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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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你在案發現場問一個刑警要不要來杯熱茶？”
栗婷不在意地笑笑，眼中意思分明是在說：有什麽不妥嗎？
王北躍收起無效的針鋒相對，仿佛很想一頭松弛地栽入沙發，“為什麽來這裏？你一定知道如果被刑警局發現我們私闖是什麽後果。”
“噢。”栗婷輕車熟路走進吧臺，掀開櫥櫃蓋，擺出瓶瓶罐罐，“但不是你在這嗎？”
拎出杯子，調了兩杯五彩斑斕的飲品，推給王北躍。
瓶瓶罐罐從小到大依次整齊放著，菱形的紋路散射出不同的微光。
“這水顏色……”王北躍喃喃。
“怎麽了？”栗婷仰頭品了一口，態度尋常。
“不對。”王北躍忽似醒轉，“你怎麽這麽熟悉？難道你……”經常無視封鎖進入這棟樓嗎？
栗婷邁開步子，全然沒在聽她說話，王北躍拋下吧臺上孤零零的飲品，亦步亦趨相隨，邊走邊問，“還有你話的意思，是在利用我刑警員的身份嗎？”
老天，明明意思已經那麽清楚，可她還是想聽栗婷親口回答。
栗婷避開、她追上。
“給你調的飲料要涼了，涼了可不能吃了，那就是在浪費食物了。你先去喝，喝完告訴你。”栗婷被逼得無他法，只得慢下腳步。
王北躍放下心來，走回吧臺拿起杯子，指腹觸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間，她頃刻反應：自己被騙了。與此同時，是栗婷跑上樓的“咚咚”聲。
因為……手裏的是一杯冰飲料。
攪動著表面漂浮的冰塊，五彩斑斕的顏色實在少見，除了學生課本上的標準品示例，似乎從來沒在生活中一次見這麽豐富。
更別說，一口接一口，暢快地喝著這彩色的水。
“舒服！”一口悶完，放下杯子，來不及化開的碎冰塊相撞在玻璃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惡狠狠地踏上臺階。別以為一杯冰飲料就可以賄賂得了我，王北躍暗暗攥拳。
咚咚咚。
走上二樓，整體簡約中性的風格，王北躍通過一條不寬不窄的門縫找到房內靜靜站立的栗婷。瞧著是間臥室。
走近，推開些門，“在幹嘛？”偃旗息鼓，語氣裏沒一點興師問罪的架勢。
栗婷松了松肩，仿佛嘆了口氣，看向王北躍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王刑警，要不要開始調查呢？”
“……”關心你還真是多餘。
“放心，我還沒糊塗到需要最大嫌疑人提醒這事。”習慣性駁回。
栗婷躺上旁邊的藤椅，作了個請便的手勢，安逸地閉目，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行，等著。”王北躍說完就開始埋頭苦找，像是憋了股悶氣較勁似的。
其實她並沒有權力進入這棟房子調查，因為自案發後刑警局第一時間就封鎖起這裏，列為一級重點區域。
一級重點，得需要拿到她上級的上級準許才可以進入。
沒想到栗婷輕而易舉就帶她進來了，而且風平浪靜。刑警局的人居然到現在都還沒發覺嗎？王北躍通過窗面瞥向地底。
“呀！這是什麽呀？”陡然興奮。
驚醒藤椅上小憩著的栗婷，從朦朧睡意中漸漸緩神出來，定睛看清了王北躍手中的東西。
——一本筆記本。
熟悉的封皮，曾出現在她人生中多次。
“等等，你是從哪翻出來的？”栗婷驚起身。王北躍懷疑她下一秒就要沖過來，奪走本子並撕爛它。
護犢似的往後藏了藏，王北躍帶著本子退遠幾步，“那，書櫃夾層。”筆直指向。
栗婷的目光隨著指尖怔怔望去，書櫃，棕紅色書櫃，舒若晨的秘密基地。她不愛看書。原來……是藏在這了啊，栗婷恍惚了然。
“把本子給我。”伸出手，態度不容置喙。
