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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深淵鏡(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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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深淵鏡(17)

文清讓有一瞬間的錯愕。

房間裏很安靜,顧以誠沒有錯過他唇間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立刻明白過來。那聲輕嘆仿佛是當頭給了他重重一棒,惴惴不安撲通亂跳的心隨之沈下去。

他垂下眼睛,語氣中透出一絲苦澀,“你早就看出來我喜歡你……對嗎?”

文清讓默然。如果說他今晚原本有點酒意,現下也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徹底清醒了。

他不是遲鈍的人,自然能察覺顧以誠言行中那些在暧昧邊緣來回打轉的試探。他只當那是年輕人的一時新鮮,只要沒人把事情挑明,他們就能繼續維持前後輩和默契搭檔的關系。

如今卻再無回旋餘地。

方才顧以誠那個吻忽然落下來的時候,文清讓心臟本能地怦然一跳,而後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是他預想中最糟糕的一種情況。

“太狡猾了吧清讓哥,”顧以誠擡眸,“如果我不說出來,你就打算假裝這件事不存在麽……”

“不是。”文清讓說,後面的句子還沒有醞釀好。上一次他被人告白,拒絕得體面幹脆,雖然也有歉疚感,卻不像此刻這樣心緒波動。

此刻他看著那雙盛滿失落的眼眸,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良久,才重新開口,“可能你現在還不夠了解我,了解過後會發現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顧以誠聽完,嘴角勉強扯開一抹笑容,“嗯,你上次拒絕我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驀地投入文清讓的腦海,激起某段回憶。他不由得怔住,“你是微博那個……”

“原來你還記得我啊……對,我就是那個LEtranger。”

-

“LEtranger”是文清讓早年的一位觀眾。

文清讓那時候沒有幾個所謂的“粉絲”,直到現在他依舊更傾向於用“觀眾”來稱呼這些願意買票來看自己演出的人,“LEtranger”是其中之一。

因為微博私信他的人很少,文清讓對每個和自己說過話的ID基本都會有印象。

觀眾們不外乎是發些簡單觀劇感想,附幾句鼓勵的話。文清讓會禮貌回應,偶爾點進主頁看看,那些年輕女孩子喜歡在社交媒體分享日常,展露豐富生活的一角。

他一開始留意到LEtranger這個微博ID,是因為對方問過一些關於他表演細節的問題,又試探性地講了一下自己的理解。而那些處理恰巧是文清讓花了很多心思的,被觀眾解讀出來,他不免為這種奇妙的共鳴所觸動。

一來二去,他就和這位觀眾聊得多了些,甚至好奇地去查詢對方的ID是什麽意思,猜測可能是加繆《局外人》的法文原名“L’étranger”。

他詢問對方時,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這位觀眾說因為名字中不能出現特殊字符,只好寫成這樣。

文清讓便順勢問:你喜歡加繆嗎?

他們聊了一些關於文學的話題,文清讓由此發現自己與對方有很多共同喜好。

那時文清讓的演出不算多,LEtranger幾乎沒有缺席任何一場,並在結束後發來用心寫下的觀後感。

文清讓也曾猜測過,那幾位SD的觀眾中會不會有LEtranger。但這念頭轉瞬即逝,他不願打破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他不知道對方的身份,性別,年齡,聯結他們的僅僅是劇場,但好像又不只是劇場。在文清讓的潛意識裏,對方是自己素昧謀面的朋友。

