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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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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畫筆

楚風揚一聽到這聲音就頭疼,睡了一覺之後,身體已經恢覆正常。他用了幾秒才醒悟過來董廣松在說什麽,接著猛得起身,抓起枕頭旁邊的相機,也顧不上拉攏羽絨衣的拉鏈,沖出了帳篷。

眼前的視野突然變得擁擠,幾乎所有帳篷裏的人都出來了。在千米開外,是從厚重的雲層之中掙脫的陽光,所浸染洗禮的山頂。橘黃色的山川和陰影處的白色雪線,分出了一條長長的界線,不斷伸到他們所站著的地方。

董廣松已經在朝楚風揚招手,鐘憶雪站在他旁邊,性質不高的樣子,田赫手忙腳亂地幫她慘白的臉上抹點血色,她幾乎都一動不動的。

楚風揚在昨天的懸崖邊支好了三腳架,選了一顆長焦安上去,調好了相機參數,試著透過人群拍了兩張確定了方位之後,讓董廣松帶著鐘憶雪站到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

季野原地摘了一些格桑花回來,楚風揚眼睛一亮,說借個花,就把花拿走了,讓鐘憶雪捧著。鐘憶雪一臉疲憊,許是高原反應還沒有完全恢覆,楚風揚讓她靠近一些董廣松,但是她整個身體明顯在抗拒著。

“怎麽了?”楚風揚從取景框前擡起頭,“憶雪姐,你是不是還不太舒服?”

鐘憶雪臉上的陰影被逐漸飄過來的陽光驅散,她小幅度點了點頭,說:“我今天不太想拍照,就這樣吧,我回帳篷休息了。”

雪山頂部恢覆了常見無奇的白色,“鐘憶雪你要幹什麽?”董廣松朝鐘憶雪的背影啐了一口,“這麽好的機會,這麽好的景都被你毀了,女人真是麻煩。”

“餵。”楚風揚皺了眉頭,出聲警告他註意點話語。

但是董廣松正在氣頭上,又大聲罵了一句:“神經病,大早上發什麽癲啊?一天到晚整得跟老公主一樣矯情,也不看看自己幾歲了?”

“她是你未婚妻啊,你怎麽這麽說她?”站在一邊的田赫也聽不下去了,抱著雙臂不可思議地看著董廣松,“又不是什麽要命的事情,有機會以後再拍唄。”

“關你什麽事啊,我們夫妻間的事情還用你來管?”董廣松也徹底不裝了,他一直都看不起田赫喜歡男生,而田赫沒有隱藏自己同性戀的身份,他只能日常裝著和他友好相處。他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你個同性戀你懂什麽?”

周圍人群在聽到爭吵聲和同性戀的字樣之後,紛紛回了頭尋找著爭執發生地。楚風揚在田赫伸手想要揮舞董廣松一巴掌的時候,站到了兩人中間,拿著相機裏存儲卡說冷靜地說:“這裏面的照片,我可以選擇一鍵銷毀,你自己掂量掂量。”

董廣松是懼怕楚風揚的,他大概是天生對這類比自己社會地位高的人群,有所顧忌。他稍微收斂了一點囂張氣焰,邁開腳步也走開了,“我給過你們費用的,你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別沒事找事。”

他想了想還回頭威脅了一句:“你要是敢刪照片,我回去就宣揚你不按合同辦事,把你剛開的新店名聲搞臭。”

“戇批。”楚風揚嘆了一口氣,把鐘憶雪扔在地上、散落了一草地的格桑花重新拾了起來。季野似乎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傻楞楞地站在十米開外,等著楚風揚走到他身邊。

“你的花。”楚風揚遞給了他,“有點折斷了。”

季野接了過去,他把頭埋在粉白色的花蕊之間問:“剛才你們在吵什麽呀?”

楚風揚沒有接話,他把存儲卡放回相機卡槽裏,不知道從何解釋起。賀改就背著包走過來:“憶雪終於睡著了,早上負責人進貨了一點藥物,我給她吃了點,希望她醒來後能好些吧。”

“她未婚夫真他爹的不是個東西。”賀改怒著臉開始罵了,季野應該是從她口中終於弄明白發生了什麽,理解了一會,也皺著臉搖頭附和。

“不說了,到點了,我要再次出發去更遠的地方。”賀改說得口幹舌燥,她喝了一口水,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根黑色皮筋,給自己紮了一個低丸子頭,整理了一下背包就瀟灑地揮手道:“有緣再見了。”

他們都和賀改說了聲再見,楚風揚看著女孩的背影坐上車,對還在生氣的季野說:“走走吧,那邊山頭的風景看上去不錯。”

祁連山那頭似乎是黑河大峽谷,楚風揚站在懸崖邊,擡了個超長焦對準遠處山脈上蜿蜒而下的銀灰色溪流,那鏡頭拉伸出來和他手臂差不多長。

季野沈默地在他身側用腳踢著石子,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他們一定要結婚嗎?”

