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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破繭(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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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破繭(17)

華城最近進入梅雨季,秦宛來的那天,帶了滿身的潮濕水汽。

她前幾日剛從外地演出回來,之前抽空聯系過兒子幾次,隱約感到不對勁。秦宛知道他遇到事情習慣自己承受,於是旁敲側擊,探文清韻的口風,後者見實在瞞不下去,索性如實告知。秦宛倒是表現得比她冷靜,把CT報告的照片發給認識的人問了一圈,得到的結論都差不多。

顧以誠第一次見到她,深刻體會到歲月不敗美人的含義,她依舊很美,時光在身上留下的痕跡沈澱為優雅與從容。文清讓眉眼不太像她,下半張臉和整體輪廓非常相似。

他其實有些忐忑,沒想過是在這種情況下和對方打照面。秦宛有種讓人放松的親和力,進門後笑著和他打招呼,“本人比電視上看著帥。”

顧以誠局促不安地問過好,轉身去了廚房。文清讓平時不喝茶,他對著那幾個儲物抽屜犯難——總不能泡檸檬姜茶吧?

文清讓也跟進來,詢問他情況。顧以誠壓低聲音,“秦阿姨喝咖啡嗎?茶呢?她喜歡喝什麽,要不我出去買點?”

“你緊張什麽,”文清讓被他逗樂了,“她不喝這些,倒杯水就行。”

文熙和也跟著來了。大概是提前被叮囑過,小姑娘沒有流露出負面情緒,高高興興坐到文清讓身邊講話,分享她最近的日常瑣碎。文清讓很久沒見女兒了,臉上舒展開發自內心的笑容。

失明的事無法回避,但文清讓現在已經坦然許多。有戀人和家人的陪伴支撐,漫長黑暗也不至於難以忍受。他甚至可以微笑著給女兒講這段時間的感受,眼睛看不見,用其他感官去體驗,會有看待事物的新角度。

秦宛看起來沒有對此很憂心,可能是怕給兒子徒增壓力。她表現得十分樂觀,說能好起來,只是時間問題,不妨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又聊起其他,順帶把顧以誠誇了一通,弄得後者很不好意思。

“小顧你該演戲就去演戲吧,”秦宛提議,“我可以過來陪他。”

“不用,媽,”文清讓說,“我現在一個人也沒什麽大問題。”

他那天和顧以誠認真談過,後者也同意後面慢慢恢覆一些演出活動。他逐漸適應黑暗中行動,不至於需要人二十四小時陪伴,真有臨時情況對方再趕回來就是。

顧以誠忙說我正好也當休息了,演戲太累。文熙和眼睛轉幾圈,觀察他們談話時的神色。

幾個人坐著隨意聊了一會。秦宛準備回去,叮囑他們放寬心,婉拒兒子和他男朋友留她吃飯的提議,“下次吧,今天天氣不好,等下可能有雷暴。”

“那我送您。”顧以誠起身去拿傘。

秦宛看他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她轉頭對一臉不舍的文熙和說:“你再陪你爸爸待一會?晚點下來。”

兩個人緩緩走下樓梯,撐開傘站在單元門口。風裹挾著雨水吹過來,秦宛擡眼,望著密布雨簾。

“每到這個季節,就感覺雨好像永遠下不完,心情也跟著難受,”她不知是在談論天氣,還是另有所指,轉頭問,“小顧你是北方人吧,還適應嗎?”

“來華城兩三年,習慣了。”

方才當著文清讓的面,有些事顧以誠不方便提,這會歉疚自責一股腦湧上來,壓在心頭,後面幾句話說得分外艱難,“對不起,阿姨,那天我在的,我不應該讓他出事……”

“別這麽說。要是這段時間沒有你陪著清讓,他可能很難熬過來,”秦宛柔聲說,“你願意照顧他,我真的很感謝你。”

顧以誠搖頭,堅定道:“照顧他一輩子我也願意的。”

“謝謝你。但人生還很長,先不用想太多以後的事情。”

秦宛微笑,眉目間有種歷經風雨後的平和,悠悠回憶往昔,“清讓從小就很懂事,可能是覺得我離婚後一個人帶著他很辛苦,怕我操心吧,有時讓我覺得太懂事了。”

“我記得他七歲那年,我有個朋友從國外回來,送了他一套繪本。他那時還不太能看得懂上面的文字,但很喜歡讀,有時間就坐在那裏看,喊他吃飯也聽不見。”

“有一天我外甥女來家裏玩,一眼看中了那套繪本,他什麽也沒說,很爽快地把繪本送給她了。”

秦宛事後有些詫異地問兒子:你不是很喜歡這套書嗎?

七歲的文清讓答得很乖巧:沒關系,妹妹喜歡就送給她好了。

顧以誠想象了一下,並不意外,“挺像是清讓哥會做出來的事。”

印象中對方一直是這種淡然的性子,鮮少主動爭搶什麽,原來從童年時期便有跡可循。不禁思緒飄得有些遠:文清讓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過得快樂麽?

