我們回去了。”楊侗依依不舍,俊美的面龐上帶著傷感,“你們出去玩的時候可要記得我們啊。”他們之前討論過要出去的事情,只是自己如今已經成家了,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東跑西跑了。

“肯定會的。”楊晴語氣溫和,“都已經成家了,還在這裏傷感呢?”

“那……我們走了?”

楊晴輕輕頷首,叮囑道:“仁謹,妍娘平日裏忙著生意上的事,你要多幫她,照顧好她,知道嗎?”

“這個小姑姑你就放心吧。”

“還有,妍娘身子骨不太好,孩子的事情你們隨緣,咱們家也不需要你來傳宗接代。”

“明白的!”

趙妍站在楊侗身側,笑意溫婉。

回別院的山路上,李愔興奮的問道:“阿娘,我們之前說的,再出去走一圈,是真的嗎?”

你們都說了這麽久,當然是真的了。”楊晴臉上一直帶著溫暖和煦的笑容,“你們不是說了嗎?我們向南去。”

“好啊!”李愔開心的蹦蹦跳跳的往前跑去。

蕭夜捏了捏楊晴的手。

楊晴會意,慢慢落下腳步。

“阿娘?”見楊晴走在自己身側,李恪怔了一下。

“想什麽呢?”

“沒有。”

“哼,你覺得你能瞞得過我?”

李恪垂著眼睛,沒有說話。

“能和我說說嗎?”楊晴帶著一絲哄他的意思,和小時候一樣。

“我……”李恪張了張嘴,卻覺得自己說不出來。

“嗯?楊侑那家夥和你說了什麽?”

“啊?”

看著李恪那副驚訝“你怎麽知道”的表情,楊晴伸手想要去揉他的腦袋,卻驀然發現這孩子已經高出自己一頭了,於是動作輕柔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又不瞎,你出來前拉著楊侑鬼鬼祟祟的,在說什麽?不會是在說我壞話吧。”

正在屋裏逗兒子的楊侑“阿嚏”一聲:“誰在說我壞話?”

“還說你壞話?你別是著涼了吧?”蕭素羽把兒子抱過來,“孩子還小,抵抗力差,你別把他也帶的著涼了。”

“我身體好著呢!哪有著涼?”

“哪有。”李恪反駁,“我才不會呢。”

楊晴眉眼溫和:“不方便說嗎?”

“也不是。”李恪小聲道。

“有事情的話,不要憋在心裏,會把自己憋壞的。去找個空曠的地方自己喊一喊,或許會好很多。”

“沒用的。”李恪垂著眼睛,“阿娘,阿兄說,你懷著大哥和二哥的時候,很高興。”

“對呀,你們是我血脈相連的孩子,我為什麽不高興?”

“我也是嗎?”

“你傻不傻?”楊晴笑著看他,“問這種問題做什麽?我要是不高興,會生你嗎?”

“那你高興是因為就是我,還是其他的……”

“不是因為你是什麽?”楊晴聽他這樣說,立即反應了過來,“你知道當初的事情了?”

“嗯。”李恪聲音沈悶的應道,“阿兄還說,當時你是想要……”

“說我想要尋短見啊?這小子,怎麽什麽都往外說。”楊晴語氣輕柔,“所以,你是去問仁時原因了嗎?”

“是。”

“那你得到答案了嗎?”

“阿娘,我……我只是想知道……”

“我沒有對你們提過那些事情,是因為我不想讓大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牽連到你們身上。何況我與他之間牽扯太深,有些事,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縱使已經過去多年,只是既定的事實無法更改,我若說了,只怕會讓你們心裏不舒服。”

“我不會的!”李恪急忙說,“阿娘,我沒有什麽好不舒服的,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想知道、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期盼我的出生的……”越到後面,聲音越小。

楊晴點了一下他的頭:“我要是不期盼你,能讓你在娘胎裏吃飽喝足天天變著法的折騰我啊?”

“我才不會呢!”

“呵,你是不知道,當初懷著你的時候,你把我折騰的每天上吐下瀉的,要不是我自幼習武根骨強健,我都不一定能挺下去。我就奇了怪了,怎麽當年懷著你大哥和你二哥的時候也沒那麽大的反應,就連後來小愔也是,怎得就你把我折騰的夠嗆的呢?”一想到那段時間裏自己難受的要命的感覺,楊晴都止不住的打了個哆嗦。

“我不折騰的。”李恪強調。我那麽乖巧聽話,怎麽會呢?