楚風揚從沒有見過季野生氣,這是他印象當中第一次看到季野有比較大的情緒波動。他氣鼓鼓的,讓幹瘦的臉頰看上去也有了點肉,楚風揚卻撲哧笑了出來:“你也太可愛了。”

“啊?”季野沒明白楚風揚突然間說什麽。

“我是說我們再打抱不平也無濟於事,我們不是婚姻之中的當事人,不了解背景,沒辦法去幫鐘憶雪決定該走的路。”楚風揚說,“你一定也有對現狀不滿而沒法改變的時刻吧?”

“我明白,哎,希望她能夠早點走出來。”末了,季野自言自語補了一句,“我也一樣。”

-

本來還在用一根線顫顫巍巍扶持了那麽多天的團隊關系,在一個早上被弄得一團僵。楚風揚想要草草結束最後的行程,奈何董廣松是個厚著臉皮也不肯退房的人,因為最後一晚的賓館房間不能退款。

於是他們最後去的地方是水上雅丹和青海湖。一路上車裏的氛圍只能用窒息來形容,不善言辭的季野也被迫說起話來不讓氣氛降到冰點。鐘憶雪懵在靠窗的地方,透過灰色的窗膜看著外邊疾馳而過的戈壁灘,不知道在想什麽。

下車之後所有人都是分開行動的,董廣松第一個砸了車門,去沙地摩托那裏排了隊。楚風揚問他還要拍照嗎,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鐘憶雪:“拍個屁啊還,讓我演獨角戲嗎?”

楚風揚就到處逛著拍風景和人文,比起相對來說模式化一些的婚紗照,他肯定是更喜歡把大好河山、以及在人物的自然動作記錄在自己的相機裏。

這是一段難得能閑下心來沈浸的時光,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拍了幾張這些天來最滿意的作品。他看著屏幕裏棕頭鷗鳥伸出腳在水面上滑行,心情也變好了很多。

當他轉了一圈後在一個低矮的沙丘上坐著,俯瞰那些雅丹地貌,手機突然來了電話。

是他新招工的行程助理打來的。

工作室剛開業沒多久,不需要太多員工,他就總共招了兩個人,一個攝影助理,一個行程助理。攝影助理是個有工作經驗的女攝,因為厭惡了一塵不變的影樓工作,辭職滿大街亂逛的時候正巧碰到楚風揚在裝修工作室。

行程助理叫段可崢,是楚風揚一次去父親公司偶然碰見的,他也本科剛畢業,還是個文職部門的實習生。具體辦什麽事情楚風揚已經記不清了,只是見段可崢辦事老道,比職場老鳥還要經驗十足的樣子,還要就索性大言不慚地問父親要了人,當然相應的待遇也給足了。

這個助理工作確實緊緊有條,就是著實嘮叨了點,還沒等楚風揚開口問,他就滔滔不絕:“楚大老板啊,你明天是不是該回來了?你不在的這幾天我已經收到了至少十個隨攝請求,我篩選了五個,其中兩個交給了秦顏姐,剩下的還等你來完成呢。”

秦顏就是那個女攝,楚風揚說:“明天應該回不來。”

“啊?你們還有額外的行程。”段可崢開始叫苦不疊,說他再不回來,客戶源都要損失不少了。

“別急嘛,客戶源這種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組建起來的,等我回來找老帕爾米羅在他商圈宣傳宣傳,還愁沒有客戶嗎?”楚風揚寬慰他,“我推遲回來幾天是因為你們馬上會有個新同事,而我還沒搞定他。”

“竟然還有老板你搞不定的人?不應該啊,你憑你那張歐美模特臉往那一站,就算工資低到地心也會有人前赴後繼趕來啊。”段可崢誇張地調侃。

“就你嘴貧。”楚風揚罵他,“不說了,我找你們新同事去了,他什麽時候答應我入職我就什麽時候回來,你和秦顏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楚風揚在段可崢的抱怨聲中掛了電話,他四處張望,最後通過長焦,在對面另一個很遠的沙丘上找到了抱著雙膝發呆的季野。

他搭乘了一段沙地越野車來到季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去騎駱駝或者沙地摩托?”

