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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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沈月翹回來了。
風霜染鬢，這樣的她倒有幾分病美人弱柳扶風之態。
她穿一身銀紅的褙子，發髻兩側簪著花翠，款步提衣上了臺階，走進我的鋪子。
那會兒，她剛賣完鋪子裏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各種鴨粉、雞粉，就來我店裏買東西，順便慪我幾句，「秦老板，近來生意如何？我不在的日子，想必天香坊門庭若市吧？」
「托你的福，還沒關門。」我背對著她，整理架子上的香盒。
餘光卻瞥見她靠著櫃臺，托腮盯著我，不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秦姐姐，你賣我幾盒香茶唄。」
「你自己選啊，上面都有字。怎麽，沈老板不認字？」
沈月翹小嘴一扁，眼圈一紅，「你欺負我沒文化！你不是好人！」
我沒忍住要笑出來，最後也只好妥協，給她拿了木樨香茶餅，「這個不錯，氣息香甜，經久不散。」
「嗯，既然是秦老板選的，那自然是頂頂好的。」
我聽她這話覺得有些好笑，「喲，什麽時候這麽信任我了？」
沈月翹一改從前的囂張氣焰，忽然從腰間取下一個系著落花流水巾的金穿心盒，擰開之後，放入香茶餅，在鼻間嗅了嗅，「好甜，是桂花的香氣。」
「秦老板，你最喜歡哪款香？」
「我麽，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只要不是太刺鼻的氣味，我都能接受。不過我做的香丸、香囊，自然是都喜歡的，沒有不好聞的。」
她突然若有所思，問了一句，「所以，你也不會有特別喜歡的人，對嗎？」
「呃……」
好像還真是。
我還沒回過神來 ，話題不知怎麽竟轉到那個小巧圓潤的穿心盒子上，忍不住打趣她，「你這盒子，情郎送的？」
「哼！」她一把奪過盒子，重新掛在腰間，裝模作樣地丟下一錠銀子，「給我，把架上那排桂花味的，都包起來！」
俗氣！
我忍不住想朝她翻白眼，都告訴你叫木樨了，木樨多好聽啊，非要叫桂花！
8、
想來那送她穿心盒子的就是東民巷的柳玉郎柳公子。
這兩人，一個芝蘭玉樹，一個芍藥籠煙，站在一起，也是一對佳偶。
可沒想到，柳公子平日裏也屁顛屁顛的跟在沈月翹身後，唯她馬首是瞻，過了兩個月，就依照家裏吩咐，娶了一個美嬌娘。
柳公子要收心和美嬌娘過日子、做八股文章考功名，不和一群狐朋狗友廝混了。
單身告別宴上，還特意做東請了沈月翹，沈月翹聽著柳公子說新娘子如何溫婉如何賢惠，竟然眼圈紅了。
晚上灌多了黃湯的沈月翹不知又發什麽瘋，跑過來敲我的門。
我看她坐在我門口哭得涕淚泗流，如此狼狽……
一想到柳玉郎沒娶她，心裏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於是倚著門，雙手抱臂，冷笑：「怎麽？人家沒看上你，傷心了？」
她開始撒潑打滾：「秦紅藥，你混蛋！東民巷的老姑娘都嫁了，你什麽時候娶我？」
「發什麽癲呢？」我趕緊捂住她的嘴，「你可別亂說，到時候弄得我嫁不出去了……」
「那你就剛好可以娶我啊！」她扒開我的手，一頭鉆進我懷裏，「你不喜歡我嗎？不喜歡嗎？我長得那麽漂亮，又那麽可愛，人人都喜歡我，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我扶額，「快滾，別逼老娘抽你！」