“不折騰啊?清揚苑可沒少被你禍害。”

李恪抿唇,依舊是小聲反駁:“不會的。”我不承認那是我,那肯定是李小愔。

楊晴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阿娘,哥,你們快點啊!”李愔已經跑到了大門口,轉身就看見落下好長一段距離的阿娘和哥哥,就站在門口沖他們大聲的喊道,使勁揮揮手。

李恪步伐輕快的跑了過去:“來了!”

楊侑和蕭素羽他們沒有什麽事情,所以準備多待幾日再離開。

於是——

“啊?我幫你們準備遠行需要的一應物什?”楊侑指著自己問道。

“對啊,我們去江陵看上元燈會呢,就拜托阿兄啦!”李愔歡欣雀躍,已經迫不及待了。由於出門在外,他們很少去逛燈會。

“我……”

“謝謝阿兄啦。”李恪路過,打斷了了楊侑要說的話,開心的謝了一句,拉著弟弟就走,“快點啦,大哥他們已經在等我們了!”

楊侑無奈扶額:“早知道就不留下來了。”

楊晴和蕭夜並肩走來,蕭夜笑著問他:“怎麽了?年紀輕輕就唉聲嘆氣的?”

“墨宸叔叔,他們去逛燈會,我在這裏幫他們幹活啊!”

“哦,能者多勞,辛苦你了。”楊晴拉著蕭夜往前走,“記得準備好我們的啊!”

楊侑:“我……”要不是我家孩子還太小,我說什麽也要一起去!

鴻寧閣。

楊侑和蕭素羽看著正在床榻上爬行的小鐵快,嘆氣聲此起彼伏。

“傷心。”

“難過。”

“唉。”蕭素羽深深的嘆了口氣,“你說,要是這小子再晚生幾年就好了。我們本來就計劃著過幾年再要孩子的。”

“唉,算了,等他再長幾年吧,反正我們也還有精力呢,到時候再帶他出去玩一圈。”楊侑已經看開了,“好了,給洵安他們收拾的也差不多了,我們也準備回岳州吧。說不定,我們能趕上岳州的上元燈會呢。”

“行吧。”

江陵。

上元燈會,千奇百樣,燈火輝煌,喜慶紅火。有栩栩如生的蓮花燈、墜著流蘇的雪松燈、七星連環燈、日月相和燈、鳳舞九天燈、六角宮燈……

李愔手裏提了一個飛奔的駿馬形狀的花燈,一眼看去馬蹄飛揚,很是健碩;李恪相中了一個能夠自動旋轉的、分為上下三層的水榭花燈,水榭中的人兒活靈活現;新歲和言合挑了一個並蒂蓮花燈,花開並蒂不相離;洵安提著的是雪山燈,襯著燈光,能看出山脈的雄偉;蕭夜手裏提著楊晴買的鳴鳳燈,鳳口叼的墜子一晃一晃的,很是惹眼。

千裏抱著他師父給他買的各樣的零嘴,跟著大人們一路逛下來,眼睛都不夠用了。

“師父,那個好大啊!”千裏眼睛盯著前方那個從三樓掛下來的樓閣花燈,眼睛都亮了。

“這算什麽?為師小時候見到的可比這個更大呢!阿娘你說是吧?”

“對啊,然後你就把清揚苑給燒了。”

李恪沈默一瞬:“阿娘,這麽喜慶的日子裏,你能別拆我的臺嗎?”

還記得那年的元宵節,楊晴特意吩咐人做了十幾個幾層樓高的大花燈掛在清揚苑裏。誰料這家夥調皮的跑到了一個掛著花燈的樓上,因為好奇自己在那裏搗鼓,最後不小心把繩索搗鼓掉了。

“師祖,那師父小時候還做過什麽啊?”

楊晴瞥了兒子一眼,彎了眉眼:“那就多了。”

千裏纏著楊晴聽了不少他師父小時候的“豐功偉績”,然後很是真誠的說:“師父你好厲害啊!”

楊晴:“哈?”

李恪開心的牽著小徒弟的手,滿是驕傲:“不愧是我好徒弟,眼光就是好!”

