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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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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下情

“你發現他的時候,就是這樣仰面躺著嗎?”原榭問道。

“不是,他是側著身子,右手壓在身下,是俺把他翻過來的。怎麽了?”鄭老大問道。

“沒事。沈乘風怎麽還沒來?”原榭又問了一遍。

“來了!來了!大人,我來遲了!”

沈乘風遠遠地喊道,他還特地坐了輛馬車過來,馬車上掛著兩個寫著沈字的燈籠。他一身白衣走下馬車,從仆人手中接過驗屍的箱子。

要不是原榭之前曾經見過沈乘風驗屍,他根本不會相信這樣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公子會願意跟屍體打交道。

“原大人,久等了,屬下來遲了。”

“趕緊驗屍。”原榭說道。

“大人,請勿著急。馬上就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驗屍是急不得的!”沈乘風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放下手中的箱子,然後用發帶將披著的長發紮起來,才戴上羊腸手套。他打開箱子,從裏面拿出驗屍的工具。

他雙手十指張開,在死者的頭部開始摸,確定頭上沒有傷口後,又翻看眼睛,鼻子,嘴巴,然後脖子,胸口,腹部……“死者,男,年紀大約二十三歲,身長六尺九寸,身體健全,無外傷。死亡時間推測是昨夜亥時左右,死者嘴唇發黑,面色發青,有中毒表征。”

他從箱子裏拿出一包銀針,打開,抽出一根,在死者的嘴巴裏試了試,銀針變黑:“中毒而死,毒從口入。”他又拿出第二根銀針在死者的喉嚨刺下去,拔出來,銀針沒有變黑,“毒藥很少,毒性強烈。”

“能驗出是什麽毒嗎?”原榭問道。

“具體的毒需要回去慢慢測才能知道。”沈乘風取下手套,放到一個布袋中,他又將用過的兩枚銀針放在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瓶裏,合上箱子。

“把屍體帶回去。嚴冬,你去查查死者的身份。”原榭吩咐到。

“是,大人。我立刻就去。”嚴冬剛領了任務。

旁邊的一位圍觀的老婦人就走上前來說:“大人,他是三春巷尾的小陶子,在城東頭的朱記當鋪做夥計。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就會從我家門口走過,去朱記當鋪幹活。到了日頭落山的時候,他又會從我家門口經過,回家去。我經常看到他,逢年過節還會跟我這個老人家問好。可惜嘍,這麽一個不錯的小夥子!”

“大人,還要去查嗎?”嚴冬問道。

“不用了,先聽聽老人家怎麽說。”原榭擡手讓嚴冬退到一旁,自己親自跟老人家交談。

老婦人頭上戴著一塊花布頭巾,臉上滿是皺紋,左眼珠子在說話的時候幾乎不動,看起來像是失明一般。

“老人家,你家在哪兒?”原榭問道。

“這兒,這個就是。”老人指著距離屍體不到三十丈遠的一間青磚黑瓦的房子,屋頂上還有一個木刻的觀音像。

“你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原榭客客氣氣地問。

“沒有,昨天我還很奇怪,為什麽天都快黑了,還沒見小陶子從我家門口經過,當時我這兒心裏啊是悶得慌,像被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似的。我叫三娃子出去看看,他說沒見到人。直到今天早上我聽見外頭熱鬧,就出來了。”老婦人說道,三娃子是他的孫子,今年七歲左右,紮著個小辮子,虎頭虎腦的,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

“三娃子,你昨天出來看的時候大約什麽時辰?”原榭問道。

三娃子有些怕生,看到原榭來問話,他就躲到了奶奶的身後,只偷偷伸出半個頭。老婦人擡手摸在三娃子的後腦勺上:“三娃子,乖!出來,別躲著!這個是咱們靜岳縣的縣太爺,你好好讀書,以後也像他一樣,當一個大官。”

三娃子擡起頭睜著茫然的雙眼看著奶奶,似乎無法理解奶奶的話。老婦人又笑著對原榭說道:“原大人,這孩子怕生,他爹娘從小就不在身邊,沒人疼,怪可憐的。”

“沒事,三娃子,跟我說說,你昨晚出來的時候都看到了什麽?”原榭耐心地問道。

“我,我昨晚出來的時候什麽也沒看到,街上也沒有人。這裏也是空蕩蕩的。”三娃子吮吸著食指說道。

“你昨晚大約什麽時辰出來?”原榭問道。

“大概……大概……我也不知道,反正挺晚了,街道上都沒人,我有點害怕,就只是看了一眼。店鋪都關門了。”三娃子說道。

原榭回頭跟孔令玄和嚴冬說道:“我們兵分兩路,嚴冬,你帶著三個皂吏去三春巷尾的小陶子家,我跟孔先生去朱記當鋪。務必盡快找到兇手。”

