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洋再度爬上床是半夜三點，也不知道後來究竟睡著了幾個小時，反正早上八點的時候他是被一束陽光照醒的。看了看天氣，外面溫度還是很低，零下三四度的樣子。

因為莫長汀中午才會到，藍海洋起床了倒也不緊不慢，先吃了點東西，然後煮了咖啡。他其實不怎麽愛喝咖啡，但是因為怕開車犯困，還是喝了一大杯。

出門前他還是把昨晚沖洗出來的膠片拿了，想到教授送他的那一盒相紙還在車上，幹脆等會兒路過學校的時候順便放去暗房好了。

冬日的晴天，天空總是非常澄澈，有好看的雲朵。只要不出去吹風，陽光照在身上就總是暖暖的。D市這個冬天雖然冷，但是晴天的時候也很多，藍海洋邊開著車邊享受著一點陽光，心情意外的舒暢，一時間就好像昨天之前那些關於莫長汀的郁結都不存在了似的。

這麽一想自己真的比想象中的還要卑微。也只有對方是莫長汀的時候，自己才會變成這麽奇怪的樣子了吧。

到了機場也才十點多，藍海洋把車丟在停車場，抱著羽絨服就小跑著進了到達廳。這世界上總有一些地點或事物讓人莫名喜歡，對於他來說，之前提到的燈塔是一個，再就是機場。候機廳也好、到達廳也好，他都很喜歡。對有的人來說機場代表著傷感離別，對於有的人來說機場則滿是激動憧憬，然而對他來說，機場大概是一種叫作“自由”的逃離。他記得17歲的時候離開中國，爸媽都有去送他，媽媽當時哭得很傷心，爸爸雖然不動聲色，但是據說後來茶水不思了一個星期，然而藍海洋從到機場到登機、再到降落到美國，完全沒有絲毫的傷感，甚至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離開了一個有沒有自己都無所謂的家，終於可以自由了。

莫長汀的飛機是從哈瓦那先到休斯頓然後再轉到D市的，直到在機場的屏幕上看到那班航班的信息，藍海洋才稍稍有點激動或者說是不安起來。又有一陣子沒見了，這段時間自己因為莫長汀而活的十分萎靡，但這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的事情。在John家過聖誕這件事雖然讓他心態上有了一些緩沖，但也是在這段時間他才真正有勇氣面對自己對莫長汀的真實想法。他承認自己心甘情願被莫長汀左右著生活和情緒，也承認自己比想象中的還要需要和依賴這樣一個無與倫比的存在。即使這讓他變得不像自己，但他告訴自己因為莫長汀是特別的人，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畢竟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一個能讓自己如此瘋狂、害怕失去的人了。

那天John說藍海洋“依賴人、心裏沒有自己”。那句“心裏沒有自己”並不是說他無私，而是因為他氣質中那種“自己不值得存在於任何人的心裏”的態度是那樣明確。他明明想要被看見、無比的想要，然而另一方面又害怕被看見、被發現、被人猜透他那些過於世俗的想法，於是這種矛盾讓他連審視自己都需要極大的勇氣。最終“等待被發現”的願望強烈到讓他只能欺騙自己，說自己獨立的、堅強的、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好好的。

屏幕上顯示飛機已經著陸了，雖然知道乘客出來都還要一段時間，但藍海洋已經站起來在大廳裏踱步了。其實想想上一次他們面對面說話的時候，最後一句還是莫長汀說“師兄，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可以把我刪掉的。”然而現在他最想做的居然就是看見他，哪怕自己在他眼裏只是個來接機的。這麽說來，第一次的相遇他就是個接機的。

要是一切能回到原點會不會好一些？

再度看到莫長汀的時候，藍海洋果然還是有那麽一瞬間忘記呼吸。

人群中那烏黑的頭發和雪白的膚色讓他異常突出。跟在古巴的照片裏那些跳躍的色彩不一樣，這時候的莫長汀回歸了之前幹凈簡單的風格，穿著米黃的T恤和白色的薄開衫，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有些相似。他周身依然有種輕柔的瀟灑和飄然的抽離感，仿佛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美麗。他看起來沒什麽旅途的勞頓，眼睛還是泛著深邃的黑，他低著頭拖著一個灰色的小箱子，朝著藍海洋的方向走過來。

藍海洋這樣看了他很久，還以為莫長汀並沒看到他，於是當莫長汀直接走到他面前，摘下卡在頭頂的墨鏡塞進口袋裏並喊了一聲“師兄”的時候，藍海洋才回過神來。

“來很久了嗎師兄？”莫長汀徑直看著藍海洋，眼神裏雖然平靜，但是藍海洋還是覺得仿佛被針紮了一樣，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

“嗯？沒啊。”

“我以為你會跟第一次那樣直接在外面等我，上車就走呢。”莫長汀笑了笑說，“一般在室內等的話，就是來早了吧。”

莫長汀這話說的一點也沒給藍海洋留面子，幾乎就把他的小心思直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藍海洋忽然不知道莫長汀以前是不是也會這樣說話。這一段時間他們的分別讓藍海洋覺得很多回憶裏的印象都仿若隔世。

“玩得好嗎？我幫你拿吧。”藍海洋默默整理了一下情緒說道。他發現自己還是會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應該再說點什麽好，於是他決定還是先動起來、離開這地方。他伸手把莫長汀的箱子拉過來，朝門外走，只能這樣背對著他才能緩解一下內心的緊張。

然而一出門藍海洋就立馬回頭了，想也沒想就說：“你穿少了啊，有大衣嗎？”

“誒？”莫長汀本來跟在後面走，結果被這突然的一回頭給驚了一下，說：“有……在……箱子裏。”