“師父,那小師叔呢?”千裏很好奇。

“你小師叔?那時候你小師叔還是整天跟在我後面亂跑的小不點兒呢,他能幹出什麽來?”

李愔不樂意了:“你說誰是小不點兒!”

於是,李恪微微垂眸,從下到上打量了一遍比自己低了不少的弟弟,然後微微的點了幾下頭。

李愔被他那眼神看的氣得跳腳:“你給我等著!我肯定能長高的!肯定能比你高!”

“那我們就等著,看看你能長多高。”洵安拿著一個木制的小風車敲了敲他的頭,然後遞給小師侄,“來,阿珺,拿去玩吧。”

“謝謝大師伯!”

言合和新歲從街頭走來,兩人十指相扣,眉目相對,言笑晏晏。

“哎呀,真好。”洵安感嘆一聲,他什麽時候能找到他的另一半呢?

過了元宵,大家啟程回家。

雖然楊侑幫他們收拾好了大部分的東西,但是他們自己要帶的還是需要親自收拾的。

“你們說,我們出發趕到岳州,差不多能趕上二月二,然後我們再去零陵,正好能趕上上巳節。我們去瀟水與湘水邊上郊游踏青,然後我們再繼續南行,怎麽樣?”言合覺得自己安排的很不錯。

“可以啊,我們好像好多年都沒有去過瀟湘客棧了。”李恪很是讚成。

“嗯,可以。”洵安也同意。

“想的挺美的,還不趕緊收拾去!”楊晴看著這一群不省心的孩子,嘴上安排的嚴絲合縫的,一點兒都沒見行動的!

正月二十五,磨蹭了好幾天的他們終於從楊家別院出發了。等正月二十八趕到了岳州城,花了兩天的時間置辦完剩餘所需要的,便商量著過了二月二龍擡頭再繼續出發。

仲春卯月之初,蒼龍七宿升起;春雷乍響雨水增,氣溫回升春耕始;祈雲興雨祭龍神。

看著小千裏跟著他們跑得不亦樂乎,楊侑誘哄道:“小阿珺?阿伯跟你商量一個事情唄。”

“好呀。”

“你看,你鐵塊弟弟很喜歡你是不是?”楊侑笑瞇瞇的指了指正在抱著撥浪鼓玩的兒子。

“是呀,弟弟喜歡我,也喜歡好多人呢!”

楊侑保持著微笑:“……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全部離開了,你鐵塊弟弟會傷心的。”

千裏歪頭,疑惑的看向自己在那裏傻樂的弟弟:“不會呀,鐵塊看起來很開心的呀。”

“呃……那只是他表面快樂,實際上他內心很難過的!”

“阿伯,我只是小,不是傻。”小千裏看著楊侑,很認真的說,“大師伯告訴過我,很小很小的孩子什麽都不懂的!”

楊侑:“……”這年頭,小孩子也不好騙呀。

“所以,阿伯,你到底想說什麽呀?”

“咳……那個、千裏呀,你看,你鐵塊弟弟這麽喜歡你,要不你就留下來陪他唄?等他過幾年長大一些,我帶你們出去玩怎麽樣?”

“不要。”千裏搖頭,“大師伯說了,等過幾年,你的年紀就大了,就不能四處奔波了。”

楊侑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是嗎?是你大師伯說的嗎?”

“嗯!是的!”千裏誠實的回答。

“楊洵安!你給我滾出來!”楊侑捏緊了拳頭,去找人算賬去了。

正在和弟弟們在一起閑逛的洵安冷不丁的打了個噴嚏。

“大哥,你怎麽了?”李恪關心的問他。

“我沒事,還好。”說著,又打了一個噴嚏。

“大哥,你是不是著涼了啊?”言合問他。

“沒事,就是鼻子有點癢,走吧。”

千裏拿著撥浪鼓在那裏逗著弟弟,小鐵塊咯咯咯地笑得很開心,肉乎乎的小手揮舞著。

“小鐵塊,你要快快地長大,到時候哥哥帶你出去玩去!”

