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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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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他抑索額圖,冷落明珠,便是為了鞏固皇權。

高臺之下的納蘭明珠,默聲不語。

他雖在去年跟隨康熙西征葛爾丹,隨後官覆原職,但依舊被冷落。商議政事軍務,再沒有他。

他知道自己已被康熙放棄。

但他什麽都不能做。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君王給的,才能接。君王不給的,不能要。

否則他時他日,便會招來死期。

經歷了大起大落,他現在只想平安到老,給家人後代留些許榮華。

他安靜的聽著。

三月初一,赫舍裏素真誕下的嬰兒因病亡故,儲秀宮裏,哭聲響了一夜。

康熙只是讓人送了些許賞賜安撫,自個兒並不去見。

不能長大的孩子,無法序齒。

女人們會因是自己生下的而悲痛,對於男子來說,他們只會從日覆一日的相處中,對自己的孩子生出感情。

而對康熙來說,朝政占據了他大半時間,餘下的便是太子胤礽,末了才是他的其他孩子,然後是他喜愛的後妃。

至於不能長大的……

說個刻薄冷血的話。

他並不差這一個兩個的孩子。

他重情重義,又刻薄冷漠。

他的兒子,後來登基為帝的胤禛——雍正帝,和他是一脈相承。

後世曾有人評價雍正:他刻薄是真刻薄,但不寡恩;冷酷是真冷酷,但非無情。

康熙亦是如此。

時至夏日,康熙同喀爾喀與內蒙古的王公們會聚於多倫諾爾,史稱“多倫會盟”。

此次會盟標志著喀爾喀三部歸順清朝。

康熙後來道:“昔秦興土石之工,修築長城,我朝施恩於喀爾喀,使之防備朔方,較長城更為堅固。”

他又道:“蒙古部落,三皇不治,五帝不服,今已中外無別矣。”

恰逢二公主和碩榮憲公主下嫁烏爾袞,康熙索性留在蒙古部族,參加完婚禮才回紫禁城。

和碩榮憲公主舉辦婚禮那天,翠綠的草原上纏滿了紅布,就連牛羊角上也纏了一塊兒紅布。

徹夜篝火歌舞,喧囂熱鬧。

康熙也打開營帳看了會兒,久久不語。

可能他年紀大了,他開始喜歡一切活潑美麗充滿生機的事物。

夜裏,他幸了王雲錦。

王雲錦美麗,漂亮,帶著江南水鄉的柔軟,微睜著眼,霧蒙蒙瞧著人的樣子,帶著水汽與纏綿。

她是江南的水墨人兒。

末了,康熙撚著她的發絲:“若不是德妃,我就錯過了你這樣的妙人兒。”

王雲錦笑著,美麗而柔軟:“德姐姐一貫是好的。”

康熙喜歡她這樣知情識趣。

回京後,康熙晉了她的位份。

由王答應成了王常在。

回宮後,烏瑪祿知曉這件事,只叫人送了一對兒鐲子去。

有關胤禛的婚事,內務府和禮部早就忙了起來。

至於管事的……

烏瑪祿身體不好,康熙便交由榮惠二妃看顧,又指了鈕祜祿貴妃做主位照看。

裏裏外外,便是這三妃在忙。

惠妃呵道:“她倒是慣來能躲懶。”

榮妃勸了一句:“她身子不好,姐姐就少說兩句吧。”

惠妃心裏不舒坦,非得說幾句不可:“皇上如此看重她和她兒子,妹妹就不氣麽?”

榮妃不願意和他爭論這些,只道是:“大阿哥早就出宮立府,夫妻和睦,皇上也不曾短缺過什麽。姐姐哪兒就對個不大出門的人那麽大意見了。”

惠妃哼了一聲,不再說下去。

鈕祜祿貴妃等她們說夠了,才不鹹不淡的開口:“好了,這畢竟是皇上的口諭,咱們還是得辦得漂亮。”