王北躍更加確定了這筆記本有點東西，抱進懷裏，跑出臥室，“不行，這可算是證物，我最大的通融是不上交。”
證物？你應該都沒資格進入這裏，要是上交了，你的上級們是更可能問責你越矩行動，還是誇讚你本領大呢？
栗婷嘲諷地默念。
但見王北躍並無走遠的意思，便也沒阻撓，心情覆雜地重新躺回藤椅，發呆地怔怔盯著一處。
王北躍看栗婷沒有追出的動作，試探著回到臥室裏，緊貼門口的墻，頗為敬意地翻開本子。
因為封皮上端端正正寫著主人名字——舒若晨。
“嗯？”是本日記本嗎？
快速兩三行又兩三行掃過，大致對這本子裏的內容有所判斷，分出目光瞅了瞅栗婷。
“咳咳……”忽然決心想揶揄她。
“23xx年第一天第一篇天氣陰。我得抓緊時間多寫些日記，不然來不及補上。”飽含感情式誇張的抑揚頓挫。
親眼見證，栗婷的臉色變黑，“閉嘴，給我閉嘴。”
“哈哈哈哈。”這是一本記錄了栗婷和舒若晨從相識到相愛的日記本啊。
八卦的王北躍又忘記了舒若晨亡故的現狀，一心想著打趣栗婷。
再度清嗓，繼續往下。
“那天風很大，不知哪來的風鈴響，我在千篇一律的道路中央完成了我有且僅有一次的怦然心動……”
……
/
23xx年第一天第一篇天氣陰。我得抓緊時間多寫些日記，不然來不及補上。
那天風很大，不知哪來的風鈴響，我在千篇一律的道路中央完成了我有且僅有一次的怦然心動。
鈴、叮叮……哪裏的風鈴？舒若晨擡眼，詢著散入空氣的聲音好奇地無目的找尋。
陰天的風輕盈，吹過頭發絲和肩上的線頭，風鈴聲斷斷續續，仿佛是自己的錯覺，舒若晨的眼神緩緩掃視過周圍樓房，一點一點無果的落回地面。
“舒若晨！”朋友朗聲叫他，引起一圈小範圍內的騷動。
“天，他就是那個直接拒絕機動隊邀請的舒若晨嗎？”
“對啊，就是他。”
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舒若晨無奈以對朋友的惡作劇。
“怎麽樣？你現在真是足夠出名了。”朋友坦率地撞撞他肩，又丟下他往前瘋跑去。
青春活潑，沒心眼子到有些憨憨。
笑著沿主幹大道目送朋友跑向教學樓，無奈的目光忽然被定住。
進入教學樓的必經之路。正中央站著一個少女，面生的臉龐微微揚起望著教學樓，耳邊散開的發絲飛舞，瘦削挺拔的身姿格外出眾，一下就抓住了舒若晨的眼球。
見少女神情中似乎有份茫然，從不管閑事的舒若晨清清嗓，打了好幾份腹稿，略微緊張忐忑地靠近少女身邊，“你好？”
少女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呃……我……”瞬間失神，把腹稿遺忘得一幹二凈。
發覺少女眼中的防備和不滿，生怕她誤以為自己是個怪人，顧不上理順打結的思維，胡言亂語道：“對，那裏就是教學樓。”
“我知道。”少女冷冷淡淡地走開，留下輕飄飄的一句回答。
舒若晨頓感後悔，懊惱地拍拍自己的嘴。
我這張破嘴，這下人家真得把我當作怪人了。
涼意的風再次吹來，風鈴聲變輕，穿梭過幾道交疊的人墻，他又一次看清少女的背影，以及少女腰上綁系的鈴鐺，一步一響。
淡淡露出笑容，在微風中愜意停留，看起來心情不錯，自言自語，“找到了。”
邁開腿，同樣也走入教學樓。
“嘿，在這呢，舒若晨！”朋友沖他揮舞招手，興沖沖拽著他走進教室。
鬧哄哄的教室霎時鴉雀無聲，萍水相逢的同學們看似手忙腳亂地整理東西，實則都狀似無意地瞟著舒若晨。
畢竟事情已經過一天時間發酵，足以全校知曉並震驚。
——那可是人人夢寐以求的機動隊啊，這哥們直接當面拒絕了橄欖枝，並明言機動隊不是他的目標。
——我眼見著機動隊黑了臉，但居然還在跟這位大哥禮貌說話。
——機動隊的人真是有好副素養！
舒若晨拉開椅子坐入位置，朋友湊近，軟塌塌的細發懟著他，“舒，你別太難過，那群人說白了就是機動隊的狗腿。有我呢，好哥們會一直在。”
他友善一笑，“好，我不難過。”挪開些椅子，遠離這略顯暧昧的姿勢。
其他人聽見朋友的話，敢怒不敢言，誰讓這人是以身體素質稱霸的戰鬥型。
舒若晨有恃無恐地捏起筆桿把玩，瞧著外面陰沈天空。
