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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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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他從夢裏驚醒,看向了一旁閉目的烏瑪祿,他知道她在裝睡,他想要叫醒她,質問她,但最終放棄了。

他腦子裏回蕩著夢裏艷麗女子的話:“我從亙古初,百轉千劫,與你至今。”

他知道這不會是烏瑪祿會說的話。

可他近乎固執的覺得,這一定和她有關。

他獨自一人坐了許久,又睡下。

只是腦子裏始終回蕩著《楞嚴經》中的:“汝負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他睜開眼,看著床幃。

徹底睡不著了。

他不覺這世上有鬼神,若真有鬼神,又何來朝代更替,不過是欺瞞村夫愚婦的把戲罷了。

可如今……

他思緒萬千。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當日,愛新覺羅胤禛與烏拉那拉靜姝正式成親,婚事浩大奢華,卻不逾矩。

當天,由父母子女俱全、命數不相克的命婦布置洞房。

鋪好床後,在被子四周放置棗子、花生、桂圓、栗子,取其早生貴子之意。

然後在被子中間放一如意或蘋果。

同時在洞房內奏樂,稱為響房。

喜轎裝飾得十分漂亮,並擺在院子裏,亮轎。

胤禛騎馬,到烏拉那拉家迎親,等候靜姝上喜轎。

一路嗩吶高奏,鼓樂喧天,吹吹打打,繞城一周。

自古以來,明媒正娶,皆是八擡大轎,繞城一周,取宣告全城之意。

即:全城為鑒,今時今日,我娶此女為妻,天地共證,眾人皆見。

一路喧囂,進院時,門口放了一火盆,新娘的喜轎從火盆上經過,此為辟邪,祛除邪祟,保佑新娘平安。

喜轎到了洞房門前,落地,胤禛在旁人的催促下,手拿弓箭,向轎門連射三箭。

俗稱為箭射新娘。

亦有雀屏中選之意。

當年,北周大將竇毅覺得女兒才貌雙全,不能輕易嫁給平庸之輩,而應該嫁給真正的賢士。

於是他在屏風上畫兩只孔雀,讓求婚的人各射兩箭。

他暗中規定誰能射中孔雀的雙眼,就把女兒許配給誰。

前去射箭比武的公子有幾十人,都不合要求。

後來唐高祖李淵射中了孔雀的眼睛,於是竇毅將女兒嫁給了李淵。

此後美名流傳,便將此舉簡化,只需向轎門連射三箭即可。

討個好彩頭罷了。

射完後,靜姝下轎,由丫鬟攙扶著,有人將一個紅綢紮口,內裝五谷雜糧的寶瓶放在靜姝手中。接著在門坎上放置馬鞍,讓靜姝從上面跨過去。

當靜姝在床上坐穩後,胤禛揭去靜姝頭上的蓋布。

兩人按男左女右的位置並肩坐在新床上,舉行坐帳儀式:由年長命婦把胤禛的右衣襟壓在靜姝的左衣襟上,然後兩人喝交杯酒,餵對方吃半生不熟的面食。

那命婦問:“生不生。”

兩人不好意思,答不出來。

命婦再問:“生不生。”

胤禛先答:“生。”

靜姝不好意思的跟著回答:“生。”

眾人大笑起來,連聲道:“生就好,生就好。”

隨後,命婦招呼著大家夥兒:“先走,先走。”

眾人出去了,胤禛給靜姝遞糕點和茶水。

胤禛道:“你快吃吧,不然會餓一天。”

他笑著,唇紅齒白,年少風流。

靜姝楞楞接過,小聲道:“這於禮不合。”

胤禛笑道:“什麽禮不禮的,我額娘特意叮囑過我,不能讓你餓著。爹娘可比禮法大。”

靜姝辯不過他,聽起來有幾分道理,她也就小口吃著。

胤禛笑著催她道:“你吃大口些,不然吃不了什麽,等晚上我回來,你會被餓著的。”

“是。”

靜姝答應了,也吃快了些。

胤禛出去迎客拜酒。

這酒席是內務府早些時候就備好的,只管上菜。

他還是個少年,又是皇子,旁人也不大敢灌他,淺嘗一口即可。

他的幾個兄弟在旁邊陪酒。

胤礽對胤祉取笑他:“現在好了,老四走在咱們前面,他倒先成了個親。”