沈月翹頓時酒醒了，提著裙裾，跌跌撞撞地邁向街心，眼看要摔倒，我又忍不住想過去去攙她。
還好，是她鋪子裏的夥計攙她回去了。
9、
今年生辰過得十分寒酸。
往年常來往的香料商人趕上家中娘子產子，前幾日就回去了。
表弟推說跟媳婦回門，也不來，只托人給我送了兩顆名貴的麝香小龍團。
於是我跟鋪子裏的夥計一塊吃飯飲酒，勉強把生辰過過。
不知誰走漏的消息，倒讓沈月翹知道了，非說要我請她吃飯，我心想也行吧，不然她又要鬧了。
就給她弄了條凳子坐在一旁吃飯，看著泰豐樓的五香烤鴨，我瞬間有點尷尬，默默地把烤鴨挪到夥計面前，「這是給客人準備的，我不愛吃這種東西。」
沈月翹微瞇著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飯吃了一半，沈老板突然站起來要給我敬酒，「祝秦老板，生辰吉樂，芳齡永繼！」
我懵了一會兒之後，立馬端起酒杯仰頭幹了，馬上又聽她說道：
「秦老板，既是你生辰，我也不白吃你的飯。我……我有賀禮要送給你。」
我手裏的筷子一哆嗦，「你……你不會想給我送什麽五香烤鴨粉的配方吧？還是想讓我跟你合夥？」
後來，她捧出那只雲龍紋的金穿心盒說要送給我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忙把沈月翹拉到門外，將穿心盒塞還給她，疾言厲色道：「沈月翹，你能不能有點常識啊，這穿心盒子是男女之間定情的信物，你怎麽好意思送給我？」
她臉上一紅，縮在我懷裏拿著那穿心盒子，有些不知所措。
「快走快走，你飯也別吃了！免得別人瞎編排！」
沈月翹撇撇嘴，嘀咕道：「這可是金子做的，是長公……你管它是用來幹嘛的呢！你就收了吧。」
「不要，拿回去，也別再給我送什麽禮了。我看你就是沒安什麽好心，故意讓我難堪！」
說罷，我將她推到一邊，進了屋子，就把門關上了。
她氣得跺腳，在門外破口大罵：「秦紅藥，你別這麽不識好歹！這青陽縣裏，喜歡我的人都排隊排到京城裏了，你算老幾啊！就你矯情，你清高！你了不起！」
「嗚嗚嗚……我真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哼！」
「姓秦的，我以後跟你勢不兩立！」
她嘰嘰喳喳像個小鳥似的在外頭吵了一陣，我聽著心煩，徑自往後堂清凈清凈。
沒想到，第二天，我的鋪子就被砸了。
10、
沈月翹發洩一通之後，我本想找她算賬，但她跑得賊快。
聽說，已然卷著鋪蓋回老家了。
青陽縣再沒沈月翹這個人。
整個縣的單身公子哥們知道後，都埋怨我不通情理，得罪了她。
我當即推銷起我新制的梅真香，「這可是沈老板身上的香，聊解各位相思之情！」
可公子們的相思之情倒很快沒了，就像大風刮過，來去匆匆，已無痕跡。
只有我心裏不痛快。
狗屁梅真香！
沈月翹那種庸脂俗粉怎麽可能用名字這麽雅致的香？
她一定又要說，這個，是梅花味的。
她又不是什麽瑤英玉蕊、羅衣香澤的淑女。
她只是個暴力的小瘋婦！
我忍不住輕嗤一聲，最後我都搞不明白了。
為什麽我們不能好好相處，做朋友呢？
11、
京城，都中繁華，自然和我們小縣城不一樣。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我終於還是把鋪子開到了這裏。
可是京城這麽大，應該不會再碰到那個賣五香鴨粉的沈月翹了吧。
最好還是不要碰見她，不然她嫉妒我生意紅火，又要來給我惹麻煩。
我這麽想，過幾天又後悔，埋怨她怎麽不來找我麻煩？
這時候我才知道，如果兩個人沒有緣分，就真沒緣。
散了，就真散了。
茫茫人海，再也尋不回。
我老實了，繼續做我的生意，不再期盼那些有的沒的。
我的香調得好，制的青木香混合肉豆蔻，摻棗泥，制成丸子，可以治愈腹瀉。