風鈴少女……沒問她名字呢。
咳咳。
老師不知何時已在教室，臉上每條金科律令的古板皺紋，嚴肅地敲了敲木頭講臺。
舒若晨聽話坐直，神采奕奕看向老師。
目光過於赤誠，老師又愛又恨地心情覆雜，別開眼神，整理好情緒，“今天我們班上會加入一位能力相當出眾的新同學。栗婷，來。”朝門外招招手。
叮、鈴鈴……走廊忽然出現微弱的風鈴聲響，舒若晨一時難分清是自己恍惚出幻覺，還真是現實。
“嘿，嘿嘿。”朋友在桌下扯扯他，壓低音量說道，“這是覺得你這苗子廢了，所以迅速補上下一個？”
“不過能中途進入這班級的人，沒準真的比你厲害呢。”
舒若晨沒搭理朋友，專註看著門外的身影一步一步邁上講臺，有青松般旺盛的向上力，從他的腦海裏走到他眼前。
“風鈴少女。”喃喃道。
“栗婷。”非常簡短的介紹。
老師安排她坐在舒若晨斜對方前兩排，栗婷極恪守禮儀地向老師道完謝，神情淡漠走入教室，引起一番不小的騷動。
“哇哦。”朋友推推他，激動地壓抑聲音道：“冷臉禦姐哎，這不是你好感的類型嗎？”
縮回手臂，微乎其微瞥了眼栗婷，舒若晨端起姿態，“瞎說什麽。”
“嘖嘖嘖，這就開始裝了。”朋友一眼就看穿。
/
22xx年的天氣，普遍都是陰天，偶爾幾日不大不小的陣雨，打濕這片熙熙攘攘人堆的區域。
認識栗婷同學的第一天傍晚，天空就不打一聲招呼下起了雨。
早已超過放學時候，教學樓底還烏泱泱擠著許多人，猝不及防被困住，祈求於這突然的大雨能止息。
可昏暗的夜色比祈求搶先一步，暗沈的光芒黯淡，替換成完全漆黑的墨色，雨絲沒入陰影，自欺欺人式消失。學生咬咬牙，脫掉校服，自從第一個跑進雨幕中的人起，逐漸絡繹不絕地多了很多勇敢者。
舒若晨從老師辦公室裏懶散地走出，毫無疑問，老師找他，肯定是與拒絕機動隊有關，無非告誡或者開導。
朋友已經閃人，整棟樓裏被雨困住的學生所剩不多，絡繹一個接一個悶頭沖出。
不會有第二個人留到這麽晚了，舒若晨心說。
卸下老師面前聽話老實的偽殼子，隨便愜意地靠近教室。
雨天的冷風推著門，他逛到教室口，看見被推開的不寬不窄門縫裏露出一道身影。
竟然還有人。
對方收拾著東西，正巧偏向他方向側臉，舒若晨迅速動作輕盈地藏起行蹤，靠在教室門縫旁的墻上，捂住驚喜的嘴角，呼吸不自覺加重。
熟悉的風鈴聲，單薄身軀的如同一張紙片。
——是栗婷。
他很難說清自己這是怎麽了？
明明今天才見第一面，根本算不上相熟，而且唯一的交流還伴隨著無比的尷尬和糟糕，我到底在在意什麽形象？
說句非常受傷的話，自己的形象其實早已搞砸了，不是嗎？
可另一方面事實又是，能堂而皇之、從容不迫拒絕機動隊的舒若晨，不敢對視栗婷的眼睛。
她那雙亮晶晶，盛滿所有色彩的眼睛。
雖然栗婷整個人都冷冰冰的，故意將鮮活的色彩封鎖起來，努力融入灰暗的世界，但舒若晨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喬裝。
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人，只不過舒若晨可能比栗婷勇敢些。
靠在墻上的舒若晨心臟砰砰，捂住胸口，懷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遠遠看見陣雨二學有名的瘋狗校霸往這邊走來，感謝老天給了他一個不得不進入教室的理由。
調整調整狀態，佯裝剛到，悶頭沖進教室，結果險些撞上正往門口走的栗婷，“哦！”
可把舒若晨嚇了一大跳，反應過來後稍稍惋惜地看著差點撞入自己懷中的栗婷小心退遠，趕緊給自個找點話說，“你還在？”
一說完，就即刻想咬斷自己的笨舌頭，人家還在教室這不是顯然的事嗎？我讓人家回答什麽呢？
果不其然，栗婷只是平淡地回了個“嗯”。
繼續走出教室，不再搭理他，特意繞開他，身體力行地告訴了舒若晨：留在教室≠關心等他。
栗婷腰間的風鈴依舊叮叮鈴鈴，舒若晨挫敗地背身估摸她離去的距離。