兩人應了一聲,商談起來。

各自貼身宮女隨侍左右,以備不時之需。

先前大阿哥胤禔已經結親,這事兒也沒什麽麻煩,只需按例去辦即可。

很快就敲定下來。

定了過禮的日子。

康熙自己琢磨出了一套禮單,讓內務府去備。

裏面包括了衣服首飾,器皿和銀兩,布匹也是不少的。

烏瑪祿叫琉璃從自己的庫房裏取了一些金銀珠寶、玉器首飾做添頭。

備好彩禮後,送到烏拉那拉家。

烏拉那拉靜姝也不過才十歲,哪兒懂這些,只知道身邊人都說自己要嫁給四阿哥做嫡福晉了。

她還不明白這些。

直到自家額娘抱著自己哭,說是以後都見不著面,心裏害怕,也跟著哭了出來。

烏拉那拉夫人忙抱著她哄她:“乖女兒,別怕,我聽她們說,那四阿哥的生母是個好人。你別怕。她會好好對你的。”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啊。

才這麽大點兒,怎麽就舍得她出去了。

可皇命難違啊。

她唯一感到慰藉的是,那位德妃在她人口中風評不錯,想來自家女兒過去了,不會受什麽罪,免得磋磨。

她又忍不住殷殷叮囑:“嫁過去後,你要聽話,要懂事,不要像在家一樣使性子。有什麽,就和德妃娘娘說,她是個好人。你別怕。”

說著說著,又忍不住要哭。

烏拉那拉夫人趕緊擦幹淚水,牽著烏拉那拉靜姝去看宮裏送來的彩禮。

烏拉那拉夫人道:“我同你阿瑪商量了,到時候這裏的大半都是你的陪嫁。”

“女孩子手裏有嫁妝,出了什麽事,好歹還有個退路。”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以後,她的女兒不論要經歷什麽,都是苦樂自當,家裏幫不上什麽忙了。

靜姝很是懂事,拉著烏拉那拉夫人,說道:“這些都給阿瑪和額娘留下。”

烏拉那拉夫人哪兒還忍得住,松開她的手,讓嬤嬤們照看著,自己出去抹淚。

烏拉那拉費揚古抽著水煙看她:“哭什麽哭,也不怕落別人話說。”

烏拉那拉夫人忍不了給了他一下:“你這老貨,女兒才那麽大點兒,怎麽就忍心嫁出去了。”

烏拉那拉費揚古抽出煙鬥:“皇上都開口的事,咱們有啥法。我打聽了的,四阿哥和德妃娘娘都為人不錯,你還想怎麽樣。”

“我知道。”她喃喃道,“我知道。”

兒女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兒肉。

自然有對自己孩子不好的爹娘,可烏拉那拉夫人不是那樣的人。

她心裏苦澀。

烏拉那拉費揚古抱著她,哄了哄。

烏拉那拉夫人是宗室女,乃是努爾哈赤長子褚英之後,向來妥帖得體,進退有度。

烏拉那拉費揚古和她恩愛情濃,只她一個。

烏拉那拉夫人也知曉自己夫君說得對,哭了會兒便不哭了。

她擦幹了眼淚,又恢覆了往常的性子,開始上下打點,準備好嫁娶之事。

婚前前一天,靜姝由陪娘陪伴。

而胤禛先去拜見了皇太後,皇太後叮囑了幾句,便讓他離開了。

隨後,胤禛拜見了康熙。

康熙同他一起去了永和宮。

胤禛有些不自在,他從未和自己皇父這般親近過。

康熙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什麽。

入了永和宮,烏瑪祿早準備妥當,見康熙來了,行禮後,陪康熙一同坐下。

胤禛跪下行禮,然後舊話重提,無非是謝父母養育撫養之恩,快要娶妻,如今是大人,要更加孝敬長輩雲雲。

烏瑪祿聽他說完後,讓他起來坐下,打量著他:“一眨眼,也到了你快成親的日子了。”

胤禛低頭道:“以後在額娘跟前的日子就少了。”

烏瑪祿停下手中轉動的串珠,看向了康熙。

康熙道:“我讓人在城東給他修了套宅子。沒修好前,就留在宮中。不少他個住處。”

這本就是早打算好的。

除卻東宮太子,皇子娶親後,都會出去立府。

只是胤禛和靜姝八字相合後,吉日太近,導致給胤禛修的府還沒有好。

他略微沈思了一下,道:“他畢竟成家了,之前定了西二所的一處宮殿。”

烏瑪祿含笑道:“您有心了。”

康熙嗯了一聲,很是滿意。

烏瑪祿同康熙商量道:“靜姝那孩子畢竟年紀尚幼,身邊雖有嬤嬤宮人服侍,但到底不像在自家。”

康熙聽她這般說,明白她的意思,看了一眼胤禛,也不打算現在折損她。

他只道是:“你留個偏殿給她住,皇額娘那裏我會打招呼的。”

烏瑪祿笑道:“皇上真乃慈父。”

胤禛也道:“多謝皇父。”

康熙心情覆雜,說了兩句便讓胤禛退下,連帶屋裏的宮人也盡皆下去了。

康熙半晌才開口:“太子我待他極好,他卻不曾似老三、老四一般。”

這話著實不好接,不論說什麽,都像是在挑撥離間。

烏瑪祿只能道:“哪有不孺慕父母的孩子呢?”