聽聞青柳街公主府裏的長公主素來有腹瀉之疾，便差人叫我調了一些青木香的香泥，帶到府上。
我在花廳等了許久，等得實在有些無聊，看到堂下兩盆薔薇開得很好，忍不住走過去賞花。
剛好在這時候，我看到游廊上兩個府兵拖著一個女人往後院去了，那女人嚎叫的聲音很是耳熟。
我心裏突然狂跳不止，指頭就被花刺紮了一下，一滴血冒了出來。
映紅了我的眼睛。
「秦姑娘，久等了。」公主府裏的管事嬤嬤立馬拿著錢袋塞到我手裏，「若公主舊疾能愈，日後必還有重謝。」
「李嬤嬤，我方才看見有個女人大喊大叫，那是怎麽一回事？莫非惹惱了長公主？莫怪我多嘴，不過我勸長公主近日還是不要動氣的好，恐怕……」
李嬤嬤明白了，對我笑道：「秦姑娘說的有理，我去勸勸殿下。」
剛一出公主府，天色即刻陰沈下來，我出來時，因那會兒有貴客上門，只好從後門出去。
嬤嬤給我拿了把油傘，送我到門口，「秦姑娘，慢走，當心路滑。」
「有勞。」
我撐著傘，雨水順著瓦檐飛濺而下，很快就把我鞋襪都打濕了。
我直呼倒黴，卻有比我更倒黴的人。
身後，一個女人，被人從小門裏扔了出來，孤零零地躺在小巷的暴雨裏。
我看她在地上爬了一會兒，忍不住上前把傘一傾，「姑娘，你家住哪兒？我送你吧。」
暴雨中，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臉，只感到她身上的氣息冰冷，如一具行屍走肉，兀自在地上爬著。
「姑娘，你別動了，你在流血！」
血。
說到這個，我的指頭又痛起來了。
12、
沈月翹回來了。
她比我上次見到時更憔悴，更纖瘦。
我獨坐在孤燈下，燭火照亮了我的淚痕。
她變得很安靜，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了。
我問她，「發生了什麽？」
她卻說，「好餓。」
「想吃東西了？」我眼睛一亮，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了，也該吃點東西了。」
我扶著沈月翹坐起來，靠著枕頭，端過桌上的桂花粥餵她，「桂花味的，嘗嘗？」
她楞了一下，小鼻子又一抽一抽，哭得紅起來。
沈月翹。
她有一個做面首的父親，沈譽。
小時候，她的爹因為容色極佳被長公主看上了，公主不算很壞，沒有要他妻子的命。
只要他肯呆在她身邊，她會給他很多好處，會讓她們母女倆過上好日子。
公主能做到，但沈譽眼下卻只能讓她娘倆吃苦。
雖然他努力，可世道不公，就算才華橫溢，也中不了舉。
實在可笑，只因他怎麽也學不會做那僵硬死板的科考文章，一碰到那東西，什麽才華，都跟泥牛入海似的。
考了這麽些年，依然榜上無名。
所以沈譽只能答應公主。
他低調忠誠，侍奉盡心，公主很滿意，總是給他大把大把賞賜，他全都留給了母女倆。
她娘並不知道，還以為沈譽想開了，不考科舉，去外地經商去了。
每逢節日，便托人送來家書、銀兩、禮物。
直到有一日，沈夫人撞見了長公主出行，攜著她相公，舉止親昵。
沈夫人回去後，把家裏那些古董珍玩全部砸了個粉碎，最後一病不起，歿了。
沈月翹每年回京，只是為了和父親見上一面，可長公主一直沒有所出，加上近來上了年紀，又有腹瀉之疾纏身，脾氣愈發不好。
知道父女倆見面，心中很不痛快。
後來沈月翹一直住在京城，沈譽思念女兒，自然走動得勤快。
長公主心有不滿，便叫她過來，說是訓誡訓誡。
那人畢竟是長輩，又身份尊貴，她的話不可違逆。
可沈月翹素來脾性暴躁，和她母親一樣剛烈，不肯低頭，才惹來一番毒打，險些就把命送在這裏了。
不過就算真杖斃了沈月翹，長公主又怎麽會在乎呢？
她自然有很多法子掩飾，瞞過沈譽。
沈月翹說那時候她太傷心了，所以總叫爹爹出來陪她。
