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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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要急哈,相信我

☆、央碧

白月光冷冷地照在華洲大地上,夜風簌簌,越過一排排低矮的房屋,踏過冷清幽靜的街口小巷。

涼亭外薄紗縹緲,我屈著膝倚在窗欄上,仰著脖子看了一會兒,夜空中北方的九連星散落得參差不齊。

脖子酸疼得厲害,我搖了搖頭正準備躺下。

卻聽得有人在火急火燎地喊我,一聲比一聲急,“師傅師傅師傅~”

我扶額,這麽多年還是改不了遇事就炸乎的急性子,我摸索著拿出別在腰間的桐木神崑鏡,當然這是那日醒來後不知道怎麽就在我身邊的,“催命阿,你師傅還在呢,沒死,你怎的知道我在哪?黎黎告訴你的?”

“咦,小伶子,怎的幾日不見,你人長得不太一樣了”

“不是,師傅,哎呀,你拿倒了拿倒啦”,青伶簡直快炸毛,這麽多年還是改不了這個粗心大意的毛病,師徒戀心裏同時互相鄙視中。

一襲綠色仙裙的青伶看似跪在一處燒得通紅的丹爐旁,要不是辨別出了聲音,我還真是差點沒認出來,眼前這個灰頭土臉滿面愁容的竟是我那嬌小玲瓏活潑靈動的徒兒。

亂七八糟煉丹房看樣子才被狠狠地折騰過,殘留下來的遺骸直挺挺地擺在她身旁。

氣霧氤氳繚繞,我漫不經心地問,“咦~小伶子,你去煉丹房作甚?你就不是那塊煉丹的料”

少女心急如焚地說,“師傅,師傅,是褚墨,他從冰龍山回來,血流如註,應是被蒼獸咬了,你知道蒼獸有巨毒,他日夜昏迷,但他又不準我去找醫仙,我私下偷偷找花神拿了仙丹,他服下後還是不見好轉,日日夢魘,一直念叨天後,中途有幾次醒來後又昏過去了,且一日比一日嚴重”

我大驚,“褚墨?蒼獸?此乃四海八荒之內五大上古神獸之一,當年溫玉的爹蓬萊島宮主中了此毒就沒有能再生還,而蒼獸的毒只可緩解無法根治”

少女似乎哽咽,眼淚打著轉,“師傅,那是不是,是不是他沒救了?不不不,我要救他,我能救他的,我看了《神史》的可以煉制解藥的”

我苦笑了一下,坐起來系好腰帶,暗暗運了一下仙氣,拿著七色紫瞳花,對著哭得傷心欲絕的青伶說,“別哭了,等著我,我去算個賬”

往著冰龍山的方向,我狠厲地笑了一聲,該來的總會來的。

蒼獸,上古神獸,當年褚仰天帝的坐騎,《神史》記載一生只聽命於一人。而一人卻用神力生生更改了主人,將此獸贈與冰龍山現任神女花枝。

而蒼獸作為靈獸並不會肆意咬人,除非有主人的授意。

我想,央碧要是看到他的孩子被如此折磨,怕是早就和她一起同歸於盡了罷。

月半花開得如火如荼,九連星璀璨耀眼。

我們九神一族向來放蕩不羈,卻也難逃命運的魔掌。

我以前總認為談宿命這兩個字太矯情,太膚淺,太矯揉造作。

現在來看,只是那時候年紀小,經歷少,所以看問題看得不甚通透。

萬物各安天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宿命,每個神也有每個神的宿命。

央碧的宿命是褚仰。

風嘯怒吼,一身是血的褚仰站在東荒的草澤裏,輕聲地問她,“阿碧,天下之大,唯獨你配得起這天宮的後位,現在我問你,你可否願意在往後漫長無盡的歲月裏同我一起?”

