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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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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馮死

“於是我就立即跳下水,從到從水裏游到他的腳下,然後趁其不備,直接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拖下水。僅僅一瞬間的事情,他連喊的機會都沒有。大人,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莫過於看著一個你怨恨了十多年的仇人在你面前慢慢死去,就像捏死一只貓一樣。”

“那麽成少爺呢?”原榭問道。

“成少爺就更簡單了,他一個小孩子什麽都不懂。當天夜裏我用迷香迷暈了晴兒,拿了一瓶酒進入他的房間去哄騙他,讓他喝了那瓶酒。他一個小孩兒沒喝幾口就醉了,醉了之後我就把他從屋子裏抱出來,然後直接丟到水裏。”

“事情已經查清楚了,你們打算怎麽處理我?”

“按大宋律例,諸部曲奴婢,謀殺主人者皆斬。你可有異議?”原榭問道。

“我就料到會是這個結局,算了,一命換一命,事情就到此為止吧。”賴鑫從袖子中拔出一個匕首。

“大人,小心!”孔令玄立即沖上前來,將原榭擋在身後。但是賴鑫只是冷笑了一聲,隨後將刀刃反過來,對上自己的心口。

說時遲,那時快。孔令玄擡腿一個橫踢將賴鑫手中的刀子踢飛出去。站在旁邊的宋平也立即沖上去,擒住賴鑫。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連一個自盡的機會都不給嗎?反正都是死,你們殺了我,跟我自己殺我都是一樣的。”

“既然你覺得是一樣的,為什麽不等我們判完之後你再死呢?”原榭問道。

“哼。我有我自己選擇的自由。”

“不,你錯了,你沒殺人之前,你選擇怎麽死是你的自由,但是你殺了人之後,你怎麽死就得是按大宋律令來。”宋平擒著賴鑫,將人按壓在地面上。

賴鑫破口大罵:“你們這群虛偽的小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別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了,我已經看透你們了,你們不過是想用我,但是來賺取大眾的信任罷了。你們想過嗎?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天不再有法律,是不是就不再有犯罪了?”

“你錯了,這個世界上是先有犯罪,然後才有法律。因為所有的罪都是從人內心的惡念生出來的,並不是法律規範出來的。因為人的惡念需要抑制,所以才產生法律。你有冤情,本可以來靜岳縣衙門向本官申訴,可是你偏偏選擇了自己覆仇。進而搭上了自己的一條性命!”原榭從容不迫地說道。

賴鑫被宋平按在地上,掙紮了好幾下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一切掙紮都是徒勞的,於是卸下了力氣,靜靜的趴在地上。

“我說不過你們,你們說的一切都是你們說的,但是我只看你們做的。縱使你們說的再好,都抵不過你們做的一件事。”賴鑫的心理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在憤憤不平。

“賴鑫,你跟仵作馮天是什麽關系?”原榭突然發問。站在一旁的老馮從容淡定。

賴鑫擡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老馮:“沒關系,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嗎?”原榭問道。

“不認識。”

“可是把你送去育嬰堂的正是仵作馮天。”原榭說道,之前他叫孔令玄調查了老馮的過去,知道老馮平常一直喜歡去育嬰堂,三天兩頭跑去育嬰堂。孔令玄去調查之後才發現,老馮在育嬰堂看望的一只都是一個叫賴鑫的孩子。而這個孩子後來被林管家買進了成府。

賴鑫不語。

“宋平,把人壓回靜岳縣大牢。等案件審完之後,再行定奪。回衙門!”原榭冷冷地看了一眼老馮,直接返回衙門。成府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現在,就是他們衙門內部人員的事情了。

回去的路上,原榭頭疼不已:“這個老馮,真是給我找麻煩!本來我看他年級這麽大了,想要放過他,結果,他偏生要趕著上來。”

“大人,且放寬心吧。”孔令玄安慰道,他原本就是個山野之人,不懂得怎麽安慰人。原來也不曾關註他人的喜怒哀樂,可是現在跟這個縣太爺相處久了,忽而發現自己也慢慢染上了這人的情緒。

也開始變得有些不淡定了。

“令玄,有時候我真的想,這官場汙濁,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偌大的靜岳縣混亂不堪,積弊已久,也並非我一個人能扭轉的。”

“進而又想,幹脆辭官歸故裏,效仿五柳先生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沒有爾虞我詐,沒有虛以為蛇。喝喝酒,唱唱歌,彈彈琴,吟風弄月,倚花而眠,豈不快哉?”