還有那只穿心盒子，其實是她偷偷拿走的，是長公主送給沈譽的。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嘆了口氣，「你也真是的，怎麽還偷拿長公主送的東西？這畢竟定情的東西，被她發現了，怎能不生氣？」
「可是……是金子做的，做工那麽好，外面都買不到。」她把被子往臉上一拉，抽泣道：「你居然不要！」
「現在更不能要了！」我一臉嚴肅，捏了捏她的臉，「你膽子也太大了。」
我們離開了京城。
我對這繁華的京師，沒有一絲留戀，是因為，我想找的人已經找到了。
臨別時，只有沈月翹哭花了臉，她說，她再也不會來見她爹了。
我問為什麽。
她說不知道，大概因為怕挨打吧。
後來她又笑了起來，「其實說起來，長公主，是真的很喜歡我爹啊……」
「你這是打算原諒她了？」
「原不原諒的又有什麽要緊，反正也回不去了。」
13、
馬車上，她偷偷把玩著一個青玉制成的小盒子，卻不肯給我看。
她笑得很狡黠，告訴我的：「你不能打開，否則，會著了我的道，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搖了搖頭，「這裏面是什麽？」
「是香，是催情香。」
我心跳劇烈，忍不住咬了咬唇角，「你玩香就玩香，怎麽弄這種不正經的東西，讓人知道了，真是敗壞我的口碑。」
她格格嬌笑：「放心好了，現在不需要了。我本來想，你要是再不同意，我就給你下藥，不信你不從了我！」
「哼，你這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我劈手奪過她手裏的玉盒子，作勢要扔，她伸手塞進我胳肢窩裏，那小盒子突然掉在地上，摔成了兩瓣。
是很香的。
很特別的香。
沈月翹驀然軟倒在我懷裏，呢喃呻吟，宛如一只喝醉了的小貓。
她舔了舔我的唇，喃喃：「是梅子味的。」
酸澀、又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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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沈月翹回來了。
風霜染鬢，這樣的她倒有幾分病美人弱柳扶風之態。
她穿一身銀紅的褙子，發髻兩側簪著花翠，款步提衣上了臺階，走進我的鋪子。
那會兒，她剛賣完鋪子裏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各種鴨粉、雞粉，就來我店裏買東西，順便慪我幾句，「秦老板，近來生意如何？我不在的日子，想必天香坊門庭若市吧？」
「托你的福，還沒關門。」我背對著她，整理架子上的香盒。
餘光卻瞥見她靠著櫃臺，托腮盯著我，不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秦姐姐，你賣我幾盒香茶唄。」
「你自己選啊，上面都有字。怎麽，沈老板不認字？」
沈月翹小嘴一扁，眼圈一紅，「你欺負我沒文化！你不是好人！」
我沒忍住要笑出來，最後也只好妥協，給她拿了木樨香茶餅，「這個不錯，氣息香甜，經久不散。」
「嗯，既然是秦老板選的，那自然是頂頂好的。」
我聽她這話覺得有些好笑，「喲，什麽時候這麽信任我了？」
沈月翹一改從前的囂張氣焰，忽然從腰間取下一個系著落花流水巾的金穿心盒，擰開之後，放入香茶餅，在鼻間嗅了嗅，「好甜，是桂花的香氣。」
「秦老板，你最喜歡哪款香？」
「我麽，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只要不是太刺鼻的氣味，我都能接受。不過我做的香丸、香囊，自然是都喜歡的，沒有不好聞的。」