“是,大人。”嚴冬立即帶了三個皂吏小跑去三春巷尾,他們挨家挨戶地詢問哪戶姓陶,哪家的男丁昨夜失蹤了,一晚上沒有回來。

原榭帶著孔令玄往東邊的朱記當鋪走去,走去的路上,孔令玄有些不自在,前方即將到達的朱記當鋪正是他昨天當首飾的那家。到底是巧合還是另有陰謀?孔令玄不得而知。

“大人,此路不好走,要不我去調查就好,你先回衙門主持大局?”孔令玄跟在原榭的右邊,與後者肩並肩行走。三春巷的地面有很多坑坑窪窪,其中還有不少積水。

“無妨,既然我都出來了,就順便跟你們去查線索,也當是深入靜岳縣了解民風民情了。”原榭趟過一趟渾水,抓住孔令玄的右臂,“令玄,你跟沈乘風是不是……做了什麽交易?”

“嗯?”孔令玄的心咯噔一下,他的心一下子失去了平常所應有的節奏,忽快忽慢,一是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洩露出的行跡而慌亂,一是……因為原榭抓著他的手臂。

原榭似乎意識到什麽,以為對方不喜歡跟人有肢體接觸,旋即松開:“如果不是你承諾了沈乘風什麽事情,沈乘風會自動願意來當仵作?”

孔令玄聞言哂笑:“大人,你多慮了,這次是沈乘風自己願意來的。我沒有答應過他什麽。”

原榭“哦”了一聲:“這麽說,最開始的一次是你跟沈乘風做交易讓他來的?你跟他做了什麽交易?”

孔令玄沈默不語,他心中警鈴大作,一不小心被對方套話了。他不希望原榭知道太多,那是他願意為他做的:“大人,這個你還是不要管這麽多了,這些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

“你幫我,總得讓我知道吧。不然,到時候欠你情要我怎麽還呢?”原榭笑道。

孔令玄一句“我不要你還。”脫口而出,說出口的時候,卻儼然發現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麽,一下子窘迫地站在原地。小巷子的空間本來就不大,兩個人並排走已經勉強肩膀碰到肩膀了,旁邊還有一灘積水,現在兩人站在同一塊青磚上,更是挨得很近。

“大人,你是平樂寨的恩人,我幫你是在報恩,是我欠你的才對。”孔令玄解釋到,他比原榭高一點,如此光天化日之下,近距離地看著原榭的五官,當真是精美得如景德鎮的白瓷一般。

原榭爽然一笑:“知道了,知道了,看把你緊張的!你就是讓我還,我也還不起,我一年的俸祿也就一百兩銀子而已。”

“你……你都知道了?”孔令玄詫異地問道,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裏出了紕漏,竟然會讓原榭知道自己花了錢請沈乘風驗屍。

“知道。”原榭說道。

“你……怎麽知道的?沈乘風告訴你的?”孔令玄問道。

“不是,從你們之間的話語中得知的,守門的皂吏看到你出去,沈乘風帶來的兩個仆人說你昨晚帶著銀子去見沈乘風,我大概就猜到了。”原榭仰頭看著他,“你花了多少錢?”

“二百兩。”

什麽?二百兩?!原榭一聽這個數目,血氣不穩,腳下的青磚又長著苔蘚,濕滑異常,一個不穩向後倒去。孔令玄手疾眼快伸出右手一把攬住了對方的腰,而後自己腳下的青磚一翻,徑直將人撲到了墻邊。

孔令玄立即擡起左手手掌抵住對面的墻,身子才沒有撞到原榭身上,但是兩人挨得很近,隔著一張冰冷的鬼面具,兩人的臉貼在了一起。

原榭的心比落水的時候跳得還要快,耳根子發燙,臉部也迅速升溫,對方的呼吸撲在他臉頰上,酥酥癢癢的,他下意識別開臉,卻發現他腰部上的手攬得越發地用力。

在孔令玄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侵略和占有。

“令玄!”原榭輕輕地說了對方的名字。

原榭的一聲“令玄”把他拉回現實當中,孔令玄立即回正身姿,站直了腰板,隨後松開手:“大人,路滑,小心。”孔令玄跟在原榭身後走著,剛剛近距離靠近原榭的一剎那,他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擡起右手,這只不久前剛剛抱過原榭腰部的手,正在顫抖。他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要失控!不要失控!千萬不要失控!