小鐵塊一把抱住了撥浪鼓,開心的晃著。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哦。”

由於楊侑、楊侗兩家的盛情款待,他們又多住了幾日。於是為了趕上零陵的上巳節,只好快馬加鞭的往那裏趕。

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身影,楊侑終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真是遭罪啊。”

楊侗跟著點頭,眼含熱淚:“是啊,終於走了,不用再霍霍我們了。”

兄弟倆相擁而泣,淚灑大地。

蕭素羽嘴角抽搐:“差不多夠了啊。”

倆人果斷的收了情緒,楊侑清了清嗓子:“咳,那個,這段時間他們的賬,咱倆平分了吧,等我把賬本送過去,你記得把錢給我送來啊。”

“楊仁時你什麽意思?不是你在招待他們嗎?憑什麽要我出錢?”

“什麽叫我招待他們?你沒有啊?當時他們要走,可是你也勸了讓他們多留幾天的!所以這錢咱倆平分啊!你可別想賴賬!”

“楊仁時,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今時不同往日,懂否?再說了,我還有妻兒這一家人要養呢。更何況親兄弟明算賬,你別想跑啊!”

“你!”

“我什麽我?怎麽了?難道你出不起這個錢啊?不會吧不會吧,你居然出不起這個錢!”

蕭素羽不忍去看楊侑這個丟人現眼的樣子,於是默默地轉過了身去。

“滾滾滾,給你就給你。”楊侗揮揮手,“行了,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啊。”

“咦,我嫂子呢?她沒跟你一起來?”

“她去談生意去了。”楊侗上了馬,“我先回去了,你們自便啊。”

“蕭小素,咱倆也回去嗎?”

“嗯……我跟父親說了,今天我們來送他們離開,但是回去的時間我沒說。”

“意思就是……”

兩人相視一眼:“我們可以再多放松一會兒了!”

“走吧,我帶你烤魚去!”楊侑興致勃勃。

“行啊,我去叉魚。”

“走。”

二月底,他們緊趕慢趕到了瀟湘客棧。

“今晏叔叔!”言合開心的跑了過去,“好久不見呀!”

“什麽好久不見?年前你們不是剛走嗎?”楊今晏正在客棧的後院裏休息。

“老楊,我來了,想我了沒?”蕭夜開心的朝老朋友打招呼,“嘖,怎麽感覺你老了不少啊?”

楊今晏伸腿去踹他:“你還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呵。”

“就你自己嗎?”

“不是啊,阿晴在後面呢。”

聞言,楊今晏一個利索的翻身站了起來:“主上也來了?”

“嗯哼,我們在你這裏玩幾天,然後繼續南下。”

“你們還真是精力旺盛啊。”

“那是,誰讓我年輕呢。”

楊今晏:“你滾。”

正說著,楊晴帶著洵安他們幾個進來。

“見過主上。”

“嗯,不必多禮。”楊晴淺笑頷首,“好久不見。”

“確實,我記得阿晴上一次來,還是在十年前吧?確實是好久不見了。”蕭夜肯定的點頭。

新歲四下張望著:“今晏叔叔,晏溪呢?怎麽不見她呀?”晏溪在楊侗和趙妍成親後就回來了,姐妹倆也有一段時間沒見了。

“她和晏辭出去了,過段時間才回來。”

“啊,這樣啊。”新歲有些失落,這可是自己的好姐妹啊,還以為能和她再玩幾天呢。

“沒事,不是還有鐘闌和鐘璃嗎?她們也可以啊。”

“她們才多大啊。”新歲嘴上是這樣說著,但是當兩個小妹妹歡快的跑過來時,還是很開心的帶著她們玩去了。

“嘖,我說老楊,你這是又收養了兩個小姑娘?”看著八歲出頭的兩個小姑娘,蕭夜感嘆,“你還真是有錢閑得慌,養的孩子不少。”

“這兩個孩子是老大出門游歷遇上的,她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他想著他們都走了我自己一個在這裏寂寞,索性就收養了她們。”楊今晏嘆息,“反正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他們幾個都出去闖蕩了,晏辭、晏溪他倆也漸漸長大了,我這裏有時候也的確是挺寂寞的,有這兩個孩子也挺好的。再說了,我又不是沒有錢養不起。”

“你之前不是說,準備把這間客棧留給你徒弟們嗎?怎麽還放他們出去了?”

