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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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我在清河街開香鋪好多年,這一片都是賣綾羅綢緞、胭脂香粉、珠翠簪環的。

獨獨今年不同,因為就在我對門,新開張了這麽一家倒黴鋪子。

她家也是賣香料的。

只是賣的與我不同,我賣給貴人們戴的香茶餅、香薰球、香囊、香丸。

她家賣五香鴨粉、桂花魚粉、香酥雞粉和三鮮麻辣粉。

2、

沈月翹的鋪子也叫「天香坊」,特意請本城大儒題匾。

鎏金漆紅的字,個個刺痛我的眼。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天香坊開分店了呢。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秦紅藥推陳出新,或者想改行做廚娘了呢。

仰仗著沈月翹的五香料,本城最大的酒樓泰豐樓一天就能賣出五百只烤鴨。

沒想到,清河街賣香的秦家鋪子沒落了,竟然個賣五香粉的搶了生意。

酒樓的廚子,高宅大院的買菜丫頭頻頻上門也就罷了。

連世家公子們也好奇心滿滿,踏破門檻,要來搶沈家鋪子的五香粉。

說是說買香料的,實則不過是為著一窺美人芳容。

天香坊外,一個黃衫公子被擠出了人群,楞是什麽都沒瞧上。

只好掉頭來找我,笑嘻嘻道,「不意今日才發現,掌櫃的也是風韻尤佳的娘子呢!」

我薄唇略施一笑,道:「喲,貴客來了,這不是王公子麽?您還是老樣子,買幾包豆蔻香回去熏衣裳?」

他卻說:「欸,掌櫃的,你家也有五香粉賣麽?」

我狠狠啐了他一口:「去你大爺的五香粉!怎麽,上趕著去做鴨是吧?」

3、

我在室內燃了羅斛香,銅宣爐裏裊裊升起一襲青煙。

沈月翹掀開簾子,笑語盈盈地走進來。

「姐姐躲在這裏涼快呢,害我好一番找!」

「可不是麽,店裏沒生意,我還不能回來涼快涼快了?」

「喲,瞧瞧姐姐這話,竟是妹妹的不是了。」

「難道姐姐是在怪妹妹搶了您的生意不成?那也不能啊,咱就是個賣五香粉的,又不像姐姐,賣的都是貴人身上用的香。」

「妹妹粗鄙之人,怎麽能與姐姐相提並論?」

我微皺柳眉,嗤笑一聲,「哪裏哪裏,妹妹是賣香的,姐姐也是賣香的,咱們平起平坐,誰比誰高貴呢?」

「就是,就是!」沈月翹見話說到這份上,激動地拉住我的手。

「這麽說,姐姐是認我這個妹子了,不如咱們合夥吧,把「天香坊」開到京城去!」

「你想得美!」

想拉我下海賣鴨子粉,做夢!

4、

沈月翹賊心不死。

上巳節,流觴曲水,文人士子都攜著香袋匯集於水邊。

我在半山亭支了個小篷子,賣香扇。

好不容易,才等來了一位穿襕衫的公子,在我攤前揀了一把扇子打開。

香風撲面,黛色山水淌於扇面,那公子笑道:「姑娘這扇子,多少錢一把?」

沈月翹腰肢款款,蓮步走來,不小心撞在公子身上。

「哎喲,瞧我這冒冒失失的,竟撞著公子您了,您不會跟我這小女子一般見識吧?」

公子一見美人媚眼如絲,頓時神魂蕩恙,手裏的扇子都掉了。

我眉頭一皺,強壓著一股怒火。

「不礙事,不礙事,小姐可磕著了?碰著了?」

她搖了搖頭,笑得十分嬌媚,忽然撿起我的扇子。

「好香的扇子,好漂亮的山水,這畫也是秦老板畫的?」

「嗯。」

「多少錢呀?」

「不賣給你。」

沈月翹急了,「憑什麽不賣給我?」

「就不賣給你。」我堅持道。

最後那公子付了錢,沈月翹收了扇子。

「橫什麽?你的扇子說不賣,最後不還是落到我手裏了?」

我嘴角微揚,輕蔑一笑。

不到日中,我的扇子就全都賣出去了。

沈月翹收了一堆扇子,還有一堆賣給了紛紛效仿的麗人們。

一些是為了討沈月翹的歡心,一些是為了模仿沈月翹用扇子半遮面。

欲語還羞,欲抱琵琶半遮面,最是撩人心腸。

可後來她嘆氣說,最遺憾是撩不動秦老板呢。

5、

我有個「相好」,人人都以為我們青梅竹馬,郎才女貌,是珠聯璧合的一對。

既然人人都這麽說,沈月翹也信了。

她竟不知是發了什麽羊癲瘋,連我不要的男人也去撿。

顧曦華從前常愛往我屋子跑,總是帶著十幾箱子聘禮,撒潑打滾賴在我腳邊:「表姐,你說咱們親上加親,豈不更好?母親泉下有知,也能心安了!」

這是第三回了,俗話說「事不過三」,我得讓他死心。

我搖搖頭,實在不是我不想嫁人,只是既然我又不缺錢花,我幹嘛非要將就,找一個我不喜歡的男人嫁了?

