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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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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缺氧

楚風揚往回走,雪山頭緩慢移動的星空痕跡已經全部顯露了出來。天空是帶了點紫紅色的,游絲一般浮在山頭,像是落日餘暉還沒有完全散去。

他找到季野,讓季野把鐘憶雪帶下車來,他自己則揪著董廣松的領子拖著走。

董廣松這幾天吃牛羊肉吃得又壯了不少,結果楚風揚就多走動了這麽幾下,反而也有點高反了。把這對準夫妻安頓好後,他靠在帳篷的支撐桿上喘著氣。

“楚大哥,如果你真呼吸不過來了,我們還是下山找個住宿吧。”季野通過篝火觀察他的臉色,難得神情嚴肅,“高反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也不是用意志就能扛過去的。”

“真沒那麽嚴重。”楚風揚笑了一下,“我去椅子上坐一會就好。”

季野擔憂地低頭觀察著他的臉色,他能聞到突然湊近的青草香,是祁連山草原的沁香。季野見他沒有表現出很不適,就說:“那我去給你們做點飯,你在這裏好好休息。”

“別忘記你還要給我個答案呢。”楚風楊朝著季野的背影喊,季野的肩膀上提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用保溫瓶倒了一杯熱水,拿了個羽絨被蓋在身上,坐在懸崖邊的椅子上發呆,頭是眩暈的,身子也是酸痛,眼睛看著向往已久的雪山夜景卻覺得累,視角膜糊上了一層,只想合眼睡上一覺。

“今天晚上的拍攝計劃估計要泡湯了吧。”田赫吸著氧走了過來,坐在他旁邊,“這麽美的景色,可惜了,一個個都虛弱地不行,沒想到你身子骨也欠佳啊。”

“高反和身體素質可沒什麽必然聯系。”楚風揚瞇著眼睛:“沒事,我們睡一覺等個日出,早上如果能看到日照金山,那不就更加幸運了。”

“說的也是。”田赫舉起一聽啤酒,“喝酒嗎?”

“高反喝酒?想我埋在雪山就直說。”

“開玩笑開玩笑,這是我從廚房挖來的,等著下山喝個暢快呢。”

楚風揚撇過頭去看向那個露天的廚房,季野正在那裏用高壓鍋簡單地煮著胡蘿蔔燉羊肉,很隨意地站著在亮光底下。

在烈風和黑色雪山背景之下,季野被壓縮成很渺小的身影,像是楚風揚第一次在燒烤攤見到他一樣。季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視線,也朝他這裏望了過來,朝他揮手。

“真帥啊,如果能把他拐去上海就好了。”田赫在他旁邊調侃地說。

楚風揚蹙眉:“你在說什麽?”

“我只是說出了你的心裏話罷了。”田赫喝了一口茶,“我知道你看上了阿野那小子,但是很可惜,他一看就直得不行,不喜歡男人。”

“噢?那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男人,我可從來沒有講過自己的感情經歷。”

“少來了。”田赫嗤笑了一聲,“你如果對男人沒有一丁點兒興趣,在第一天的飛機上我那樣摸你,你早就一拳揍過來了。”

楚風揚想了想,點頭表示有道理。他從大學發現自己對男人也能產生愛情的時間並不長,當時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就花了一年時間,許多心緒都還在慢慢體會的狀態。在這方面,田赫倒是能開導他很多。

但下一句話,田赫就精準踩了他的雷點:“你和阿野除了長相般配,其他任何方面都差別太大了,天差地別的那種,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你們不是一類人。”

“你說誰是天誰是地呢?”楚風揚有點聽得不高興了,他沒感情地回懟。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拿所謂的階級差距,來告訴他一些看似無力改變的事實,試圖勸導他不該和誰在一起,或者不該去追求誰。

“我是地,我是地。”田赫舉手投降。

楚風揚饒過了他,但還是繼續嘟囔:“哪裏差別大了,都是人,又沒有物種隔離,沒看過小王子嗎?”

“可小王子還是離開了他深愛的玫瑰……你把自己代入了哪個角色呢?”

