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關燈
05

“先進教室吧。”栗婷眼中的期待一點一點黯淡。

話沒說就已走入教室裏,舒若晨望著她單薄的背影,忽然頓悟似的意識到,自己可能搞砸了一件天大的事。

怎麽不試著說些善意謊言呢?他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頓。

多年後的舒若晨想起今日之事,依舊是會心痛和後悔的程度。因為那時的他早已清楚,年輕的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麽——是他那嘴硬心軟的愛人人生中唯一一次的露怯啊……

恢覆冷淡的栗婷走到座位,舒若晨註視她拉開椅子平靜地坐下。

同桌的朋友湊近腦袋,順著他視線,同樣看著栗婷,語氣輕松地說:“誒,你知道嗎?她打傷了……”

“我知道。別說了。”舒若晨搶斷朋友的話,態度空前認真。

朋友捏住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縮回身體,眼神無辜茫然。

“你先別搗亂。”舒若晨無奈地泛泛安撫朋友。

視線重新投向斜前方的栗婷,她專註地做著自己的事,仿佛方才的情緒都是幻覺。

有些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一種明知道她不對勁但什麽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席卷他全身心。我是不是該去補一補與女生交流的技巧學,舒若晨想,趴下假寐。

雨水稀裏嘩啦,眉間的陰霾像末世中廢棄閑置的高樓黑影覆蓋,微乎其微的一聲嘆息不知何處響起,教室另一角幾人狀似玩鬧的對打。

晨間,領到每日藥的班級委員穿梭在班級裏發放藥物。

假寐的舒若晨睜開眼,瞥瞥認真學習的栗婷,計上心頭。

付諸行動,起身朝班級委員走去,“栗婷的那份呢?你還沒發給她吧。”

“沒。”班級委員姓餘,是個矮個男生,向來同舒若晨和他朋友不對付,有意思地笑了一下,“幹什麽?你是要泡她嗎?”

說著特意挑出標有栗婷名字的小袋子,放在手心掂了掂,挑釁地並沒有交給他的意思。

舒若晨懶得多說,伸手去拿,餘委員的手往自己方向一躲,朝栗婷喊,“嘿,栗婷!接住。”見栗婷穩穩接住了藥,放下心來,囑咐,“仔細點,當心有人不軌。”

“……”舒若晨沈默。

真想給你來一腳,他沖餘委員背後假踹了一腳出氣,“恐嚇”一旁目睹的同學牢牢閉嘴。

“餵!那我的呢?”沒好氣沒禮貌地問道。

餘委員發完整間教室的人,最後剩下孤零零的兩袋藥,不情不願地隨意擱置在一處,沒看舒若晨一眼,趾高氣揚地離開教室去交差。

“真是百年難見的狗腿。”朋友拿回藥,遞給舒若晨的那份,慢悠悠走回位置就著一口涼水,一把吞光了所有藥片。

每日藥。所有居住區下人類每天必吃的藥物,由機動隊制定劑量、刑警局管轄具體發放,這是抵抗居住區外瘴氣侵襲的功能藥片,人類只能每天服用才能保證自己不會變異成怪物。

陣雨二學裏發放的藥片無論是規格還是效果都不是校外粗制濫造的藥能比的。

這也是陣雨二學中人引以為傲的事情。

舒若晨拿著自己的藥走向栗婷,拽拽的像個二流子,但其實是極力掩飾內心緊張的偽裝。

拉開前排椅子坐下,面朝栗婷抱住椅子背,專註地盯著認真學習的她,思索措辭。

“……”

“你有事嗎?”栗婷手中筆一卡,微微揚起頭問,語氣平淡。

心跳陡然加速,“……你終於理理我了。終於能看見我了?”未經大腦反應,輕佻的話張口就來,很難不令人懷疑是情場老手。

不不不,不是的。如果舒若晨知道栗婷的想法,肯定會如此忙不疊解釋。

他是故意把話說得輕佻,希望栗婷能發洩式痛斥他一頓,進而緩解緩解心情,但他一邊業務不熟練、語調不自然,一邊又強行維持著表面,格外突出的滑稽。

“嗯。”筆桿繼續動起來,栗婷的回答極其簡略。

都坐到我面前了,我還能看不見嗎?