季野搖了搖頭:“你們玩吧,我不習慣那些娛樂項目,坐著不花錢挺好的哈哈哈。”

“那我送你個禮物。”楚風揚把右手從身後拿出來。

“素描筆?”季野看了一眼,忙不疊地撣開手上的沙子,接過畫筆,“楚大哥你從哪買的?”

“中午我們沿途休息的時候,我買吃的路過鎮上文具店買的。東西不怎麽樣,都是小孩子畫著玩的那種。”楚風揚邊說邊把素描本攤在季野的膝蓋上,“看出來你在這裏很想畫畫了。”

“謝謝,楚大哥你真懂我。”季野露出了笑容,他畫畫的時候和楚風揚取景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低頭靜靜掃視著眼前的景色,也不說話,就像周圍疊了一層屏障。

楚風揚看著季野勾勒出了努古蘇湖邊緣停泊的快艇,小心問了一句:“跟你說話不會打擾你吧?”

“不會啊,隨便畫畫,我又不是米開朗基羅。”

“當初為什麽會想學平面設計?”楚風揚問,“也許是我刻板印象了……不過平常為了生計和活下去,不是應該學一些更多賺錢快和實操性強的專業嗎?”

“楚大哥你是對的,所有人都不理解我,連我那個唯一的朋友也不懂。”季野的手在畫紙上描畫著,“甚至很多時候我也在問自己,為什麽會選擇這條路,我們同學之間平常開玩笑都是:藝術讓富人更富,窮人更窮。”

“那你為什麽還那麽堅持?”

季野撓了撓頭:“我就是想用畫筆記錄一些事情,防止以後忘記。”

“學攝影不是更方便?”

“也得有條件啊。”季野的嘴角彎了彎,“我學畫都掙錢非常困難了,更何況依賴器材的攝影。”

“這不巧了,我可以帶你學。”楚風揚哼哼了兩聲,“只要你加入我的工作室,我的器材你隨便用,不收你使用費。”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楚大哥你城裏人,花樣還很多。”關於是否和他去上海這件事,季野好像還不想給他明確的答案。他對他的家鄉漠州很抗拒,因為校園暴力的經歷,但奇怪的是,他同樣對遠離這片土地也很抗拒。

不應該啊,楚風揚反思了一下自己,正如段可崢所說,憑他出馬,怎麽會有說服這麽久還不肯答應他的人。還是說……季野在懼怕一些事物的暴露?

無法逃離的漠州,遙遠的上海,那幅黑白的畫,還有季野在夢中脫口而出的可可西裏,似乎組合在一起就能預示著謎底的答案。

“季野。”楚風揚皺了眉頭,叫了他一聲,“我們這趟旅拍行程還剩下一天,就快結束了。”

“是哦,真挺快的。”季野停下手上的動作,撐著腦袋回憶起來,“我感覺在警察局前面見到你還歷歷在目呢。”

“董廣松買的的機票就在明天中午,但我沒做好回去的打算。我想去記錄那些更廣闊的世界,去純粹、沒有被人類社會侵染的地方。”楚風揚靠近了季野一點,他把手搭在季野的肩膀上,試探著問,“你願意陪我去可可西裏嗎?”

季野沒有說話。

“不願意?”

“不是……”

“你去過?”楚風揚能感受到手掌下面,季野的肩膀骨骼在輕微地顫抖,“你在那裏經歷過一些什麽?”

遠處傳來沙漠越野車鳴笛的聲音,和鷗鳥的叫聲一起,融入了低矮的棉花雲層之中。季野低頭畫著最靠近他的那朵雲,楚風揚看著素描紙上的筆觸,越畫越粗,季野把那朵雲塗抹成了全黑,手指上都沾滿了灰,但他沒有就此停下來。

楚風揚拿胸膛貼近季野的胳膊,放緩了語調說:“陪我去吧,阿野,我一個人害怕。萬一我被高原狼吃掉了怎麽辦?”

語氣一下子柔軟地讓季野也跟著松下筋骨,他最後加強了一下陰影部分,就合上了素描本,說:“楚大哥你真是很好的人,給我開那麽高的工資,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幫助了我那麽多,我一直想著以後要怎麽報答你。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我肯定會陪你一起去的。”

“我需要你,我百分之一百需要你。”楚風揚見季野答應了,便大膽地揉著他的後腦勺,“相信我,屬於我們的行程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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