“……”

“楚哥,雖然你在我面前矜持地一直遠離我,但我知道我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田赫又在踩線邊緣試探,“我和阿野可不一樣,我就只喜歡男人,只能對男人產生愛情和欲……”

楚風揚趕緊捂住了田赫的嘴。

但是為時已晚,季野有點不知所措地站在田赫背後,手裏端著的羊肉湯砂鍋沒處擱放,楚風揚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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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揚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起身把折疊桌子支棱起來,季野把湯碗往桌子上一放,小聲說了句我去拿碗筷。

楚風揚瞪了田赫一眼,田赫攤手表示無辜,說:“別這麽埋怨我嘛,你如果鐵了心要追求他,他遲早會知道的啊,早說晚說都一樣。”

“我還沒把他帶回上海,這和放跑了一只勢在必得到手的羊羔有什麽區別。”楚風揚嘆了一口氣,“就和這湯一樣,剛才還冒著熱氣呢,現在就涼了。”

這裏的鬼天氣,多熱的湯飯只要端出來,就會在五分鐘之內在表面結成油脂塊。等季野拿來碗筷的時候,他們基本只能喝冷湯了,涼了的羊肉也不能取暖。

飯桌上的三個人各自吃自己的飯菜,都沒有說話,田赫就吃了一點羊肉腿,見氣氛不對,趕緊說缺氧要睡覺,然後逃之夭夭了。

剩下楚風揚和季野面面相覷。“你剛剛都聽見了?”楚風揚喝著湯,擡眼盯著季野直接問了出來。

“呃……不小心聽進去了一點,不好意思啊。”季野放下筷子,撓了撓頭。

“聽到了些什麽?”

季野左右張望,確定沒人後才湊近楚風揚,低聲問:“田赫哥他……是不是喜歡男人啊?”

楚風揚可以確定他只聽到了田赫說的最後一句話,就稍微放下了心來。他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反問道:“你對同性戀怎麽看?”

季野從楚風揚口中直言不諱地聽到“同性戀”這個詞,楞了很久,重覆道:“怎麽看?”

“嗯,就是看法,對這一類人群的看法。”楚風揚收拾了一下桌面,又抱著被子坐下來問。

“這怎麽說呢……我們漠州小村莊裏出來的人,哪懂這些,我上中專之前都不知道男人還能喜歡男人、女人還能喜歡女人呢。”季野看上去很為難,臉色都尷尬了起來,“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接觸到這一類人,沒想到現在身邊就有一個……”

“所以是討厭?不習慣和他們相處?”楚風揚進一步問,“覺得同性戀有病?”

季野搖了搖頭:“也不是,我不討厭田赫哥,但知道了以後,內心總會覺得不是一個世界的。”

楚風揚嗦了嗦鼻子,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樣,他說:“我懂了,讓人走出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確實很困難。”

“就是怕萬一涉及到自己……應該不會有吧,我看上去也不招男人喜歡。”季野似乎想要表現自己沒有被傳統禁錮住。

楚風揚抿嘴笑了一下:“是啊,跟你沒多大關系。放心吧,你不會被男人看上的,你這一看就是小姑娘們最愛的類型。”

“啊呀不說了,我們說這些幹嘛啊,奇奇怪怪的。”季野紅著臉打斷了楚風揚的調侃,“楚大哥你趕緊去睡覺,恢覆體力後明天才能好得快。”

季野把餐具都端到水池邊,楚風揚收起折疊桌椅,邊收邊想著要扭轉一個人的思想,強行把他帶到一個本來不屬於他的境地是很自私的,也是很艱難的。這條路誰都不好走,直男哪會願意跳坑進來。