她突然若有所思，問了一句，「所以，你也不會有特別喜歡的人，對嗎？」
「呃……」
好像還真是。
我還沒回過神來 ，話題不知怎麽竟轉到那個小巧圓潤的穿心盒子上，忍不住打趣她，「你這盒子，情郎送的？」
「哼！」她一把奪過盒子，重新掛在腰間，裝模作樣地丟下一錠銀子，「給我，把架上那排桂花味的，都包起來！」
俗氣！
我忍不住想朝她翻白眼，都告訴你叫木樨了，木樨多好聽啊，非要叫桂花！
8、
想來那送她穿心盒子的就是東民巷的柳玉郎柳公子。
這兩人，一個芝蘭玉樹，一個芍藥籠煙，站在一起，也是一對佳偶。
可沒想到，柳公子平日裏也屁顛屁顛的跟在沈月翹身後，唯她馬首是瞻，過了兩個月，就依照家裏吩咐，娶了一個美嬌娘。
柳公子要收心和美嬌娘過日子、做八股文章考功名，不和一群狐朋狗友廝混了。
單身告別宴上，還特意做東請了沈月翹，沈月翹聽著柳公子說新娘子如何溫婉如何賢惠，竟然眼圈紅了。
晚上灌多了黃湯的沈月翹不知又發什麽瘋，跑過來敲我的門。
我看她坐在我門口哭得涕淚泗流，如此狼狽……
一想到柳玉郎沒娶她，心裏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於是倚著門，雙手抱臂，冷笑：「怎麽？人家沒看上你，傷心了？」
她開始撒潑打滾：「秦紅藥，你混蛋！東民巷的老姑娘都嫁了，你什麽時候娶我？」
「發什麽癲呢？」我趕緊捂住她的嘴，「你可別亂說，到時候弄得我嫁不出去了……」
「那你就剛好可以娶我啊！」她扒開我的手，一頭鉆進我懷裏，「你不喜歡我嗎？不喜歡嗎？我長得那麽漂亮，又那麽可愛，人人都喜歡我，你為什麽不喜歡我？」
我扶額，「快滾，別逼老娘抽你！」
沈月翹頓時酒醒了，提著裙裾，跌跌撞撞地邁向街心，眼看要摔倒，我又忍不住想過去去攙她。
還好，是她鋪子裏的夥計攙她回去了。
9、
今年生辰過得十分寒酸。
往年常來往的香料商人趕上家中娘子產子，前幾日就回去了。
表弟推說跟媳婦回門，也不來，只托人給我送了兩顆名貴的麝香小龍團。
於是我跟鋪子裏的夥計一塊吃飯飲酒，勉強把生辰過過。
不知誰走漏的消息，倒讓沈月翹知道了，非說要我請她吃飯，我心想也行吧，不然她又要鬧了。
就給她弄了條凳子坐在一旁吃飯，看著泰豐樓的五香烤鴨，我瞬間有點尷尬，默默地把烤鴨挪到夥計面前，「這是給客人準備的，我不愛吃這種東西。」
沈月翹微瞇著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飯吃了一半，沈老板突然站起來要給我敬酒，「祝秦老板，生辰吉樂，芳齡永繼！」
我懵了一會兒之後，立馬端起酒杯仰頭幹了，馬上又聽她說道：
「秦老板，既是你生辰，我也不白吃你的飯。我……我有賀禮要送給你。」
我手裏的筷子一哆嗦，「你……你不會想給我送什麽五香烤鴨粉的配方吧？還是想讓我跟你合夥？」
後來，她捧出那只雲龍紋的金穿心盒說要送給我時，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忙把沈月翹拉到門外，將穿心盒塞還給她，疾言厲色道：「沈月翹，你能不能有點常識啊，這穿心盒子是男女之間定情的信物，你怎麽好意思送給我？」
她臉上一紅，縮在我懷裏拿著那穿心盒子，有些不知所措。
「快走快走，你飯也別吃了！免得別人瞎編排！」
沈月翹撇撇嘴，嘀咕道：「這可是金子做的，是長公……你管它是用來幹嘛的呢！你就收了吧。」
「不要，拿回去，也別再給我送什麽禮了。我看你就是沒安什麽好心，故意讓我難堪！」
說罷，我將她推到一邊，進了屋子，就把門關上了。
她氣得跺腳，在門外破口大罵：「秦紅藥，你別這麽不識好歹！這青陽縣裏，喜歡我的人都排隊排到京城裏了，你算老幾啊！就你矯情，你清高！你了不起！」