沒多久，走廊傳來瘋狗校霸特有的說話腔調，“小美女，剛轉進重點班的？”
輕佻戲弄的語氣實在令舒若晨冒火，攢起一口氣沖出教室攔在栗婷身前，怒懟道：“你能不能為你順利進入機動隊這事積點福。”
差了他一個頭多的栗婷在身後扯了扯自己衣角，舒若晨嘴角不由自主揚起，暗喜今天的這第一印象應該不會算差。
卻聽見她說：“同學，沒事的。”
“？怎麽可以。”剛想說，被搖搖晃晃的校霸一吼聲猛烈打斷。
“舒若晨！你小子拒絕機動隊了，是不是！？”
怎麽辦？感覺現在說“是”，是絕對要被揍一頓的架勢，但是名聲早已在外，我不能慫得不敢承認，尤其是在栗婷面前；但是挨揍……似乎也沒好到哪去。
舒若晨不擅武力，他是擅長頭腦風暴的科學家。
“對。”輕描淡寫地硬氣一波。
“好呀，你真混蛋！”說著，校霸的拳頭便要向舒若晨的眼睛招呼。
他一臉平靜不屑地瞧著，實際心中的一番大義凜然不亞於仿佛即將英勇就義，不免悲慨，為待會出現在栗婷面前狼狽不堪的他。
卻仍舊咬著牙，硬氣到底。
校霸的拳頭距離他脆弱的眼角5.00000001厘米時，忽然從天而降一只手，包著拳頭連帶著校霸的怒火和力量全部反擊回去。校霸被猛然摜倒在地。
舒若晨看見本該在身後的栗婷攔在身前，朝地上的人走去。
疼痛使大腦清醒許多的校霸，畏縮地蜷在墻邊，伸手擋在自己的臉，求饒似的，“別打臉，別打臉！”
實在對這一幕意外，舒若晨聰慧的大腦卡頓了一會會，因為擔心栗婷初來乍到惹上麻煩，連忙想勸阻，但只見背著書包的少女慢慢掰下校霸擋在面前的手，一本正經地囑咐了句，“不能打他。”
“不打不打……”
在校霸慘兮兮的連聲應答背景裏，舒若晨開心地抿起了嘴角，怎麽辦啊，她跟別人說，不能打我誒！
栗婷一放過校霸，人就灰溜溜地趕忙跑了。
舒若晨開心的眼神一點點冷靜，看著校霸跑遠，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完全被一個小兩歲新生壓制的這丟臉事，他應該不至於會向他的權貴爸爸告狀吧？
“你沒事？”栗婷的話傳來。
收回思緒，帶著笑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事。”我能有什麽事啊，我被你保護得這麽好。
“你呢？手痛嗎？”
栗婷平淡地搖了搖頭，扶正背包，一聲不吭地往樓梯口走。
雨水突然稀裏嘩啦地傾落，充滿他耳廓白噪音，舒若晨神思飄忽地伸出手，想挽留住栗婷。
背著書包的風鈴少女已走出半米，他剛想放下手，栗婷似有所感般，毫無征兆地轉過身面對他，眼中疑惑看著，似乎在等他開口。
舒若晨卻又猶豫起來，手僵硬地凝固著，整個人仿佛被定住。
半晌，似乎與自己內心妥協般，還是問出了心聲，“你……為什麽要替我攔住那人？”
“因為你，長得很好看。”很直白。
雨點砸入地面，寒冷的風包裹呆滯的人，舒若晨滿腦子都是栗婷的回答。
即使對方回答得相當坦然，沒摻一絲亂七八糟的情感，但就是因為過於直白，才分外令人心動。
……
/
“天吶！”六十年後的臥室，王北躍讀完一篇合上日記本，發出一聲激動的尖叫，豐富的表情寫在臉上。
“是啊。”栗婷感嘆道。
為了報覆王北躍的私自揭開往事，她打算今晚就不做個寬容大度的人，故意悲傷口吻地事不關己，“可惜你調查的是他的死亡案。”
成功令王北躍沈默，但也同時顯得栗婷太過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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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案發現場問一個刑警要不要來杯熱茶？”
栗婷不在意地笑笑，眼中意思分明是在說：有什麽不妥嗎？
王北躍收起無效的針鋒相對，仿佛很想一頭松弛地栽入沙發，“為什麽來這裏？你一定知道如果被刑警局發現我們私闖是什麽後果。”