或許田赫的話有一定道理,想和季野做朋友再簡單不過,但如果貪心要更深層的關系,就像《小王子》裏說的,要為馴服的一切負責,而每個人終究還是一顆孤獨的星球。

-

楚風揚抱著睡袋鉆進了小小的帳篷,裏面已經睡了董廣松和田赫兩個人,所以擁擠的很。董廣松的呼嚕在幾米開外就能聽見,雪山裏呼嘯的風都沒辦法遮蓋。

帳篷是加厚的,加上睡袋能夠勉強抵禦夜晚的寒冷。他把所有防寒衣物都塞進了睡袋,想了想又拿出幾件放進了季野的睡袋。

喝了羊肉湯以後腦袋就沒那麽疼了,緩過來了不少,他半瞇著眼睛也睡不著,就用耳朵從震耳欲聾的呼嚕聲中辨別外面的聲音,直到他聽到了拉鏈拉開的聲音。

季野沿著帳篷的邊縫,貓著腰擠到了楚風揚旁邊。他躡手躡腳鉆進睡袋的樣子,讓楚風揚沒忍住笑了出來。

“吵到你了?”季野馬上問。

楚風揚搖頭,季野就說快睡吧,伸手把楚風揚的睡袋塞緊,像極了好朋友之間才會做的舉動。楚風揚心裏一暖,他翻了個身想要和季野說說話,但對方已經閉上眼睛,開始平穩的呼吸。

季野基本上沒有高反的樣子,但是一天時間都在忙前忙後照顧他們這些病怏怏的人,所以入睡的很快,幾乎是閉上眼睛就陷入睡眠。

帳篷是透了一點光的,借著月光和星光,還有應急燈折射進來光,他能清楚看到季野面對著他的臉,離他很近,只要往前伸個手,就能觸碰到他微卷的頭發。

季野睡覺很安靜,不會亂動,就筆直地躺在那兒,比他清醒的時候更乖。眉頭卻舒展不開來,皺成一團,好像做了什麽不好的夢。

他會夢到小時候被生硬的藤條抽打,或者是被撞擊到大理石上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他能夠夢到一些不那麽沈重的事情。

楚風揚只從一些影視劇中了解過校園暴力,他沒有經歷過那種事情,因為有錢人的學校氛圍,全是用金錢堆砌出來的美好。也會有更富裕者向不那麽富裕的同學進行隱形施壓,幾乎是冷暴力的那種,但是肢體上的暴力沖突他幾乎從沒見過。

他沒法完全去感同身受季野的遭遇,但此時此刻他對此有無限的遺憾,他要了解季野、更靠近季野,卻連最簡單的共情都無法做到。他第一次有了這種想法,如果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人家,那麽他所形成的思想是不是就更健全和成熟。

季野突然囈語了一聲,楚風揚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就挪動了一下睡袋,季野似乎在說“跑,快跑。”

說了幾個跑字之後,楚風揚聽到了可可西裏的字樣,季野又恢覆平靜。

可可西裏……

那個修車的女孩賀改,也說過想去那裏,開車一路進藏。可可西裏一直被稱為生命的禁區,楚風揚在上高中那會看過那部同名電影,就一直覺得那片冷峻的土地是神聖不可踐踏的,現在作為專業攝影師,他向往那裏,同時又不能否認地懼怕那裏。

楚風揚大致推算了一下,季野的家鄉漠州距離可可西裏至少六小時的車距,他為什麽會做夢夢到那裏?

楚風揚近在咫尺地看著這張臉,想從中尋求答案。看著看著又忍不住咬了咬牙齒。操,他可真帥啊。

楚風揚抑制住沖動很久,才不讓自己從睡袋中抽出胳膊來去捏捏季野的臉頰。

可能是缺氧導致的一時沖動吧,楚風揚也閉上了眼睛,如果明天一覺醒來,他頭腦清醒的時候還放不下季野,那他就貪心一回,不管三七二十一,什麽一個世界兩個世界的,先把季野帶到上海再說。

給他錢也好,給他工作也好,再給他一點關心和溫暖,自己總有能力讓他忘記一些難過的事情。

大約早上七點左右,楚風揚被叫嚷聲吵醒,外面似乎站了一大群人在咋舌說話,迷迷糊糊之間他被人從睡袋裏拉了出來。

“趕緊的楚哥,日照金山!快起來幫我們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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