彼時的央碧沒有回答,卻在心裏默默盤算著,她同褚仰去天宮後該如何安置我。

九神一族自古有一條不算詛咒的詛咒,下一任神女的出現必然讓上一任神女失蹤,而這個失蹤有可能是猝死或摔死,總之是有點兒不得好死。

我沒有見過我娘,央碧也沒有見過。

自打央碧一百歲有神識開始,身邊只有九寧和仙姜,九凝山的第一代神女和她的侍女,這兩個便是我的娘親和師傅。

聽知解說,九寧的舞姿獨步天下,妙曼輕盈的一招旋花天撒讓人大癡大醉,一顰一笑牽扯著萬物枯榮,令日月為之失色。

而魔界的老魔王也曾是她的眾多追求者之一。

所謂耳濡目染,自幼跟在九寧身邊的央碧,當然也習得不少的看家本領,一招漫天花撒也使得是出神入化。

央碧一千五百歲時。

上古一役,雖最終將大邪頭制服,但各神山損失也均為壯烈慘重,九寧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把肚子裏的靈氣註入一顆巨蛋內,囑托給央碧。

臨了,摸了摸央碧的頭,虛弱的笑著說,“乖,碧兒,莫哭了,你最聽話,姨娘走後你要代替我好好的照看夗夗,照看這九凝山”

央碧第一次看見這褚仰,便是在孕育我那顆蛋的神山之巔,彩天旋鳳伸出長長的翅膀,盤旋在神山上空。

烏雲壓頂,雷電滾滾,褚仰追著千年蛇妖獺竼至這裏,眼神深邃,威風凜凜地踩著七彩旋鳳,剛毅而俊秀的眉眼,一身黑色衣袍迎風飛揚,幾番交戰,風雲突變。

最終,褚仰淩厲而幹凈的將千年蛇妖斬殺在神山之巔。

彼時蹲在我旁邊一窮二白的央碧,有幸看到了這位天界之帝,也自然看到了他英勇身姿的全部過程。

但凡一個正常點兒的女子,在此刻她的心情都該是五谷有點雜陳的,七竅都該是出了八竅的。

很顯然,央碧也屬於這樣的女子。

沒有母胎的孕育,但憑一個蛋殼的保護是不夠的,需要靈氣源源不斷的運入,作為我娘的一代傳人,央碧就是這樣隔三差五、不厭其煩地跑上來為我護體。

九凝山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山,鑒於我娘親美貌,慕名而來的仙瞭是絡繹不絕,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的父君費勁心機地設了重重仙障。

於是九凝山成了一座仙山中的孤山,孤山就讓人變得孤僻,所以導致後來央碧和我都和九重天上的人相比,都沒什麽見識,也留下了一個不好的習慣,沒事兒就一個人自言自語,也好湊熱鬧。

彼時,她一襲淡白色藕裙,蹲伏在地上,一個人自言自語得夠了就有點百無聊賴了。

原本只是一場路過的好戲恰巧被央碧撞見了而已,但據千千萬萬年來的經驗之談,一般那湊熱鬧的都是難免會付出點兒慘痛的代價。

比如,此刻被斬殺於橫龍劍下的千年蛇妖,死後化作一股腥臭淩厲的妖邪之氣四處逃竄。

最終,這股妖氣匯聚了蛇妖一半的精華在神山之巔團成一團,裹挾著無法抵擋之勢,俯身往山下沖去,見人殺人遇神傷神,來勢洶洶。

央碧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心想,這個熱鬧湊得就有點兒麻煩了。

待發覺山底下還站了個人,站在神山之巔胸有成竹,身經百戰的褚仰還未出手,只看得,當烏雲壓頂時,一襲淡綠色仙縷藕裙的人兒淡定從容的擡起衣袖,食指相扣,飛舞至空中旋了幾圈,潑墨的發絲在空中飛舞,衣袂翻飛,素色發帶迎風飄揚。

頃刻,一場花雨從天而降,妖邪之氣隨雨而散。

這是褚仰第一見央碧使漫天花灑。

花夾雜著雨,像一把鋒利的刃,刺穿團霧,也刺穿了一些難以道清的東西。

央碧的看家本領從來不會輕易使出來,大概是天意使然,果不其然,這一使就使出了問題。

這個問題關乎央碧的終身大事,那一招漫天花灑將片片花瓣零零落落從樹上抽起,暗香浮動,枯木逢春。

三千五百年前,九寧的花撒名揚四海,三千五百年後,央碧的花撒亦名動四州。

褚仰看著漫天飄舞的花瓣,看著站在花下被花裹挾的嬌小女子,深深地陷入沈思,接著,若有所思地問她,“你是九凝山的神女?那央碧與你是何關系?”