又把話聊死了。

舒若晨苦惱地喪氣,堅強的外表瞧不出來一點沮喪,托著腮呆呆註視栗婷,不知道的別人還以為他在擺姿勢、故意散發魅力。

火熱的註視中,表面鎮定冷靜的栗婷已經寫錯好幾個字,佯裝無事地坦蕩修改錯字,實則臉頰早已發燙,心情難得的焦躁。

“哦?”正愁找不到再次開口理由的舒若晨瞥見了栗婷的藥袋,被她隨意丟在桌子上。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舒若晨重振旗鼓,鼓舞鼓舞了自己,“呼——”

“你是不吃這個藥嗎?”定格一個自以為能完美展現帥氣的側臉動作,沒話硬聊的意味。

不料幅度過大,推到她的書桌,桌一動、栗婷手中筆一劃,無奈地擡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見慌了神的舒若晨連忙替她挑選起桌面上的文具,想要塗抹去作業本上的“意外”。

“不用了。”栗婷摁住他的手。

她的手小小一只,冰冰涼涼蓋在他手之上。舒若晨大手一反,反握住栗婷的手,真成了輕佻的登徒子,包裹小手認真呵護起來溫暖。

栗婷註視著他的眼睛,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清香,這次心跳卻怎麽也無法冷靜下來,被握住的那只手逐漸沒了知覺,仿佛早已脫離身體,飛向她心之所向。

怔怔看了會,猛地抽回手,沒抽動,掌心酥酥的麻感傳出。

舒若晨加深了力氣,牢牢包住她的手,聰明的腦瓜子忽然靈光一現,想到個極好的說法,“我的手太熱了,能不能麻煩你幫幫我。”

可栗婷明顯不信。

於是使出方才說法中的殺手鐧:“可,是長得好看的人有求於你,就不能幫幫長得好看的人嗎?”

“……”栗婷眼中和腦內都暈暈的,松懈了對抗的力量,暈乎乎地轉星星。

教室裏聽力好的人早嘖嘖稱奇,估量著舒若晨的一套一套,為單純的栗婷同學捏把汗。

雨水嘩啦嘩啦,教室裏的吵鬧明顯輕了點,分出了許多目光投向他們,好奇中帶著八卦趣味,栗婷無言了許久,舒若晨就一直維持姿勢笑著看她。

青春萌生的朦朧喜歡,可能青澀得磨口,也可能清甜得舒爽,但無論哪種,都能令人感受到無限的美好。

咚咚。餘委員趾高氣揚回到教室,敲了敲門,正想耍威風,卻出乎意料發現整間教室裏的人都格外安靜,威風沒借口施展,不氣餒地一步一步走向栗婷,看見舒若晨這頭號對家也在,頓時威風更盛,掐著嗓子一板一眼地交代,“栗婷,老師,叫你,去,辦公室。你爸,在。”

發現舒若晨臉色漸漸嚴肅,又瞟見栗婷和舒若晨兩人相牽的手,餘委員得意揚揚走開。

這兩人關系還真不一般。

那我這不是狠狠刺到了舒若晨的心尖嗎。真是太好了。

舒若晨沒搭理餘委員的得意,沈默著松開手,還給栗婷自由。

栗婷的神情淡淡,起身,“……”一些話在舌尖滾了兩圈,還是咽下,一言不發地在舒若晨的目光裏離開教室。

朋友挨到舒若晨身邊,並肩一起望向栗婷的背影,肘了肘他,“誒,怎麽回事?你是喜歡她嗎?”

黯然了會神采,耳廓邊雨勢越發龐大,舒若晨無精打采地搭上朋友肩膀,懶洋洋,“嗯。”

……

“栗婷,你給我過來!”一見栗婷進入視線,幹屍般枯槁的父親便持著粗壯的木拐有力地砸地,厲聲呵斥她動作趕緊。

正常頻率的腳步陡然變緩、猶豫,怯懦地挪動著身體,左手指扣右手指,垂眉埋頭。

老師見栗婷此狀,很是心疼,不忍出聲勸阻,“栗婷家長啊,既然何梓同學那邊已經不計較了,就別太對孩子這麽嚴厲了。”

何梓就是被栗婷打了的校霸。

“好、好。老師我就囑咐栗婷幾句。”父親轉身對老師恭敬,俯首放低的姿態令老師很是享受,大手一揮,拎著一袋東西走出辦公室。

“辦公室先給你用,慢慢囑咐,不急。”

“……”栗婷瞧著老師出門,在路過面前時鞠了一躬。

老師滿足地喟嘆一聲,感慨句,“你們一家人的禮儀都很不錯。”

恢覆安靜的室內,只有父親的粗氣突兀,“走過來。”木杖猛然噔地發難,驚了栗婷一跳,身軀不受控制地一抖,沈默著一點點挪近。

“別裝可憐了。”含糊的一張嘴摻雜譏諷沖向栗婷挖苦,“栗婷,看來你在這學校裏學得真是不錯,都會暗暗反抗我了啊,對嗎?”雕塑般靜止的眼球一寸一寸移動,汙濁中透出渾白,沒什麽起伏的註視,毛骨悚然。

栗婷自知小九九都被父親看清,“對不起。”

“栗婷,想利用老師,想利用自己的成績來為自己開脫嗎?”

