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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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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九章

“嗯,是個好東西。”原榭輕輕放回原位,又繼續往前走,看到了一個雕刻精致的黑木匣子,他拿起這個巴掌大的匣子仔細端詳,上面刻畫的是呂洞賓度脫盧生的故事,話說在開元年間,有一個得道成仙的人叫呂洞賓。呂洞賓雲游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窮書生,他給了盧生一個枕頭說,你只要枕著我的枕頭,就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當時客棧裏的廚子正在燒黃粱飯。於是盧生就枕著呂洞賓的枕頭睡覺,夢裏升官加爵,飛黃騰達,後來被奸人所害,被皇帝投到監獄中,差點死亡。他周圍跟他有關系的人都被他牽連而死,他心如死灰。醒來之後,盧生發現黃粱飯還沒有熟。於是盧生以為這個夢看透了世間榮華富貴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最終都會歸於虛無,於是拋棄了一切,跟著呂洞賓出家去了。

柳僉看到他拿著黑木匣子,便介紹道:“大人,這是中唐朝的黑沈木首飾盒。原來是一個大戶人家的東西,後來那戶人家沒落了,只能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當。”

“倒也是好東西,只是可惜,富貴功名如煙雲一夢。”原榭將黑木匣子放回原位,若有所思。

他們繼續往前走,在最後一格裏看到了一個金手鐲,這個東西跟之前的東西完全不是一種氣派的。金鐲子周身花紋繁覆,鐲子上鑲嵌著三顆紅寶石,鮮艷如血。前面看到的東西跟它一比,簡直是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

孔令玄看著這個鐲子,也是心有餘悸,他瞥了一眼柳僉,只見後者低著頭,鼻子上全是汗水,他比孔令玄更緊張。

原榭端詳了許久,隨後慢慢拿起鐲子,放在手中仔細端詳,這個鐲子的內面打磨得非常光滑,仔細一看,裏面竟然還雕刻著一只鳳凰和一條龍。龍鳳紋飾大多用於皇家飾品中,普通人家極其罕見。

“柳掌櫃,這東西叫什麽?”

柳掌櫃擡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汗珠:“回、回大人,這叫叫……龍鳳呈祥金手鐲。是、是……是前朝皇室的東西。”

“前朝皇室?南唐?”原榭問道,金手鐲的花紋縫隙裏還有少量的灰塵,想來放置依舊。可是,如果是一直在朱記當鋪的話,天天有人擦,怎麽可能會落上這麽多的灰塵。

“是、是是。”

“這是最近才得到的?”原榭問道。跟在原榭身邊的孔令玄也是陡然一驚,他怎麽會猜到?

柳僉看看孔令玄,又看看原榭,也猜到了孔令玄沒有把金鐲子的事情跟這個縣太爺講,他看到孔令玄輕微地搖頭,意思是叫他不要說出來。“不,不是,大人。這是很久之前一個人拿來我們這裏當的,放久了,首飾上面自然會有灰塵。”

原榭盯著柳僉:“柳掌櫃,恐怕不是這麽回事吧?剛剛的黃粱一夢黑沈木首飾盒同樣有雕刻,為什麽那個沒有灰塵?你們這裏的夥計天天擦拭這些東西,想必也不可能讓它落了灰塵吧?”

柳僉知道自己的謊話瞞不住,急忙看向孔令玄。

“大人,這東西不是很重要,我們去其他地方看看吧。”孔令玄說道,“南唐皇室敗落,金陵皇城被攻陷那天,應該有很多宮人從裏面偷偷拿了東西出來,現在拿出來典當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原榭聽了,覺得他的話有點道理,於是將金鐲子放回去,繼續負手走去別的地方。柳僉松了口氣,孔令玄也放下了懸著的心。

原榭一邊走,一邊看店裏的古董,確實有很多寶貝,只是不知道庫房裏面是不是還有比這些更高檔的東西。如果真的是庫房裏的銀子被塗了毒,到底是誰塗的?為什麽要給銀子塗上毒藥?還有,他們為什麽不敢讓我們差賬本和庫房,這一切的一切,實在太難以說清楚了。

看完了一圈朱記當鋪,也過了兩個時辰,兩人離開當鋪。孔令玄跟在原榭的身後:“大人,我們去興福樓吃點東西?”