“老大他們說了,他們師兄妹六人中,就晏溪一個女孩子,要是真的要留的話,就把瀟湘客棧留給晏溪,他們自己去外面闖蕩。”

“被你養的不錯,都是根正苗紅的好孩子。”

“哎呀,蕭夜啊,聽你誇人可是不容易啊。”

上次來的時候他們還很小,這一次李恪打量著這座客棧,感覺設計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看什麽呢?”洵安坐到他身邊。

“大哥,我覺得瀟湘客棧的設計好眼熟啊。”李恪這兩日把客棧前前後後轉了一圈。

“設計?”洵安四下環顧,“有什麽問題嗎?”

“能有什麽問題?這瀟湘客棧的設計圖紙是阿晴給的。可是當初專門為皇家建築設計的匠人畫的。阿晴在洛陽的公主府有一處就是按照這個設計來的。”蕭夜聽見他們談論,說了兩句。

“怪不得呢,我說哪裏感覺很熟悉。”他們在洛陽住的那段日子,他也簡單的逛過那座府邸,所以才有些眼熟。

“時隔多年,故地重游,有什麽感想?”洵安笑著問弟弟。

“我覺得,今晏叔叔真會挑地方。”李愔坐在屋頂上面,“山青水澄澄,天朗雲悠悠。我喜歡這裏。”

三月三,上巳日。

正是春游踏青的好時節,瀟水和湘水兩岸,都是前來踏青游玩的少男少女。

“二哥哥,你知道重洋之外嗎?”

“我在書上見過,也聽成大哥提起過。”

“也不知道那裏是什麽樣子的。”

“等以後有機會了,我們……”

“晏溪!”

言合還沒有說完,新歲已經松開了他的手臂往前跑去了。言合無奈的搖了搖頭,跟上了她。

“歲歲!”晏溪見到新歲,也是很開心,“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回家了嗎?”

“你還好意思說我!我這來了瀟湘客棧,就聽到你跟某人出去了,說,你是不是把我給忘了!”新歲攬著晏溪,開心的在水邊走著。

言合和晏辭跟在兩人身後。

“哎呀好歲歲,你就別生氣了啊,我這不是不知道嘛,再說了,我也是今天才回來的。”晏溪撒嬌道。

“哼,那接下來幾天,你要陪著我。”

“放心,我們是最好的姐妹,五師兄哪有你重要。”

“這還差不多。”新歲滿意了,“走,我們去玩水去!”

“好。”

言合看了一眼沈默的晏辭,突然湊近,眼中含著八卦:“兄弟,你是不是喜歡晏溪?”

“我是阿溪的師兄。”晏辭一本正經的回答。

“嘖。”言合“嘖嘖”搖頭,還師兄,我還是歲歲的哥哥呢!

另一邊,李恪和李愔木著一張臉,盯著正在玩耍的鐘闌、鐘璃還有小千裏。

“這算什麽事啊?不是說出來玩的嗎?怎麽變成我們在這裏帶孩子了。”李愔托著臉,滿是郁悶。

李恪點頭:“是啊,我們就是來幫他們看孩子的。”

“二哥要和阿姐單獨相處我也認了,可是大哥他又算怎麽回事?現在都找不到他的人影了。”李愔四處環顧,也沒有看見洵安。

“誰知道呢。”李恪哀嘆,“他還特意叮囑我們寸步不離看著他們,以防人多眼雜走丟了。我們還就只能守在這裏。”

“我也想去玩。”看著熱鬧的人群,李愔望眼欲穿,“哥,要不咱倆輪流守著?我去玩一會兒,回來替你,然後你再去玩一會兒。怎麽樣?”

“不怎麽樣,萬一你跑了怎麽辦?”

“我跑什麽啊?”

“誰知道你跑出去玩還回不回來了?你休想,就在這裏等著。”

“哥,咱們親兄弟之間,你就不能有一點兒信任嗎?”

“哼哼。”李恪皮笑肉不笑,“對於你,我信任不了一點兒。或者……我先去玩一會兒,然後回來替你看一會兒,如何?”

“那不行,萬一你跑了不會來了呢?”

“所以,老實呆著吧。”

李愔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

“師父!”千裏舉著一捧野花開心的跑了過來,“師父,給你花!”

李恪接過來,笑意吟吟的撫摸著千裏的頭頂:“謝謝小阿珺。”

“阿珺,小師叔的呢?”李愔笑瞇瞇的問他。

“啊?”千裏很誠實的回答,“沒有。”

“哼,小阿珺,以後小師叔就不對你好了!”