某一場演出當晚忽降暴雨,票原本也沒賣出去多少,又遇到惡劣天氣,連拿贈票的人都不願意來。最後文清讓在臺下只有個位數觀眾的情況下,演完了整場。

結束後演職人員們一時半會回不去,就在附近挑了家飯店等雨停。

在場好幾個人都是文清讓的同學或校友,席間聊起行業前景,一片唉聲嘆氣,有人說自己演完這個月就要轉行另謀出路了。

文清讓帶著一身水汽回到住處時,已經是後半夜。他有些睡不著,洗漱過後躺在床上點開微博,看到LEtranger兩個多小時前發來的私信。

【@LEtranger:今晚雨下得好大,你順利到家了嗎?】

他這才想起,對方今晚或許也來看了劇。文清讓回覆說到了,又問對方回去沒有,轉念一想,這個時間,大約是已經睡了。

但對話框很快彈出新消息,LEtranger說自己到家了,睡不著在看書,又發來一張書頁照片。文清讓一眼看到黑塞的兩句詩:「被白晝關閉的,由夢來送與我們」。

文清讓輕輕笑了笑,怎麽對方和自己連失眠都如此同步。他回覆:【我也很喜歡這首詩】

他們聊了一會,LEtranger問他怎麽還不休息。

人在深夜時會變得脆弱,也更加容易敞開心扉。於是文清讓打了一段話,大意是對演音樂劇這件事產生了動搖,這一行或許並不適合自己。

後來文清讓反覆回想,哪怕自己把對方當朋友,也不該對觀眾說出這番話。

如果是三十幾歲的年紀,他絕不會有類似欠考慮的行為,但在當時,他被一種想傾吐心事的沖動驅使著,沒有顧慮那麽多。

那邊遲遲未回覆,久到文清讓以為對方睡著了,剛準備放下手機,看到新消息:

【@LEtranger:或許對於有的人來說,你的演出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

【@LEtranger:說不定你在無意中救過某個人】

文清讓只當對方是在安慰自己,觸動之餘,不免失笑。

【@文清讓:我哪有那麽大的影響力】

【@LEtranger:我也希望能一直在舞臺上看到你】

文清讓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回一句謝謝。

他放下手機,回想起自己入行的初衷。

一開始是因為經常看母親演戲,對舞臺藝術產生興趣。到後來,他體驗那些迥異的人生,感受到無比強烈的喜怒哀樂。戲劇是夢,他卻在其中找到活著的實感,仿佛靈魂的一部分已經融進舞臺。

是否有歡呼和掌聲,或許已經不重要。哪怕臺下真的只有一個人,他也可以為這位唯一的觀眾表演。

如果LEtranger後來沒有對他表露心跡的話,他們大概會一直保持這種交流。

直到對方某天在私信中表示,自己喜歡他,並不僅僅停留在觀眾對演員的喜歡。那條私信不長,卻字字真摯,看得出發信人曾反覆斟酌。

文清讓那時不打算和人建立親密關系,更何況他連對方現實中是誰都不知道。

但他沒把這番剖白當成玩笑話,想了很久才委婉地回覆對方,把這種感情歸為一時的錯覺,人在對彼此缺乏了解時,很容易產生沖動的愛慕。

【@LEtranger:對不起,好像是有點唐突了】

【@LEtranger:那我會努力走到你面前的,可以等等我嗎?】

文清讓其實沒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以為對方是要在線下與自己見面。但LEtranger從此人間蒸發,不再給他發任何消息,微博也再沒有更新過。

他有時閑下來,會去翻翻從前的聊天記錄,只覺遺憾。

他沒有期待過與對方在現實中進一步發展,但世界上無趣的人太多,能交心的少之又少,正因如此,他越過了演員與觀眾交往的那條線,無意中破壞了這段關系。

從那之後,文清讓便不在社交媒體上花費太多時間,與觀眾的交流也都是點到即止,絕不深入。

-

“我那時候時常在想,自己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麽,”顧以誠喃喃道,如同囈語,“那天晚上我走到劇院門口,黃牛給了我一張票,我第一次在舞臺上看見你。SD的時候那張票掉在地上,你還幫我撿起來……”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笑,“但你應該都不記得了吧?”

“等一下,”文清讓聞言詫異道,“當年那個中學生是你?”

那個孩子當時戴了頂鴨舌帽,和他說話時一直低著頭,文清讓沒看清他的長相,只隱約記得好像是個有點胖的高中生。

因為男孩精神狀態看起來不太好,手上又有傷,文清讓不由得懷疑對方遭受了某種校園霸淩或者家庭暴力。但男孩當時不願意說,他也不便多問,只是留了個印象,後來也沒在SD再見過男孩。

文清讓腦中思緒混亂,纏作一團。他曾經短暫地懷疑過“LEtranger”和顧以誠的關系,也有幾個瞬間將他與那個寡言的孩子聯系到一起,但這些猜測沒什麽根據,很快被他否定。

蛛絲馬跡纏作阿裏阿德涅手中的線團,引領他來到迷宮的出口。微博上給予過他精神支持的陌生觀眾,劇院門口沈默的少年,同眼前的人逐漸重疊。

他脫口而出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你那時候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不是不小心劃的吧?”

作者有話說:

本周榜單任務1W5,周六和周日14:30各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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