央碧打量了一下高高在上的褚仰,思考了一下,從記憶裏搜索了一下確實未見過此人,仰起頭誠懇回答道,“你是誰?找央碧何事?”

褚仰從鳳背上走下來,一雙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突的,不同剛才的神俊威嚴,此刻他卻輕笑著搖頭,末了,用戲謔而自嘲地口吻說了一句,“央碧是我未過門的帝後”

妖邪之氣早已凈化殆盡,而剩下的卻是漫天尚未落完的花瓣雨,在這朵朵綻開的淩亂花雨裏,歪著頭的央碧忽的聽得褚仰說,“央碧是我未過門的帝後”

看著眼前披著黑色戰袍,高大而偉岸的男子,在他身後立著的是渾身散發著金色光芒的火鳳,巨大的羽翼上下扇動,似和主人一樣威嚴不可侵犯。

央碧收了手,從空中落地,不看他輕聲笑著說,“這位仙君,你說笑了,我待在央碧身邊這麽多年,未曾聽她提過你,更未曾聽她提起過你口中的那樁婚事”

褚仰沒有回答她,深邃的眸裏不含一絲表情,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半晌忽的笑了,像冰寒天地裏綻放的一株清梅,說道,“本君從不開玩笑,本意是今日去九凝山拜訪,今日卻不曾想獺竼作祟,後面定還有其他的妖魔霍亂,我要去清理可能脫不開身,但婚期在即。既然姑娘是九凝山的仙子,可否勞煩你將此物交予她”。

那是一塊方形的桐木牌,紅色的流蘇,神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斜體的九字。

語畢,便踩著火鳳朝東邊匆匆飛去。

這一門親,還真確有其實,是主神賜於九凝山的一樁婚事。

仙姜說,“碧兒,你是屬於九神一族的神女,身份尊貴,一千多年前你出生的時候,天辰吉瑞,祥雲鸞鳳齊飛,百花雕零之季因此覆蘇。星宿說,此亦乃帝後之兆,也是你的姻緣際會。你出生那日,主神恰巧在場,看著你甚為歡喜,便定了你同褚仰的婚約,當日,你姑母也在,是替你應了的”

☆、褚仰

“對了,這牌子你須得好好保管,神木牌並非普通的牌子,乃三界的指令符,是天帝身份的象征,每個天帝都有自己專屬的神木,乃天地間主宰之信物”

央碧聽了仙姜的話,夜裏輾轉反側,腦海裏還時不時地浮現出褚仰的臉,做什麽事情都不大提得起興趣。

央碧覺得自己最近入了魔怔,肯定是去蒼龍山沾染了邪氣。

那時恰逢我出世,因著央碧在我孵化時照顧的緣故,同她最為親近。

年少頑劣,天天和央碧胡攪蠻纏,在九凝山胡作非為。

而自她那段時間,同我嬉戲時常常走神。有一日,央碧表情嚴肅,誠懇地問道“小夗,你說,我為什麽腦海裏反覆出現一個人的樣子,我是不是中了什麽法術”

彼時,我還只是一個從蛋殼裏鉆出來不到兩百天的娃娃,她一問這個問題,我只有流著口水對她癡癡一笑。

“誒,算了,我怎麽來問你”

於是,苦惱的央碧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仙姜。

仙姜但笑不語,只說了一句話,“阿碧,你生性單純善良,會得一樁好的姻緣的”