大阿哥胤禔前些年成親,孩子都有了;太子胤礽的婚期總是橫生波瀾,婚事雖定,但婚期是一改再改,頗為不順。

到頭來,倒是胤禛先行一步。

聽他們這麽取笑,胤禛許是喝了酒,又許是不好意思,臉紅了一片。

他喊了聲:“二哥。”

胤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咱們不為難老四了。”

幾個兄弟笑著讓開。

胤禩扯了扯胤禛:“四哥,註意身體。”

胤禛笑了笑,彎腰:“謝謝老八。”

賓客盡歡。

餘下種種繁瑣禮教規矩,並不細說。

夜裏,胤禛回去後,見靜姝已經睡著,和衣而臥。

早晨,宮人已備好熱水、禮服等,候在宮門。

胤禛把靜姝喚醒,二人洗漱完,換上禮服,去寧壽宮拜見。

恰逢康熙請安,便留在了皇太後處,各宮妃嬪一一到來,貴者先入座,有些來的早的低位嬪妃,只是站著。

胤禛行二跪六叩禮,靜姝行二跪二叩禮。

兩人行禮見禮後,又得了在場人的賞賜。

這才退下去。

胤禛帶著靜姝回西二所的住處,同靜姝道:“額娘說你要在宮裏待得無趣,可以去永和宮找她。”

胤禛道:“我由孝懿皇後撫養,因此在景仁宮、承乾宮皆有住所,有時候不回來,你也不要怕。”

他耐心道:“你可以找我額娘,我弟弟妹妹也在那裏。”

靜姝應下了。

眾嬪妃請安後,皇太後獨留下了烏瑪祿。

“你這些日子怎麽樣,也不來我宮裏。”

烏瑪祿笑了笑:“謝主子關心,奴才病情老是反覆,不便打擾主子。”

皇太後知道,只是問一句罷了,她道:“曉得了。”

她讓那蘭圖端上茶水:“皇上對老四很是上心啊。”

她慢條斯理道:“我侍奉孝莊皇後時,孝莊皇後提及了多爾袞生母孝烈武皇後的事。”

她嘆了一口氣:“孝烈武皇後和多爾袞也是個可憐人啊,多爾袞被掘墓鞭屍,聽說骨頭還丟在那兒。”

皇太後似乎才回過神,忙嘆笑道:“嗐,你看我,我都忘了今兒是老四大婚第二天,拉著你說這些。嚇著你了吧。”

她讓那蘭圖端了些藥材和珠寶出來。

皇太後笑道:“那會兒大家在,我也不好多給,你走一趟,給老四兩口子吧。”

烏瑪祿應下了。

琉璃上前端著托盤下去了。

兩人離開。

那蘭圖看向皇太後。

皇太後道:“我本不愛搭理這些事。”

可是,沒有辦法。

兒女都是爹娘的債,怎能不為他和他的兒子打算。

她嘆了一口氣。

烏瑪祿走出宮門,仰首看著天空,眼前眩暈,幾乎要站立不住,她抓緊了琉璃的手腕。

她頭一次這麽大膽,低聲卻又堅定的說著:“我不喜歡這裏,一點兒都不。”

琉璃輕聲道:“主子,您不舒服,奴才扶您回去。”

那些宮人離她們很遠,就連送烏瑪祿來的轎輦也很遠。

她即便在某些時刻吐露自己的心裏話,也得避著人。

好半晌,猛見陽光的眩暈才漸漸散去,她回過神:“走吧。”

她聽出來了皇太後的意思,無非是在警告自己。

努爾哈赤寵幸阿巴亥,冷落皇太極生母,甚至有傳位於多爾袞的打算。

所以,等皇太極即位後,請阿巴亥生殉。

她警告她,若她再做點兒什麽,她就是下一個會被生殉的“阿巴亥”。

可她,什麽都還不曾做。

縱然如此,她卻也只生得出一種憐憫。

她低聲著,和琉璃半開玩笑道:“若可以修仙就好了。”

可她想,即便是修仙的世界,也在搶資源,說什麽財侶法地,哪有正兒八經提升自己心性的。

縱然可以移山填海,也不過是有法力的凡人罷了。

永遠逃不出生死輪回,只在無盡歲月裏,面目全非。

可憐可悲。

這世道,幾時能真的天下太平,又該怎麽天下大同,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黎民蒼生,不至於被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以至於面目全非。

她不知道,她只是一介凡人。

縱然心憐天下,也只能徒留一聲悠長而悲痛的嘆息。

她是心有溝壑,望盡天下的女子,她不能也不曾,只讓情愛蒙蔽雙目。

可她再通透聰慧,仿佛也渡不盡世人,滌不完人心。

她嘆息著:“琉璃,回吧。”