說到這裏,烏瑪祿便不肯再說下去了。

康熙慣來說過他們是一樣的人,聞言便知道她的擔憂,他平靜道:“你是怕我懷疑你在挑撥我與胤礽。”

烏瑪祿點頭:“是。”

她將手中的串珠遞給康熙:“我與我兒都無爭奪的心,我只望他們遠離這樣的鬥爭,平安一生就是。”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旁人看來,許是奴才太過怯懦。可他們哪裏知道,要是進了爭搶,哪有出來的哪天。以後的生死自由,也由不得自己。”

康熙並不接,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有的時候,容不得人不爭。”

烏瑪祿定定的看著康熙:“可奴才和奴才的孩子不爭,至少爺放心,太子也放心。”

她說:“就當奴才說個不吉利的話,若是有朝一日,奴才的孩子們被卷了進去,還望爺將他們外派,不要去淌那灘渾水。”

“渾水,你說這是渾水!”康熙重覆了一遍,笑得戾氣,他重重的砸了一下桌子,“德妃,你好大的膽子!”

烏瑪祿跪得十分利索:“奴才字字句句,絕無欺瞞。”

康熙垂目看了她半晌,下地扶起她,親手為她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你是朕的德妃。”

他接過她手心裏緊攥的串珠:“你說的事,朕應下了。”

他以皇帝的身份應下,絕不會有改。

“奴才替孩子們謝謝爺。”

“那也是我的孩子。”康熙這話一出口,心情有些微妙。

他只把太子胤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其他的是他的皇子。

他對皇子,更加理智客觀,所以乖巧懂事聽話的胤禩更討他喜歡,他也不介意多給胤禩一點兒恩寵。

他是皇帝,天下人就是該討好他。

可烏瑪祿的話提醒了他,他們不僅是他的皇子,也是他的兒子。

他得承認,他的確對胤礽以外的孩子沒那麽上心。

他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和皇父一樣的人。

他沈默下來了。

烏瑪祿也沈默著繡花。

那是一只白鶴。

夜裏,康熙留宿。

烏瑪祿知曉他不走,尋了個時機,讓守在門口的琉璃派人去提醒胤禛,明日私下裏讓烏拉那拉靜姝吃點兒東西,要忙一天,免得餓著了那不大點兒的孩子。

烏瑪祿信琉璃,也不等她回報,說完便去歇息了。

康熙沒有聽見烏瑪祿說什麽,但他太知道烏瑪祿的品性,只道:“你定然是讓人叫老四明兒看顧著些烏拉那拉家的那孩子。”

烏瑪祿點頭:“瞞不過爺去。”

“夫妻之間。瞞不瞞的,沒什麽意思。”

烏瑪祿爬上床,睡下,將手塞進他掌心:“爺,睡吧。”

康熙握著她的手,睡意朦朧,本要睡著了,卻又道:“你說的事,我也擔心過……”

一時沈默了下來。

烏瑪祿閉著眼,不曾說話。

康熙又開口了,不知道他是說夢話,還是說真的。

他近乎自嘲道:“我想過,要是有天真廢了太子,大家都大差不差的,就立老四好了。”

烏瑪祿沒有接話,只是呼吸略微停頓。

“那我與你,也算是夫妻,生衾死穴。”

清朝歷代,唯有皇後能與皇帝同穴。

烏瑪祿沒有回答。

康熙也好像睡著了。

他卻又喃喃著:“你不該怕我,永遠不用怕我。”

沒有人回答。

康熙做了個夢。

依舊是稀奇古怪的地方,一個艷麗的女子出現在他面前,熱情又主動,含笑看著他,吻上他的唇,目光纏綿悱惻又蝕骨。

她整個人卻如同冰山一樣冷。

如此矛盾,如此和諧。

她的口開開合合,他始終不能聽清她在說什麽。

他太想辨認了。

他努力的辨認著。

於是聲音越來越大,他終於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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