秦宛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是啊,他從小到大就是這樣,我要排練演出,有時候沒辦法顧及到他。其實我一直很擔心,不知道他這種性格是好是壞,就好像對什麽都無所謂……所以後來他和我說想去演音樂劇,我還挺高興的,終於有一件他自己主動堅持的事情了。”

她停頓片刻,望著他,目光溫和,“但我看得出來,他非常在意你。”

擁有文清讓的愛意,於顧以誠而言已經足夠幸運,換個場景,他或許會因為這句認可感到欣喜。只是眼下情況特殊,即使自己願意拋棄一切陪在戀人身邊,對方也有另外的執著。文清讓現在精神狀態看似恢覆了,被剝奪音樂劇演員身份的他,卻始終是不完整的。

“可他也在意舞臺。”

“如果真的再也不能演戲,或許是他的命吧。”秦宛說得有些悲憫,嘆息被雨聲掩蓋。

“那命運也太不公平了。”顧以誠黯然,如鯁在喉。

“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不能改變的,只能盡力改變自己,”秦宛唇角牽動笑意,“但命運不是也讓他遇見你了嗎。”

“兩個人能陪著彼此走過一段路,已經是很難得的緣分了。至於能不能一直走下去,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我想和他一直走下去。”

顧以誠鄭重其事,又不敢說得太多,怕秦宛覺得自己只是在講漂亮話。但對方的目光柔和且包容,有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那些顧慮被悄然消解。

“我知道。”

秦宛頓了頓,語氣又溫柔些許,“他現在這個樣子,你壓力應該很大,如果覺得撐不住了,一定要告訴我。”

他們又站著說了會話,文熙和帶著她自己那把傘跑下來了。大約是文清讓覺得時間差不多,讓女兒先回去。

小姑娘在樓上一直沒表現出異樣,這會眼睛有點紅,伸手揉了兩下,湊到顧以誠旁邊小聲試探,“我爸爸……眼睛真的還會好嗎?”

小孩子有時非常敏銳,能察覺到被藏起來的情緒,也比成年人想象中要堅強得多。

“我不知道,”顧以誠俯身望著她的眼睛,如實回答,“但我會陪著他的,別擔心。”

“嗯,我覺得會好的,”她努力綻開笑容,“你如果沒時間,我也可以帶他去醫院看病。”

-

顧以誠原本要送她們,秦宛說雨天開車不方便,讓他回去陪文清讓。他一路走到地鐵站,目送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地鐵口,回家路上順便買了束沾著水珠的紫羅蘭。

瑪格麗特在文清讓身邊躺得很舒展,閉眼享受順毛服務,被進門的顧以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拎走,非常不爽,回頭咬他一口,轉身跑了。

當事人把花束放進之前新買的花瓶裏醒著,轉頭蹭到老婆身旁委屈控訴,“哥你看它,太忘恩負義了。”

“這我管不著,你們倆可以找個時間談,”文清讓擡手,準確無誤地摸到顧以誠的頭發,用類似擼貓的手法揉幾下。他笑起來,似乎心情不錯,“我媽和你聊什麽了?”

“沒什麽,她講了一些你小時候的事情。”

“是嗎?”文清讓饒有興趣道,“聊這麽久,我怎麽感覺在說我壞話。”

顧以誠抱著他,淺吻在耳垂,“那你自己給我講講吧。”

-

有個別朋友也知道了文清讓的情況。葉梓舒考慮到他或許不想以目前的狀態示人,沒有登門拜訪,打電話來說《破繭》已經發公告通知觀眾延期了,新的時間和場次到時候再定,一些觀眾選擇了退票,大部分表示理解,仍在觀望。公告裏寫的原因是演員身體問題,劇組多數人不了解文清讓和顧以誠這邊的真實情況,但願意等一段時間。

之前顧以誠拜托路霽曉打聽過這種失明是否有醫治方法,對方早就心生懷疑,顧以誠始終守口如瓶。殷玥多番詢問未果,不時在三人小群裏瘋狂@顧以誠,他理解也感謝朋友的擔憂,不便說明,只好糊弄一下。

[Reverie:在度蜜月]

[殷玥:?誰信]

[殷玥:我沒文化,別騙我]

[Reverie:有點不方便說,過段時間會回劇組的]

[殷玥:好吧,那等你們回來]

葉梓舒把修改過臺詞的劇本給顧以誠發了一份,意思是他們在家這段期間可以先熟悉一下。她考慮的其實並不是劇目——要醫治心疾,有時面對是比逃避更有效的方式,與其在文清讓面前絕口不提演戲的事情,倒不如讓他覺得自己和舞臺的聯結從未斷開。

顧以誠同文清讓提起時,後者答得很自然,“好啊,你發過來我看看。”

怔了片刻,意識到什麽,失笑,“你讀給我聽吧。”

於是顧以誠逐字慢慢念給對方。目不能視,對背臺詞的速度有一定影響,但優秀的演員身處何地都能隨時入戲,文清讓化身為劇中角色的時候,顧以誠覺得他眼眸中的神采仿佛又回來了。

華城一連下了十幾天雨,這天晚上難得放晴。兩個人在家對一天戲,文清讓仍很有精神,說想出去走走。

他們等到午夜才出門,沿著雨後的馬路閑庭信步,這個季節的夜晚仍是宜人的,空氣中彌漫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走到地鐵站附近,有個穿著吊帶熱褲的年輕女孩獨自站在路旁擺弄手機,他們經過的時候不經意擡頭掃一眼,忽然上前,驚喜道:“文老師?”

兩人不明所以,停下腳步。文清讓聽這聲音有些耳熟,一時沒和腦海中具體面孔對上號,循聲露出微笑,“請問你是?”

女孩尚未留意到他眼睛的異常,聲音愉快,“您可能不記得我了,我之前在《仲夏夜之夢》做過場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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