“那我現在就去給小師叔摘花!”

“嗯,真乖,快去吧。”

不一會兒,小千裏就渾身濕透的抱著一條肥碩的魚跑了過來:“小師叔!”

“你怎麽了?我有沒有教過你,自己一個人不能下水,你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嗎?”李恪見他渾身濕透,趕緊解下身上的外衫裹在他身上。

“不是的,師祖也在的。”千裏解釋道。

楊晴帶著三個小姑娘過來:“這小家夥剛才下水捉魚去了,一會兒吃烤魚。”

“沐慕?你怎麽也在?阿娘,墨宸叔叔呢?還有大哥呢?”李恪問她道,“我們在這裏等了大哥好長時間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這你就不用管他了,多大人了,總不會走丟了吧。蕭墨宸他和楊今晏在一起拼酒量呢。”

“阿娘你不管管墨宸叔叔?”

“他好不容易和他兄弟放縱一會兒,我有什麽好管的?再說了,他有分寸。”楊晴坐下來,又招呼三個小姑娘坐下,“沐慕,闌闌、小璃,你們也坐吧,不用拘束的。”

“阿珺。”楊晴又叫過小徒孫,“師祖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沐慕,叫小姨好。”

千裏看著只大了自己三歲的沐慕,張大了嘴:“小、姨……好。”

“沐慕,這是阿珺,是你照星阿兄的徒弟。”

沐慕禮貌道:“大外甥好!”說著,又從頭上扯下來一只珠花:“大外甥,這是小姨送你的見面禮。”兄長說,長輩第一次見到小輩,是應該給見面禮的。

千裏:“……”

洵安這邊遇上了沐辰。

“楊洵安?”

洵安看過去,有些訝異:“沐辰?你怎麽也在這裏?”

“我路過,在這裏住幾天。”見到洵安,沐辰立即抽出了自己的劍,“來比比,看看你有沒有進步。”

洵安沈默了。

“你怎麽了?”

“我說……你至於嗎?”至於一見面就拔劍嗎?

“啊?”

“還有,你不應該去找恪兒嗎?你不是最喜歡找他比劍了嗎?”你要從一而終啊!不要來打擾我好不好!

“哦,我現在對你更有興趣。”

“沐辰你有病啊!”

“對啊,來吧。”

洵安:“……”差點忘了,這家夥劍術極高,但是還非常喜歡找人比試,這不是妥妥的碾壓嗎?

“我拒絕。”

“拒絕無效。”

“沐辰你!你真的不能去找恪兒嗎?非要來霍霍我?咱們倆什麽仇什麽怨啊!”

“不是,楊洵安,你弟弟今天沒帶璧月好嗎?你讓我現在去找他,我那不是欺負人嗎?”

“啊?沒帶劍?你怎麽知道啊?”

“廢話,我看見他了,坐在那裏愁眉苦臉的,你欺負他了?”

洵安炸了:“沐辰你什麽意思?我會欺負我弟弟?”

沐辰拔劍:“明白了,還真是你欺負的。”

洵安也只好拔劍迎了上去,有時候,他真想罵人。這沐辰簡直就是有病,他們相識已有六年,剛開始是因為恪兒在水邊練劍被路過的他看見了,生了興致便比試了一番,結果當時還年少的恪兒被他打擊的那叫一個淒慘,自己和言合見到弟弟那副委屈傷心又難過的樣子,就跑去找他算賬。結果就是兄弟三人坐一起委屈傷心難過。

但是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後不久他們就振作起來了,也沒太當回事。之後阿娘指導他們習劍的時候,被這家夥看見了,舔著張臉上來討教。很厲害,他與阿娘堪堪戰成平手,但是當時他也才剛及冠。從那以後,他就纏上了他們,最大的愛好便是和他們交手。當然,他尤其喜歡去和恪兒交手。一開始不知道為什麽,直到一次他喝醉酒了之後他們才從他嘴裏套出話來。原來,他喜歡恪兒被他打敗之後然後隔一段時間就要繼續來找他討打的堅韌。

當時知道了這個理由,恪兒郁悶了好久,然後繼續鍥而不舍地去討打了。洵安很想問他一句:我是不是該慶幸我沒那麽堅韌?只不過,有時候恪兒被打的很難過了或者是其他的情況下,他就會來找自己和言合,就比如現在。

洵安也好奇過為什麽沐辰不去和小愔打,他以為是沐辰看小愔太小就放過了他,結果沐辰是這樣說的:“哦,那個小娃娃啊?我以為他是個小女娃呢,那麽嬌氣任性,還以為是你們妹妹呢?我說你們居然能把一個男孩給養的這樣嬌氣也是厲害。”洵安立即反駁:“我弟弟,我愛怎麽養怎麽養!”嬌氣怎麽了?我們樂意!

