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兒”是哪兒，藍海洋再清楚不過，他甚至還把底片都帶在車上，怎麽會沒用了呢。但是他還是回答莫長汀說：“某種意義上是沒用了，但是本著負責的概念，我還是可以洗出來送給你。”

“某種意義是哪種意義？”沒想到莫長汀居然追問了起來。

“嗯……就是……”藍海洋想了想不知道怎麽說。說實話，那本來只是一次他在受到些許自尊上的打擊之後自顧自的跟何陶展開的“比賽”，然而因為知道了何陶的死和背後與自己相關的故事，這個“比賽”瞬間就變得毫無意義，他甚至希望它們一點邏輯上的關系都不要有。

這是種什麽感覺呢？狼狽？氣憤？滑稽？荒謬？還是說他只是想逃避。

“那我要。”莫長汀語氣相當堅定。

“哦？那……其實我帶了底片，是準備等會兒路過學校去放到暗房裏的，那這樣，我找時間給你洗幾張。”

“現在就去洗出來不行嗎？”莫長汀語氣似乎激動了一些。

“現在？你剛回來啊，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不用，我想看看。”

藍海洋側頭看了眼莫長汀，然後又看著前面的路面，心想莫長汀真是個殘忍的人啊，那種殘忍是狠狠虐著別人還不自知，但是又沒辦法讓人不去原諒。天使和惡魔，有時候就是一線之隔。

“行，那去吧。”藍海洋一向不懂得拒絕，事已至此他幹脆也答應了。雖然不知道再次看到那些照片他會有什麽心情，但不試試更不會知道。他其實也有打算洗一些那天的照片，雖然沒有意義，但是就像他說的，他還是有基本的責任感，要對自己和模特的努力負責。

就這樣，他們回到學校，藍海洋拿著一本底片簿，抱著從John那兒收到的新相紙，領著莫長汀去了暗房。

這所學校的膠片攝影工作間跟別的藝術系專業並不在一棟樓，而是在一座頗有年代感的老房子裏，暗房則是在地下室。因為攝影系現在都走的數碼化路線，這個暗房還是幾個老師聯名上書才在幾年前勉強保下來的。 John經常在這兒，系裏為數不多的幾個愛用膠片的學生都是他的得意門生。John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拐角還放了一個小冰箱，裏面常年放著各種蘇打飲料，要大家隨便拿。

打開那個泛黃的小冰箱時，藍海洋才發覺自己確實很久沒來了，因為常來的那幾個人都不喜歡喝Dr. Pepper，只有他喜歡，而冰箱裏別的飲料都被拿光了，就剩下一排Dr. Pepper孤單的在那裏。

難怪John要生氣還要送他相紙了。

藍海洋一邊下樓一邊跟莫長汀講了講這些無關緊要的軼事，莫長汀倒是聽得饒有興趣。下一刻他們就到了暗房門口，其實這是個更加閉塞的長方形空間，左邊放了一架子化學藥水，右邊是一個全黑的旋轉門。

“現在暗房裏面是沒人的，我直接把大燈打開。然後呢，我們就站在這裏。”藍海洋解釋著，先在那個黑色旋轉門外面把裏面燈的開關打開，然後把莫長汀拉到對著外面開口的旋轉門裏那個圓形的空間上。

一個旋轉門裏一般站三個人就覺得有點擠了，兩個人剛剛好，但是跟剛才相比，他們兩個此時面對面，還是離得相當近。

“然後呢？”莫長汀問。

“下面是見證奇跡的時刻~”藍海洋裝模作樣的說，然後開始推旋轉門，一瞬間整個空間都黑了下來，仿佛進了一個時空隧道。隨著旋轉門摩擦聲的消退，另一個敞亮的空間就呈現在兩人眼前，這就是“還沒有暗下來”的暗房。

暗房裏放著好幾臺放大機，中間的長桌連著一個水槽，旁邊是三個大的長方形盆。

“這裏面會依次放顯影劑穩定劑什麽的，”藍海洋指著三個容器說著，然後就彎下身去把水槽下面的各種瓶瓶罐罐拿出來開始調配顯影劑。莫長汀坐在旁邊的高腳凳上，靜靜看著他。

雖然知道自己正被看著，但對待洗照片這件事，藍海洋還是有足夠的定力，並不會被別的什麽影響的。只是光是調化學藥劑就有點花時間，他有點擔心莫長汀會覺得無聊。

“你確定要一直呆在這兒？”