興福樓在朱記當鋪的旁邊,這家酒樓的菜是出了名的全縣最美味,但奈何原榭沒錢,從來沒有來這裏吃過東西。進入興福樓的,大多都是非富即貴。

原榭身無分文尷尬地笑了笑:“咱們還是去吃碗餛飩吧。”原榭想轉身離開,孔令玄拉住他的手:“我請客。”

“好啊,你請客吃餛飩。”原榭帶著孔令玄去了三春巷口的一家餛飩店,煮餛飩的是一個老大爺:“老張,來兩碗餛飩。”

“好嘞,客官請稍等。”老張立即往沸騰的鍋裏下了十幾個餛飩,半柱香的功夫,他便撈起了兩碗餛飩,給他們端過來。

孔令玄摸出了兩文錢給老張,看到原榭很滿意地吃著餛飩,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大人,其實我本來是想請你去興福樓的。”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去那裏,你也不需要為我破費。”原榭看起來是餓了,很快就把半碗餛飩吃碗了。

“大人……”孔令玄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什麽?”原榭擡起頭問道。

“沒、沒什麽,餛飩很好吃。”孔令玄掩飾過去。

“當然了,我聽皂吏說的,三春巷口有一個姓張的老頭煮的餛飩特別好吃。今天難得來一次,就吃一碗解解饞。”原榭很快就把剩下的餛飩吃碗了,連面帶湯都喝個幹凈。

孔令玄低著頭,也吃得很快,至於餛飩什麽味道,他是一點也沒有嘗出來,他心裏亂得很,一方面自己當了金首飾得來的錢不知道該怎麽跟原榭說,一方面又知道原榭不會無緣無故接受他的好意。

“大人,我那天不小心把你的被子撕破了。”孔令玄說道。

“沒事,我早上起床的時候看到了。不要緊,那本來就是用久了的被子,破一點很正常,有空的時候我給它縫幾針就好了。”

其實孔令玄想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他想送原榭一床新被子,但是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既然原榭都這麽說,他開口的話,對方也不會接受的。

入夜,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今天下了雨,天黑得比昨天更早。城東的朱記當鋪裏,掌櫃柳僉早早就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回家:“方猴子!方猴子!”他走到門口,才想起來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囑咐完。

方猴子聽見柳僉的聲音,趕緊一路小跑地從後堂裏出來,手裏拿著掃帚,肩膀上搭著一塊白布:“掌櫃的,什麽事?”

“我一會兒先走,你們誰走最後的,就把門都關好,檢查當鋪的裏的燭火,可千萬小心著,別走水了!”柳僉耳提面命到。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走吧。白天剛下了場雨,現在哪有這麽容易走水啊!”

“你小子就知道這在裏瞎說,我告訴你,做事可得小心點,別到時候真走水了,朱老板可不得扒了你小子這層皮!”柳僉只能無奈地嘆氣,隨後背起自己的包袱往外走,手裏多拿了一把棕色的油紙傘,預防走到半路下雨。

“哼!小心眼!小氣鬼!老家夥!”方猴子看著柳僉離開的背影,狠狠地踹了一腳右邊的大門,疼得他直哆嗦,“連扇門兒都欺負我!真是倒黴!”

他繼續回到內堂打掃,自從沒了小陶子,他就接替了小陶子的工作,掃完內堂掃外堂,走的時候還要檢查門窗關沒關好,蠟燭熄滅了嗎?工作多了,但是錢並沒有多多少。

“豬扒皮!這個家夥!工作給我增加了,錢倒是沒有增加多少!”方猴子一邊掃地,一邊罵罵咧咧的。

“嘿!你在嘰裏咕嚕地說什麽呢?”羅胖子從後廚走出來,他肩上也背著一個包袱。

“還不是罵那個豬扒皮!你也要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在這裏。現在,我有點懷念小陶子在的日子了。”方猴子說道。

“小陶子那時候做的事情還挺多的。”羅胖子說道。

“是啊,起碼門窗是他關,他走得最後。”方猴子說道,掃了一段路後,他放下掃帚,“羅胖子,我聽說小陶子死的時候,身上有六錠銀子,你想想,六錠銀子是多少錢?六百兩啊!他從哪裏得來這麽多的錢?”