「表姐有疾,表姐好色。」我一臉正色,推辭道,「表弟,你的皮相,不太可呀。」

沒錯,我的表弟,很有才華,科舉中了進士,做了官,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是長得不太對得起我姑姑的美貌。

相反,我倒和姑姑長得很像。

「你不如考慮考慮芙蕖巷的豆腐東施,我看她倒是喜歡你喜歡得緊。」

「秦老板,你叫我嗎?」豆腐東施描了眉,盈盈一笑,從門框邊探出一顆濃墨重彩的腦袋來。

表弟一聽這話,回頭一看東施,連忙帶著家仆們灰溜溜地逃了。

「顧公子!您別走啊!」

下回再見到表弟,已經是三個月之後的事情,他身邊多了一位佳麗。

我說:「恭喜表弟,賀喜表弟!」

大齡男青年,終於把自己銷出去了。

佳麗回頭一看,我臉都綠了,這不是我死對頭沈月翹嗎?

怎麽哪哪都有她?還真是陰魂不散。

「這是沈老板,這是我表姐,你們應該認識吧?」

顧曦華嘻嘻一笑,挽著沈月翹的胳膊,舉止十分親昵。

我心頭火起,立馬將顧曦華拽到一邊,「你找什麽人不好,非找她?」

「她怎麽了?沈姑娘一良家女子,正值青春年華,與我談婚論嫁,有何不可?」顧曦華盯著我的臉,噎得我無話可說。

「呃……長姐如母,懂嗎?姑姑死得早,你的婚事就是我做主!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表姐,你好霸道!」顧曦華朝我眨眨眼,我這才註意到表弟這番竟敷了粉,膏了唇,真有些風流逸態。

沈月翹不知何時已經走遠,我再看時,花園裏已沒了她蹤影。

一雙溫暖寬厚的大手卻搭在我腕上,「表姐,我不喜歡她,我只喜歡你,你別怪沈姑娘,我只是叫她陪我做戲,為的是我的一片心啊!不過沒想到,姐姐到底還是在乎我的,不然也不會這麽生氣了,是不是?」

我:「是你個頭?」我甩開他的手,心中煩悶不已,快步向前走去。

一路分花拂柳,轉到了一座八角亭子裏,忽然只見一襲水綠的影子從不遠處的廊檐下走來。

「沈月翹,你還沒走啊!」我沖過去抓住那姑娘的手,才發現認錯了人。

6、

那女子橫了我一眼,我忙撒手,跟她道歉。

水綠衫子的姑娘撇下我去了,一時間鬧得我有些悵然,一個人杵在薔薇花叢邊揪葉子。

揪著揪著,有人拍了拍我的肩,猛地就聽見沈月翹鶯聲嚦嚦的笑。

「秦老板,你在找我啊?」

我回頭,驟然變了一副冷臉,「誰……誰找你了?你還挺自戀,你以為我是那些閑得蛋疼的公子哥,會看上你這樣的庸脂俗粉嗎?」

「你!你發什麽瘋啊?我又沒說什麽!」

「你沒說,我知道你就是這個意思,不然你在這兒等我幹什麽呢?」

「我……」

「哼!」我伸手撣去衣襟上一片落花,揚長而去。

過了幾天,沈家鋪子關門了。

聽說老板雇了輛馬車,一大早就出了門,據看鋪子的說,她恐怕要半個多月才能回來。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她可真是神秘,就這樁閑事,不想又成了城中奇談。

那些錦衣華服的公子雖然吃了閉門羹,但更加欽慕她了,日日來打聽沈老板回程。

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可日子長了,我也有些懷疑,她是不是不會再出現了?

就在這期間,連顧曦華什麽時候娶了新娘子都不知道。

去看表弟時,才發覺他府上的紅綢花、燈籠那些都還沒取下來,不禁呆了半晌。

我心裏莫名有些慌慌的,立馬把顧曦華叫了出來。

「表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喝喜酒怎麽不叫表姐?咱們好歹是一家人啊!這媳婦怎麽不叫出來見見?」

顧曦華給我倒茶請罪,又半是委屈半是玩笑的說道:「表姐又不會來搶親,我告訴你幹嘛?」

「你該不會是……」我馬上坐不住了,霍然就站了起來。

他忙按住我,「不是沈姑娘,姐姐放心。」

「那還差不多,我可告訴你,娶妻娶賢,你可不能娶沈月翹那樣的女人!」

「那是為什麽?」

我拍拍他的肩,正色道:「她太漂亮了,不適合你!」

「那依表姐的意思,沈姑娘嫁給誰最合適呢?」他緊緊盯著我,表情很不對勁。

我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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