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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破繭(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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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破繭(16)

顧以誠隱約猜到對方想說什麽,決定先發制人。

他說好,起身去把吹風機放回原處,回來坐到文清讓身邊,聲音帶笑,“除了分手,什麽都可以談。”

短暫靜默間,窗外的雨聲和指針滴答聲格外清晰,心事無處遁形。顧以誠知道自己猜對了,頹然道:“你答應過我,再也不提這件事的。”

“現在情況和那時候不一樣,”文清讓語氣和緩,失神的雙眼令他看起來有種過分冷靜的抽離感,“我的眼睛短時期內好不起來,最壞的情況,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你總不能一直陪著我吧?”

“我願意。”顧以誠語氣堅定。

“不去倫敦上學了嗎,西區演戲的事呢?”文清讓平心靜氣。

“學校那邊我已經寫郵件申請延期入學了,不去也無所謂,所有事情都可以往後放,這些沒有你重要。”

“但我不能那麽自私,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文清讓輕輕嘆息。他相信戀人此刻的決心,但多數人心都經不起時間考驗。他其實並沒有完全想好該如何說服顧以誠,他們不是在演狗血戲碼,不能用一句我不愛你了草草打發,自己說不出口,對方也不會輕信。

只能客觀分析利害,“你的未來還很長,難道我要把你困在身邊嗎,我現在這個樣子也幫不到你什麽——”

“我不需要你幫我什麽,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好,”顧以誠打斷他,“如果我的未來裏沒有你,那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換個角度,假如現在失明的人是我,你會丟下我不管嗎?”

“那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我的感情沒有那麽廉價的。”

文清讓默然片刻。兩個人交往以來,除了上次因為前任的事情稍微有點不愉快,從未鬧過別扭,就算意見相左,也不會用吵架解決,基本上都是心平氣和地談。但真要辯論起來,他其實不太能說得過對方。顧以誠平時聽他的,遇到重要事情格外固執己見。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此刻心下有些波動,盡量不讓情緒外化,“我怕你將來的某一天會後悔。”

與其等到你厭倦,倒不如由我來結束。

手背傳來熟悉的觸感和溫度,顧以誠拍了拍他的手,沒急著辯駁,“哥,我們先聊點別的吧。”

不等文清讓回應,繼續說下去,“我好像還沒和你說過,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天,原本其實是打算去自殺的。”

“也沒有什麽特別原因,有這個想法很久了。一開始想從寫字樓上跳下去,門口的保安一直盯著,我沒辦法混進去。後來我穿過馬路的時候,覺得被車撞也不錯,應該很快就能結束,不至於太痛苦。”

文清讓確實不知道這一層。當時他察覺到眼前陌生少年的精神狀態不佳,但沒往自殺的方向聯想。意外之餘,他隱約後怕起來,所幸顧以誠最後沒有付諸實踐。

“但我遇到你了。你是那天唯一關心我的人,幫我處理手背上的傷口,還給了我一把傘,”對方說得很慢,透出懷念,“我當時在想,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麽溫柔美好的人,或許活著也不是很糟糕。”

“你救了那時的我,現在可以讓我陪著你嗎?我們一起,會熬過去的。”

人在失去視力後,對聲音中情緒的感知會更為敏銳,或許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心便能感受到字字真摯。

只是當年一時的舉手之勞,值得你這樣麽……各種覆雜的感情湧上來,令文清讓胸口酸澀,眼眶微濕。

醞釀情緒,剛要開口,又被對方搶了先,“讓我先說完吧。”

“我不是只喜歡你完美光鮮的樣子,我愛你的全部……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身邊,還能去哪裏呢。”

聲音帶著點懇求意味,“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我,但我需要你,別再推開我了。”

文清讓沒有在戀愛裏擁有過一段健全穩定的親密關系,更不曾被此刻這種洶湧的愛意包裹,心中的猶疑與不安被沖刷得蕩然無存,眼睛愈發酸楚。會愛人或許是對方的本能,與生俱來,無需習得。

顧以誠說完一大段話,意外地看到戀人泛紅的眼睛。文清讓沒回應他,肩膀微微顫抖,偏過頭沈默不語地落淚。

他們在舞臺上釋放過各種濃烈的情感,但私底下,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哭,一時間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對不起,我哪句話說錯了嗎?”