“噢。”栗婷輕車熟路走進吧臺，掀開櫥櫃蓋，擺出瓶瓶罐罐，“但不是你在這嗎？”
拎出杯子，調了兩杯五彩斑斕的飲品，推給王北躍。
瓶瓶罐罐從小到大依次整齊放著，菱形的紋路散射出不同的微光。
“這水顏色……”王北躍喃喃。
“怎麽了？”栗婷仰頭品了一口，態度尋常。
“不對。”王北躍忽似醒轉，“你怎麽這麽熟悉？難道你……”經常無視封鎖進入這棟樓嗎？
栗婷邁開步子，全然沒在聽她說話，王北躍拋下吧臺上孤零零的飲品，亦步亦趨相隨，邊走邊問，“還有你話的意思，是在利用我刑警員的身份嗎？”
老天，明明意思已經那麽清楚，可她還是想聽栗婷親口回答。
栗婷避開、她追上。
“給你調的飲料要涼了，涼了可不能吃了，那就是在浪費食物了。你先去喝，喝完告訴你。”栗婷被逼得無他法，只得慢下腳步。
王北躍放下心來，走回吧臺拿起杯子，指腹觸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間，她頃刻反應：自己被騙了。與此同時，是栗婷跑上樓的“咚咚”聲。
因為……手裏的是一杯冰飲料。
攪動著表面漂浮的冰塊，五彩斑斕的顏色實在少見，除了學生課本上的標準品示例，似乎從來沒在生活中一次見這麽豐富。
更別說，一口接一口，暢快地喝著這彩色的水。
“舒服！”一口悶完，放下杯子，來不及化開的碎冰塊相撞在玻璃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惡狠狠地踏上臺階。別以為一杯冰飲料就可以賄賂得了我，王北躍暗暗攥拳。
咚咚咚。
走上二樓，整體簡約中性的風格，王北躍通過一條不寬不窄的門縫找到房內靜靜站立的栗婷。瞧著是間臥室。
走近，推開些門，“在幹嘛？”偃旗息鼓，語氣裏沒一點興師問罪的架勢。
栗婷松了松肩，仿佛嘆了口氣，看向王北躍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王刑警，要不要開始調查呢？”
“……”關心你還真是多餘。
“放心，我還沒糊塗到需要最大嫌疑人提醒這事。”習慣性駁回。
栗婷躺上旁邊的藤椅，作了個請便的手勢，安逸地閉目，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行，等著。”王北躍說完就開始埋頭苦找，像是憋了股悶氣較勁似的。
其實她並沒有權力進入這棟房子調查，因為自案發後刑警局第一時間就封鎖起這裏，列為一級重點區域。
一級重點，得需要拿到她上級的上級準許才可以進入。
沒想到栗婷輕而易舉就帶她進來了，而且風平浪靜。刑警局的人居然到現在都還沒發覺嗎？王北躍通過窗面瞥向地底。
“呀！這是什麽呀？”陡然興奮。
驚醒藤椅上小憩著的栗婷，從朦朧睡意中漸漸緩神出來，定睛看清了王北躍手中的東西。
——一本筆記本。
熟悉的封皮，曾出現在她人生中多次。
“等等，你是從哪翻出來的？”栗婷驚起身。王北躍懷疑她下一秒就要沖過來，奪走本子並撕爛它。
護犢似的往後藏了藏，王北躍帶著本子退遠幾步，“那，書櫃夾層。”筆直指向。
栗婷的目光隨著指尖怔怔望去，書櫃，棕紅色書櫃，舒若晨的秘密基地。她不愛看書。原來……是藏在這了啊，栗婷恍惚了然。
“把本子給我。”伸出手，態度不容置喙。
王北躍更加確定了這筆記本有點東西，抱進懷裏，跑出臥室，“不行，這可算是證物，我最大的通融是不上交。”
證物？你應該都沒資格進入這裏，要是上交了，你的上級們是更可能問責你越矩行動，還是誇讚你本領大呢？
栗婷嘲諷地默念。
但見王北躍並無走遠的意思，便也沒阻撓，心情覆雜地重新躺回藤椅，發呆地怔怔盯著一處。
王北躍看栗婷沒有追出的動作，試探著回到臥室裏，緊貼門口的墻，頗為敬意地翻開本子。
因為封皮上端端正正寫著主人名字——舒若晨。
“嗯？”是本日記本嗎？
快速兩三行又兩三行掃過，大致對這本子裏的內容有所判斷，分出目光瞅了瞅栗婷。
“咳咳……”忽然決心想揶揄她。