原榭的目光看向車窗外,窗外的樹林陰郁,樹影斑駁,林中鳥鳴聲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陽光穿過樹梢,穿進了馬車的車窗,照在他們的身上。暖和融融的,仿佛真的有一種別樣的風致在裏邊。

孔令玄看著他,心中的弦被不輕不重地撥動了一下,他想說,大人,你要是辭官了,平樂寨的大門永遠為你而開。但是,這一句話在腦海裏想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原榭和孔令玄打道回府。

眾人回到靜岳縣衙門後,原榭坐到大堂上,叫來了仵作老馮。他右手舉起驚堂木,拍了一下案桌上。“馮天,你可知本官要問你何事?”

老馮點點頭,他已經知道自己謊報驗屍結果的事情被原榭知道了。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他就是做得再隱蔽,也終究會被人看出來,而且屍體的特征是不會說謊的,只要隨便找一個仵作,便能知道他謊報了屍體的狀況。

“那你現在立即交代,為何要這麽做?”原榭有些恨鐵不成鋼,老馮看起來並不想是一個玩忽職守的人。

老馮緩緩的跪下來,朝坐在堂上的原榭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又慢慢起身,站直了身體說道:“大人,我只是同情賴鑫。”

“你為何同情他?”原榭問道。

“當年賴鑫被成大官人丟到河裏的時候,並不是他爬上來的,而是我將他撈起來的。後來我吩咐周邊的鄰居將賴鑫的名字身份全部保密,不允許對任何人提起。周圍的鄰居一同瞞著成俊浩。”

“成俊浩並不是個好人,他不應該過著現在家產萬貫,錦衣玉食的生活。他的一切都是從他兄嫂那裏偷來的。而賴鑫也不應該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但是當時的縣太爺並沒有打算深入追究這個案子。”

“因為成大官人偷偷的給當時的縣太爺塞了一千兩銀子,叫他把案子壓下來,當做是落水死亡來處理。”老馮說得很平靜,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你又是如何得知他賄賂了縣太爺?”原榭問道。

“哼!”老馮冷笑了一聲。

“他不只是賄賂了縣太爺,他也賄賂了我,讓我在驗屍的時候,把成方宇夫婦的死亡原因驗成落水死亡就可以了。”

“那你是接受了他的賄賂了?”原榭皺著眉頭。

老馮點頭:“是的。”他仿佛在承認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一樣,他的臉猙獰起來,布滿了蒼老的褶皺。“大人,這是我老馮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我不該接受他的賄賂,但是當時我卻沒有辦法,如果我不接受他的賄賂,縣太爺就會把我踢出衙門,另尋其他的仵作。你知道,當一條河都是汙水的時候,沒有一朵蓮花是幹凈的。”

“而且我當時真的很缺錢,既要養我自己的女兒,又要多養一個撿來的孩子。所以我只能接受他的賄賂。縣太爺和我彼此都心照不宣,默認了這件事,事後也確實沒有任何人來追究我們的過錯。就這樣我懷著內疚活了十多年。”

“但是我在過去的十年裏,每一天晚上,我都遭受著成方宇夫婦的折磨,他們一直在我耳邊嘮叨,在午夜夢回的時候,質問我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讓他們含冤九泉之下?每一天晚上我都心如刀絞,我是日夜寢食難安,一想到我之前犯下的錯……我我我便羞愧難當,我對不起仵作這個行當,我給天下的仵作抹黑了。”

“所以當賴鑫去謀殺的時候,你就給他做了假證?”

老馮點頭:“是因為我不想看著我辛辛苦苦帶大的一個孩子,因為覆仇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可是我沒有想到他殺了一個又一個,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大人,我已經知道我的過錯,還請您按照大宋律令懲罰我吧。我無話可說。”

眾人聽到老馮的話,也是一陣唏噓,老馮在靜岳縣衙門幹仵作行當幹了四十幾年。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十年前接受了成俊浩的賄賂,然而十年前的錯誤一直延續到現在,再一次讓老馮深陷萬丈深淵。

“大人,你打算怎麽辦?”宋平問道。“我覺得老馮這樣做的也是情有可原,大人法外有情,還希望您看在老馮為靜岳縣衙門辛辛苦苦驗屍的四十多年的份上。對老馮從輕處罰吧!”