果然,這樁姻緣就來了。

九凝山的桃花終年灼灼,流水潺潺。一樹一樹的桃花朝著東南的方向盛開。

央碧沒有想到會這麽快見到褚仰。

幾個月一晃,恰逢火神重黎辦大壽,各界的仙友仙家無不欣然前往恭賀。

照料我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仙姜的頭上。

央碧拿著九凝山一株珍貴的千年深色桃花,作為賀禮。

在桑林,年幼的東海大公主龍若兒,正被一頭虎精追趕,想要糟蹋她的仙根修為,恰巧路過的央碧將她救起。

東海大公主哭著道了謝,離去了。

而作為九凝山的神女,仙姜從小就教育我們,作為神女該要以保蒼生安寧為己任。

央碧心想,我該把這桑林的虎精給收服,免得它再禍害其他小神仙。

此時桑林並不僅僅只是桑林,還是作為豢養兇邪巨獸的地方。

為了困住邪獸,主神施了邪靈陣法。強大的邪氣,和主神的陣法讓任何神仙都不敢入內。

但從未出過遠門的央碧哪曉得此事,虎精嗖的一下,躍進龍潭不見蹤影,央碧卻直直一腳,踏進了主神的邪林陣。

幾頭龐然大物,因著年久的困壓,□□,好不容易有個食物掉進來,露出獠牙,張開了血盆大口。

一進邪靈陣法,央碧的仙力忽的被封,全身無法動彈,看著逼近的這幾頭怪物。

在邪獸落口之前,央碧認命的閉上了眼睛,“沒想到我居然就這樣栽你們幾頭畜生的手裏”

沒有想象中的撕扯之痛。

卻是一陣疾風,耳畔傳來一道熟悉而戲謔的聲音,“你倒是認命的快,你的漫天花灑不是舞得極好麽”

接著腰一緊,央碧猛的睜開眼睛,褚仰單手抱著她飛出了邪靈陣法。

耳畔的風呼呼的吹過,央碧仰起頭,看著褚仰的下頜,溫暖而有力的胸膛,忽的,像三月的暖陽讓央碧心裏融化了。

而被搶了食物的幾頭邪獸,無比氣憤,躁動異常,紅著眼睛似要沖出邪靈陣。

因著央碧的闖入,破壞了陣法,幾頭巨獸有沖出的征兆。

一落地,褚仰放開央碧,便拿著一柄劍,直直沖了進去。

只見幾頭邪獸紅著眼睛圍住褚仰,無上主神傾盡全力留下來的邪靈陣非同凡響,哪裏是年輕的天帝一人所能抵擋。

但褚仰終歸是褚仰,年輕的天帝一把利劍鎮壓了邪獸,將其重新困進邪靈陣。

但也沒討到甚便宜。

風嘯怒吼,一身是血的褚仰站在桑林的草澤裏,輕聲地問她,“阿碧,天下之大,唯獨你配得起這天宮的後位,現在我問你,你可否願意在往後漫長無盡的歲月裏同我一起?”

彼時的央碧沒有回答,卻在心裏默默盤算著,她同褚仰去天宮後該如何安置我。

央碧把神女之位傳給了我,把我囑托給了仙姜。

仙姜安慰我說,“小夗,不用難過,那是央碧的姻緣。每個人都會有她自己的姻緣,你以後也會有你的姻緣”

繼而,仙姜又嘆了一口氣,“天地間冥冥有註定,只是不知道,碧兒的姻緣她來說會不會是一樁好事”

我問仙姜,“那仙姜你的姻緣呢”

仙姜沒有回答我,只是神色,眼裏有些許的悲傷。

彼時的我,似懂非懂。後來,發現仙姜說得是大實話,每個人都有命定的姻緣,只是像下賭註一樣,好壞輸贏,全憑運氣。

而事實證明,仙姜的運氣不大好,而央碧的運氣也不大好。

神鳥銜枝,紅霞鋪滿天際。就這樣,一轎將央碧擡到了九寒天的天後宮。婚事辦得倉促而簡單,褚仰曾抱著她問,是否怪他辦得過於簡陋。

而央碧頭靠著他的肩頭,溫柔地說,“我們九凝山上的神仙,不像你們九寒天那麽多規矩虛禮,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天宮裏的小宮娥們,都對九凝山來的央碧畢恭畢敬,也是打心底裏喜歡這個年輕的帝後。