琉璃不懂她的心思,可她大抵知道自己的主子在想很重要又很難的事。

因為重要,所以耿耿於懷;因為難,所以那麽難過。

可她幫不上忙的,她能做的,不過是讓自己的主子少為瑣事操心。

她扶著烏瑪祿上了轎鑾,回了永和宮。

烏拉那拉靜姝過得幾日,在自己陪嫁丫鬟的陪同下來了永和宮,規規矩矩的行禮坐下。

烏瑪祿見她不自在,有些約束,淡笑道:“我帶你去見見老四的弟弟妹妹們。”

靜姝規矩道:“是。”

她們來到偏殿,萬琉哈柳煙正帶著十二胤祹看長生他們,胤祹也學會象棋了,在和長生下。

胤祹算是個臭棋簍子,和長生一樣大的年歲,卻往往走不了幾步,就被長生贏了棋局。

萬琉哈柳煙笑罵道:“你要是有我一半厲害,也不至於這樣。”

胤祹憨厚的笑了笑。

萬琉哈柳煙見她們來了,招呼她們坐下:“來嘗嘗,這是蘇麻喇姑叫胤祹帶來的,味道還不錯。”

那是一些糕點。

烏瑪祿帶著靜姝坐下。

萬琉哈柳煙打量著靜姝,直把她看得不好意思,萬琉哈柳煙笑道:“這就是老四那媳婦兒吧,是個好姑娘。”

她笑著褪下手腕上的鐲子給她戴上:“前兒個沒來得及好好看你,只隨了些東西。這才是我的心意呢。”

靜姝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收。

烏瑪祿笑道:“你萬媽媽和我是多年摯友,給你的東西盡管收下。”

靜姝這才收下,小聲謝過了萬琉哈柳煙。

萬琉哈柳煙瞧著她,嘴碎道:“你是個安靜性子,老四也文靜得很,如今娶個媳婦兒又是大家閨秀。叫我看啊,哪天出個會哭會鬧的,才夠你煩呢。”

“要真是個會哭會鬧的,也給這宮裏添個熱鬧。”

萬琉哈柳煙笑道:“你慣來是個想得開的。”

烏瑪祿輕輕拍了拍靜姝:“去和他們玩兒去吧,別地兒我管不著,在這兒,你還是個孩子。”

靜姝聞言,看向自己的陪嫁丫鬟。

那丫鬟比她大幾歲,見她看來,微微搖頭。

靜姝只垂首道:“謝謝額娘,我不去。”

烏瑪祿看在眼中,知道急不得,便道:“那你陪我坐會兒吧。”

靜姝點頭:“是。”

烏瑪祿同萬琉哈柳煙說著閑白,王雲錦從宮人口中知曉這事兒,帶著尹喜兒就來了。

幾人聊著天,拐著拐著,就打起了葉子牌。

靜姝也老老實實坐在一旁看著。

萬琉哈柳煙給她塞了一碟幹果,叫她吃個閑。

讓胤祹和長生帶著胤禵和九格格玩兒。

烏瑪祿看了一眼,把靜姝指使過去:“你年紀大些,幫額娘盯著他們,不要讓他們亂來。”

有嬤嬤和奶娘看著,哪兒就輪著她盯著了。

這不過是烏瑪祿想讓他們親近些罷了。

靜姝畢竟人小,反應不過來,也就應下了。

幾人一同用了晚膳,又聊了會兒閑。幾人邊打絡子邊說閑。

康熙來了後,眾人沈靜下來。

康熙掃過眾人:“門口便聽到你們說話聲,如今怎麽不說了。”

王雲錦垂首,餘光看向烏瑪祿。

烏瑪祿神情自若道:“不過是閨閣女子的話,不敢汙了聖耳。”

康熙沒說話,任他們站著。

屋中地位最尊貴的只有他和烏瑪祿,他也只讓烏瑪祿坐下,其他眾人皆是站著的。

烏瑪祿見眾人神情拘謹,伸手向康熙:“聽說禦花園的墨菊開了。”

康熙知道她心思,握住她的手,起身道:“走吧。”

烏瑪祿始終落後於康熙一步,兩人出去了。

眾人恭送他們後,良久才起身,齊松了一口氣。

萬琉哈柳煙道:“我許久沒見過皇上了。”

年輕時,承恩過些許時候,年歲漸長,便不曾去過聖駕前,也就每逢節日才能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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