原榭陷入沈思。

“大人,還請您對老馮從輕處罰吧。”宋平連帶著周圍的十個皂吏都不約而同的跪下來。跟原榭說道。

原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們先起來。”

“大人,您要是不對老馮從輕處罰,我們就不起來。”

“糊塗,你們是想綁架我嗎?本官是縣太爺,具體怎麽罰待本官細細思考。”原榭說道,他又問道:“馮天,如果成大官人的屍體你是故意驗錯,那麽王靈兒呢?”

馮天陷入了沈默之中。

“說!王靈兒跟賴鑫可沒有過節,也跟你無任何的瓜葛,你為何又要故意驗錯王靈兒的死因?故意誤導本官?”原榭再次問道。

馮天不語。

原榭便知背後必定還有更大的貓膩。“馮天,按照大宋的驗屍條例,所有屍體應驗而不驗的或者是有隱瞞屍體真實情況的,按照律令當杖則一百,但是念在你年紀已大,身體不好,而且在靜岳縣衙門工作多年,所以杖刑減半,責令占五十。免去馮天的仵作行當,衙門以後不準再錄用。你可認罪?”

“多謝大人。”老馮則是慢慢的彎腰鞠了個躬,隨後一步步走出靜岳縣衙門的大堂,在他身後,明鏡高懸的牌匾已經被擦得鋥亮,鎏金的大字上反射著金光。

他轉身的時候,從袖中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匕首,趁眾人無瑕顧及的時候,立即拔出來,匕首迅速在自己的脖子上劃了一刀,鮮血直流!

大堂上的眾人被這一幕驚訝到了,老馮為何要自殺?原榭已經沒有再追究他隱瞞屍體的狀況了!

宋平和皂吏立即沖上去,圍在老馮身邊,手忙腳亂地拿布巾給老馮止血,按住脖子上的傷口。

“老馮!你怎麽這麽傻?”宋平扶起老馮的背部,雙手都是老馮噴湧出來的血,血液的溫度還沒有散去。

老馮擡起手,嘴角露出了一個微笑:“宋……平……好好幹,別學我。”

“老馮!大人都已經說了不再追究你的過錯了,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宋平哭著喊道。不是男人有淚不輕彈,完全是只因未到傷心處!

原榭從堂上走下來,走到老馮的身邊,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錯了……就是……錯了……我……錯了,保護好……保護好……大……人……”老馮的手一直掙紮著往上伸,仿佛要抓住什麽東西,但是什麽都沒有,倏忽一下,摔到了地上,老馮的氣息也漸漸沒了,身體的血還在往外湧,身下慢慢匯聚成一個小小的血泊。

“老馮!”宋平大喊道,他認識老馮二十多年了,老馮是看著他長大的,小時候,他就是個調皮搗蛋的人,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沒有什麽不敢去做。老馮家的屋頂他也曾爬上去過,還偷了老馮家裏的一只雞,在河邊烤來吃了。老馮知道後,也沒有為難他,只是好好教育了一頓。

他從小離開父母,家裏無人管教,自然跟個野孩子一樣。老馮從來沒有打過他,還笑著跟他說,要不要跟他學驗屍。宋平最終沒有走上仵作的道路。

當初,宋平能夠進入靜岳縣衙門當捕頭,還多虧了老馮的推薦和擔保。要是沒有老馮,估計他現在就是在街上當腳夫幫人挑擔子,或是在店鋪裏當個夥計什麽的。絕不會是今天的宋捕頭!

宋平抱著老馮的屍體哭了很久,直到老馮屍體的溫度漸漸消失後,他才肯松手!

“宋平,節哀順變。”原榭擡手按在宋平的肩膀上。

“大人,老馮走了!”

“我知道。”

“老馮真的走了,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原榭道:“我知道,但是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老馮家裏還有什麽人?”

“他還有一個女兒,叫馮小攸,十七八歲左右,比我小一點。我這就把老馮的屍體送回去,然後安葬好。”宋平擦去眼淚,看著離開的老馮,從地上趕緊起來。叫上三個皂吏兄弟,帶著老馮的屍體離開靜岳縣衙門。

姜師爺問道:“大人,老馮走了。您準備找誰驗屍呢?”

原謝說道:“接下來慢慢物色吧。這世上會驗屍的,又不止老馮一個人。大家再去找找就行了。”

“大人,您真是異想天開啊!咱們靜岳縣衙門的俸祿少的可憐,尤其是當仵作的,更是每月只有三兩銀子。整個靜岳縣除了老馮。咱們可是找不到第二個願意來領著三兩銀子的俸祿,天天跟屍體打交道的仵作了。”姜湯笑嘻嘻地說道,嘴上的兩撇八字胡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一上一下,仿佛在跳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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