央碧宅心仁厚,話不多,懂事又乖巧。九凝山的心性讓她不喜拿權勢欺壓他人。

因此,天宮裏的各路仙家都對她讚賞得緊,女神仙們私底下都愛來找她玩耍,尤其屬花神,隔三差五找她賞花賞月。

而褚仰確實對央碧很好,央碧初來天宮,仙氣虛若。褚仰每日親督宮娥,熬滋補養神的湯端給她喝。

褚仰不忙的時候常常牽著她的手去各個仙山看妙曼的風景。忙的時候,讓央碧坐在她旁邊自顧自的繡仙帕。

褚仰還特地讓十花做了一套七彩的仙衣贈與她。

一雙看著她的眼睛,溫柔而深情,完全不見當日斬殺蛇妖的淩厲冷漠。

有一日,年輕英俊的天帝,溫柔地撫著央碧的頭發,一雙眼睛深邃地凝視著她,輕聲的說,“阿碧,娶了你是我的福氣”

握著央碧的手,褚仰問,“你呢,你有沒有後悔入天宮,有沒有後悔嫁與我”

央碧害羞,笑著逃開了,心想,“我才是,我嫁與你才是我的福氣,哪裏是你的福氣”

央碧覺得命運待自己不薄,自己的姻緣竟然如此圓滿。

直到有一日,央碧出去透風,剛到轉角處,聽得兩個小仙娥在交談。

“花枝仙女可真是淒慘,掉入了天火坑,犧牲了自己,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卻還要被貶到高寒的蒼雪山”

央碧覺得聽墻角不大好,轉身欲走,卻聽到了和褚仰有關這兩個字時,挪不開步子。

“是啊,你說,這花枝仙女也是夠慘的,差點沒了命,沒了仙力,現在連帝後的位置都失去了”

另一個小宮娥感傷著應和,“噓,小聲點兒,咱們帝後如此好,我瞧著是比花枝仙女更配天帝”

“是啊,可是當初天帝愛和花枝仙女愛得那樣濃烈,就是因為誤以為花枝死在了天火裏,才應了主神的約娶的咱們帝後”

央碧不知道是如何回到了寢殿,恍惚坐了大半日。

而夜裏,褚仰照樣過來看她,手裏端著一碗滋補仙氣的湯,親手餵給她。

央碧看著溫柔的褚仰想,他和那個叫花枝的仙女都是從前的往事,既然褚仰選擇了我,我作為帝後應該是要大度的,他對我如此,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第二日的傍晚,小仙娥匆匆來報,說天帝去東荒回來,受了重傷,血流不止,仙氣微弱。

央碧趕到時,卻被拒之門外,守門的仙君恭敬地說,帝後,天帝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央碧剛想央求仙君讓她進去,卻隱約聽得裏面穿出嚶嚶抽泣的女聲。

仙君神色為難,眼神飄忽的說,“帝後,你先回去吧,不要想多了,此時讓天帝靜養更好”

直到花枝來的那日。

差退了所有的仙娥,花枝蒙著面紗,看不清容貌,但從輕盈玲瓏的身姿,行走端莊的儀態來看,倒不失一個絕妙的女子。

花枝緩緩行了一個禮,聲音溫柔似水,氣息微弱的惹人憐惜。

她說,“我知曉你如今乃褚仰的帝後,乃是正當的過了門,載入了神史。我陪著他的萬年,看著他一步步地變化,對他了如指掌,可是你別看他平日裏冷酷淡漠,有時候也像個孩子”