只是前兩年他離開了,不知道去幹什麽了,沒想到現在居然又碰上了。

有時候,人比人氣死人,就這家夥的劍術天資,那真是他們幾個不能比的。他們兄弟靠的大多是勤奮和努力,但這家夥完完全全是天賦。不過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在他的磨礪下,他們幾個的劍術那是肉眼可見的飛速上漲。

打完一場,酣暢淋漓。

“小沐慕呢?”洵安問起了沐辰的妹妹。

“方才碰上楊姨了,她就帶著小沐慕去玩了。”

“你這兩年去了哪裏?”

“處理一些家事。”

“處理完了?”

“嗯,以後我們可以經常切磋了。”

洵安:“……”不,我不想。

晚上到家,就見楊今晏還有蕭夜站在門口,拿著楊柳枝蘸水,輕輕撒過每個人。

倆人喝的渾身酒氣,蕭夜嚷嚷著:“來來來排好隊啊!一個一個來,一個也不能少!這柳枝拂水,祓禊祛災!之後呢,肯定都是順遂安康!”

春三月,上巳日,春游踏青,柳枝拂水,祓禊祛災。

辭別楊今晏一行人,他們繼續向南而去,一路上慢慢悠悠、游山玩水的,有時也會行俠仗義、救死扶傷。

最後是在七月底,到了南海郡。

“你們想要出海遠洋?”見言合還有新歲提出這個提議,楊晴有些驚訝。雖然自己這些年陪著孩子們走南闖北的,但是還真是沒有過出海這個念頭。

“嗯,我們想去海外的天地看看。”言合回答,“阿娘,可以嗎?”語氣中帶著期待與祈求。

“你們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謀劃?”

“其實,我們在零陵時就已經想好了。”新歲回答,“所以,我和二哥哥也聯系了掌管天元商隊的楊元叔叔,他說今年會有幾支商隊一起出海,所以我們想著,也跟著去海外長長見識。”

“你們想好了?”

“想好了。”新歲回答。

“那你們了解過海上的情況嗎?”

言合立即說:“阿娘,我明白您的意思。海外的天地是我們從未去了解過的,海上的情況也是我們沒有經歷過的。但是您說過,天地浩蕩,只有自己闖蕩過了,才會知曉它的真實。我和新歲都知道海上情況莫測,但即使如此,我們也願意去闖一闖,走一遭。”

楊晴沈默了良久,才說:“你們的婚期,就在明年春日。”

“小姑姑,其實,我們有另一個想法。”新歲含笑看向言合,“我和二哥哥,想在海邊成婚。”

“什麽?”楊晴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這小侄女,“你們從哪裏來的這麽驚奇的想法?”

“阿娘,我們是覺得,海闊天空見證三拜之儀,萬裏蒼穹與波濤都能記住,更加珍貴。”言合握著新歲的手,說得很是鄭重,“阿娘,我希望,您可以成全我們。”

楊晴看著兩個孩子堅定而又明亮的眸子,內心也突然升起了一陣激蕩。良久之後,楊晴緩緩道:“既要成婚,沒有長輩在場,成何體統。”

言合眨了眨眼,有些不清楚阿娘是什麽意思,剛張了張嘴,就聽見一道讓自己不可置信的聲音響起:“都有誰想去?”

新歲也楞住了:“小姑姑,你……”

楊晴語氣嚴肅:“海上情況不明,所以我問你們,都有誰想去。如果決定了,那便碧波萬頃之中走一遭,也不後悔。”

李愔立即舉手:“我去我去,阿娘我要去!”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既然有這個想法,不去看看豈不可惜。

千裏小聲問道:“我也想去可以嗎?”師父說了,不積矽步,無以至千裏。聽說大海無邊無際,那去一次是不是就是一千裏了?甚至能夠上萬裏誒!

