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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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栗婷在陣雨二學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個怪人。

她聽到周圍的人對那怪人的偷偷議論。並不想加入悠悠眾口,因為她始終覺得,機動隊可以是很多人的目標,但不一定非得是所有人的目標。

直到發現怪人與自己同班。

好吧,怪人果然是怪人。

這個重點班,可不是一般人能進,往往是整個陣雨二學裏極有可能拿下最優秀畢業生名額的一幫人。

栗婷初來乍到,擡頭瞧著高大威武的樓房,是她家的小廢墟不能比的,但其實至少她們一家人還有一片遮風擋雨的屋瓦,父親是那一塊片區的地主。

初選考核,栗婷的測試成績驚動了陣雨二學的校方,半生古板嚴肅的父親第一次滿意地看向她,讚許地點點頭。

茫然望向陌生的環境,局促地抓著背包帶,陰天的風吹來格外沁人心脾,“你好?”

耳邊傳來男生聲音,空氣中飄散的淡淡清香變得更近,栗婷不知所措擡起頭,順著聲源。

——正正一張五官生得很好看的臉進入瞳孔。

在方才,栗婷通過別人的對話,知道了男生名叫舒若晨。

“……”不知道該回些什麽的她,呆楞在了原地。

“啊對,那就是教學樓。”舒若晨貌似尷尬地撓撓頭,帶著小心翼翼。

栗婷頓時反應過來,不太擅社交的她大概又一副戒備對人。

看清舒若晨眼中的慌亂,自知也許已來不及挽回,只得順從表象,有意疏遠冷淡,“我知道。”然後收起緊張忐忑的心趕緊落荒而逃。

終於找到對應老師的辦公室。

咚咚。禮貌地敲響門。

“進來。”老師在門內應答道。栗婷聽到後才克制地推開門,探進一個頭,“老師,我是新生來報道。”

“昂——你就是初選考核時成績斐然的學生。”老師朝她招招手,“來,進來,叫什麽名字?”

栗婷謹慎地關上門,斂眉收眼,乖巧安分地站到老師旁邊,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被兩人聽見,“栗婷。”

“栗婷,挺好的名字。”老師拍著她肩膀,滿意的笑容,臉上硬邦邦的皺紋和藹了不少。

“走,我帶你去班上走走。”老師推開椅子起身,栗婷眼疾手快地把住椅子扶正,再像個悶葫蘆似的站回老師身後。

老師看見了她所有動作,越發滿意地點點頭,側過臉隨意問,“聽說你父親還是個小地主?”

栗婷訥訥點頭,走廊陰天的風一陣一陣,腰間的風鈴聲也一陣一陣,令人不自覺心情平和與情緒充盈。栗婷恍惚、出神,忽覺一切不真實。

“他把你教得不錯。”一錘定音,機動隊的老師給予了高度肯定。

“今天我們班上會加入一位能力相當出眾的新同學。”教室裏的老師叫她。

可栗婷的思緒仍在飄忽,她好像又聞到了那股特別的清香,腦袋懵懵的走上講臺。

底下人好多,都翹首好奇地看著她,老師提議她自我介紹一下自己,大腦缺氧,一片空白,微微擡起頭,莫名不由自主順著那股令人安定的清香望去。

——怪人?

——哦,不是,舒若晨。

終於找回聲帶的存在,平淡的簡短介紹,“栗婷。”

明知班級裏的大家都註視著她,亂七八糟的目光編織成一張網,網住略有窘迫的她。可偏偏有一束眼神格外強烈,灼燒了網,仿佛要在她身上烙出個印記。來自舒若晨的方向,純粹熱烈,莫名有種被拆穿冷漠偽裝的無措。

栗婷坐下位置,斜後方的目光似乎要盯穿她,後背奇怪地燙起來。

“餵,不好感幹嘛看人家看那麽入神?”敏銳的耳力,栗婷聽見舒若晨的同桌揶揄他。

逃避迷茫似的背下意識又筆直了些。

(笑)清晰地聽清他的笑聲,忽然僵硬,他似乎轉過頭沖著他朋友,“難道我要來看你嗎?你比得上人家嗎?”

“哎誒,真是夠了,你今天真是不一樣啊。”朋友推開他。

栗婷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掐住了手指。

/

傍晚替舒若晨出頭,真沒什麽別的意思,那個混混要打舒若晨,栗婷打抱不平而已。

父親曾反覆叮囑過一家人,如果遇到長得好看的人受到欺負,要能幫則幫。

舒若晨就是栗婷覺得長得好看的人,僅此而已。

回到小廢墟的家,母親和各位姨媽以及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都不在,父親靜止嚴厲地端坐在堂內,如同一座恐怖巨型的雕像,栗婷敬重地撚香拜了拜父親,默默走過堂。

“栗婷。”父親沈重的聲音傳來,她停下,一如已往,準備聽取父親的教導。

“重點班第一天怎麽樣?”開口卻是太難得的關愛。

“一切很好,父親。”