朱記當鋪裏邊沒有開窗,只有一個大門,昏暗務必。在櫃臺的右側擺著一盞蠟燭。兩人來到朱記當鋪,當鋪掌櫃在櫃臺後面算賬,劈裏啪啦的算盤聲從櫃臺那邊傳過來。

掌櫃柳僉知道有人來了,但是他沒有擡頭,雙手都在忙著算賬記賬勾賬呢!“當東西嗎?”他低著頭問。

“不是,來問點事情。”原榭說道。

“這裏是當鋪,不是茶館,我也不是包打聽,想問消息去別處。我正忙著呢!”柳僉依舊沒有擡起頭來,額頭上出現了三橫皺紋,差一豎就成了一個王字。

“我是原榭,來調查點情況。”原榭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櫃臺那邊的柳僉掌櫃聽到原榭的名字,立即放下手中的算盤,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毛筆,擡起頭來,他看到一個衣著樸素的年輕男子,君子端方,一身的書卷氣,旁邊還有站著個戴著鬼面具的黑衣男子,眼裏有些驚訝:“原大人,不知道今日您光臨寒舍,有失遠迎!”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你們這裏不是有一個小夥計嗎?”原榭問道。

“大人指的是誰?我這裏有三個夥計,不過今天來了兩個,有一個姓陶的還沒來。”柳僉說道。

“姓陶的夥計死了,屍體在三春巷發現的。我們是來調查他的生前情況的。”原榭說道。

柳僉的臉色發白,額頭上出現了汗珠:“大人,他什麽時候死的?”

“昨晚。他之前在朱記當鋪都是幹什麽的?”原榭問道。

柳僉立即揮手叫夥計上茶,小夥計給原榭和孔令玄一人上了一杯明前的龍井:“大人,死去的夥計姓陶,全名叫陶征,住在三春巷裏。他在當鋪就是打雜的,端茶倒水,擦桌椅掃地,都是他在做。我今早正納悶了,他怎麽過了卯時還沒有到。”

“平日裏他都是卯時到的?”原榭問道。

“沒錯,我手底下三個夥計,就屬他來得最早。但是他卻不是最勤快的。他來得早,卻喜歡躲在貨架底下睡覺。之前被我抓到過好幾次。”柳僉指著朱記當鋪右邊的一列木頭架子,上面擺放了滿滿一列的瓷器。

“他在朱記當鋪有跟誰結怨嗎?”原榭問道。

柳僉:“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是這裏的掌櫃,平日裏要算賬出賬,事情比較多,這樣吧,我叫另外兩個夥計跟大人您說道說道。我先去算賬了!”

“也好,叫上來。”原榭拿起杯蓋輕輕喝了一口。柳僉叫來了朱記當鋪的兩個夥計,一個瘦瘦小小的,像個猴子,叫方平,外號方猴子。另一個矮矮胖胖的,像個球兒,叫羅路,外號籮筐。兩人都是跟陶征同時進入朱記當鋪的,也都在朱記當鋪做了三年時間。

瘦的夥計方猴子先開口了:“大人,我叫方平,外號方猴子,我跟小陶子還算處得挺好的。平日裏小陶子在外堂負責打掃和端茶倒水。我在後堂,也是負責打掃。這個是羅路,外號籮筐,在廚房負責做飯的。”

籮筐憨厚老實地點點頭。

“平時陶征表現怎麽樣?”原榭問道。

“他還算好吧,人也機靈,長得也比咱倆好,自然受待見。不過,唯一的缺點就是他有點懶,經常喜歡躲起來睡大覺。”方猴子說道。

“他跟誰有仇?”原榭問道。

“沒、沒有,他那樣一個人和和氣氣的,能跟誰有仇?”方猴子說道。

“他家裏怎麽樣?”原榭問道。

方猴子搖搖頭:“他沒跟我們說過他家裏的事。我們也沒有問過。”

“他昨晚什麽時候回去的?”原榭問道。

方猴子搖搖頭:“籮筐,你呢?你不是比我走得遲嗎?”

籮筐想了想:“我記得,我走的時候,他還在當鋪裏。他一般是最後一個走。店裏打烊之後,他負責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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