羅胖子搖搖頭:“我怎麽知道呢?不過,這六百兩要是買命的錢,給我我都不要。”

“我當然不是覬覦他那六百兩銀子,而是想不通他怎麽會有這麽多錢?昨天早上我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副窮酸樣,身上有十文錢都已經不錯了。”

“你的意思是……”羅胖子這才想到方猴子到底想要跟他說什麽。

方猴子勾手叫他過來,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我懷疑小陶子每天都是最後一個走,他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從庫房裏拿銀子?”

羅胖子一聽這個推測,立即呸了三聲:“這可不興說!要是被別人聽了去,告發到掌櫃那裏,咱們都是要滾蛋的!”

“我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但是為什麽掌櫃和老板一口咬定當鋪沒有丟銀子呢?”方猴子疑惑道。

“為什麽啊?”羅胖子也被引上了懷疑的道路,“對啊,為什麽呢?六百兩啊!要是當鋪丟了六百兩,為什麽他們都說沒有丟?”

“所以啊,這才是最讓人想不通的地方。”方猴子悄悄地說道,“我再告訴你另一個事情,昨天晚上回去的時候,我忘了那東西,當我折返回來的時候,你猜猜我看到了什麽?”

“什麽?快說啊!別讓我猜了!”羅胖子催促道。

“我看到小陶子偷偷從櫃臺下面拿了庫房的鑰匙。”

“噝——”羅胖子深吸了一口氣,“這麽說小陶子就是從庫房偷了六百兩銀子?!”

方猴子點點頭。

“方猴子,那你為什麽不去跟縣太爺說?”羅胖子問道。

方猴子雙手一攤,聳聳肩道:“我不敢啊!柳掌櫃不是叫我們不要摻和這件事嗎?況且我昨天晚上回來,實屬意外。”

“你並不是忘了東西?”羅胖子這才後知後覺。

方猴子點點頭。

“那你回來到底想幹什麽?”羅胖子問道。

“跟我來。”方猴子拉著羅胖子走到前堂,走到一個金鐲子的貨架前,“你看看這東西。”

羅胖子拿起金手鐲看了看:“這不就是一個金手鐲嗎?有什麽好看的?”

“有人給了我五千兩銀子,叫我把這個金手鐲偷出去。”方猴子說道。

羅胖子趕緊放下金鐲子:“你到底在想什麽?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要是這麽貪心,終有一天,你肯定會遭厄運的。”

“噓!羅胖子,這事你千萬不要跟別人說。這件事情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如果我不偷的話,那個人會殺了我的。”

“你報官啊!”羅胖子皺著眉頭說道。

“不行,報官的話大牢也保不住我。那個人說,他們曾經在靜岳縣的大牢裏殺了一個人,連衙門的人都抓不到他,更別說我們這些平頭小老百姓了。”方猴子的臉上露出了悲哀的神色。

“方猴子,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羅胖子問道,“我跟你也是一樣,既沒有武功,也沒有勢力。我也幫不了你啊!”

“不是,我也沒想過要你幫我。只是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告訴你,以防萬一。要是我出了什麽事,你就去報官。記住,不要攪和進來。”方猴子像交代後事一般。

“方猴子!”

“羅胖子,記住,不要攪和進來。這裏的水很深。”方猴子只是輕輕地說了幾句話,而後將羅胖子推出門外,“趕緊回家去吧,記住,剛剛我說的話,你就當做什麽也沒發生。好好回去休息。”

“方猴子……”羅胖子其實是想問方猴子怎麽被那人盯上的,但是方猴子根本沒有給他多餘的時間,直接將人趕走了。羅胖子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為什麽那個人想要金手鐲?為什麽想要金手鐲卻不自己來偷?還有……為什麽會盯上方猴子?

經過三春巷的時候,他想起小陶子死在這裏,心裏不知道為什麽升起一絲寒意,他加快腳步,穿過三春巷,趕緊離開。

*

原榭和孔令玄來到了朱九章的府邸。朱九章的府邸在城南的清溪巷和蓮花巷交匯的地方,府邸寬敞廣大,比趙府還要大,有三進院子,兩個花園,中間還有一個可以四季垂釣的池塘,足足占了三條街道。朱家門口放著兩個蹲坐的麒麟石像,麒麟長著大口對著過路的人。

原榭走到門口,門上有兩個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獸首門環。他拿起一個門環輕輕叩響。來開門的是一個十來歲的五尺門童:“二位可是原大人和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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