“嗯……挺有趣的，第一次來暗房。”

藍海洋有點意外，他本來以為何陶多少會帶他去看看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今天莫長汀應該是會覺得有點意思的吧，畢竟自己第一次進暗房洗照片的興奮感，時至今日他都記得很清楚。

調好藥劑之後，藍海洋走到門口的開關處，回頭對莫長汀說：“我要關燈了哦，一開始會什麽都看不見，但是很快安全燈光就會亮起來，你能感受到的。”

“嗯，電影裏看過。”莫長汀歪頭笑了笑。

“啪。”燈被關上，世界果然頃刻陷入黑暗。

平時在家裏，即使關了燈還是多多少少會有些外面的環境光，所以並不是真正的漆黑。然而暗房裏的黑卻是名副其實的“伸手不見五指”，畢竟哪怕有一點環境光相紙就會曝光白費了，所以這個空間裏的密封工作做的非常到位。

藍海洋摸黑往中間走，關燈前莫長汀正站在中間水槽的旁邊，所以他也估摸著朝著那兒過去。

“長汀，怎麽樣？”為了確定方向，藍海洋問到。

“真的什麽都看不見，有點恐怖。”熟悉的聲音從意料中的方向傳來。

“別怕，很快你就能看到安全燈光的。”

“嗯，沒有怕。”莫長汀回答。

下一秒，藍海洋就冷不防地撞到了莫長汀的背。

他嚇一跳，趕緊往旁邊閃了一步。

“師兄你想嚇死我嘛！這太適合拍恐怖片了。”莫長汀在黑暗中開著玩笑。

“沒有沒有，我也好久沒來了，位置都不熟了哈哈。”藍海洋有些尷尬地笑，想要掩飾住自己剛才一瞬間爆炸的心跳。

只是在黑暗中觸碰，就會這樣了。

結果心跳還沒穩定下來，下一波意外又來了。他分明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莫長汀一把抓過去了。

黑暗中，心跳聲也仿佛被加了擴音器，藍海洋生怕莫長汀也能聽到。

果然，把這個突然就變小惡魔的人帶來暗房還是太“危險”了。

“師兄。”又是這最熟悉的叫法，全世界只有一個人這樣叫他，兩個字而已，卻能讓他每一次都悄悄動心。

藍海洋沒有作聲，只是感覺著手裏的溫度，並不是很溫暖，但是很柔和。

“啊，能看到一點橙色的光了。”莫長汀這時說。

預熱過的安全燈這時候確實在緩緩亮起，藍海洋也能感覺到，然而這一刻他卻突然希望這個空間還能再黯淡一些，就像剛剛關燈的時候那樣，讓他什麽也看不見。他害怕看見了，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你，這是幹嘛呢？”藍海洋終於還是忍不住抖了抖被握住的手，問莫長汀。

“我想跟你說話，我害怕你不聽。”

“說什麽呢，我在啊。”藍海洋裝作坦然。

橙光越來越亮，藍海洋能看見莫長汀臉的輪廓了。

“我說，我是想‘反省’才去的哈瓦那。”而莫長汀再度開口時的這句話來得如此突兀，藍海洋一時間也忘了該說些什麽。

“師兄，我知道我很糟糕，我知道我讓你傷心了，以前我覺得我是很小心的人，但是最近說話越來越不經過大腦了……”

“什麽？”藍海洋的手還是被握著，或許他稍微用力就可以掙脫開的，但是黑暗的房間裏，好像做什麽都能被原諒。

“那天我很難過，對不起師兄，我只是覺得如果再待在這裏，我可能會恨死自己，所以我去哈瓦那了。”

“你恨自己幹嘛？”

“恨自己不知道怎樣當一個合格的‘人’。”莫長汀說。

這時候他們差不多都習慣了黑暗，在安全的橙色燈光中，也能看見周遭的事物，並且側過臉就能立刻看到對方的臉。

藍海洋確實在看莫長汀，然而莫長汀還是低著頭。

“師兄，其實我這樣的人，你應該更恨我一點的。”

“為什麽？”

“你根本不應該在我打電話的時候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不應該來接我，不應該還對我這麽好……我知道你肯定覺得這樣的話很矯情，但是你來了，我好像更討厭自己了。”