「嗚嗚嗚……我真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哼！」
「姓秦的，我以後跟你勢不兩立！」
她嘰嘰喳喳像個小鳥似的在外頭吵了一陣，我聽著心煩，徑自往後堂清凈清凈。
沒想到，第二天，我的鋪子就被砸了。
10、
沈月翹發洩一通之後，我本想找她算賬，但她跑得賊快。
聽說，已然卷著鋪蓋回老家了。
青陽縣再沒沈月翹這個人。
整個縣的單身公子哥們知道後，都埋怨我不通情理，得罪了她。
我當即推銷起我新制的梅真香，「這可是沈老板身上的香，聊解各位相思之情！」
可公子們的相思之情倒很快沒了，就像大風刮過，來去匆匆，已無痕跡。
只有我心裏不痛快。
狗屁梅真香！
沈月翹那種庸脂俗粉怎麽可能用名字這麽雅致的香？
她一定又要說，這個，是梅花味的。
她又不是什麽瑤英玉蕊、羅衣香澤的淑女。
她只是個暴力的小瘋婦！
我忍不住輕嗤一聲，最後我都搞不明白了。
為什麽我們不能好好相處，做朋友呢？
11、
京城，都中繁華，自然和我們小縣城不一樣。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我終於還是把鋪子開到了這裏。
可是京城這麽大，應該不會再碰到那個賣五香鴨粉的沈月翹了吧。
最好還是不要碰見她，不然她嫉妒我生意紅火，又要來給我惹麻煩。
我這麽想，過幾天又後悔，埋怨她怎麽不來找我麻煩？
這時候我才知道，如果兩個人沒有緣分，就真沒緣。
散了，就真散了。
茫茫人海，再也尋不回。
我老實了，繼續做我的生意，不再期盼那些有的沒的。
我的香調得好，制的青木香混合肉豆蔻，摻棗泥，制成丸子，可以治愈腹瀉。
聽聞青柳街公主府裏的長公主素來有腹瀉之疾，便差人叫我調了一些青木香的香泥，帶到府上。
我在花廳等了許久，等得實在有些無聊，看到堂下兩盆薔薇開得很好，忍不住走過去賞花。
剛好在這時候，我看到游廊上兩個府兵拖著一個女人往後院去了，那女人嚎叫的聲音很是耳熟。
我心裏突然狂跳不止，指頭就被花刺紮了一下，一滴血冒了出來。
映紅了我的眼睛。
「秦姑娘，久等了。」公主府裏的管事嬤嬤立馬拿著錢袋塞到我手裏，「若公主舊疾能愈，日後必還有重謝。」
「李嬤嬤，我方才看見有個女人大喊大叫，那是怎麽一回事？莫非惹惱了長公主？莫怪我多嘴，不過我勸長公主近日還是不要動氣的好，恐怕……」
李嬤嬤明白了，對我笑道：「秦姑娘說的有理，我去勸勸殿下。」
剛一出公主府，天色即刻陰沈下來，我出來時，因那會兒有貴客上門，只好從後門出去。
嬤嬤給我拿了把油傘，送我到門口，「秦姑娘，慢走，當心路滑。」
「有勞。」
我撐著傘，雨水順著瓦檐飛濺而下，很快就把我鞋襪都打濕了。
我直呼倒黴，卻有比我更倒黴的人。
身後，一個女人，被人從小門裏扔了出來，孤零零地躺在小巷的暴雨裏。
我看她在地上爬了一會兒，忍不住上前把傘一傾，「姑娘，你家住哪兒？我送你吧。」
暴雨中，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臉，只感到她身上的氣息冰冷，如一具行屍走肉，兀自在地上爬著。
「姑娘，你別動了，你在流血！」
血。
說到這個，我的指頭又痛起來了。
12、
沈月翹回來了。
她比我上次見到時更憔悴，更纖瘦。
我獨坐在孤燈下，燭火照亮了我的淚痕。
她變得很安靜，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了。
我問她，「發生了什麽？」
她卻說，「好餓。」
「想吃東西了？」我眼睛一亮，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了，也該吃點東西了。」
我扶著沈月翹坐起來，靠著枕頭，端過桌上的桂花粥餵她，「桂花味的，嘗嘗？」