說著花枝忽的想起什麽好笑似的,忍不住輕聲笑了,又覺得不好便繼續道,“他掌管這九重天,卻還是不會照顧自己,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好好的照顧他”

央碧覺得好笑,說“花枝仙子多心了,天帝是我的夫君,本宮自是將天帝照顧得很好,無須你來提醒”

花枝驚愕道,“那你知道褚仰他出生時,被主神放在蒼雪山的風口,從此染了寒疾之癥嗎?每到夜裏,會異常寒冷”

接著,垂下眼接睫,神色暗淡道,“而我對不起他,那日為了救我,他跳入龍潭,加重了他的寒疾”

“他生氣起來,像個小孩子,厭惡甜食,但我給他做的糕點,他卻還是會皺著眉頭吃完,我很愛他,他為了我赴湯蹈火,我也因而為蒼生犧牲了一回。但我們卻無法在一起,神女心生仁慈,只有請你往後替我好好照顧他”

央碧心驚,原來他和花枝有過這麽多的故事。

而此刻年輕的帝後覺得,自己對同床共枕的夫君一點都不了解,至少從未發現他的寒疾,而央碧差人做的甜點,褚仰從來一口未嘗。

而她說的,也沒錯,或許,他們兩個才是至深至愛,為了彼此犧牲成全,卻唯獨被命運錯開,但他們的心裏,其實還深深的住著對方。

☆、雪山

央碧心痛,但終歸舍不得,希望能加倍對褚仰好,來代替花枝在他心中的位置,畢竟,她是他唯一的帝後,漫漫歲月裏陪著他的唯一帝後。

央碧學會了煲湯,向花神學會了織絨,夜裏主動依偎在褚仰的懷裏,,希望給他帶去溫暖。

而真正讓央碧覺得自,己像個外人的,是她準備去蒼雪山為褚仰摘取有驅寒神效的龍雪草。

那一剎那,央碧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蒼雪山乃寒神山,逼人的寒氣,常年飛著大雪,此雪乃堅冰之雪,山上無甚飛禽走獸,長著龍雪草。

司壽告訴她,娘娘,沒有仙力護體,就連神仙,都是無法存活的。即使這草有暖血之效,也不要去涉足,風險太大。

而央碧覺得,為了褚仰都是值得的。

雪大的讓人無法睜開眼睛,幾尺高的雪地裏讓人寸步難行。

凍得快要暈過去的央碧,又重新施了厚厚的幾層仙力護體,然而只是徒勞。

疾風厲雪下,央碧緊緊咬著牙,死死攥著手裏的仙草。

但是,讓央碧怎麽也沒想到的是。

央碧哆嗦著找了個山洞,準備進去躲避這淒厲得緊的風雪。

而她,卻在這個懸崖上的山洞裏,看到了褚仰和花枝。

衣裳散亂了一地,僅著裏衣的褚仰背對著洞口而坐,央碧看不清他的表情。

滿室的溫香。□□的花枝半跪在他面前,頭發披散,纖纖玉手握著他的左手,說“褚仰,我不需要你對我負責,你知道,我是愛你的。你當日去桑林是為了給我取邪獸膽對不對,你娶央碧不過是為了她的紅瓷九珠為我鎮壓這蒼雪山的寒氣對不對,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你一定還是愛我”

那一剎那,央碧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龍雪仙草掉落在洞口,覆沒在呼嘯的漫天大雪之中。

所以說,性格決定命運。央碧從來都溫柔,也是這種溫柔導致了她的悲劇,若是她的脾性再火爆點,看得此種場景,即使覺得委屈,也要沖上前去,踹褚仰一腳,再給大一個大嘴巴子,質問他,為何要私會花枝,為何要辜負了自己的一顆真心。

其實要是央碧走上前去,她就會發現背對著她的褚仰此刻雙眼緊閉,嘴角還滲著些血。

可惜,她沒有。

央碧回殿後大病了幾日,渾渾噩噩,忽冷忽熱,一會兒想起褚仰站在桑林的草澤裏對她說,“阿碧,天下之大,唯獨你配得起這天宮的後位,現在我問你,你可否願意在往後漫長無盡的歲月裏同我一起?”