剛答完,廢墟外傳來哄鬧聲,分辨出其中一個是自家姨媽的嗓音,栗婷向父親請示道:“父親,我去看看。”

整體都如雕像般凝固,沈悶隆重的回答還沒來得及發出,栗婷搶先作揖,“好的父親。”主動將父親的遲緩當做默許,跑出堂。

“發生什麽了?”有些急促地喘氣,因跑得太過焦急。

是姨媽小草,父親的第三位妻子。

姨媽小草身上天生肉肉的,因非常會生養而榮獲得“小草”一名,而且不分男女,她對所有孩子都很好,所以孩子們也大都最喜歡她。

“沒事沒事,就是這新媽媽死活不肯把孩子獻給你父親,拖拖拽拽的明明已經沒氣了嘛。”小草嘟囔著跺腳,沒搶成功,氣不過。

順著她伸直的手,栗婷看見一個奄奄一息的小男孩,蓬頭垢臉。

小草拽著他的胳膊,另一端腿,一個同樣骯臟的瘋瘋癲癲的女子死死抓住,折斷的指甲摳進了男孩皮膚,女子的手指流著血,與地上泥濘混雜成亂糟糟的結塊。

小草又開始滔滔不絕地吐槽,“他爹都已經把這孩子抵押給我們來換他們另外一個孩子的初選機會。”

“這初選機會多難得啊,也就我們能提供上一個兩個名額。這新媽媽居然還不懂事,而且腦袋笨笨的,怎麽跟她解釋都聽不懂似的,感覺她好像沒生好?”

偏頭同栗婷小聲說話,看似很是苦惱的模樣。

“大寶貝,你說句話呀?”小草姨媽大聲喚回栗婷出神的註意力。

“啊?”栗婷淡淡瞧著小男孩,狀似無所謂地摁下眼底的惻隱之情,捏住鼻子頗為嫌棄地故意說,“可是姨媽啊,你看這孩子臟兮兮的,要打理幹凈他讓父親進食也太麻煩了吧。”

“而且父親實在不喜歡已經斷氣的食物,你是忘了嗎?”

“對哦對哦。”小草松開手,抓住栗婷肩膀,無比感激似的,“還得是我們大寶貝,感謝你提醒姨媽哦!”

栗婷擠出一個半笑半不笑的表情,餘光瞥見後面那女子緊緊地抱住了男孩,警惕的眼神提防所有人,絲毫不顧及懷中本就奄奄一息的男孩差點被她徹底悶死。

待自喜的小草走遠,栗婷嘗試靠近瘋癲的女子,“別,別怕,我剛剛救了你孩子,不是嗎?”

女子似乎聽懂了她的話,防備的姿勢稍有些松懈,“……,……謝,……謝…………”栗婷辨認了許久才聽出來。

剛掏出口袋中可食用的草葉,女子卻突然又像是要咬她似的朝她咧齒,見栗婷後退,擡起臉望著她,眼中的渾濁仿佛一瞬靈明。

女子親了一口懷中的男孩,然後丟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好像被托孤了的栗婷:“……”

這麽信任我嗎?我同那個要帶走你孩子當作食物吃的人可是一家人。

嘆了口氣,撿起僅剩下一口氣的男孩,“說好哦,要是你撐不過去可不許賴我。”

不知道那天後面小草是怎麽交差的,反正時間軲轆滾滾往前,再無人在意男孩的命運。

/

第二天上學日。昨晚的雨延續到了今日。

昏暗的光,栗婷變得隱隱期待,繞過垃圾灰燼混合的廢墟堆,陣雨二學發放的鋥亮皮鞋,看直了家裏的弟弟妹妹們。

“我以後也要像婷姐姐這樣!”小十八豪情壯志地說,奶聲奶氣的口吻逗笑許多姨媽,唯獨小草平淡地坐在一旁。

栗婷遺漏了,小草的孩子前陣剛獻給父親食用。與栗婷同期初選,被評為了最低等的無用級。

雨水浸濕了世界,踏入濕答答的一個水泊,看到許多朝氣蓬勃的學生跑進學校,向著成為機動隊正式一員的目標勇敢前進。

你追我趕、互不相讓。在成績之外,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一把傾斜的大傘籠罩過栗婷頭頂,淅瀝的雨停止了,微微揚起視角,看見一把灰黑色的傘,大半部分都倒向了自己。

好像不得不轉身面對他。

栗婷鼓起勇氣,壓制住逃避社交的念頭,緩緩轉過身。其實餘光早已發現他。

“……”

“……”

相對無言。

陡然變大的雨勢,劈裏啪啦的雨點掉落傘面的聲音包裹住他們,整條主幹大道上無數人在奔跑,唯有他們,相對靜止。

“哦。”栗婷仔細,瞥見舒若晨露在傘外的後背被雨水打濕,趕緊從書包摸出一塊布,神情認真地踮起腳、伸出手,替他擦去雨水。那些早已滲入衣服的水無可奈何。

栗婷可惜、懊惱地欲伸回手。

踮起的腳忽然不穩一蹌,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一側倒,下意識松開布,抓住舒若晨肩上的衣服。同時,舒若晨也察覺到意外,連忙伸出手想扶住她。