“23xx年第一天第一篇天氣陰。我得抓緊時間多寫些日記，不然來不及補上。”飽含感情式誇張的抑揚頓挫。
親眼見證，栗婷的臉色變黑，“閉嘴，給我閉嘴。”
“哈哈哈哈。”這是一本記錄了栗婷和舒若晨從相識到相愛的日記本啊。
八卦的王北躍又忘記了舒若晨亡故的現狀，一心想著打趣栗婷。
再度清嗓，繼續往下。
“那天風很大，不知哪來的風鈴響，我在千篇一律的道路中央完成了我有且僅有一次的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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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xx年第一天第一篇天氣陰。我得抓緊時間多寫些日記，不然來不及補上。
那天風很大，不知哪來的風鈴響，我在千篇一律的道路中央完成了我有且僅有一次的怦然心動。
鈴、叮叮……哪裏的風鈴？舒若晨擡眼，詢著散入空氣的聲音好奇地無目的找尋。
陰天的風輕盈，吹過頭發絲和肩上的線頭，風鈴聲斷斷續續，仿佛是自己的錯覺，舒若晨的眼神緩緩掃視過周圍樓房，一點一點無果的落回地面。
“舒若晨！”朋友朗聲叫他，引起一圈小範圍內的騷動。
“天，他就是那個直接拒絕機動隊邀請的舒若晨嗎？”
“對啊，就是他。”
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舒若晨無奈以對朋友的惡作劇。
“怎麽樣？你現在真是足夠出名了。”朋友坦率地撞撞他肩，又丟下他往前瘋跑去。
青春活潑，沒心眼子到有些憨憨。
笑著沿主幹大道目送朋友跑向教學樓，無奈的目光忽然被定住。
進入教學樓的必經之路。正中央站著一個少女，面生的臉龐微微揚起望著教學樓，耳邊散開的發絲飛舞，瘦削挺拔的身姿格外出眾，一下就抓住了舒若晨的眼球。
見少女神情中似乎有份茫然，從不管閑事的舒若晨清清嗓，打了好幾份腹稿，略微緊張忐忑地靠近少女身邊，“你好？”
少女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呃……我……”瞬間失神，把腹稿遺忘得一幹二凈。
發覺少女眼中的防備和不滿，生怕她誤以為自己是個怪人，顧不上理順打結的思維，胡言亂語道：“對，那裏就是教學樓。”
“我知道。”少女冷冷淡淡地走開，留下輕飄飄的一句回答。
舒若晨頓感後悔，懊惱地拍拍自己的嘴。
我這張破嘴，這下人家真得把我當作怪人了。
涼意的風再次吹來，風鈴聲變輕，穿梭過幾道交疊的人墻，他又一次看清少女的背影，以及少女腰上綁系的鈴鐺，一步一響。
淡淡露出笑容，在微風中愜意停留，看起來心情不錯，自言自語，“找到了。”
邁開腿，同樣也走入教學樓。
“嘿，在這呢，舒若晨！”朋友沖他揮舞招手，興沖沖拽著他走進教室。
鬧哄哄的教室霎時鴉雀無聲，萍水相逢的同學們看似手忙腳亂地整理東西，實則都狀似無意地瞟著舒若晨。
畢竟事情已經過一天時間發酵，足以全校知曉並震驚。
——那可是人人夢寐以求的機動隊啊，這哥們直接當面拒絕了橄欖枝，並明言機動隊不是他的目標。
——我眼見著機動隊黑了臉，但居然還在跟這位大哥禮貌說話。
——機動隊的人真是有好副素養！
舒若晨拉開椅子坐入位置，朋友湊近，軟塌塌的細發懟著他，“舒，你別太難過，那群人說白了就是機動隊的狗腿。有我呢，好哥們會一直在。”
他友善一笑，“好，我不難過。”挪開些椅子，遠離這略顯暧昧的姿勢。
其他人聽見朋友的話，敢怒不敢言，誰讓這人是以身體素質稱霸的戰鬥型。
舒若晨有恃無恐地捏起筆桿把玩，瞧著外面陰沈天空。
風鈴少女……沒問她名字呢。
咳咳。
老師不知何時已在教室，臉上每條金科律令的古板皺紋，嚴肅地敲了敲木頭講臺。
舒若晨聽話坐直，神采奕奕看向老師。
目光過於赤誠，老師又愛又恨地心情覆雜，別開眼神，整理好情緒，“今天我們班上會加入一位能力相當出眾的新同學。栗婷，來。”朝門外招招手。