藍海洋看了看手裏的箱子，幹脆把自己的羽絨服脫了下來遞給莫長汀：“穿上吧，一冷一熱容易感冒。我們快點走過去。”他說完站在原地，意思是要等看著莫長汀把衣服穿好。莫長汀呆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然後木訥地套上那件鼓囊囊的黑色羽絨服。

到了停車的位置，莫長汀沒有先坐進去，而是在旁邊看著藍海洋麻利地把他的箱子放進後備箱。

“幹嘛呢？進車啊。”藍海洋關上後備箱，看著旁邊的莫長汀問。

“那個，師兄，對不起。”

來了，又是那熟悉的“對不起”。

“進去吧，冷呢。”藍海洋不想知道這句“對不起”又是為了什麽，或許他是害怕知道，又或許他還沒有準備好。

莫長汀嗯了一聲，慢慢走去副駕，開門進去了。

回到車裏的藍海洋才感覺到有點冷，趕緊開了暖氣，又看到莫長汀在脫衣服，就一句話也不說幫他把羽絨服拉下來，丟到後座。

“師兄。”莫長汀坐好，系上安全帶，又喊了一聲。

“嗯？”

“你對誰都這麽好嗎？”莫長汀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問。

藍海洋一怔，想說除了你我好像並不會對誰還這麽上心了，但是一時間又開不了口。即使心中對這個人的情感經歷了一頓排山倒海，但以他的性格，現在不說話似乎才是最正常的反應。

“師兄，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對不起，但是我對不起你的事情真的很多……”

藍海洋從沒覺得自己會這麽害怕聽到下面的話，即使以前莫長汀在說何陶的事情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害怕。

“別這樣，沒什麽對不起的。”藍海洋打斷他，撥檔發動了車，開出停車場。

車一上路，莫長汀才發現今天天氣這麽好，於是也安靜下來看著前方盡頭的雲朵，沒有再作聲。

很奇怪的，這次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覺得尷尬。

藍海洋又開了一陣子，才覺得自己心徹底放松了下來。他告訴自己就當是接個普通朋友回家，本來就不應該多想些什麽。

然而，忍不住的還是莫長汀，本來一直在旁邊很安靜的他終於還是幽幽開口說：“師兄，你在生我的氣嗎？”

“沒有啊。”藍海洋脫口而出。

“其實我是想反省一下自己才去的哈瓦那。”

“你沒必要跟我解釋啊，你去哪裏都是你的自由啊。”藍海洋說完才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電視劇裏吃醋的人，不禁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似乎也讓莫長汀提著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於是有些話就單刀直入地問了。

“師兄你會不會生氣我是和莊梓風一起去的事？”

“會啊。”藍海洋這直率的回答，讓莫長汀有些始料未及。

“哈……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我說‘不會’是假的，但是‘會’呢，好像也還好。”藍海洋解釋道，他忽然覺得整個人放松了不少，可能是窗外飛馳的風景太恣意，也可能是機械的動作讓他不再拘泥於心裏那些瑣事，然而更主要的原因大概是，話題一旦打開，他的靈魂也歸位了。或許能再次像這樣跟莫長汀正常的聊天才是他最期待的事情。

莫長汀也低頭笑起來，藍海洋即使不回頭也知道那是多好看的神態。

“所以呢？你們破鏡重圓了？”藍海洋幹脆問到。

“他……想的吧……但是我拒絕了。”莫長汀回答說。

藍海洋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經意地動了一下。

“我就只是想旅游，換個心情。他那天說在看游輪，正好還剩兩個位置在打折，幹脆訂了算了。”

“哦？”藍海洋搭著腔。

“雖然也想過他是不是別有企圖，但是我還不至於那麽把持不住自己啊。”莫長汀聲音裏似乎帶著一點不屑的笑意，然後繼續說，“我們玩不到一起去的。”

“我看到照片了哦。”藍海洋說，“看起來你們玩的挺開心的。”

“就一張合照啊，後面我都在當攝影師，幫他自戀擺拍。”

“哈哈，真的嗎？”藍海洋笑聲裏其實沒什麽太多感情。

“嗯，而且我知道你看了我們的照片。那天你上了Facebook對嗎？他看到你上線了，說你會看到照片的。”

藍海洋這時候才想到，或許莊梓風一直沒有原諒他，還故意發照片讓他生氣，然而他幾乎完全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一直在想的都是自己和莫長汀到底算什麽。

“他還發了一張你的照片，很好看。”藍海洋接著說。然後還沒等莫長汀接話，又加了一句：“他眼中的你，比我眼中的你好像快樂很多。你跟他旅游也好，心情放松一些吧。”

莫長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這時候藍海洋看著他，一定能看出他眼神裏的驚詫和隨之而來的無奈。

“師兄，你最近好嗎？聖誕怎麽過的？”莫長汀選擇了轉移話題。

“我在導師家過的，挺熱鬧的，還看到他兒子的男朋友。”

“哦……那就好。”

“還在他家住了一晚上。昨天剛回去，你電話就來了。”

“嗯……那就好，還好你不是一個人過……”

莫長汀的語速慢下來，藍海洋敏銳地察覺到，但是不確定這其中有什麽意思。

“對了我還做了個番茄牛腩，第一次做，還不錯，他兒子特別喜歡。”藍海洋繼續扯著話題。

“是嗎。”莫長汀應著。

“不過肯定沒你會做菜啦。”

藍海洋還在自說自話，而莫長汀這時候則把頭側過去看著窗外，半晌突兀地來了一句：“那個，師兄，我們上次在「那兒」拍的照片，是不是都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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