“可你是不是貴人多忘事了,你是我的種啊,你能成為這樣,能進入這所學校,都得感恩我的賜予,可你呢?”

父親的視線就如一枚釘子,將她死死釘在白墻上。

多年來養成的畏懼,骨子裏對父親的懼怕早已根深蒂固紮根進這片居住區裏的所有人。

即使栗婷企圖沖洗想法,可血管裏流淌的血還是會帶給她痛苦。

疼痛地掐住手臂,額頭瞬間滋出一片薄汗,體力不支地後退幾步,靠住墻,身上的每處神經都特別靈敏。

“我……錯了,放過我吧父親。”

在目前可供食用的蟲子中,有這樣一類最為特殊,它被人食用後會主動留下一部分在人體內,經久難被消化。只要聽到特點節拍的聲音,留下的部分會如無頭蒼蠅般鉆到人體各處,活躍地想要破體而出。

同時它們的橫沖直撞,足以令寄主感受到痛不欲生的煎熬,曾經是對付舊時代財富集權者的致勝法寶。

這類蟲子,名叫[甜蜜]。

甜蜜蟲常被用於控制一個人,往往是丈夫對妻子、父親對孩子、母親對孩子……

現在的人體內,到底還有幾個是沒有甜蜜蟲呢?

而栗婷家裏,甜蜜蟲是唯一的主食。

那不吃不就好了?不吃的話,孩子根本看不到長大後的光景。

“父親。”蜷縮的栗婷面色已虛弱到蒼白,“我不敢,求求你,饒過我。”

在她口中被哀求的人正冷冷站在一邊,手中木棒上上下下敲動,表情淡漠甚至隱隱愉悅,享受著掌握他人命運且高人一等的優越。

沈悶的聲音似乎是從父親喉嚨直接冒出,“栗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天的祭品小孩去哪了?你我心知肚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做的事,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事你居然妄想能瞞過我嗎?”

父親的話令栗婷全身發涼,年輕的女孩第一次萌生的反抗意識被死死摁在地上,閱歷尚淺和內心仍然畏懼的威力,令她稚嫩的自我意識粉碎徹底。

“我不介意忍著惡心,去吃掉一個半死不活的垃圾。你也最好認清你自己,認清你存在於世的意義是什麽?認清你唯一的價值是什麽?可千萬別走歪了,記住你可是個大補品。”俯身拍拍女孩被汗打濕的臉頰。

整只右手好像已經被啃幹凈了,雙眼麻木得慢了半拍,衣服汗涔涔地貼著背。

“是。”“好。”無感情地應答。

“說吧,為什麽要幫那個人?”父親沒好氣問,“那人家裏有人是機動隊的嗎?”與此同時,終於停下手中動作。

得到輕松的栗婷反而顫了一下身體,面容狼狽,雙目淡淡的,聚不起焦,靠著墻不斷打微弱的寒噤。

“說!”木杖狠狠鈍在她的腳背。

“……因,因為他,長得,很好看。”話已不成串,栗婷又一次肯定的重覆,“因為他,長得很好看。”

“長得很好看?”父親如同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似的反問她,“就因為這個嗎?我看你真是廢物。”木杖高高擡起,抵住栗婷身體用勁發力。

平口的斷面也像一把尖刀,劃拉在她的皮肉,將她抵倒。因為能力格外出眾,所以各項感覺也特別敏銳。

栗婷咬住牙,沒發出半分疼痛。

“這不是,父親說的嗎?”

“借口!還敢頂嘴!好看的人是讓你留意拿來吃的,是你以下犯上、目無校規的理由嗎!!”父親怒吼,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

栗婷倒在地上,勉強仰頭看見他,忽然露出一抹輕巧的笑,“原來是這樣,我記住了父親。”湧上一股嘲諷到極致的酸水。

沈默的辦公室內,光影全部都灑向另一方,壓抑、透不過氣,靜寂無聲。栗婷艱難撐起。

“栗婷家長,你囑咐好了麽?”老師在門外。

“好了,老師。”殷切答覆老師,轉而對栗婷下警告通牒,“記住,這次是我給你的天賦救了你。走吧。”

栗婷緩緩打開辦公室門,迎面遇上老師,恭敬地鞠躬,草草理理被摧殘得不成樣的頭發,嘴角咬出了傷口,滲出的血染紅了嘴唇,頂著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平淡地從老師面前經過。

雨停了。如洗的青色天空,幹凈澄澈得過分,栗婷依靠在走廊墻上,笑了笑。

可笑比哭難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