叮、鈴鈴……走廊忽然出現微弱的風鈴聲響，舒若晨一時難分清是自己恍惚出幻覺，還真是現實。
“嘿，嘿嘿。”朋友在桌下扯扯他，壓低音量說道，“這是覺得你這苗子廢了，所以迅速補上下一個？”
“不過能中途進入這班級的人，沒準真的比你厲害呢。”
舒若晨沒搭理朋友，專註看著門外的身影一步一步邁上講臺，有青松般旺盛的向上力，從他的腦海裏走到他眼前。
“風鈴少女。”喃喃道。
“栗婷。”非常簡短的介紹。
老師安排她坐在舒若晨斜對方前兩排，栗婷極恪守禮儀地向老師道完謝，神情淡漠走入教室，引起一番不小的騷動。
“哇哦。”朋友推推他，激動地壓抑聲音道：“冷臉禦姐哎，這不是你好感的類型嗎？”
縮回手臂，微乎其微瞥了眼栗婷，舒若晨端起姿態，“瞎說什麽。”
“嘖嘖嘖，這就開始裝了。”朋友一眼就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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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xx年的天氣，普遍都是陰天，偶爾幾日不大不小的陣雨，打濕這片熙熙攘攘人堆的區域。
認識栗婷同學的第一天傍晚，天空就不打一聲招呼下起了雨。
早已超過放學時候，教學樓底還烏泱泱擠著許多人，猝不及防被困住，祈求於這突然的大雨能止息。
可昏暗的夜色比祈求搶先一步，暗沈的光芒黯淡，替換成完全漆黑的墨色，雨絲沒入陰影，自欺欺人式消失。學生咬咬牙，脫掉校服，自從第一個跑進雨幕中的人起，逐漸絡繹不絕地多了很多勇敢者。
舒若晨從老師辦公室裏懶散地走出，毫無疑問，老師找他，肯定是與拒絕機動隊有關，無非告誡或者開導。
朋友已經閃人，整棟樓裏被雨困住的學生所剩不多，絡繹一個接一個悶頭沖出。
不會有第二個人留到這麽晚了，舒若晨心說。
卸下老師面前聽話老實的偽殼子，隨便愜意地靠近教室。
雨天的冷風推著門，他逛到教室口，看見被推開的不寬不窄門縫裏露出一道身影。
竟然還有人。
對方收拾著東西，正巧偏向他方向側臉，舒若晨迅速動作輕盈地藏起行蹤，靠在教室門縫旁的墻上，捂住驚喜的嘴角，呼吸不自覺加重。
熟悉的風鈴聲，單薄身軀的如同一張紙片。
——是栗婷。
他很難說清自己這是怎麽了？
明明今天才見第一面，根本算不上相熟，而且唯一的交流還伴隨著無比的尷尬和糟糕，我到底在在意什麽形象？
說句非常受傷的話，自己的形象其實早已搞砸了，不是嗎？
可另一方面事實又是，能堂而皇之、從容不迫拒絕機動隊的舒若晨，不敢對視栗婷的眼睛。
她那雙亮晶晶，盛滿所有色彩的眼睛。
雖然栗婷整個人都冷冰冰的，故意將鮮活的色彩封鎖起來，努力融入灰暗的世界，但舒若晨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喬裝。
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人，只不過舒若晨可能比栗婷勇敢些。
靠在墻上的舒若晨心臟砰砰，捂住胸口，懷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遠遠看見陣雨二學有名的瘋狗校霸往這邊走來，感謝老天給了他一個不得不進入教室的理由。
調整調整狀態，佯裝剛到，悶頭沖進教室，結果險些撞上正往門口走的栗婷，“哦！”
可把舒若晨嚇了一大跳，反應過來後稍稍惋惜地看著差點撞入自己懷中的栗婷小心退遠，趕緊給自個找點話說，“你還在？”
一說完，就即刻想咬斷自己的笨舌頭，人家還在教室這不是顯然的事嗎？我讓人家回答什麽呢？
果不其然，栗婷只是平淡地回了個“嗯”。
繼續走出教室，不再搭理他，特意繞開他，身體力行地告訴了舒若晨：留在教室≠關心等他。
栗婷腰間的風鈴依舊叮叮鈴鈴，舒若晨挫敗地背身估摸她離去的距離。