洵安笑著:“我是楊言合的大哥,弟弟成婚,我這個當哥哥的豈能不在場?”出海走一遭,聽起來很不錯,那就去唄,即使風吹浪打,也阻攔不了他們心中的洶湧澎湃。

李恪看向一望無垠的湛藍:“我也想知道,大海的那邊,會是怎麽樣的風光。”他想去更遼闊的遠方看一看,更何況有家人陪伴,朋友作伴,倒也甚是有趣。而且,在遼闊的海外還有其他的風土人情,不是更加令人值得期待嗎?

蕭夜站在楊晴身邊:“阿晴,我陪你。”

沐辰正在擦著他的劍,漫不經心道:“某人還沒有打過我呢,我當然要跟著了。”

沐慕也很開心,站在千裏身邊,一拍他的肩膀:“太好了大外甥,小姨我也能繼續和你們一起玩啦!”

猝不及防被來這麽一下的千裏呲牙咧嘴的揉著肩膀:“哦……”一個只大他三歲的小姑娘他要叫小姨,唉,還是不太適應。還有,她手勁兒也太大了吧!

言合和新歲原本以為最後只有他們兩人為伴,卻沒想到大家一個也不落的在一起,不免有些怔神。

李恪伸手在他們面前揮了揮:“二哥,你發什麽楞啊?聽到剛才我們的話了嗎?開不開心?意不意外?”

“我以為,你們不會去呢。”言合的確很意外,但是更多的是開心。

“我們是一家人,說好的不會分開的!”李愔很認真,“你和阿姐成婚,我們當然要在了!”

“既如此,那我們便一起出海走一遭!”李恪望著大海,豪情萬丈。

商隊是十月出發,所以他們便在此住了下來。趁著這個時間,大家將該準備的都準備著。

期間,李恪抽空給李世民去了一封很簡單的信:天高海萬裏,乘帆將遠行。歸期未明許,以此問父安。

李世民收到信時差點沒罵出來,這孩子怎麽這麽能跑?他以為他們只是東南西北跑一圈,現在居然要出海!那回來要到猴年馬月了?

雖然他心裏罵罵咧咧的,但是給兒子的回信肯定不能這麽寫。

李恪收到回信時,正好洵安路過,瞥了一眼攤在桌案上的信紙,渾身一激靈:“咦,這麽膩歪。”

“哥,怎麽了?大哥怎麽了?”李愔坐過來拿起信,“阿耶回信了?憐子遠行,淒淒何止?呃……至於嗎?”

“還說了什麽嗎?”李恪正在搗鼓自己的一堆瓶瓶罐罐。

“還有……他說讓我們到了海外,每到一處記得在土裏埋個石碑,記得要刻上:大唐貞觀皇帝李世民於哪年哪月哪日遣人立。”李愔看到最後說。

“啊?”李恪把頭湊過來,“為什麽?”

“阿耶說……我們是他兒子,我們去了就代表他也去了。說不定等到千百年後有人見到了這些,知道曾經的大唐也是去過重洋之外的。”

“哦。”李恪了然,“可以,不是什麽問題。”

楊侑和楊侗也收到了消息,回給他們的信裏有一半都是在發火為什麽要拋下他們,還有一半是在絮叨他們有多麽的想念他們,剩下最後一點才是要他們一帆風順、平安歸來。

天元商隊此次出海的負責人是元鈞和元萱,他們兩人是在九月中旬到了南海郡與楊晴匯合,然後著手準備出海遠行的物資。

九月底,六支商隊齊聚南海郡;十月初,揚帆起航,駛向大海。

站在甲板上,望著漸漸遠去的大陸,李愔神色肅穆,萬千感慨,望著漸漸遠去的岸邊:“山高水遠,前路未知。”

“又不是不回來了,你哀傷個什麽勁兒?”李恪打斷他那傷感的令人心裏一抽一抽的語氣。

“呃……我就是感嘆一下而已,畢竟這還是一次離開陸地。哥,你就不發表一下你的感嘆嗎?”

“有什麽好感嘆的?”李恪靠著欄桿,看著遼闊無垠的海面與天穹在遠處仿若連接於一處。

不困於過往雲煙,不囿於眼前此刻,不幻想來日如何,遵從自己的心,走好自己的路,足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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