一會兒卻記起在山洞裏□□的花枝。

而此刻,病了半月的央碧,床邊坐著的只有花神,褚仰一次都沒有來過。

當夜,褚仰來了。

褚仰來時,風塵仆仆,半月未踏進殿門的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阿碧,我來借你一件東西,相信我,我會還回來的”

央碧臉色蒼白,憶起了花枝的話。顫抖著聲音問他,“是不是因為花枝,因為花枝需要,所以你才來找我”

褚仰一楞,看著央碧,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阿碧,你”

央碧不待褚仰回答,拿起刀對準了心口的位置,狠狠地插了下去。

九凝山的神仙從來不欠人情,絕不拖泥帶水。有仇必報,有恩必還。當日,褚仰救了央碧一條命,央碧如今還他一顆珠。

紅瓷九珠,此乃天地神物,為九凝山鎮寶之珠。

此珠乃啟天之時同天而生之珠,受天地最純凈之氣孕育,沾染上古之神的仙氣,於神仙,此珠可聚仙元,塑仙身;於妖魔,得此珠者可得天下;於凡人,得此珠可免輪回。

但紅瓷九珠其實也不是一顆珠,它算一顆心,一顆代替心維持壽命的寶物。

一刀紮下去,央碧能感覺到那種血肉分離的鉆心之痛。

央碧悠悠轉醒,一刀下去疼得暈了過去。

司壽說,恭喜天帝,娘娘這是有喜了,只不過前月偶染的寒氣對腹中胎兒有影響,幸得有紅瓷九珠保全了孩子的仙根。

是了,紅瓷九珠是遺傳的寶物,頗具靈性,當神女懷了仙胎,九珠自行過繼給胎兒,而神女此時自會長出一顆心來代替空缺的珠子。

褚仰深深地看著她,握著央碧的手,吻了吻央碧的額頭,輕聲問,阿碧你想吃什麽,我命仙娥去為你做。

央碧將頭偏了過去,沒有應話。

褚仰將手握得更緊。

褚仰說,我讓九夗來陪陪你吧。

請原諒我,那時的我還是個只會胡作非為惹是生非的人,不懂央碧的煎熬。我覺得九重天上各種新鮮好玩的,沒有察覺央碧的痛苦。

只覺得央碧話是少了些,卻無比羨慕她能在九重山上常住。

而真正逼死央碧的,是她的孩子。

產下的是一個男嬰。

央碧第一眼醒來時,褚仰坐在她塌邊,一雙黑色眼睛深邃的望著她,握著她的手抽出來替他攏了攏被衾。

央碧虛弱地問,我的孩子呢。

褚仰低著頭,沒有回答,而用手撫了撫她汗水打濕的發,親了親她的嘴角,說“阿碧,你累了,你先好好休息”

央碧大驚,“褚仰,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的。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們的孩子,他還小,仙根不穩,沒了紅珠,他會死”

央碧覺得惶恐,不敢去想。

而褚仰說,阿碧,不要怕,沒事的,好好等我回來。

轉過頭對仙娥囑咐,“照顧好娘娘”。

央碧帶著哭腔央求道,“褚仰褚仰,你不要傷害孩子,他還小,我求求你。你想要什麽,我去幫你救花枝,我去救”

褚仰看了央碧一眼,便大步離去了。

半個時辰後,央碧解了褚仰的禁身術。

她眼睛嗜著血,披散著頭發,赤腳跑到天寧殿,逼問守門的仙君,仙君不忍地說“娘娘,天帝他他,他也是不得已的苦衷,懇請你相信天帝”

央碧祭出了神劍,奔著蒼雪山的方向而去。

耳畔行雲,有風呼嘯,“褚仰,你好狠的心。你最好讓我孩兒相安無事,否則我要你和花枝給我陪葬,我要你整個九重天為我孩子陪葬。”