沒多久，走廊傳來瘋狗校霸特有的說話腔調，“小美女，剛轉進重點班的？”
輕佻戲弄的語氣實在令舒若晨冒火，攢起一口氣沖出教室攔在栗婷身前，怒懟道：“你能不能為你順利進入機動隊這事積點福。”
差了他一個頭多的栗婷在身後扯了扯自己衣角，舒若晨嘴角不由自主揚起，暗喜今天的這第一印象應該不會算差。
卻聽見她說：“同學，沒事的。”
“？怎麽可以。”剛想說，被搖搖晃晃的校霸一吼聲猛烈打斷。
“舒若晨！你小子拒絕機動隊了，是不是！？”
怎麽辦？感覺現在說“是”，是絕對要被揍一頓的架勢，但是名聲早已在外，我不能慫得不敢承認，尤其是在栗婷面前；但是挨揍……似乎也沒好到哪去。
舒若晨不擅武力，他是擅長頭腦風暴的科學家。
“對。”輕描淡寫地硬氣一波。
“好呀，你真混蛋！”說著，校霸的拳頭便要向舒若晨的眼睛招呼。
他一臉平靜不屑地瞧著，實際心中的一番大義凜然不亞於仿佛即將英勇就義，不免悲慨，為待會出現在栗婷面前狼狽不堪的他。
卻仍舊咬著牙，硬氣到底。
校霸的拳頭距離他脆弱的眼角5.00000001厘米時，忽然從天而降一只手，包著拳頭連帶著校霸的怒火和力量全部反擊回去。校霸被猛然摜倒在地。
舒若晨看見本該在身後的栗婷攔在身前，朝地上的人走去。
疼痛使大腦清醒許多的校霸，畏縮地蜷在墻邊，伸手擋在自己的臉，求饒似的，“別打臉，別打臉！”
實在對這一幕意外，舒若晨聰慧的大腦卡頓了一會會，因為擔心栗婷初來乍到惹上麻煩，連忙想勸阻，但只見背著書包的少女慢慢掰下校霸擋在面前的手，一本正經地囑咐了句，“不能打他。”
“不打不打……”
在校霸慘兮兮的連聲應答背景裏，舒若晨開心地抿起了嘴角，怎麽辦啊，她跟別人說，不能打我誒！
栗婷一放過校霸，人就灰溜溜地趕忙跑了。
舒若晨開心的眼神一點點冷靜，看著校霸跑遠，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完全被一個小兩歲新生壓制的這丟臉事，他應該不至於會向他的權貴爸爸告狀吧？
“你沒事？”栗婷的話傳來。
收回思緒，帶著笑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事。”我能有什麽事啊，我被你保護得這麽好。
“你呢？手痛嗎？”
栗婷平淡地搖了搖頭，扶正背包，一聲不吭地往樓梯口走。
雨水突然稀裏嘩啦地傾落，充滿他耳廓白噪音，舒若晨神思飄忽地伸出手，想挽留住栗婷。
背著書包的風鈴少女已走出半米，他剛想放下手，栗婷似有所感般，毫無征兆地轉過身面對他，眼中疑惑看著，似乎在等他開口。
舒若晨卻又猶豫起來，手僵硬地凝固著，整個人仿佛被定住。
半晌，似乎與自己內心妥協般，還是問出了心聲，“你……為什麽要替我攔住那人？”
“因為你，長得很好看。”很直白。
雨點砸入地面，寒冷的風包裹呆滯的人，舒若晨滿腦子都是栗婷的回答。
即使對方回答得相當坦然，沒摻一絲亂七八糟的情感，但就是因為過於直白，才分外令人心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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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吶！”六十年後的臥室，王北躍讀完一篇合上日記本，發出一聲激動的尖叫，豐富的表情寫在臉上。
“是啊。”栗婷感嘆道。
為了報覆王北躍的私自揭開往事，她打算今晚就不做個寬容大度的人，故意悲傷口吻地事不關己，“可惜你調查的是他的死亡案。”
成功令王北躍沈默，但也同時顯得栗婷太過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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