傘面上匯集的雨水震了一震,傾落許多,栗婷的布掉在濕答答的地面上。

舒若晨托住栗婷摟入自己懷中,顧不得許多,下一刻理智回歸之後,兩人就已是如此親密無間的姿勢。栗婷擡起臉正好是他的擔憂註視,四目相對,流轉起一種燥熱暧昧的氛圍。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舒若晨的過分腦補。

“對,對不起。”栗婷離開舒若晨的懷抱,非常窘迫地滿含歉意。

“沒事。”擁抱頓時空了一半,猶如心被掏走了一半,心率不齊的緊張之時又空空蕩蕩,舒若晨掩飾著情緒,重新握穩雨傘,急於扯開話題似的,“你怎麽沒帶傘?”

“我不喜歡帶傘。”落差落入肚中,栗婷微微低頭,哪有人會喜歡渾身濕漉漉,只不過是家裏沒傘的借口罷了。

說了很多年,的確是很容易騙過自己。

“這樣啊。那你會珍惜別人送你的禮物嗎?”舒若晨很突兀地沒頭沒腦問。

可栗婷依舊認真回答:“當然會。”

“好。”舒若晨笑了笑,右側臉頰上的酒窩特別明顯,“這把傘送給你,你要珍惜它就得常用它,不然會生銹報廢的。”他用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將傘塞入栗婷的手中。

自己則遮擋著雨,笑著退開,轉身跑入雨幕中。意氣風發的背影和時不時回頭的面孔,以及傘柄上殘存的體溫和擁抱時的溫暖,都讓栗婷記了很久很久。

“嘿。你看看,是不是那個人……”

“是不是她啊?就是她吧。”

“就是就是,誒她看過來了,快走吧。”

栗婷疑惑地目送兩個同學埋頭跑開的背影,仔細地收起傘,尋思自己又沒有拒絕機動隊,怎麽就變成如舒若晨一樣令人避之不及的人了呢?

進入教學樓行走在走廊,迎面而來的每個人看見都似耗子見貓,低著頭,緊緊貼著兩邊墻,避洪水猛獸般快速通過她身側。

而且他們倉皇避開的程度甚至比舒若晨還過。

“?”栗婷很是困惑,卻無人可問,只得略微尷尬地加速朝教室走去。

“誒,你知不知道?昨晚校霸在家裏被他爸發現身上淤青,起初不管怎麽問都一口咬死是自己摔的,直到後來他爸要他以機動隊之名起誓,他才吐露是學校裏一個人做的。”

“兩個人打架,結果先挑釁的校霸反而敗了,他感覺丟臉極了才死活不願意說啊。”

“哇哦,是誰啊?這麽厲害。膽子這麽大。”聽話的人被勾起了興趣,搶先追問。

“你猜猜看,這人我們也算認識。”

“我們也算認識的人?”似乎是認真思索了會,“猜不到呢。”

站在門口的栗婷聽到了全部,身形凝固,思緒混亂。

一只溫暖寬大的手陡然放上栗婷肩膀,“沒事的。”舒若晨的嗓音傳來。

寬慰道:“這事是我的責任,你是為保護我。如果他們來要說法,我去面對。”

“……”栗婷看著地上的一點汙漬,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教室裏偷偷嚼舌根的發問者再次開口,“是昨天剛報道的新同學栗婷。”

“哇塞,她果然很酷。”女同學驚喜地讚揚了一番,但是立馬又換上擔憂的神情,“可是,校霸他那爸能輕易放過栗婷嗎?”

“這你到不用擔心,栗婷是學校保的人,再氣也只能作罷,就是我聽說,今早栗婷她爸來學校裏了。”男同學沒得到想要的反響,冷冷淡淡坐回位置,冷嘲熱諷道,“祝福你口中很酷的栗婷別被她爸爸訓得痛哭流涕吧。”

“舒若晨。”栗婷忽然開口,拉回浸在濃濃憂心中的他。是啊,現在的人很難不懼父親。

“在,我在,怎麽了?”

“他們說,父親來學校了。可是早上我動身時他還在家裏,父親的行動笨重遲緩,怎麽可能來得及。所以他們說的……是假的,對不對?”邊說邊轉身,直勾勾看著他,語氣中明顯有克制的期待。

舒若晨不知道怎麽回答,盡管他大可以說“陣雨二學有專屬交通用具,速度很快”也可以安撫說“對啊,肯定是假的”。

話滾燙地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最後還是笨拙地沒說話,察覺到她似乎全身冰涼,小心翼翼地摩擦著手,去溫暖栗婷的手臂。

假大空的話他說不出口,殘忍的話更說不出,因為十有八九,栗婷的父親確實已在學校中。

畢竟。那位男同學的能力是空前敏銳的千裏眼與順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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