她楞了一下，小鼻子又一抽一抽，哭得紅起來。
沈月翹。
她有一個做面首的父親，沈譽。
小時候，她的爹因為容色極佳被長公主看上了，公主不算很壞，沒有要他妻子的命。
只要他肯呆在她身邊，她會給他很多好處，會讓她們母女倆過上好日子。
公主能做到，但沈譽眼下卻只能讓她娘倆吃苦。
雖然他努力，可世道不公，就算才華橫溢，也中不了舉。
實在可笑，只因他怎麽也學不會做那僵硬死板的科考文章，一碰到那東西，什麽才華，都跟泥牛入海似的。
考了這麽些年，依然榜上無名。
所以沈譽只能答應公主。
他低調忠誠，侍奉盡心，公主很滿意，總是給他大把大把賞賜，他全都留給了母女倆。
她娘並不知道，還以為沈譽想開了，不考科舉，去外地經商去了。
每逢節日，便托人送來家書、銀兩、禮物。
直到有一日，沈夫人撞見了長公主出行，攜著她相公，舉止親昵。
沈夫人回去後，把家裏那些古董珍玩全部砸了個粉碎，最後一病不起，歿了。
沈月翹每年回京，只是為了和父親見上一面，可長公主一直沒有所出，加上近來上了年紀，又有腹瀉之疾纏身，脾氣愈發不好。
知道父女倆見面，心中很不痛快。
後來沈月翹一直住在京城，沈譽思念女兒，自然走動得勤快。
長公主心有不滿，便叫她過來，說是訓誡訓誡。
那人畢竟是長輩，又身份尊貴，她的話不可違逆。
可沈月翹素來脾性暴躁，和她母親一樣剛烈，不肯低頭，才惹來一番毒打，險些就把命送在這裏了。
不過就算真杖斃了沈月翹，長公主又怎麽會在乎呢？
她自然有很多法子掩飾，瞞過沈譽。
沈月翹說那時候她太傷心了，所以總叫爹爹出來陪她。
還有那只穿心盒子，其實是她偷偷拿走的，是長公主送給沈譽的。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嘆了口氣，「你也真是的，怎麽還偷拿長公主送的東西？這畢竟定情的東西，被她發現了，怎能不生氣？」
「可是……是金子做的，做工那麽好，外面都買不到。」她把被子往臉上一拉，抽泣道：「你居然不要！」
「現在更不能要了！」我一臉嚴肅，捏了捏她的臉，「你膽子也太大了。」
我們離開了京城。
我對這繁華的京師，沒有一絲留戀，是因為，我想找的人已經找到了。
臨別時，只有沈月翹哭花了臉，她說，她再也不會來見她爹了。
我問為什麽。
她說不知道，大概因為怕挨打吧。
後來她又笑了起來，「其實說起來，長公主，是真的很喜歡我爹啊……」
「你這是打算原諒她了？」
「原不原諒的又有什麽要緊，反正也回不去了。」
13、
馬車上，她偷偷把玩著一個青玉制成的小盒子，卻不肯給我看。
她笑得很狡黠，告訴我的：「你不能打開，否則，會著了我的道，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搖了搖頭，「這裏面是什麽？」
「是香，是催情香。」
我心跳劇烈，忍不住咬了咬唇角，「你玩香就玩香，怎麽弄這種不正經的東西，讓人知道了，真是敗壞我的口碑。」
她格格嬌笑：「放心好了，現在不需要了。我本來想，你要是再不同意，我就給你下藥，不信你不從了我！」
「哼，你這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我劈手奪過她手裏的玉盒子，作勢要扔，她伸手塞進我胳肢窩裏，那小盒子突然掉在地上，摔成了兩瓣。
是很香的。
很特別的香。
沈月翹驀然軟倒在我懷裏，呢喃呻吟，宛如一只喝醉了的小貓。
她舔了舔我的唇，喃喃：「是梅子味的。」
酸澀、又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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