過了片刻,文清讓吸了吸鼻子,露出一點笑意,聲音哽咽,“有點被你感動到了。”

“……別哭,對眼睛不好,”顧以誠稍稍松了口氣,又有點自責,伸手小心擦掉他的眼淚,“我還以為,你在舞臺之外,情緒從來不會失控。”

“你把我想得太堅強了吧,我有很多害怕的事情。比如害怕再也不能演戲,還有忘記你長什麽樣子。”

戀人難得將脆弱無助的一面毫無保留袒露出來,顧以誠心疼之餘,也感到欣慰——有些話說出來,會舒服一些。對方長久以來習慣了壓抑自己,需要一個釋放的出口。

“不用害怕,你今後的人生我都會在的,我愛你。”

他把對方擁入懷裏,文清讓頭靠在他肩上,無聲地抱了他一會。

顧以誠又拉過文清讓的手,輕輕覆在自己臉上,“一定能回到舞臺的,我們還要一起演更多劇……你好起來之前,我來當你的眼睛。”

手指從眉骨慢慢摸到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嘴唇。文清讓找到位置,摸索著湊上來,試著親吻對方,他都有些要忘記這嘴唇的溫度了。顧以誠托住他的後腦,把他拉近自己。

窗外雨聲悠長,這個纏綿的吻仿佛永無止境,分開時兩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彼此的氣息縈繞在唇齒和鼻尖。

“……我可以嗎?”文清讓聽到對方近在咫尺,小心翼翼的聲音。

這些天顧以誠每晚抱著他睡,大約為了照顧他的情緒,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親熱舉動。

他用另一個吻作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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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對方嘴唇和手指撫過他每一寸微微顫抖的肌膚,溫柔而近乎虔誠地親吻他左肩上的陳年傷疤。耳邊充盈著愛的絮語,他落入情欲漩渦,閉上眼睛,安心下墜,知道對方會接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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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兩個人聊過之後,文清讓心情看起來好了很多。他主動提出在家裏憋得太久,想去外面透透氣,顧以誠便開車帶他去理發。

特意挑了一家離他們住處不太近,在老小區周圍的不起眼理發店。店主加店員一共三個人,很有分寸,看到客人眼睛似乎有問題,也沒多問,聊起一些輕松話題。但店員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畢竟平時光臨的顧客多數是小區裏年紀偏大的居民,這兩位顯得有點特別。

剪好了,兩個人回到車上。文清讓其實無所謂自己現在的發型什麽樣,反正又看不見,但顧以誠詳細給他形容一番,末了得出結論,“我老婆怎麽都好看……其實我還挺想看你留長發的。”

後面這句說得略顯遺憾。

“又在這哄我是吧?”文清讓笑,然後不客氣地同他點菜,“我想吃日料。”

“行,”顧以誠立刻打開App搜索,“五公裏有一家還不錯的,我先送你回家,然後去店裏打包。”

“不用,我在車裏等你就行。”

顧以誠仍有點不放心把對方一個人留在車裏,想到個折中的辦法,戴好耳機開著語音通話,如果有什麽異常情況可以隨時趕回來。

他說了要當對方的眼睛,於是路上盡職盡責描述沿途看到的景象,連流浪貓的花色和紋路都要詳細覆述。平時見慣的場景在想象中仿佛變得格外生動,文清讓在那邊聽得頗有興趣,不忘提醒他走路小心。

工作日,又不是常規飯點,店裏的人不算多。負責點菜的服務員立在旁邊等,顧以誠和她說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她搖頭回答沒事,順便悄悄打量他。

雖然口罩遮去了大半張臉,但光看深邃眉眼輪廓和穿著打扮,也能憑直覺判斷是個出挑的年輕帥哥,好像還帶混血感。不禁猜想,可能是某個她不認識的小明星或者模特之類。

帥哥一直在和什麽人通話,把菜品逐個念給對方聽,詢問意見,聲音裏的溫柔和甜蜜快要溢出來。

“……那這幾個不用糾結了,都點一份吧?”

“……沒事,不浪費,我也想吃。”

服務員聽不到對面的回答,但被那種情侶專屬的熱戀氛圍所感染,下好單,忍不住好奇問了一句,“給女朋友打包的嗎?”

“不是,”對方彎起眉眼,笑意加深,更像是說給電話那邊的人聽,“是我老婆。”

服務員有點驚訝,心裏感嘆了一下帥哥居然結婚這麽早,笑著祝福幾句,轉身去忙。

帥哥老婆本人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對此略感無奈,沒破壞男朋友想秀的興致,隨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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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之後,兩個人過了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文清讓眼睛仍不見起色,但精神逐漸恢覆,食欲也變得好了一些。有時候他晚上睡不著,或是醒得早,顧以誠會陪著他在夜深人靜的街頭走一走。

六月中旬的某天,文清韻給哥哥打來一個電話,說母親知道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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