藍海洋楞住，但他卻發現自己完全明白莫長汀在說什麽。而且他甚至在想，如果是他，站在莫長汀的立場上，或許也會說一樣的話吧。

正是因為這樣的同理心，藍海洋剛才還在狂跳的心，慢慢也平靜了下來。

“我好希望你對我生氣、說我是騙子、罵我不檢點、不應該去跟莊梓風旅行；你應該問我這一路跟他睡了沒有、問我為什麽要提前回來；或者你應該問我跟何陶都做過什麽、還有沒有什麽事情瞞著你……”莫長汀一口氣說了很多，說到最後聲音都顫抖起來。

藍海洋這時反過來，捏了捏莫長汀的手。

“但是我知道，你沒有必要這樣，畢竟我們什麽都不是，你沒有必要在意我的這些不堪的私事。你有你的生活，不缺一個我，更何況我還騙你……”莫長汀繼續說，“但我還是很希望……如果有奇跡就好了。”

藍海洋在微光的房間裏看著莫長汀的側臉，雖然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這時候如鯁在喉。他打死也沒有想到，這些他默念給自己的臺詞，居然會從莫長汀口裏說出來。這些話語仿佛不是莫長汀的自白，而是藍海洋內心的日記，被人大聲朗讀了出來。

“你有你的生活，不缺一個我。”

明明他才是一直在暗處偷偷仰望著的人，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上，期望有個奇跡，能夠真的讓像莫長汀這般美好的人看到他、愛上他。然而他習慣失望了，所以一開始他就沒有去相信，而是小心地保護著自己，所以最後在知道真相的時候也不至於徹底地悲傷。

然而現在這又算什麽啊？

這時候藍海洋才驚恐地發現，他該不會已經無法相信莫長汀了吧……

這不是他想要的。真的不是。

這究竟是種怎樣的心情呢？確實，藍海洋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莫長汀憤怒過，更別說“恨”。因為他的自我認知使他從來不曾想過要去責備莫長汀的任何。然而現在，反倒是突如其來的心理和權力的對換，讓他產生了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

而這痛苦的抒發渠道，似乎也已經被堵死了。

“這樣吧……”藍海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向前一傾，一把摟住了莫長汀的腰，接著吻了上去。

有些陌生的冰涼，然而還是熟悉的觸感。

就這樣，藍海洋開始瘋狂地吻他，然而這吻或許更像是在“封口”，他害怕如果莫長汀再說下去，他真的就要不認識自己心中的他了。

莫長汀很快就適應了藍海洋的吻，也開始纏綿地回應著。他們太久沒有這樣的接觸，於是像兩個沙漠中的人突然看到水源，一絲一毫都不想漏掉。他們狠狠地吸入著對方的空氣，舌尖時而抵著，時而又纏繞在一起。他們探尋彼此口腔的每一個角落，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找到所有能支撐他們存活的養分。他們吻到能清楚的聽到對方艱難的沈吟，但還是誰也不願意放開。

莫長汀修長的手指出於本能地去找藍海洋衣服的下擺，而藍海洋順勢就把莫長汀抵在水槽邊的房梁柱上。他聽到莫長汀後腦勺磕碰到的聲音，就趕緊把手伸到他腦後，輕揉著他的頭發。他們誰都不願意率先離開對方的嘴唇，並且越來越享受聽到對方漸漸失去自我的聲音，直到最後藍海洋忽然感覺口中一股血腥，才慢慢放開那勾住莫長汀脖子的手，吃力地挪開嘴，伸手搭在他肩上跟他拉出一臂的距離。

橙色的安全燈光已經完全亮了，他們本應該能看見對方的臉，但是此刻他們或許並不想看見。

水槽裏的橡膠管此時開始漏水，在安靜的暗房裏，除了滴答聲，就剩下兩人炙熱的呼吸。

藍海洋知道自己把莫長汀咬出了血，但是不知道是舌頭還是口腔什麽地方。他扶著莫長汀的肩膀，低聲問：“很疼吧？抱歉。”

然而下一秒，莫長汀就拿開他的手，一把又將藍海洋拉到自己身上，緊緊抱著他，還是像曾經那樣，下巴點在他的肩窩，輕輕歪頭聞著他的味道，時而又輕吻上去。

如果一切都能以這樣的方式被原諒就好了。但是，莫長汀發現自己不敢開口問。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有些略微“專業”的關於暗房的知識，如果比較難想象的話建議搜些視頻講“暗房”的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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