終歸是晚了一步,對於一個母親最殘忍的事,莫過於親眼目睹自己的孩子受苦;而對於一個女人最殘忍的,莫過於看到自己的夫君傷害自己最愛的人。而央碧,忍受了這種最為濃烈的鉆心之痛。

待央碧趕到時,她還沒來得及出手,便看見一塊露天的祭臺上,躺一個用黃色絨布包著的孩子,孩子小手小腳的露在外面,癡癡的笑著。而花枝站在旁邊笑得甚是明艷。

褚仰一身黑袍,面無表情,淩厲狠絕地恰似當日斬殺蛇妖的那日。褚仰祭出的一道神光,化成一把利劍模樣,直直插入了孩子的胸膛。

那一剎那,央碧一刀對準褚仰的心口,用盡全力刺了過去。

在漫天大雪裏,花枝大喊了一聲,“褚仰。。”

褚仰慢慢地轉過頭,看到央碧,一臉的不可置信,神色痛苦“阿碧,你你”

說著一口獻血噴了出來。

花枝跑過來,狠狠地打了央碧一掌。

央碧沒有去看她的孩子,她盯著褚仰說,“褚仰,我這一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和你去了天宮,嫁給了你,你應該死,她也應該死,你們都應該死”

褚仰眉間苦楚,面無血色的說,“阿碧,是我對不起你,沒能讓你開心快樂,但我很愛你,我也很愛我們的孩子”

央碧扯了扯嘴角,看著褚仰,笑不出來,卻忽的一掌高舉,狠狠地朝天靈蓋下打去。這天地之間,我已無留念,漫漫歲月長河,於我來說只不過是痛苦煎熬。

那一掌,拼盡了央碧所有修為。而央碧卻沒有死,褚仰將自己剩下的修為渡給了央碧。

褚仰無力地靠在她肩頭說,“阿碧,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只是沒能讓你開心。花枝只是我母神的一個侍女,陪著我長大,後來為了我母神跳進了天火,我替母神須得救她。可是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我只愛你。我們的孩子,你看他長得多像你,我帶他來這裏是洗禮,這是我們九天一族的老規矩,我年幼時也亦如此,可保他的仙根穩固,我給孩子取名叫做褚墨,你以後要好好地照顧他”

年輕帝王羽化,九州動容,百鳥哀鳴,四海水浪滔天。

孩子在祭臺上大聲哭啼。

花枝哭著走過來,指著央碧說,“你到底有什麽好,值得褚仰如此對你。可你呢,只會辜負他。那日,褚仰上蒼雪山來為你摘龍草,說你體虛需要滋補,我給他下藥,想讓他逗留一夜。可他即使中了毒,也神臺清明的說只愛你一人,還祭出了神龍劍來抵制我。”

接著又道,央碧,褚仰為了替母神還債救我,又怕取走紅瓷九珠對你有所傷害,他那半月裏踏遍了各個神山,去為你找尋能暫時代替紅珠的神物。各大神山裏的神獸將他的修為直直糟蹋了一半,央碧,你憑什麽,憑什麽”

央碧冰涼的淚大滴大滴的落下,蒼蒼茫茫的白色無盡旋轉翻飛。

褚仰就這樣似白色的蒲公英,在漫天的大雪裏紛飛而散。

花枝歇斯底裏,紅著眼睛拿著刀刃向央碧胸口刺來,央碧沒有躲。

體虛的央碧,剛產子不久,沒了紅瓷九珠護體,又幾經風霜雪浪的侵襲,加上早先挨的那掌,即使有褚仰的仙力,此刻我抵不住這一刀。

頓時,血流如註。

重黎說,作為九凝山的神女,你們生生世世身負重任,天地賦予我們不死之身是為了佑天下,就算死後也是如此,你會化作蒼天之下的一片花雨,灑滿九州,護八方安寧。

雪啊雪,你飄得快些,讓我追上褚仰。

作者有話要說: 雪夜冷,大家多穿點,要愛自己

☆、仙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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